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7、昨日不可追 新约苦中结 “覃思,你 ...
-
我手指发颤,捏紧信报,竟将之捏开一道长长的豁口,许久之后,才勉强镇定下来,急速思忖:莫慌。下游淹了,京畿必已成泽国,至少,北面的威胁解除。而南面,洪泽湖一淹,除非老玄龟出动,不然我的边境反而安全起来。我必须趁此时机,劝唐远与我一同调转兵锋。
理清利害,我再度捧起信报,将那道豁口拼起,细细阅看,得知洪泽湖与周边大小湖泊汪成一体,江慷的大营遭大水冲灌,盘踞多时的兵马仓促后撤。至于我这头,末口军营自然是淹了,童传虎已向高处撤离;沭阳西郊至骆马湖一带的低洼处也遭淹没,幸而较高处的田地暂且无碍;最棘手处在于涟水县,洪峰过淮河,县城多半是淹了,灾情尚未明确。
莫慌。洪泽湖是悬黎将军的降神之地,受我福泽,自会替我蓄洪缓峰。这洪,是枣,只是大了些,倘若吞得急了,容易噎住喉咙。
我全然镇定下来,取来舆图,正思量对策,郭柏良匆匆前来,报那城北的河水见涨,翻起泥浪,恐是上游起洪。此河乃是沭河支流,渔盐监便是经此河道向临沂中转货物,因而平日疏浚得勤,兼之下游便是海口,不惧淤堵泛滥。棘手之处,只在于洪水暴涨,必至沟渠倒灌,淹没农田。
“上游确发大洪,黄河夺淮,已冲至洪泽湖,涟水县恐怕也淹了。”我思忖少时,吩咐道,“朐山问题不大,你先安排人侦查水情,疏洪避灾,我让晋跃率军协助。你速速收拾行装,亲去沭阳,统筹赈灾事宜。临行前,再过来一趟,将我的军令交予三德。”
郭柏良面色凛然,不再耽搁,速速退下。
我再度审视舆图,反复忖度,速写一道军令,重新布置盐州防线。不多时,郭柏良便来,携军令速去。
一番安排下来,已是辰时。乌云压顶,窗外依旧晦暗,仿若日头陷于泥沼,不得破晓。我披上蓑衣,策马至城外巡查。此时,河中已是泥浪滔滔,晋跃以及朐山副吏已赶至河畔,降下渠头斗门,并命谦从与民夫砍伐柳枝与芦苇,与泥土混扎成埽,层层堆叠压实,谨防激流冲刷。军田早在开垦时便已加筑圩堤,民田亦架有龙骨水车,即便倒灌,亦可遣人日夜轮班戽水,将洪水疏至减水沟,排入海口。
听过晋跃及副吏的简要汇报,我心下稍宽,返回住处,边用早膳,边思量戏目,而后命佘燕儿取来一坛酒,连饮两碗,再往身上泼一碗,提着酒坛,闯入软禁柴济的小院。
鸟人成日修身养生,此刻正优哉游哉席地而坐,在屋檐下烹茶赏雨。他见我冒雨踹开院门,诧色自眼中一闪而过,旋即平复神色,意味深长望来。
“叔度好雅兴啊,不如陪我喝两杯?”我醉步上前,径自夺过他的茶杯,将残茶一倾而尽,倒入满满一杯酒,而后将杯子往矮几上重重一顿,洒出一片酒渍。
柴济不碰那杯子,抬头打量我狼狈的面容,从容问:“樊夫人因何郁闷?”
“莫问,心烦!”我一屁股坐在地上,举起酒坛大灌一口,复又望向他,抱着酒坛呵呵直笑,“贼老天真有意思,真有意思……”
柴济眉心微蹙,依旧不碰那杯子,目光如炬,认真探究我的神色。
“叔度。”我撑起身来,将洒空一半的茶杯倒满,随即指叩坛口,将酒坛“咚”一声放至矮几上,醉笑道,“咱们竟是白白愧疚这许多年……哈哈……好个贼老天,真会耍弄人……哈哈……说来怨你!当年,但凡你容我验看头颅,便知真假。枉你还去东林寺守墓,却不知守护的是哪个替死鬼……哈哈……你当真可笑!”
柴济闻得最末两句,瞳孔微缩,眉心更蹙,惊疑问:“此言何意?”
“还听不明白啊?”我举坛又灌一口,而后撇开那酒坛,斜身向前,故作附耳状,“哎?那替死鬼当真有些像靖王?这可当真是奇,他那般的神仙人物,世间竟有人得他几分神韵?”
“此言……何意?”柴济再度追问,喉间仿若哽下一整颗苦杏子。
“靖王,回来了!活人!我摸过,热的,活人!哈哈哈……”我拍案大笑,喜得前仰后合,最终一抹眼角的笑泪,垂头嘟囔,“贼老天真有意思……早不叫他回来,晚不叫他回来,偏生这节骨眼上叫他回来。”
柴济终是压不住震惊之色,讷然张口,良久,却又谨慎闭口,反复打量我的神色。
“你提点得极是,美人计使得草率,竟是饮鸩止渴……”我颓然撑额,咕哝着醉骂贼老天,而后可怜兮兮巴望向他,“英雄惧死不得其时。我这一世英名,千秋功业,竟叫一句‘妇无二适’给毁了……柴叔度,柴相使,你替我出个主意,我该如何自保?”
柴济沉思良久,难以置信问:“靖王……当真生还?”
“唔。承你吉言。”我趴至矮几上,喘着酒息,不住发笑,忽又发起怒来,将那茶杯一指戳翻,瞪他喝道,“我说迎归太上皇,你偏不肯相助。现下可好,叫你这一拖,太上皇没回来,靖王回来了。我两头不是人,死期将至矣,倒不如……拖这天下苍生,陪我一道去死!”
翻倒的酒液沿着矮几边缘流淌,浸湿了柴济的衣摆。他却顾不得躲避,神色变换不定,显然正在心中急速盘算对策。
“柴叔度,再给你个机会。”我撑起身躯,扶起茶杯,再度倒满一杯酒,发狠道,“助我。不然,我这末路狂徒,可要死个轰轰烈烈,将这天下……全搅翻!”
柴济深思许久,竟然平复神色,冷硬道:“樊夫人何必借酒撒疯?你乃至冷至狠之人,绝不会自寻死路。”
“对啊。我是恶人,恶妇!”我伸指自指,装若癫狂,“尊夫人身出名门,知书达理,想必叔度不曾领教,市井恶妇撒起疯来,是何等的不讲理!哦,莫忘了,我可是屠户出身,我那一家叔伯,只为争抢生意便抽刀砍人。樊家满门恶棍,你敢不敢将这万千黎民放在案板上,赌我这走投无路恶棍,会疯到何等地步?”
柴济垂眸权衡许久,而后直视向我:“夫人既惧怕唐将军,何不将靖王私下处置?”
“私下处置?你是叫我再杀一回夫?”我再度将茶杯拂翻,指他逼问,“于私,你欠他一命。于公,他才是重振社稷的明主。你偏不肯助我,偏要为那昏聩僭主,弃万千黎民于不顾?你,居心何在!”
“傀儡何以称明主?”柴济站起身来,冷冷一揖,“夫人既已醉酒,恕某不便招待。”
“自天圣十一年,我为光复山河,牺牲几何,连自己也数不清楚!到头来,老天耍我,昏君害我,世人污我,连你也不肯相助,老子……不干了!老子手中可不止一柄杀猪刀,柴相定要为一己私念,一腔愚忠,逼疯老子,逼死这亿万苍生?”我厉声诘问,柴济却径自返回屋内,合上门扉。
鸟人当真是天下头一号难缠货,我软磨硬泡使尽招数,连脸面都舍了,竟依旧劝降不得。
讪讪盯着那紧闭的门扉,良久,我只得撑起身来,留下满桌狼藉,匆匆返回住所,换下湿透的衣衫,喝过醒酒汤,冲一碗面茶作午饭,歪在榻上待头脑稍清,便即刻爬起来,再去寻江恒详谈。
外头洪涛肆虐,他却与柴济一般置身事外,午后应是沐浴过,此时正斜靠在椅子上,披散着一头半长不短的青丝,就着身侧的炭盆烘发。
“何不等到晴日沐浴?大雨天的,仔细着了风寒。”我抬手示意在旁侍候的徐二娘退下,而后若无其事搬来张矮凳,坐于炭盆另一侧,解开裹头的布巾,以指梳理尚且湿润的发梢。
瞎瘸子仗着眼瞎,装起聋子,全无反应。
我自顾梳散湿发,絮絮叨叨道:“你教训得极是。少时不知厉害,湿发迎风四处跑,后头……好似是在眉峻口,与孙师锐连日苦战,又是火油又是暴雨,战后得一场风寒,竟落下个头风的毛病,连六娘子也根治不得。哎……悔不当初啊……”
江恒恍若未闻,我只得干咳一声,继续絮叨:“原先我爹有负手叉腰的习惯,我幼时学了去,只觉威风。现今肩胛难愈,背疼不算,竟时常牵连腰疼,这才发觉负手叉腰可舒缓疼痛。细细想来,我爹也是在腰背受伤之后才有这习惯,哪是为了摆威风,只是疼痛作祟罢了。哎……我这年纪轻轻的,落一身的毛病……”
江恒听我叨念这许久,终是开口责备:“既知惜身,何故白日醉酒?”
“心烦。”我再叹一声,见他一侧的头发已烘干大半,便殷勤端起炭盆移至另一侧,将矮凳也挪过去,歪头与他凑近,烘着热气,闲聊问,“覃思,你在北辽待过一段时日,可知他内政如何?”
“阶下之囚,何以探听?”江恒惜字如金,淡漠反问。
“一丝一毫不曾听闻?”我细观他的神色,却见他面无波澜,只得自顾诉说,“不瞒你说,辽帝病危时久,摄政王理应归国争权,我本打算捉住战机,一举收复京畿。可他至今龟缩不动,我无从下手,白白增兵备战,令百姓陡增负担。你说,他不动,到底是何缘故?”
江恒迟疑良久,终于答道:“辽帝多病,诸皇亲素来虎视眈眈,除却长子耶律解里,国中可一争者,仍有二子一弟,其间纠葛颇深,一言难尽。或许,耶律兀纳是欲得渔翁之利。”
我恍然大悟,懊恼暗忖:还是吃亏在敌境遥远,对其内政难探究竟。我若早向江恒探听此节,或已劝服唐远,又何必苦等老天降洪,先自损八百?
然而大洪已发,不容犹疑。是以,我只得诱问:“依你之见,北伐,成不了?”
“宝珠……”江恒别过脸去,语意萧索,“我久在囹圄,复困孤岛,外间诸事,并不明了,就连……呵……你向我问策,岂非缘木求鱼?”
“便是要问你。”我伸脚拂开炭盆,将矮凳挪至椅畔,仰脸偎在他膝前,轻轻执起他的右手,推心置腹道,“覃思,于情,你我是指天发誓的挚友;于势,你我是一根绳上的蚂蚱。我残一臂,遁逃胶东,不也是受你牵连?我确有诸多坏脾气、狗德行,可也有诸多由不得。无论如何,我从未想过弃你自保。如今……天降洪涛惩罚,我已是一筹莫展,还请你不吝解惑。”
江恒怔忪不语,良久,缓缓翻过手掌,反将我的手握入掌心,转回脸来,忧虑问:“灾情如何?”
“黄河冲了淮河,洪泽湖那一片已汪成沼泽,沭阳的田淹了不少,涟水多半也汪了。北面几州的灾情尚未得报,不过定然比盐州严峻许多。”我如实回答。
“既如此,京畿灾情更甚,或会促使耶律兀纳弃地北归。军机谋略,非我所长,不过……”江恒顿了一顿,踌躇问,“宝珠,北伐复土,固不可忘,然为长久计……”
话至此处,他似有诸多顾虑,就此打住。
“我损兵折将,得一片灾地,老九必会趁虚而入。”我替他回答,又问,“然而这洪水一刷,今秋收成连军用也不够,我纵使暂缓动兵,治下之地亦会因饥荒疫痢而自溃。依你之见,我当如何破局?”
江恒陷入沉思,许久之后,苦笑问:“你可是需我出面,向临安求取救济?”
“骗。”我纠正说辞,循循道,“我绝不会将你交给临安,但需借你的旗号,借北伐复土之由,向临安索要兵马粮草,其后……趁北有洪沼为屏,先定江南,匡扶正统,休养生息数年,再一举复土。”
“匡扶正统?”江恒神色复杂,良久,苦涩摇头,“宝珠素有宏图,然而我已目盲身残……”
“崔十郎已在打造那器械,至于目盲……前两日,你不是已好些了?实在不成,你端些架子高坐堂上,由我随侍左右,暗中提点,暂且糊弄过去。”我倾身向前,紧紧握住他的手,切切劝诱,“覃思,眼下已无退路,唯有放手一搏!不然……我只能背你跳黄海去。”
“宝珠,我已目盲身残……”江恒重复这一句,而后抬头向窗外,抿唇许久,悲问,“其后,你待如何?”
我面皮一僵,好容易才定住心神,决然道:“没有其后。我只求复土安民,从前如此,如今亦然。”
江恒听得此言,面色却更为悲凉。
“若非说有其后……”我将他的手按向心口,切切仰头,愧疚为难道,“覃思,你知我心愿。我是生错身子的男儿,从不稀罕什么诰命宝册。你若有心成全,日后,补我一道和离书,送我一方将军印。若说我有私心,只此一件。”
终于道出此愿,我却毫无卸下重负之感,而回应我的,亦只有长久的沉默。
窗外的雨声依旧滂沱,夹杂着两道闷雷。那雷声闷闷绵绵,拐拐绕绕,憋憋怨怨,既不似悲痛的哭唤,亦不似犀利的怒骂,也不似干脆的拒绝。
江恒终于垂下头来,悲问:“昨日……不可追?”
“天意不由人。”我用力按住他的手掌,含泪承诺,“我绝不弃你,只望你成全。”
“此刻它为你而跳,或许长久,或许一生……”江恒感受着我的心跳,缓缓念出近乎被我遗忘的旧日情话,良久,将微微发颤的手收回,仰头蓄住眼眶中的泪,苍凉道,“容我……三思。”
“好。我等你答复。”我站起身来,端开矮凳,将炭盆挪回来,真切叮嘱,“雨天湿气重,头发务必烘干。”
瞎子却再度装起聋子,披散着头发,木愣愣坐着,仿佛魂已离窍。
我也不再纠缠,转身离去,然而每踏一步,便似踏住昔日的脚印。
“气话你也当真?我拿你当好兄弟,几时说过厌你?”
“樊宝珠,我不曾以权势压人,更从无胁迫之举。你若只视我为江湖兄弟,又何必委身求全?再者,我身染风寒,莫来自找病气受!”
“成吧。总之我没悔,不需你补偿。你没悔,也不必再躲。你要是真病,那就歇着好吃好睡。我先回了,有话都冷静下来再谈。”
彼时,我也是这般潇洒离去,却又在夜里钻了回去,死皮赖脸逼他说出心底话,得意洋洋惹来一场风寒。
如今,我已是旧伤缠身的病帅,自不会半夜翻窗,招惹那一身病气了。
次日,江恒便已三思妥当,让蒋小六请我过去。我杵在他面前,忐忑难安,却又不敢催促。也不知僵持多久,他才闭目长叹一声:“如你所愿。”
我分明松下一口气,却又觉心头攥着难受,只得转身搬来椅子,挨着他身侧坐下,将李谓之近年的经历简略道来,而后问:“倘若他得知你尚在人世,你可有把握让他效忠?”
“李公既已投奔于你,何须再向我效忠?”江恒反问。
“他只是走投无路才投奔过来,心底却对你念念不忘,为此还与柴济大吵一架。”我摇头苦笑,再度追问,“你可有把握让他效忠?”
“既如此,或可一试。”江恒蹙眉思忖,迟疑问,“柴公亦在此处?”
“说来话长。”我无奈叹气,唤门外的徐二娘沏一壶茶来,再将我与柴济的恩怨细细道来,末了,愁烦交加道,“柴济油盐不进,始终劝降不得,只能次选李谓之。然而自得他贬离朝堂,已无多少权势,恐怕召不来几个人。”
江恒久久沉思不语,我灵机一动,试探问:“柴济满脑子迂理,对我成见颇深,不如……你试着劝劝?”
“恐怕无济于事。”江恒迟疑摇头,思忖半晌,终是叹道,“也罢,柴公既已知晓此事,我姑且出面一试。只是……我需与他单独详谈。”
我顿生疑虑,不肯应允。
“宝珠……”江恒向身侧探过手来,摸索到我的手腕,轻轻握住,坦然道,“依你所言,柴公对你深怀成见,你若在场,他必不肯放下戒备。你若信我,便容我与他单独谈,若不信,那便罢了。”
我的全盘计划,倘若缺少柴济,阻力倍增。再三权衡之下,只得妥协。
次日午后,暴雨转小。我依江恒的要求,替他整理仪容,再邀柴济至港口码头。此时,江恒已执伞独坐于素舆之上,听我呼唤,便转过半张脸来,颔首道:“身残不便,柴相见谅。”
柴济乍见江恒,如遭雷击,好容易回过神来,目光在我与江恒之间反复逡巡,而后竟大不敬上前两步,直勾勾伸着脖子,瞠目端详他的面容。
江恒自是瞧不见这冒犯的姿态,从容问:“昔年共守京师,公曾与我言,‘祖宗疆土,不可以尺寸与人’,不知公可记否?”
此言一出,柴济终于确认眼前人正是靖王本尊,低头后退两步,本欲行礼,却又动作一顿,目光复又锐利如刀,审视起我来。
鸟人始终视我如蛇蝎,但凡我在场,便浑身竖刺。我只得将伞塞入柴济手中,果断退至港务的屋檐下,隔着雨幕,目不转睛盯着那两道人影,心中又生万分疑虑:范九月向江恒告过密,即便仅有只言片语,他必然已推测出原委。可他显见不愿听我挑明,我亦觉难以启齿,更不愿将多余的矛盾引至唐远身上。此事,若能彼此装糊涂,最好不过。然而柴济若是趁机添油加醋挑拨离间,那到头来,我不仅撬不动柴济,反倒失了江恒,这该如何是好?
当下我便悔了,然而此时再上前制止,却又更是不妥,只能抄手跺脚盯着那两道人影。偏生这漫天风雨声、拍岸浪涛声交织一片,将他二人的对话尽数淹没,我竖起耳朵,竟是一句也听不真切。
这场长谈持续至日暮时分,雨由疏转密,由密转疏。最终,柴济收起伞,对江恒深深一拜。
我惊讶万分,狐疑暗忖:竟然成了?我使尽招数也劝降不得,他谈这一回,便成了?他二人到底谈了些什么?莫不是要联手设局对付我?还是说,柴济假作臣服,实则是要将我与江恒卖给临安?
正疑惑间,柴济已推着江恒过来,因他方才收伞拜那一拜,浑身已被雨水淋湿。我当即收敛忧色,坦然招呼:“倒是我疏忽,竟不曾在屋内生个炭盆。风大雨急,那便不耽搁了,先回城,暖和些再说。”
柴济颔首致意,却也不说客气话,只对江恒再行一礼,便依我安排登上马车。我搀扶江恒登上另一辆车,半跪着替他拧了拧溅湿的衣摆,试探问:“谈妥了?谈了些什么?”
江恒探向我的手臂,而后以衣袖擦去我手上的水珠,不疾不徐道:“阉宦、恩幸、女谒,皆得以干政。”
此句,出自柴济昔年所奏请的“十事”。昨日我与江恒商量对策,将那近万字的鸿篇巨著从头至尾念过一遍,却不知他此时重复这句,有何深意。
“宝珠素有宏才,锋芒毕露。柴相忧惧女主祸国,亦在情理之中。”江恒面上泛起一丝苦涩的笑意,“方才,我向他证言,你我鹣鲽情深,同心同德,绝不会有吕、武之祸。”
“他信?”我脱口问。
“我信。”江恒笑意更苦,顿了顿,又道,“当然,除此以外,我亦将宝珠的宏图向他阐明。”
是以,同样的话,我说破嘴皮都不管用,瞎瘸子学舌一遍,柴济便欣然接受了?
这不是拿我当傻子糊弄?
雨路泥泞,马车行进之间,摇晃不已。江恒轻拍身侧的坐凳,示意我并肩坐下,耐心解释:“昔年,贼寇挟父皇于南熏门外,我不欲开门献城,柴相亦与我言,‘祖宗疆土,不可以尺寸与人’。为山河社稷,他一度心弃北狩之君,宝珠以迎归之策劝说,岂能得成?”
我一把拍向大腿,恍然大悟:柴鸟人心知肚明,这九儿子昏,那老头子更昏。他为凝聚正统,捏着鼻子认下九儿子,我提议拿个更昏的老头子来替,他自然不肯答应。哎……吃亏便吃亏在我不知柴济竟打过主意,宁可让那老头子死在辽子手里,也不可开门献降!
细细想来,“十事”之中,议国是、议赦令、议僭逆、议伪命、议本政皆是在说一条要义——固正统、明纲纪、修礼法。彼时,那老头子已然被俘,即便江忱即刻在东京城内登基,大梁依旧有两个皇帝,倒不如叫外头那个一死百了,也免受其后的诸多勒索。就如同当年西京议事,柴济宁可舍身扛下罪名,也要逼死新立的“梁太子”,既解除内政的威胁,亦永绝勒索的后患。他的主张从未变过,那便是——政出其一、天无二日。
妈的,也怪那“十事”咬文嚼字,引经据典,罗里吧嗦。我研究来研究去,好几回看得连字也不识了,却愣是没研究透。
照此看来,前日那一通酒疯倒是没白撒。礼法、拳头,哪样都缺不得。江慷机关算计,弄巧成拙,既弄不死江恒,又弄不死我,反倒促使赤霄、承仁绑死在一条船上。精兵悍将割据一方,宁死不降,内战既无可避免,柴济必是反复计算,与其让我与江慷斗个两败俱伤,倒不如往江恒身上加注,以短痛代长痛,让这天穹重归一日当空。
“覃思,我忽想起一件传闻来……”我审视着江恒的神态,谨慎试探,“据传,当年太上皇为辽军围困,曾央求灵清仙师召天兵相助,那老道士却借作法之机,抽剑向天子斩去。若非李妃舍身护驾,又何至于有天子被俘之祸?”
“竟有此事?”江恒面露诧色,旋即悲悯感慨,“倒也是个痴情可怜人。”
我依旧凝视着他的神态,又问:“当年你率云安军勤王,曾与诸路兵马会师驾前,其后才抗旨北援。你也算是灵清仙师的外门弟子,他有弑君之意,竟不曾与你透露?”
“宝珠,此事我早已言明。昔年奉旨修道,蒙父皇允准,偶尔执经叩问高人,何来师徒之谊?”江恒淡然反问,双手交握于身前,别脸向车窗外,“再者,彼时我误以为你受困东京,一心只求速归,仅在驾前耽搁一日便匆匆北上,又何来时机与谁人同谋?”
他直言揭破我的试探,我反倒无言以对。偏此时,他又意有所指问:“我已劝下一员,你,当如何劝说?”
我讷然张口,竟是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半晌,讪讪收回探究的目光,别脸向另一侧,望着帘外的雨幕:“我自有计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