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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2、兄弟不愿做 姐妹还须聘 一只素手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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怒气冲冲返回州衙,我本打算探望江恒,却不愿带这一身难消的怒火过去,最终竟是鬼使神差绕去软禁柴济的小院,大摇大摆推门进屋,见他正端坐案前,品茗读卷,好不自在。
“樊夫人何故深夜造访?”柴济放下手中的《天命录》,淡然询问,“可是战事不利?”
“那群虾蟹又上不得岸。”我一屁股重重落座,烦道,“海风吹得脑壳子疼,上你这儿坐会儿。”
柴济见我坐下,反倒站起身来,自柜中另取来一只茶杯,缓缓斟上,复又坐下,不动声色观察着我的神色,忽问:“樊夫人,容某冒昧一问。你究竟是看上唐将军其人,或是其麾下兵马?”
我着急忙慌自郁州岛赶回,又与唐远争执一通,早已口干舌燥,“咕嘟”两口灌一杯温茶,拎起茶壶自斟一杯,连灌这两杯,才道:“干你屁事。”
柴济不以为意,自说自话:“唐将军若不愿首肯,夫人何不将他软禁于此,改为游说唐迅将军?至少,彼唐与你并无……纠葛,又领承仁军多年,威望颇深。晓之以义,动之以利,他必定欣然应邀。如若不然,眼下四方危急,这第一子久久难落,恐怕……”
呵。这鸟人,又来挑拨离间!我若是废了唐兔儿,改与唐狐狸结盟,那厮扭头便卖我,届时我里外不是人,全尸都留不下。鸟人当我是傻子不成?
走至如今这一步,我与唐远绝不能散伙。不论是为他的人,还是为他的兵,绝不能散伙!
我凝眉转动茶杯,不作搭理。柴济也不再多嘴,自顾捧起《天命录》翻阅,良久,忽又意有所指问:“国之大事,在祀在戎。据此奇书所载,贪狼掌祀,破军司戎,却不知紫微当如何自处?”
我嗤笑一声,直言挑破:“他修仙问道,祀自然由他所掌。这天下,是你们男儿的天下,哪来我的份?我替你们白忙活,你们倒好,成日这个诋毁我,那个猜忌我。老子真想撂挑子不干!”
老天不给我男儿身,我早该撂挑子不干!若换我为男,换他们为女,我娶完江恒娶唐远,先来的不许拈酸,后到的必须奉茶,但凡谁敢说个“不”字,我便祭出《女诫》大棒,愿敲谁敲谁!便是不说这二人,我直接娶了李静姝,澄海军便归于麾下,我何须从江恒身上绕个圈,给自己找姐妹?
偏这贼兔子不懂事。为大局着想,我费心费力找姐妹,他为何容不下一个兄弟?都说了只是领一个虚衔,又不叫他去奉茶做小,他有何不能忍?这篇宏图大计,是我脏了手取来玉玺,转手送他,他有何不满?但凡我是男儿身,轮得到他来争大宝?
犟种!矫情!不知好歹!不可理喻!要闹,便闹吧!大不了,绑一块儿烧死!
我将那茶杯攥在手中,反复狠捏,尚不觉出气。柴济却淡然下了逐客令:“夜深不便,樊夫人理当陪伴靖王才是。”
我翻他个白眼,撂下茶杯,起身便走。
出得小院,怒气丝毫未消,又添重重忧虑。我一时不知何去何从,正在前堂焦躁徘徊之际,传信兵却来报:澄海军派遣一支小队绕过郁州岛,奇袭朐山北岸。幸而斥候及时发现,明火传讯,晋跃调兵赶去时,那支小队却已撤退无踪。
照此看来,李俞尧是打定主意耗我。时入五月,将起东南风,届时他顺风,隔三差五骚扰,我但凡大意一次,他便顺风夺岛。海防长久不能解除,士卒疲惫不算,渔民打不得鱼,农民也无法安心事农,不出三月,百姓必生南渡之意。届时,封锁南境的洪水退去,他们想跑,我又不可硬拦。都不说三月之远,现今四州遭灾,粮秣供给必须以海补陆,朐山一封,盐州即将陷入粮荒,更遑论北面遭灾的州县。
李静姝一事,拖不得。李府守备森严,她平日深居简出,每月逢九才会去慈善堂施粥布善,倘若错过本月,便只能候至下月。朐山、盐州、京东路,等不起下月。
我屏退传信兵,独自坐于前堂的台阶上,捂着突突作痛的脑壳子,望着卫所的方向,心中的怒意早已为忧虑盖去。
兔儿向来稳重,这般反常作态,实则是……心神大乱。以他敏锐的直觉,必已嗅出蹊跷在何处。他现今,如同孤军困于城内,分明知晓正南门是唯一的出路,可又承诺过不可对正南门生疑,便在每一道侧门、偏门、角门胡冲乱撞,定要揪出个替罪的来。
他爱我,是以乱了神,变得如此不可理喻。我既也爱他,便包容包容吧。
如若不然,他将每道门都撞过了,迟早还会撞回正南门来。
他乱,便让他更乱。他定要提走江恒,也不是提不得,但不可由我松口。他既要提,便让他提得理亏,提得慌乱,乱得全然忘记撞门突围。
决断心意,定下计策,我便回屋写两封密书。一封给明澄,让他务必护住江恒;一封给江怀玉,让他务必置身事外。小怀玉心性单纯,便不告诉他全貌,只说我苦劝无果,深恐哪日他舅舅强行提人去临沂,将他牵扯出来。唯有明澄知晓我的去向,是以,除却保护江恒,他还需按住唐远,切勿让唐远冲动误事。
将密信交托暗探,我又命人向晋跃、王拾娘传讯,而后便揣上那封由我代笔的书信,前去江恒安身的官邸。
此时夜已深,万籁俱寂。值岗的星将见我亲至,抱拳正欲行礼。我抬手制止,悄悄推开房门,踩着檐下灯笼的暖光,缓缓接近内室,倚着镂空的槅门,望着床帷模糊的阴影。
靖王生于最顶端、最残酷的棋盘之上,亲眼见证废太子案、齐王夺门案,甚至牵连其中,幽居多年。以他的见识与聪慧,如何猜不到我的后手?然而,不论是为一己性命,或是天下黎民,他只酸我几句,便忍了,认了。而我,不论是为旧日情义,或是天下安泰,或是最后的一丁点良心,必须保护他的安全,维护他的体面。
如若不然,他必将对我心生怨恨,迟早引来腥风血雨,那我也……只能连良心一并摘了。
只盼,他还是原先那个靖王,但为黎民,不问他事。如此,皆大欢喜。
“外间战事,可是澄海军来犯?”江恒的声音忽从黑暗中传来,依旧带着几分虚弱。
“嗯。应是烂桃知晓我遭灾,遣澄海军来施压试探。”我轻声回答,故作玩笑,“无妨。我有大日金乌在手,他上不得岸,只能浮着。鱼漂似的,好笑得紧。”
朦胧微光中,江恒缓缓坐起身来,又问:“深夜造访,可是辞行?”
“嗯。去一趟明州。”我轻声回答,复又叮嘱一句,“你只当不知此事,绝不可对旁人透露。”
江恒沉默半晌,迟疑道:“陈年旧事,唯你出面,恐不稳妥。不如,我一同——”
“不可。”我果断拒绝。
我若与他“私奔”,唐远便不是方寸大乱,而是彻底失去理智。现今我已勒不住这匹烈马的缰绳,再让他发起疯来,后果不堪设想。
“覃思……”我为难万分,反复思量,终将话语道出,“他若是请你去临沂,你且随他去,如镜自会替你周旋。他若是……言出无状,你且担待担待,护着外头这帮小子些,切莫让他们与自家兄弟动刀兵。都是过命的兄弟,万不可见血伤了情分。”
硬着头皮论起这个“他”,却久久不得答复,我更觉无地自容,本欲就此离去,可到底放心不下,便又攀着槅门,难堪再劝:“你看不见,不知他颈项一侧有道长疤。那还是建武二年,北辽挟你为质,我求他活捉耶律留哥,好将你赎回。那道疤,正是因此留下,但凡伤口再深一分,他早已是一缕亡魂。他……本事大,性子呆,脾气傲,说不来漂亮话。你看在这道疤的份上,只当他是三岁小儿撒泼,不理会便是。我这一趟来去至多十日,安心等我回来。”
沉默中,忽传来细微的刮擦声,我这才发现自己竟不经意抠挠起槅门的镂花,匆匆停手,沉默却更显滞重。
“好。万事谨慎,珍重身体。”江恒低声叮嘱。
“嗯。睡吧,不扰你了。”我道完这一句,转身离去,轻轻掩上房门。
自官邸出来,我便马不停蹄赶去港口,晋跃已在此恭候。我屏退左右,严肃叮嘱:“我要出去一趟,此行保密,不可外传。对外,便说我夜渡海峡,下落不明。切记,不论唐将军如何逼迫,你依旧按我的军令固守朐山及郁州岛,绝不可对李俞尧出击。”
晋跃闻言,面上闪过一丝疑虑,皱眉思忖少时,沉声拱手:“是,末将省得。将军此行保重!”
“莫担心,三哥还得回来替你操办亲事呢。”我拍拍他紧绷的手臂,收起严肃的神色,含笑打趣,“守好朐山。这头若是乱起来,喜珠妹子丢了,我可变不出新娘来。”
“这……”晋跃面色一窘,“大事当前,不谈儿女私情。”
“走了。”我抬手一挥,携青龙、朱雀两都星将,登船而去。
及至峡中,王拾娘便驾船前来接应,眉头皱得死紧:“樊老三,你这会子要去哪儿躲懒?”
“有急事,南下一趟。”我换登船只,将方才叮嘱晋跃的话又叮嘱王拾娘两遍。
“成,成,成。”王拾娘满怀不悦,再三抚着桅杆,竖眉警告,“这艘是最快的‘剑鹘’,帆桨也是好手中的好手。你小心着些,速去速回,若叫我的宝贝擦破一片木头,我可得找你算账!”
“放心便是。”我连催带推,将她赶下船去,而后便星夜兼程,破浪南下。
剑鹘乃是改装的刀鱼船,船身灵巧,迅如飞鸟,然而与之相对,便失于平稳。起初一日,我尚可忍耐,自第二日起,只觉好似绞入转动不休的车轱辘里,竟是晕起船来。好容易抵达明州慈溪县,剑鹘趁夜在隐蔽处靠岸,我却趴着船舷吐得胆水都快倒出来。
星将也有好几个晕船的,不是恶心得手脚发软提不起刀兵,便是吐到手脚发软瘫在甲板上。幸而先前派出的暗探已按我部署,提前办好一应事宜,造好假身牒,搬来货物,将剑鹘伪装成商船,我一众便堂而皇之自明州港上岸。
踏上坚实的陆地,胃终于不绞了,脑仁却依旧打旋儿,在客栈躺上一日,尚未缓过气来。然而今日已是初九,耽误不起,我只得强行爬起来,换一身臭烘烘的破麻衫,盖一顶满是豁口的斗笠,赶去城西,坐在慈善堂斜对过的巷口,静待猎物出现。
据暗探汇报,李俞尧已续娶,新夫人姓孟。身为领兵在外的一方大将,李俞尧甚是知趣儿,已将身怀六甲的孟氏、金钗年华的幼女及一干家眷迁去临安,唯独长女李静姝守寡多年,在家中虔心修道,便不曾迁去。
说来,李静姝小我三岁,今年也是二十有三的老姑娘。多年前的少女心事,到底能打动她几分,我全然没底,只能死马当活马医。大不了绑她回去,再与李俞尧谈条件,让他行个方便,默许我的渔民打鱼。李俞尧好歹是读过书的儒将,倘若硬生生逼死十数万百姓,大抵也过不了良心这一关。
候不多时,烟气自慈善堂后院中袅袅升起,米粥的馨香随之飘来,随后,馨香中又泛出馋人的肉香。伙计打开大门,在门前架起粥棚。聚在门外的贫民咽着口水,巴巴儿望着粥棚下空荡荡的桌子,却无人喧哗闹事。
少时,人群中忽起一阵轻微骚动,其后便有整齐的步伐声接近。我略挑斗笠,定睛看去,只见一队手持齐眉棍的家丁护着一辆朴素的马车前来。这队家丁皆是五尺七八的高汉子,身形健硕,举止干练,短褐之下更是隐隐显出软甲的轮廓,必是李俞尧甄选的禁军精锐,乔装作家丁,用以保护爱女。
马车方停,家丁便有序向外散开,将慈善堂门前的街道圈出一片空地。聚集的贫民大约是见惯此景,规规矩矩退开,半条街道竟然就此安静下来。
见此情景,我只觉饶有兴趣,暗暗笑叹:嚯!原先她学我去外城赈灾,毛利毛躁只带一队歪瓜裂枣的家丁出门,慈善堂的伙计也是乱糟糟的,全然没个调度。若非我再三吓唬,亲自载她回内城,她恐怕早已被趁灾作乱的贼匪给害了。如今李大娘子倒是威风八面,担得住事了。
正作此想,一名领队模样的家丁目光如电,昂首巡视一圈,确认无碍之后,走至马车前,拱手低声请示。随后,一只素手挑开车帘,现出一截素青色的衣袖。接着,那衣袖的主人也不需下人搀扶,不紧不慢踩着马凳,自行下得车来。
我蹲在巷口暗暗观察,无奈那女子以帷帽遮面,瞧不清面貌。不过她那一身半新不旧的素青色道衣,令我不禁想起江恒原先那些旧衣裳来,心头忽而一喜,继而又泛起一阵说不出的别扭。
这女子既穿这一身颇具缅怀意味的道衣,必是李静姝无疑。自她下车,人群倒是激起些微骚动,有人情不自禁呼喊起“大娘子”“大善人”甚至“活菩萨”云云。
李静姝朝人群抬手示意,感激的呼声更是此起彼伏,却依旧无一人向前拥挤,秩序井然。
“哼,要给便给,回回都这般啰嗦。”身侧忽而传来一声抱怨。
我扭头看去,却见是一名年轻力壮的乞丐,便问:“你不过去等着领粥?”
“外地逃来的吧?瞧着吧,她还得演上半个时辰呢。”乞丐鄙夷睨我一眼,又瞪向慈善堂,嘟囔咒骂,“抽这样重的兵税,多少人卖田卖船流落街头?家里的民脂民膏搬几斗出来,便成了菩萨?我看是吃人菩萨!”
这人有手有脚却不去做工,白领救济偏还骂骂咧咧,我不欲作理,便又向慈善堂看去,只见伙计已端出热气腾腾的粥盆,放在粥棚下的大桌上,再整整齐齐垒好粗瓷大碗。李静姝亭亭玉立于大桌之后,那端雅的模样活似救苦神女下凡,手中所握的仿佛不是大勺,而是一柄拂尘。浓稠的肉粥香气四溢,勾得我都不禁咽起唾沫,四周的人群却依旧井然有序。
果真,如暗探所报,贫民并不能随意上前,而是需排队由家丁搜身,确认并无凶器之后,才可一个一个放入围圈,再由李静姝亲手赠粥,而后自另一侧退出围圈,不得逗留。
“过足了菩萨瘾,她才舍得走呢,那时那些伙计才肯痛快给。”身侧的乞丐再度讥笑一声,咽一口唾沫,好意叮嘱,“瞧你饿得一脸菜色,且等着吧。莫去前头挤,小心挨棍子。”
我思忖片刻,讨教问:“照小兄弟这一说,李家在明州名声不好?”
“当兵的能有好人?”乞丐啐地一口,“前年辽子打来,那姓李的抛下满城百姓,舔着皇帝的屁股逃去海上,当时死了多少人?他倒好,摇身一变,成护驾功臣了!听说他家那小女儿才十二岁,狗皇帝最好这一口,他便巴巴儿送去临安,梦着做国丈爷呢!我呸!怪道他死绝了儿子,都是报应!”
今日随意一蹲,倒有意外收获。李俞尧有心攀皇亲,可是大好事。烂桃的后宫美人如云,十二岁的懵懂丫头纵使塞进去,也难有出头之日,更何况他还是个播不得种的。江恒只有我一个,生也是能生的,显然是这头的机会多。
当老子的有心,做女儿的有意,此行便好办许多。
正说话间,我事先挑好的乞丐丫头已排到队前,由家丁搜身。丫头捧着一张草纸,其上有炭笔所绘的肖像,声称所画乃是活菩萨李娘娘。家丁展开验看,确认并无凶器暗藏,便放她过去。
李静姝见得小丫头捧来肖像,快步迎去,也不顾衣摆拖地,亲切蹲下,揉了揉丫头乱如蓬草的头发,而后才取过草纸,低头看肖像,接着,便僵在当场。
夏季的海风穿街走巷,素青纱衣随风轻扬,衣下的身躯却似菩萨石像般纹丝不动。帷帽的轻纱被风掀起一角,露出一双微微张开、毫无血色的嘴唇。而那双攥紧肖像的素手,更是逐渐收紧,将薄薄的草纸捏出豁口。
肖像确是丫头所作,笔触稚嫩真诚。我只是给她一块糖,哄她容我在肖像一角写下祝词,聊表对活菩萨李娘娘的感激之情。
词曰:质子得归,愿叙《灵宪》之谊,巳时三刻,万金楼玄字房见。
此时,已是巳时一刻。
僵愣足有二十息之久,李静姝霍然起身,猛地掀开帷帽,瞠目引颈,惶急四顾,终是与站在巷口的我对上目光。我挑开斗笠,确保她看清我的面容,随即闪身消失于小巷间。
自巷尾钻出,已有暗探接应,我速速换一身商人的行头,前去万金楼后街的一家偏僻脚店。此店已被我包下,关门闭户,五名星将把守其内,后门外亦有两人乔装盯梢,以备接应我随时撤退。另有两名星将尚未从晕船中缓过劲儿来,便提前去港口等待。
至于万金楼玄字房,则有一名女星将扮作我,另有四名乔装的女星将扮作侍女,静待猎物入网。万金楼地处闹市,事涉靖王,李静姝必不敢大张旗鼓,仓促间也难思虑周全。那玄字房虽不比天字房华丽宽敞,却自有门道,大约是防着夫人们捉奸,屏风后暗藏一道小门,直通侧梯。一旦李静姝入套,星将便会据她的态度,将她请来,或是绑来。
抄手静候约莫两刻钟,门外传来三长一短的叩门声。守在门后的星将得我授意,打开半扇门,紧接着,李静姝便被推了进来,五名星将鱼贯跟进,随即关上店门,屋内顿成幽闭之局。
“你这些粗人,都客气些。”我轻斥一声,站起身来,展手邀李静姝落座,“李妹子,别来无恙?”
李静姝不肯上前,挺直背脊强压慌乱,环视这昏暗的小店内堂,最终将目光落回向我,牙关微颤:“樊夫人,靖王……在何处?”
她的眼皮红肿,面颊犹有泪痕,瞧着着实可怜。我轻叹一声,当先坐下,自怀中掏出信封置于桌上:“莫怕,我并无恶意。靖王千金之躯,不便涉险,故托我转交此信。你且坐下,细看便知原委。”
李静姝再三警惕四顾,终是按捺住满腔期待与牵挂,快步上前,撕开信封,就着油灯昏暗的光亮速览,而后面色一僵,惊恐瞪我:“这……并非他的字迹!你……你岂敢在明州……我……我这便命人……”
“细看。”我和颜悦色提醒。
李静姝再度环顾,确认自己的处境,只得强行按住惊恐,依言细看。区区几句话,她竟然反复阅读半柱香之久,而后仿佛抽干了全身力气,扶桌缓缓坐下,恍然问:“他……当真……死里逃生?”
“信是由我代笔,但若非他亲口相告,我这行伍粗人如何编得出《灵宪》来?”我微笑回答,见她仿佛魂游天外,便又抛出闲话问,“说来,这到底是个什么书?听书名,像是号令天地灵气的法度。可是道家炼气作法的秘籍?”
李静姝双目茫然,随口答道:“那是……汉张衡所著……天文学书……”
“哦,这‘宪’原是历法之意。天文,确是他所好,你有心了。”我了然点头,见李静姝仍是抽了魂一般的模样,便又故作玩笑,“靖王好笑得紧,原先定要与我争论,说从星象推测,这大地必是个马球。马球?哈哈!底下那一半人不都得掉下去?也不知他成日琢磨些——”
“我就知如此!就知如此!”李静姝忽而连呼两声,如一株倾倒的海棠,泫然伏桌,喜极而泣,“我就知……就知我每施一碗粥,便是……便是为他积一分福……我就知如此……”
她倒是会揽功,我顿觉不悦,以指轻叩桌面,撇嘴不语。
哭得有一盏茶的功夫,这痴情女儿才回过神来,掏出一方素丝帕,低头擦去泪痕,羞愧辩解:“樊夫人见笑。殿下于我有救命之恩,我只是……只是报恩罢了……”
我收起愠色,坦率道:“我知晓。原先你去天宁观祈福,险些跌下那百步阶梯,是他搀了你一把。这还是你亲口告诉我的呢。”
“唔……是这般缘故。”李静姝低头看向捏皱的信笺,伸手欲将之收起,忽又顿住,讪讪瞄我一眼,不敢去拿。
“收好吧。虽是我代笔,却也出自他一片真心。”我将信笺推了过去,笑道,“代笔也是事出无奈,只望你莫介意我掺和进你二人的情谊之间。”
“岂……岂会……”李静姝哭红的面庞更显几滴羞红,低头徒劳掩饰,终是将信笺叠好,珍重万分收入袖中,沉默许久,凄然问,“殿下……到底因何失明?”
我长叹一声,将江恒这些年的经历简略道来。李静姝起初满目痛惜,其后,却再度僵愣当场,直至我述完半晌,才难以置信问:“他……他一度……受困明州?”
我缓缓点头:“幸而辽子打来,那位匆匆遁海,才给了他趁乱逃生的机会。”
“我……我……我那时……”李静姝颓然掩面,再度泣不成声。
她那时到底在做甚,唯有她自己知晓。就如同我分明在郾城与江恒擦肩而过,却不曾下车一问,最终致使他目盲腿残,囚于阶下,困于孤岛。我有几多愧疚,她此时,亦有五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