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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1、逶迤龙王阵 锋锐蛟女牙 蛟牙仿若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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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得敌报,我与唐远皆是神色一肃。我皱眉急思片刻,烦闷摆手:“罢了,你先回临沂,分歧待后再论。”
唐远却道:“驱了李俞尧,再走不迟。”
“关宁!”我未曾料到他竟在这节骨眼上犯犟,急言劝诫,“澄海军既来,必是烂桃要动手。局势已万分危急,你速回临沂主持大局才是啊!”
“走不得。”唐远再次拒绝,一双鹰目泛出寒光,“他前脚复生,李俞尧后脚便至,此间必有蹊跷。我一走了之,由得你受他二人联手算计?”
“你……你……”我气得语噎,抬手指他,连手指都气到发颤,“如何打仗,不需你来教!”
唐远毫不退让:“你撤了星将,我提人立去。不然,我便在此坐镇督军。”
“犟种,老子懒得管你!”我甩袖便去,喝令晋跃跟上。
晋跃担任朐山主将已有大半年,行事自是沉稳老练,一路紧跟,快语汇报:“烟雨遮目,渔民兵瞧不真切。敌军应有楼船两艘,斗舰、海鳅数艘,走舸难计数。估算下来,敌兵约在三千余数。王大当家已命岛上百姓速向朐山撤离,末将方才也已着人传讯,让全军披甲,只待将军发令。”
几句话间,已行出卫所。我翻身上马,点头道:“好,命人鸣锣警示。你随我去调兵,照演习部署,速速应对。”
与晋跃一同飞奔出城,城郊大营中的将士已齐齐列队。我驻马阵前,高声宣令:“兄弟们,这回可不是海寇,而是全副武装的禁军。不过也莫怕,咱们连侍卫亲军也打过,他澄海水军算个鸟!都给我打起精神,他但凡敢近我岸线,必给他剁了爪子!”
此时祭坛已设,白幡已挂,全军将士正陷于悲情之中,听闻南边遣兵来犯,更是义愤填膺,呼吼应声。
我下得马来,步上祭坛,匆匆点香祭拜,其后便命晋跃分兵部署。步军五、六、七营及弓兵二营把守朐山沿岸要地;步军八营及弓兵一、三营速速乘船至郁州岛,其后弓兵一营便与渔民兵登船协作,余下两营步、弓驻守水寨及海滩,随时支援;至于火炮,三门安置于朐山港,两门安置于郁州岛,另六门则装载于渔民兵的海鳅船上,炮军兵分三路。
不多时,全军调度妥当。朐山城郊的百姓闻得鸣锣警示,纷纷撤入城内,郁州岛的百姓正陆续渡过海峡,秩序尚可。
我立在港口,扫视一众军民,心中权衡:怨便怨老子穷得捉襟见肘,建不起足以打造楼船的大船坞,只能凭借遍布的暗礁以及复杂的浪流、风向与李俞尧周旋。也罢,眼下我还打算找烂桃索要救济,李俞尧也是一枚有望撬动的重要棋子,不可贸然杀急了眼。此战,当以示威驱逐为宜,奈何王拾娘那性子,着实不可控……
思量再三,我对晋跃下令:“二郎,朐山这头由你一体提调。大当家不曾与禁军碰硬,我且去替她把着些舵。切记,防守即刻,不必吝啬炮火,以吓退为上。”
言罢再不耽搁,我即刻乘船抵达郁州岛。王拾娘却已风风火火出海迎敌,只留王浮生驻守大寨。我留下陈天水驻岛指挥,而后与崔景温等一应兵马速速赶去汇合。
渔民兵共有六艘海鳅,大王寨独占其三。王拾娘的舰船较寻常海鳅更为修长,船首加装铁撞角,其上竖有一面“王”字大旗,那鲜红的大字即便在朦胧烟雨中也极为好认。
弓、炮速速按演习部署登上战船。待我登上舰船,只见王拾娘卓立船头,原先那副熟牛皮甲已换为新制的纸甲。此甲以层层柔韧的楮纸浸染桐油,经千锤百炼而成,甲片薄而韧,密密叠压成鳞状,其上涂刷的防火漆映出道道玄光。错眼瞧去,矫健高挑的拾娘娘倒真似蛟女化身。奈何她总嫌兜鍪碍事,今日临阵竟也依旧是以油布巾束发。
王拾娘见我来,放下手中掂量的神臂弩,诧异问:“你来做甚?后头坐着便是。”
“没赶上打海寇,特来观摩。”我快步上前,与她并肩而立,极目远眺,却只见浩浩浪涛与茫茫烟雨。
“离得至少有五里,瞧不见,似乎是在远处排了阵。这姓李的贼精,兄弟们潜不过去。”王拾娘烦躁“啧”一声,领我入船舱。舱中置有一张粗木大桌,其上摊有海图,海图之上则布有许多大小不一的木块。
“主力约莫在此处,另有几队走舸分了出去,或许有海鳅压阵,大概会走这几条线,我已派人去探。”王拾娘指向东南一侧的木块群,简要道完军情,突地大骂一声,“淹死鬼投胎的,他哪儿来这么多船?”
“澄海水军战后扩军,足有七八千人,此番恐怕还只来了一半。”我凝眉细看海图,忖度良久,提醒道,“仔细探查,倘若还有一半埋伏着,咱们保不齐得退回郁州岛。”
“耽搁老娘打渔,非得撬了他的蚬子壳不可!”王拾娘骂骂咧咧召来下属,喝令他们再偷潜过去探查。
令毕,她又步出船舱,立在甲板上凝望东南。我跟了出去,与她并肩瞭望,视野却依旧为烟雨阻隔,只得沉思起南北局势,而后道:“南边的陆境为洪沼所阻,大军过不来。李俞尧应有自知之明,单凭海军攻不破朐山,临安也并未向我宣战。此番,敌军应是封锁施压之意。咱们在海上的兵力不占优,切勿贸然直拼,以炮火示威为上。”
“知晓了!知晓了!”王拾娘口中答应,神色却更为恼怒。
“莫慌嘛。”我暗暗肘她一下。
“谁慌了?”王拾娘不忿反问。
我斜眼示意火炮,微微含笑:“上回是我拿炮吓你,这回可是我借霹雳炮、床子弩助你。咱们的船小,胜在灵活。小炮野战可是崔十郎的拿手好戏。”
王拾娘轻哼一声,终于压下暴躁之气。
候不多时,潜去探查的渔民兵返回。此次探得稍加分明,李俞尧在七里外排开一字横阵,楼船居中,斗舰、海鳅护卫两侧,余下三十来艘走舸排在最外侧。
我琢磨问:“排这一长串,应不是进攻之意?”
“不是。”王拾娘忧色稍去,冷笑道,“跟我抖大个儿,吓唬人呢。”
如此对峙足有两个时辰,澄海军主阵纹丝不动,稳如海床中突兀升起的一座岛屿。渔民兵却两度来报:敌军派出两支探查小队,分别自郁州岛正东及东北方逼近,走舸在前探路,各有一艘海鳅压后。渔民兵借烟雨掩护,将敌船引向暗礁。其中一支侦察小队的走舸触礁之后,近旁另一艘走舸立刻抛来绳索,触礁的士卒果断弃船,攀绳撤退。渔民兵以梭镖射下数人,那支侦察小队却毫不恋战,速速后撤二里。另一支侦察小队则更为谨慎,见有人来诱,干脆原地结成圆阵。渔民兵诱他不来,只能潜海接近,打算凿破走舸底舱。澄海军士卒竟以铁锚箭绑缚渔网四角,相互斜射船底,险些困住渔民兵。幸而渔民兵深谙水性,又熟悉海域,及时深潜脱困,双方均未讨得便宜。
被梭镖射下敌兵尚有两人存活,经审吐口:此番程海军确只来了一半,共有楼船两艘,斗舰四艘,海鳅十艘,走舸四十余艘。楼船、斗舰、海鳅装载火炮,至于到底有多少门,到底是霹雳、虎蹲或是其他小炮,这两名士卒却不清楚。
不过李俞尧弄这般大的阵仗,火炮必不会少于十门。
仿佛是应和我的忧虑,日暮将近之际,我与王拾娘正在舱中静候消息。她声称要补充体能,自午后起,已连磕两盆海瓜子,鼓着腮帮子将壳子吐向残渣盆中,好似恨不能吐出的是炮弹铁丸。正此时,探查的渔民兵前来急报:“禀大当家,禀将军,那头有两艘海鳅出动,走舸也出来七八艘!”
王拾娘闻言,将那半盆海瓜子往粗木大桌上重重一放,腮帮子鼓囊两下,狠狠吐掉口中的壳子,与我使了个眼色,便大步流星走至甲板上,凛然高呼:“海狗子们,都给拾娘娘动起来!”
随她令下,战鼓连敲,渔民兵迅速调度,列阵在前的五艘刀鱼船如同海上轻骑,向船队左侧散去,亮出阵中堡垒似的海鳅。我已跟了出来,王拾娘睨我一眼,面色闪过一丝狠劲:“你且瞧好吧!”
“吓退为上,莫与他硬拼。”我再度提醒。
“那得看你那炮军小子瞄得准是不准。”王拾娘道完这一句,大步向船尾行去,竟是要亲自掌舵,率舰船出击。
“全帆!满桨!”王拾娘一声高喝,这艘七丈来长的海鳅立时由静化动,少时便成破浪之势,向溟濛烟雨中冲去。
这艘海鳅我原也乘过,彼时风和日丽,寻欢作乐,悠闲平稳得好似神话中恣意遨游的巨龟。此时这艘名为“蛟牙”的海鳅迎敌冲锋起来,我立于船头,只觉身骑一条由硬木坚铁化身的蛟龙,眼前那寒光森森的铁撞角,正是向猎物撕咬而去的尖牙。
这莾货,不会是要直撞上去吧?
我心中暗惊,不禁回头望向甲板后方掌舵的王拾娘,却听她高喝一声:“左桨停!”话音刚落,她便猛地向左转舵,蛟牙如同神龙摆尾,忽地横甩过来。
我抓紧船舷,向东南方望去,依旧只见一片烟雨,不论是海鳅或是走舸,丝毫不见踪影。
正此时,王拾娘回正舵把,高呼一声:“崔家朗,艮位,往一里半处打!”
她这套号令参照八卦罗盘,却始终以船头为子位,因而不论船只如何转向,弓、炮都无需校准南北。左右两舷的霹雳炮已填装待发,崔景温得她指示,立刻调转右舷炮口,向艮位远轰一炮。
蒺藜弹拖着带火星烟尾,撕开烟雨,向茫茫大海中飞去,最终却并未传来击中敌船的轰响声。
“满桨!”王拾娘又喝一声,蛟牙再度全速前进。
轰。轰。
远处先后亮起两道火光,紧接着便传来两声轰响,两颗炮弹带着浓烟呼啸而来,落在方才蛟牙所在之处,激起两道冲天水柱。据那两道火光亮起的方位判断,王拾娘竟是让崔景温不偏不倚打向那两艘海鳅中间的空隙,也不知她是如何在烟雨中判断敌军的方位。
我攀紧船舷,在这剧烈的颠簸之中左右观察,只见蛟牙向右略转,划出一道顺畅的弧线,而后急速航行。不多时,王拾娘又呼一声:“辰位,一里处!”
辰位?
我脑中急转,依着脑中海图方位一推,惊觉蛟牙竟已绕至敌船的右后侧,离李俞尧的主阵恐怕只有三里。
轰过这一炮,蛟牙再度如神龙摆尾,向右前方斜冲遁走。那辆艘海鳅急忙以火炮反击,依旧落空。火光暴露其方位,两艘海鳅相互拉开了距离。而崔景温的炮,依旧是不偏不倚落在两艘海鳅中间。
此次,远处传来些微轰破声,应是澄海军的走舸中弹。
海风忽有变化,王拾娘有条不紊指挥帆桨,又命人吹号传讯。少时,方才如海上轻骑一般冲出的刀鱼船忽地自烟雨中现身,如影随形跟在蛟牙左后方。
“举盾!举盾!”王拾娘连喝两声,船上的渔民兵立刻举起牛皮盾,保护我的炮、弓。
果真,双方倏然接近,澄海军的乱箭如飞蝗射来,只是大多落于海中,余下皆被牛皮盾挡住,发出一片沉闷的“笃笃”之声。刀鱼船藏在蛟牙左侧,更是丝毫无碍。
“卯位!”王拾娘再发号令。
这道令实则多余,双方已不足三百步距,那两艘海鳅的轮廓已自暮色烟雨中浮现。
轰。
轰。
双方几乎同时发弹。崔景温这一炮擦着海鳅之侧轰去,而澄海军依旧捕捉不住神龙游弋般的蛟牙,又轰了个空。至于另一艘海鳅,似乎右舷无炮,正急慌慌转向,却被风浪裹挟,不由得漂向远处。
“举盾!举盾!”王拾娘眼利如刀,提前警示,随一轮箭雨过后,双方已不足两百步距,她又发一令,“鱼儿们,投网!”
躲在蛟牙左侧的刀鱼船得令,纷纷冒出头来,以铁锚箭向走舸群射去渔网,而后毫不恋战,在蛟牙船身的掩护下,再度消失于烟雨中。
毋庸置疑,倘若对面是海寇,这几艘刀鱼船已直杀过去,困于天罗地网中的贼人唯有葬身鱼腹的下场。
澄海军被这一套连招打得方寸大乱,王拾娘抓住战机,再发一令:“弓兵的兄弟,射他的帆!”
弓兵得令,三十张强弓上弦,“嗖嗖嗖”连珠箭发,转眼便将近处那艘海鳅的风帆射成筛子。与此同时,全速航行的蛟牙又是一个急转,向左舷猛切,少时便将澄海军的这支先锋甩在身后。
我攀在船首,看不清后方敌情,踩着摇晃的步伐赶至船尾观敌。王拾娘见我过来,颇为遗憾叹道:“真该装十箱火油,方才若是推下去,再放几支火箭,啧啧……”
“两舷已架了重炮,肚里再装货,蛟牙哪还能迅如疾风?”我睨她一眼,粗略判断方位,催道,“天色已暗,见好便收,莫要贪功。”
“东海龙王瞎了眼,岂不正好?”王拾娘昂首掌舵,先前那焦躁的神色早已为畅快所替代,道完这一句,忽地又呼一声:“崔家郎,戌位,一里半!”
戌位?一里半?
这莾货,竟已经冲直李俞尧的主阵前?
左舷霹雳炮怒吼,铁蒺藜带着凄厉的破空声呼啸而去。震响声方歇,我急急喝令:“莾货,悠着些!”
“不是要吓他?那便吓个大的!”王拾娘傲然回应。
海上的规矩,船老大最大,陆上的虎帅奈何不得,只能攀紧船舷,瞭望四方。
轰过这一炮,蛟牙摆尾连转两次,后方那两艘海鳅压根捉不住踪影。破浪不知多远,王拾娘又令左舷再发一炮挑衅,李俞尧的主阵发来两弹反击。我目测那火光起处,竟已不足五百步。
澄海军那一字阵极长,若是自两翼包抄,极难突围。幸而这莾货虽狂,却也知晓轻重,见得回程风向不顺,果断转向,斜过半帆,全桨返程,并吹号示意。少时,方才消失的刀鱼船再度现身,跟随在蛟牙两翼。
我暗舒一口气,恼道:“让你吓他,可没让你挑衅他。下回不可这般冒进。”
“那头有一个大漩儿,他过不来。”王拾娘不以为意,目光紧锁前方的海域,眼神忽亮,“嚯,来了个瞎子。”
我顺她视线望去,唯见前方烟雨沉沉,待得蛟牙再行一段距离,我才发现右前方依稀有一道海鳅的轮廓,至于另一艘,却不知在何处。
“速速返航,莫恋战。”我皱眉提醒。
王拾娘不满撇嘴,打一把舵盘,绕开那艘风帆破损的海鳅。谁知甩开那艘海鳅不多时,前方竟又有一道轮廓出现,正是另一艘海鳅。想是那两船分兵搜寻,意图截我退路。
王拾娘挑眉斜我一眼,眼中精光直冒。我稍加权衡,无奈道:“那便再吓一吓。莫打沉了,不然李俞尧非得与咱们斗硬。”
“得令!”王拾娘爽快答应,高声下令,“鱼儿们,躲后头!”
随她令下,号语传出,跟随两翼的刀鱼船即刻缩回蛟牙之后。而那艘海鳅已发现蛟牙,正调转船头,显然是要以炮火攻击。
“右撇子,与老娘逞威风?”王拾娘傲然冷哼,有条不紊指挥帆桨。钢铁硬木打造的海船如同活物,划过优雅而复杂的弧线,绕向海鳅的船屁股。那海鳅为转向开炮,冲劲大减,根本绕不过蛟牙,右舷架起的火炮空指汪洋,全然是根废铁。海鳅上的弓兵急急向左舷聚集,乱箭反击。
“举盾!”王拾娘喝令一声,也不再指挥炮、弓,反而抓住风向与洋流之势,全速冲去。
蛟牙仿若踏浪冲锋的重骑,舰首的铁撞角便是直刺而去的长枪。海鳅上的士卒见得这等拼命的阵仗,心神大乱,在甲板上呼喝乱走,箭雨登时停了下来。
我自牛皮盾的缝隙间瞥去,只见两船即将相撞,亦是震惊瞠目,喝道:“拾娘!”
王拾娘气定神闲打一把舵,蛟牙随之甩尾一拐,锋利的铁撞角擦过海鳅,“嘶啦”一连串刺耳的撕裂声中,木屑纷飞,海鳅的左舷登时被剐下一大片。船上的士卒吓得魂飞魄散,纷纷向右舷奔逃,全然顾不得反击。
电光石火撕这一嘴,蛟牙便与海鳅擦身而过,扬长而去。
我险些被方才的那一记急转甩倒,背抵船舷偏又磕碰肩胛,疼得直抽冷气。王拾娘却依旧未尽兴,扭头看一眼原地打转的海鳅,眼神忽又一亮,喝道:“床子弩,射他主桅!鱼儿们,标他一身火!”
虎帅正抽冷气,已管不得她了。众人应拾娘娘军令,床子弩调转向后,凿子箭如一道闪电破空而去,转瞬便传来“嘶啦”“哐当”两声,正是断裂的主桅砸落甲板。刀鱼船上的渔民兵借着蛟牙掩护,冒雨射去火箭,在那狼狈的海鳅船身上留下密密麻麻的耻辱印记。
我回望这情形,心中不由得暗赞:论马术,我难逢敌手,可马总归只得小小一匹,如何比得七丈长的铁木之物?她今日驾这蛟牙,竟似我驭马一般自如,冲锋使得,游拐使得,甩蹄使得,回马枪也使得,唯一使不得的,大概只是不能跃浪过礁。如此精湛的技艺,也难怪乎她拾娘娘成为这一方海霸。
“你啊……艺高人胆大。”我勉强立定,半恼揶揄,“我总算知晓原先那撞角为何是那副稀碎模样。”
王拾娘逞够了威风,心满意足道:“樊三爷大方,特意为我重装一副好牙,我不试试,如何对得起这一番美意?”
“切勿莽撞。”我回头看向愈发暗沉的暮色,忧心忡忡道,“吓他这一回,且看他如何应对。”
返回船队,细雨更密,其后狂风渐长。东海来的李俞尧不熟海域,必不敢在夜间突袭。至于虎帅,乘这一回化身神龙的蛟牙,已是头晕目眩,甚至隐隐泛起恶心,为免遭拾娘娘笑话,只得借故整饬兵马,返回驻岛所住下。
次日雨停,视野开阔。然而吃过昨日那一回瘪,李俞尧更为谨慎,竟连侦察小队也不曾派出,主阵更是纹丝不动。
次日,因两日天晴,陆热海冷,正午前后海风大作,李俞尧占据顺风之利,却只是派遣先锋小队虚晃一圈,而后便速速归阵,主阵依旧是纹丝不动。
我仅有一千渔民兵,战船不足他一半之数,且无大舰与楼船、斗舰正面抗衡,他不动,是好事。然而他不动,唐远也愣是不动。
据晋跃汇报,前日我领兵渡海,唐远在卫所“坐镇”大半日,得知王拾娘已驾船归阵,便前去空荡的城郊大营上了三炷香,慰问过留守的伤兵,而后回城,却借故巡视城防,在官邸外驻马许久,引得众人紧张万分。幸而他并未强闯,一言不发返回卫所之后,便再未出来过,如一块顽石杵着,仿佛我不同意让他提走江恒,他便要与我在朐山耗至天荒地老。
是以,对峙过白日,见得澄海军暂无出动的迹象,我只得匆匆返回朐山,自港口的马厩中牵来破虏,匆匆向卫所赶去,解决这桩棘手事。
此次,唐远既不练枪,也不磨枪,好似已过了气头,正在卫所后的空地刷马。
马军头子大都爱马如命,刷马好比给亲儿子洗澡,自会生出无限柔情与愉悦。见他半蹲在地,正用软毛刷清洁无烽的腿关节,我便翻下马背,将破虏牵过去,卸下马鞍,取来放在一旁的硬毛刷,为爱马刷背。
唐远瞥我一眼,淡淡问:“战况如何?”
“如我所料,李俞尧应是封锁施压之意。”我愁叹一声,“海军最是讨便宜,船舶既能载兵,也能载粮,他干耗一月也绰绰有余。再者,海面广阔,处处是航线,劫不了粮,他硬耗一年也耗得下去。”
“不可掉以轻心。”唐远刷过无烽的四腿,又起身去刷马尾。
破虏已两日未见主人,此时得我伺候,颇为惬意,竟微微歪过头来讨要抚摸。我心下柔情万分,摸摸它的面颊,又对唐远好言好语道:“我省得。只是……关宁,你该回临沂去了。蜀中是块硬骨头,咱们又遭了灾,烂桃既让李俞尧前来施压,必是欲舍蜀中而取胶东。我已被澄海军拖在朐山,大局得你来把控啊。”
“我已传令召回济宁的兵马。”唐远答。
我骤生警惕,蹙眉问:“调去何处?”
“临沂。”唐远瞥我一眼,神色间又显出冷意。
我讪讪错目,掐断这不妙的话头,认真刷起破虏。沉默中,只余毛刷细微的“嚓嚓”声,以及二马惬意的鼻息声。然而他久久不言语,话题就此陷入僵局,我只得斜目窥去,见他细细刷过马尾、马鬃,又弯腰检查马掌。
无烽已闲下三日,本不需这般仔细检查,除非,他已有去意,预备随时出发,长途赶路。既如此,我便又好言规劝:“关宁……不可意气用事,快回临沂去吧。盐州有我坐镇,你放心便是。”
唐远将四蹄一一查验完毕,这才直起身来,语气冷淡固执:“撤了星将,我提人便走。”
“你……这又是何苦?”我皱紧眉头,强压怒意,苦劝道,“我凭空变不出粮来,好容易得一线转机,岂能错失?你若是不痛快,此事,索性撒开不管,我与他协商便是。后头说的那几则暂可不论,粮等不得,百姓等不得!”
唐远仿若顽石矗立,口中也丝毫不让:“和离书、救济粮,我看不出二者有何矛盾。他若是以此要挟,那便是有心离间。你顾念旧情,不忍拷问,我问便是。”
“唐关宁!前回还说审问,今日便成了拷问?”我登时火冒三丈,不由得捏紧毛刷,愤愤质问,“你到底想怎样?何不将我一并拿下,换个姓唐的来领赤霄军?”
“在朐山,谁能拿你?”唐远讥问。
“你几个意思?”我瞪目问。
唐远微微错目,嘴角却依旧勾着一丝讥讽之意。
“你几个意思?几个意思?说啊!”我连声质问,恨不能一拳砸去,一忍再忍,忍无可忍,终是将毛刷狠狠掷向他脚边,“什么屁话你也说得出口?好啊,非要论理。那我问你,当初在颍昌,我不过说几句气话,你着急退兵,便在阵前绑我!我何曾这般对你?这几日你赖在朐山,我是押不得你吗?”
毛刷去势劲急,弹在无烽后蹄之上。无烽吃痛,不满喷了个响鼻,前蹄在地上重重刨两下。唐远转过头去,伸手安抚爱马,嘴角却依旧僵硬勾起:“你不敢。撤了星将,我提人便去。”
“你休想!”我大喝一声,却惊得破虏有些不安,只得一手扯住辔头,一手指他大骂,“老子苦心为你,你却胡搅蛮缠,再这般下去——”
“你到底在怕什么?”唐远喝断我的斥骂,霍然转过头来,双目竟已泛红,“是我见不得人?还是怕我审出些不该知晓的事来?”
“你……你……”我怒得牙关打颤,浑身发抖,瞪他半晌,恨道,“我怕你开罪他!我怕你坏了事!我怕你这呆货犟种只为了个女人,葬送一世英名!我……我恨不能跟樊宝玉换过来,樊宝珠那娘们躺在土里烂掉,我樊宝玉与你只做兄弟,也不必惹出这一摊子烂糟事来!”
说罢,我提起马鞍,拽着破虏,头也不回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