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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8、人力何其渺 岂敢弄天意 人力何其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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乘车返回州衙,换过衣衫,简略用过一餐,我将柴济邀至值房。三人挑灯夜话,直至天明,终于定下大致方略。大约是顾全靖王的体面,向来牙尖嘴利、不肯饶人的柴济竟对我与唐远的私情只字不提,仿佛只将他视作明澄、李谓之那般因缘际会凑在一处的文武僚佐。
糊涂暂可装,体面且得存。然而勒住唐远这匹日渐失控的烈马,却是我当下最大的难题。
昨日,我已得他的加急书信。信中称,黄河上游突发大洪,冲了梁山泊,淹了郓城,他的兵马已仓促后撤至济宁。此番洪势异常凶猛,黄河再度改道,竟是沿着棣州与青州间的故道奔涌而下,青州地势低洼,势必遭劫。他需亲去视察灾情,让我务必稳坐盐州,谨防南面趁虚而入。
南境已为洪水封锁,耿继忠一时半刻也调不过来。眼下我急需解决的,反是他本人。
思来想去,我顺脚去隔壁屋。樊宝骏已晨起,可显见是一夜难眠,眼下乌青,欲言又止,却不敢多问。
我拍拍他的肩膀,正色吩咐:“即刻收拾行装,率少年剿匪团入驻沭阳,协助你牛伯伯救灾。”
“姑姑,你这是……刻意支开我?”樊宝骏忐忑问。
“莫多心。樊家就剩咱们姑侄俩,那头受灾重,总得有个樊家人坐镇。”我顿了一顿,到底放心不下,便又叮嘱,“倘若朐山有变,你即刻去临沂投奔义父。万事,听他吩咐。”
樊宝骏必是昨夜隔墙偷听,大略知晓些什么,眼中蓄出些微泪意:“我不走!我要保护姑姑!我不走!”
“叫你莫多心!”我肃然训斥,抿唇按住烦意,再拍他的肩膀安抚,“安心去,替姑姑分些担子。咱们与唐将军,与你江叔叔是一家人,姑姑自有分寸。”
我的态度坚决,樊宝骏不敢忤逆,只得应下。
其后,布置好一应对策,我便星夜兼程,冒雨北上青州。
途经密州,幸而此间水系与黄河不通,又有五莲山为屏,兼之人力多在矿场,农田原本也是大片荒置,倒是未受洪灾几多影响。然而一入青州地界,再往北行,弥河漫出河床,官道汪在水中,桥已被冲垮,只能征船来渡。
渡河翻山,过牛角岭,终至临淄郊野。放眼望去,除却农田被淹,许多农舍亦被大水淹垮。百姓无家可归,只得聚于高处,栖身在临时搭建的草棚之中。稍高处的田地半淹水中,有人尚不死心,泡在齐膝深的泥水中,徒劳将自家农田中的水往外舀泼;亦有少数人家的田地幸在高处,免遭此劫,却是全家齐上阵,手执农具围在田垄上,生怕那几亩薄田遭人觊觎盗抢;更多的人则是垂头丧气挤在草棚中,或仰问苍天,或俯骂大地,或一言不发盯着低处的茫茫水泽,神色木然,宛如行尸走肉。
我立马水畔,正思量如何渡这一片半深不浅的洪沼,忽见一老一少拖拽竹筏,自水深处艰难行来。
“二位,可能借竹筏一用?”我扬声问。
那二人吭哧吭哧埋头拖拽竹筏,听得有人问,年长者不耐烦嘟囔:“挨家挨户来——”话音未落,他抬头瞥见我领着一队兵马,登时骇住,结巴道:“这……这筏子拉……拉过死人,恐会冲撞贵人……”
我凝眉一观,果真见竹筏上那一堆泡烂的家什物件中,赫然躺着一具浮肿的尸体。与此同时,水畔引颈巴望的一个妇人听得“死人”二字,竟撇下身侧的幼儿,不管不顾扑入泥水中,伏在那竹筏畔,死死瞪着那具尸体,却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拽竹筏的年轻人瞥我几眼,见我并无逞凶之意,这才压低嗓子,沉着脸对那妇人道:“屋底下掏出来的,背着些东西。”说罢,他自杂物堆中拎出一口砸瘪的铁锅,又翻出几匹裹满泥浆的粗布,并一个硕大的布包。
妇人仿若离魂出窍,茫然摸那铁锅,又摸向布匹,再打开布包,里头并无银钱首饰,只有镰刀、耙头、钉锤等铁质器件。想来,这已是贫寒农家最值钱的物件。
最终,那妇人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悲鸣,丢开布包,拽着尸体哭唤:“当家的……你怎就不听劝呐?东西哪有命值钱……你撒手去了,我们孤儿寡母可怎么活啊……”
听得母亲悲痛哭喊,水畔那小儿不明就里,跟着“哇”一声大哭起来。
孤儿寡母凄凉万分,另有两家人窥我几眼,见我并未发威,便又催问那年轻人,得知自家的财物搬出来一些,大喜过望,已有性急的踏过泥滩,争抢着翻找搬运。
“莫在水里抢!”年长者高声呵斥,示意年轻人速将竹筏拽至岸边,自己则当先趟水过来,战战兢兢向我请示,“劳烦贵人稍等,小老儿叫他们快些搬……”
我望一眼无人理会的妇人,又看向一拥而上搬东西的难民,再打量挤在一旁巴巴儿等候的好几户人家,只得挥手作罢:“你且帮助乡亲,我趟过去便是。”
年长者大出意料,忙不迭应承,又指向那片水泽,大致说明哪几处较浅,哪几处有深渠。
我拱手道谢,领着星将涉水前行,又忍不住回头望去,见那年轻人已将泡胀的尸体搬下竹筏,那妇人却仍旧木然杵在浑浊的泥水中,而那幼儿坐在父亲的尸体之侧,小小的身影几乎被抢搬杂物的人影淹没,尖细的哭声却遥遥传来,荡过水面,直刺入耳。
“洪是天降,我又没得法力……”我拧回头来,握紧马鞭,专注盯着前方的水势,强行忽视不时自身侧漂过的浮尸,缓缓趟向邵庄镇。
此地有乡吏驻守,正焦头烂额救灾。我唤了人过来,命他备船,而后渡过泥浪滔滔的淄水,抵达临淄城外。此时,低处的南城门已成水门,大大敞开,城池亦是半入鱼腹,街道化作沟渠,堵满杂物。幸而驻扎城郊的广德军及时撤回城内,正全力救灾。
然而待我直奔衙门,却只见一名副将坐镇,询问之下,方知北面的博兴遭灾最重,元简良已随唐远前去视察,唐英亦陪同前去。
北面俱成泽国,若欲抵达博兴,还需渡小清河,沿途更有许多沟渠横亘。眼下这情形,临时征船不易。然而船只载上人马,吃水太深,容易搁浅在田垄、泥滩上。万般无奈之下,我只得拖船趟水,水深时上船,水浅时再下船来拖。
慢吞吞往北二十里,天已擦黑,方抵达桓台县。如此情形,自不可摸黑行路,只能暂驻一宿。此间县城亦是汪在水中,城郊的难民聚集城内,各有各的惨状,令我恨不能变成瞎子聋子,不见不闻。
正垂头往县衙行去时,我忽听一声“三哥”,循声望去,却见马光汉在城墙上招手。
我骤松半口气,扬声问:“唐将军可是在城墙上?”
“在!在!”马光汉连声应答,顺着登墙梯飞奔而下。
此行分明是为寻唐远,然而听闻他在此处,我也不知怎地,竟是驻马不敢上前。马光汉径直趟水过来,仰头张口半晌,突然捶胸大骂:“这鬼黄河!咱们的军营……还有田……哎!”
对!便是怨这鬼黄河!老子许它发洪,可没许它改道,更没许它夺淮!数十年难遇的洪灾,偏往老子头上冲?欺人太甚!
“石头呢?兄弟们还好?”我干巴巴问。
马光汉点头急答:“石头在城外,守着坡上的田。亏得三哥一早叮嘱要防洪,我日日都命人查看水尺,见那水涨便预备抗洪。谁知黄河突然冲来,天捅破了似的,我只来得及将兵马撤走,百姓却……”
我无言以对,暗自咬唇半晌,叹道:“罢了,忙你的去,我自去找唐将军。”说罢,我策马至城墙下,登梯而上。
城墙上已挤满难民,啜泣声、咒骂声、劝慰声此起彼伏。好容易挤至城门楼,此处有士卒站岗,隔出一道空地。唐远正立在垛口处,望着北方黑沉沉的沼泽,元简良、唐英垂首立在一旁,三人皆是沉默不语。
自得正月一别,我已三月未见骁兔,此时见那道沉默如山的背影,心中千回百转,竟是眼眶一热,当先落下泪来。
低头不知多久,忽有一道脚步声接近,而后传来唐远沙哑而紧绷的声音:“宝珠,你为何……可是南面生变?”
我不敢看他,只是闭目摇头:“洪泽湖淹了,烂桃过不来。我不放心田,过来瞧一眼……呵……臂残上不得阵,怎地连田也屯不明白……我对不住你,对不住这……”说及此处,我终是忍不住哽咽起来。
“无妨。”唐远单臂揽来,将我护入怀中,沙哑安慰,“你未雨绸缪,让他们先屯高地,至少……保住三成收。幸亏有你……”
狗屁三成收。一旦拿不出赈灾粮,民夫饿着肚皮,必会想方设法自盗。便是百姓之间,亦会相互偷盗以致结仇报复。原先在凤台便发生过盗粮案,那三千户百姓仰赖赤霄军庇护,又有霍丘断续接济,杀鸡儆猴尚且镇得住。如今,济、兖、青三州全淹,盐州也受灾影响,大批灾民必会将这三成的田产偷个一干二净,我需浪费双倍兵力护田,稍有不慎,便会激起民乱!
呆贼向来专注于阵前破敌,不曾亲自操心过屯田治民的琐事,不知晓厉害。然而我却知晓啊!我却知晓啊……
“呆贼!呆贼!”我咬牙咒骂,却终究说不出半句自辩之言。
唐远只是低声重复着“无妨”,声音越发滞涩,既像是安慰我,又像是安慰自己。
许久之后,我强自镇定心神,站直身子,狠狠抹去泪痕,提醒道:“墙根泡在水里,墙上这样多人,保不齐要塌,须得尽快将百姓疏散下去。”
唐远稍加思忖,回头吩咐元简良:“县衙地势高,你速将百姓迁至县衙安顿。”
元简良领命退下,唐英却依旧垂头丧气立着,想是因我将屯田一事托付于他,现今田地被淹,令他分外自责。
唐远沉叹一声,走上前去,在他肩头重重一拍:“几日未合眼了,且去歇着。”
“是……”唐英拱手应声,蔫头巴脑离去。
不多时,挤在城墙上的百姓陆续疏散,窄小的城墙上,只余站岗巡逻的士卒与摇曳的火把。火光昏黄,照不透这漫天黑暗,唐远却依旧矗立北望,双臂撑在墙垣之上,似有万钧重担压身,已令他疲惫不堪,难以负重。
我也瞪向黑沉沉的夜色,瞪向那自三十里外直漫至脚下的“黄湖”,良久,干巴巴劝慰:“黄河改道,京畿必然也淹了。至少,耶律兀纳陷住不动,北辽也蹚不过来,咱们还有余力救灾。”
“嗯。”唐远消沉回应一声。
灾,或可救,其后呢?
人力何其渺小,任你是何等天才,心怀何等壮志,手握何等雄兵,在天灾面前,皆是不堪一击。
“乏了,歇着吧。”唐远缓缓转身,不再看那看不见、却已泛滥无边的天河。
当夜,与他相偎相依,合衣宿在船上。梦中,却有一名明老爷子帐前的老兵划船前来,称明将军有召。我自知闯了祸,老实巴交上得船去,渡向茫茫泥沼对岸的信阳。谁知行至半途,忽有一位白胡子神仙破空而来,自称是白蟾子真身,举着那卷水经图为证,将我锁了,缉拿至渺渺云端的金阙宝殿之中。
大殿两侧仙人林列,法袍法器流光溢彩,端的是华丽,却也冷漠得透骨。大殿尽头,有一位三丈高的神明端坐,面容隐在云雾凝结的冕旒后,威仪万千,却一言不发,不知是何方神圣。另有一名仙官侍立在侧,先是尖声尖气念起我的《天命录》,随即质问我为何不顾昊天上帝喻旨,反与那三尸老祖同流合污,引洪为患,残害苍生。
我不服气,奈何肩上的枷锁沉如山岳,起身不得,只得扯着脖子抗辩:“我从未许愿发大洪!我……我只是叫你们做个样子,没叫你们倒悬天河,毁田千倾,伏尸百里!到底是哪个天杀的司雨?叫他出来!我倒要与他当面对质,为何篡改敕令,屠杀无辜?”
“知法犯法,顽抗不从,罪加一等!”仙官冷笑一声,对我的申辩置若罔闻,凭空掣出一道黄绢,宣读对我的判罚。
“我不服!不服!”我拼命捶砸枷锁,却丝毫挣脱不得,只得冲那傲慢的昊天上帝厉声诘问,“说好是给枣,你输不起,使赖撒泼叫黄河改道,凭什么判我的罪?说好是给枣!说好是给枣!有种打开枷锁,你我单打独斗!我若是赢了,你便将这黄泥汤吞回去,把枣还我!把枣还我!”
“枣……枣……枣!”
“宝珠!”
乍然听见这声呼唤,我陡觉身子一沉,兀地从云端坠落,猛然砸入泥水之中,口鼻闭塞,呼吸不得,只能死命挣扎。浑浑噩噩不知多久,似乎有谁将我搀扶起来,耳畔亦传来唐远沙哑的声音:“醒醒,喝药。”
我勉强回过魂来,只见灯光如豆,昏黄黯淡,哪有什么华光溢彩的金殿,又哪来什么云衣雾冠的仙人,只有泥腥气、湿腐气充满这间逼仄矮小的船舱。
“先喝药。”耳畔再度传来唐远轻柔而沙哑的声音。
我费力扭头,这才发觉自己正偎在他的臂膀间,身上盖着他的外衫,额上覆着一张湿帕。
“来,喝药。”唐远见我终于清醒过来,一臂揽住我背心,一手将药碗凑至我唇边。
我也不知是冷是热,只觉浑身无力,就着他的手喝完一整碗的药,末了,侧过头去,埋脸在他怀中,哽咽道:“关宁,这枣好苦……”
唐远自然不明白我的胡言乱语,只当我烧糊涂了,轻抚着我的后脑勺,低声宽慰:“莫哭。回临淄,我买些蜜饯来。莫哭,都无妨,无妨……”
我哭了一阵,又沉沉睡去。半梦半醒间,隐约听得有士卒在外禀报,说是那年久失修的城墙果然在半夜泡塌两段,幸得百姓早已撤离,只有几名值夜的士卒受伤。
我心下稍宽,缩在船舱内沉睡,待返回临淄时,高烧依旧未退。唐远原计划速返济宁,整饬兵马再回临沂。现下我大病这一场,又拽着他的衣袖,忧心忡忡道那李俞尧派遣细作北上,恐要对朐山不利。唐远只得更改行程,先送我回朐山,而后视察盐州边境,再绕路回临沂。
亏得是病这一场,不然我还得故意找一场病来受。
如今既要救灾,又要维护治安,广德军的人手捉襟见肘。红犁军前不久向西调度,此时正原地留守兖州救灾,一时抽调不来。敦石头、马光汉只能暂且留下协助元简良,我却单点了唐英,让他先做星卫,倘若办事得力,日后再升星将。
小子自觉办砸了大事,却反受提拔重用,惶恐羞愧,无论如何也不敢接任。最终还是唐远发了话,命他莫再扭捏,听我的令便是。
与元简良吩咐妥当救灾事宜,唐远便与我速速南下,途经五莲县,顺道视察矿场,而后继续赶路,夜宿岚山县。
这一路行来,他异常沉默。旁人或许习惯唐将军的寡言,无论遭遇何等艰难险阻,只要瞧见唐将军的身影,众人便觉泰岳当前,一无所惧。然而我却感受得出来,这场突如其来的浩劫如一记凶狠的耳光,将他一以贯之、日益高涨的傲气狠狠打击了。
这是枣,是我唯一的战机。唯有在此等状况下,我才能重新为这匹烈马套上辔头。如若他依旧不从,我……大概也只能将他绑了,让江怀玉护送他去高丽,远离这场本不该将他搅入的纷争,我独自与江慷斗个你死我活。
是以,当夜宿在驿站中,我偏说捂了几日热汗,身上腻得慌,定要命人烧两桶热水擦身。唐远原是不许的,奈何拧不过我这可怜兮兮的病患,只得依了,又在房中生了个炭盆,亲自蹲在炭盆旁,闷不作声拨弄炭火,连脱个精光的桃虎也引不来他抬眼一瞧。
我节省着只用一桶水,披上外袍,将湿漉漉的布巾搭向他的肩头,指向另一桶水:“还剩一桶,你也擦擦。”
“不必。”唐远抓过布巾,拧了拧水,闷头叠起。
“莫欺我鼻塞,你有半月没洗澡了吧?”我弯腰圈住他的肩膀,软言缓语道,“擦擦。驿站的床铺窄得很,我好容易得着清爽,你又蹭我一身汗泥,我可不依。”
“依你便是。”唐远无奈答应,起身将我轻轻推回床畔,叮嘱道,“盖着些,莫再着凉。”
我听话钻回被窝,见他背过身去宽衣擦身,便又光脚下地,悄不声凑上前去,拾起矮凳上的皂荚,贴心解意搓着他的后背,笑嘻嘻道:“呀,拿错澡豆了,这是我用过的那块。”
“莫闹。躺着去。”唐远沉声道。
我充耳不闻,随意在他背上搓几下,又环过手往前搓去,顺着往日的情形继续调笑:“女人用过的东西不吉利,关宁兄千万消气啊。”
“莫闹!”唐远按住我的手,显见是恼了。
“凡事不可半途而废。”我自顾接续旧日的戏谑,趁他不备,活捉寅宝先锋,“关宁兄好不知羞,那时便暗动先锋。老实交代,前些年,可是屡屡在梦中兴兵犯境?”
“樊宝珠,你——”
呆兔向来拧巴,拧巴起来更招人喜欢。起初,他羞恼不从;中途,尚显沉郁;其后,终于放开心怀,抛却那万钧重担,暂且躲入温柔乡中。
只此一回了。明日,即便他从了,只怕心中、眼前终会留下一根刺,再不会毫无保留,赤诚相待。
怨便怨这贼老天,成日没件正经事,偏爱作弄人。
来啊,作弄啊!你再敢伸手来,管你是扇巴掌还是给甜枣,老子都得将你的手爪子给撅了!
“宝珠……”唐远抚着我的鬓发,在黑暗中止声许久,涩声问,“明日回朐山,扫一扫那别苑,请几个相熟的兄弟,先拜堂,成不成?婚聘六礼、三军大宴,日后补你。”
“成。”我爽快答应。
唐远的手微微一顿,似有些意外。
我轻轻按住他的手背,用脸颊在他的掌心蹭了蹭:“官印在郭兄手里,我让他开一张婚书来。”
“嗯。”唐远的声音似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动,沉默许久之后,沙哑诉说,“幼时,曾听老兵说起,沙场煞气深重,亡魂困于其中,无休无止厮杀,永世不得超生。唯有父母妻儿前来呼唤,方能唤醒亡魂,令他解脱往生。我已无父母在世——”
“说些什么屁话?”我一把挥开他的手,支着胳膊坐起身来,指北道,“不就是一场洪灾,这便颓了?照我说,咱们这些年也是太顺,竟连一场天灾也不曾遇上。征战来征战去,凡尘已无敌手,那贼老天必是怕了咱们,这才使赖施起法术。施法又如何?铁鹞子是敌,铁浮屠是敌,黄泥汤也是敌,不过是换了副皮囊,有何可惧?”
我分明有意打击他,然而见他傲气尽颓,也不知是心疼或是生气,便忍不住说这几句。谁知这几句一开,我竟是自个儿先沸腾起来,手舞足蹈,挥斥方遒:“守城,我不会,打了,便会了;攻城,我不会,打了,便会了;便是那水战,我这西北旱虎一窍不通,硬着头皮上阵,舰船擂鼓、铁锁横江、炮轰惊雷,打了,照样也会了!只要是敌,管他是肉/体凡胎或是天洪地火,但凡敢与我交锋,我便多学一样本事。即便那贼老天当真遣了天兵天将下来,我就当开开眼,一路攻上南天门,拆他的金殿,掀他的御座,扯他的冠冕,扒他的裈裤,碾他的屁股,看他还与我横是不横?你瞧,我有这心气儿,贼老天已未战先怯,我一去青州,那水便开始下去了。你样样强过我,我都不怕贼老天,你怕他做甚?”
“宝珠……”唐远的声音就此哽在喉间,黑暗之中,只余深沉的呼吸。那呼吸初时还缓,其后渐急,仿若陷阵的马军,终于寻到空隙,重聚冲势,破阵在即——
“呵,谁人前几日焦郁攻心,大病不起?”唐远将我一把按回被窝中,盖严被子,凶巴巴下令,“老实睡,莫着凉。天塌下来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