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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6、如坐流沙堡 天河裹浪来 碌碌百姓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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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行一无所获,徒添诸多忧虑。心思沉沉正牵马时,一名打扫州衙马厩的士卒却屡屡斜眼窥视,立时引起我的警惕。何二勇得我眼色,打了个手势,三名星将即刻不动声色结成掎角之势,将那士卒围住。
士卒见这阵仗,登时骇得面色发白,不由自主跪了下去:“尊驾……尊驾可是樊将军?”
“你是何人?”我审视问。
“小的……小的姓尤,妹妹是唐五将军房里人……”士卒不敢与我直视,低头抖声答。
“有事要报?”我又问。
“是葛夫人托小妹……叫小的留意,若是樊将军来,便与她知会一声。”士卒答。
“知会一声?她要见我?”我皱眉问。
“这……小的也不知,妹妹只这般交代……”士卒答。
葛兰有意寻我,倒是出乎意外。我略一思忖,挥手道:“也罢,你且去知会她,我在此处候着便是。”
士卒战战兢兢退下,不多时,却只领着尤氏回来。丫头怯生生提着竹篮,见我正抓着豆料喂破虏,似乎是害怕这高大骏硕的东西,缩肩缩手立在马厩外,不敢上前。两兄妹那畏畏缩缩的模样,当真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我只得放下豆料,步出马厩,大致打量她几眼,暂未发现殴打的伤痕,便挥手示意那士卒退远些,轻声问尤氏:“葛夫人近来还好?她有事找我?”
尤氏低着头,声如蚊讷:“她都好。爷不许我们……与你来往,方才他突然回家里来,夫人只好寻个由头让我出来。她托我问问樊夫人,赤霄军里的那个……什么司,要怎么弄。”
“后勤司?怎地想起来问这个?”我狐疑问。
尤氏愈发缩了缩身子,吞吞吐吐答:“爷不许我们问,可夫人却担心……担心要打仗。她说万一打起来,军属容易走散……她说,我前头两个姐姐也是打仗时走丢的……哦,她说爷不挂心,我们倒不如学学樊夫人,弄个什么司。其余的……我也听不懂,反正她是这么个意思,让我将樊夫人的话一字一字记下来,回去学说与她听……”
去年我便打算借组建后勤司的名义,逐步控制承仁军。无奈彼时唐迅、唐迎两兄弟一个耍心眼,一个甩脸色,坚决不让我插手。其后我又去了朐山,分身乏术,变故频发,此事只能搁置下来。然而据我观察,葛兰与唐迎不睦,并不愿管这摊子事,却不料她此时竟前来请教。
乱世之中,女人尤苦。想来,她也是多年随军,见多了惨状,终是于心不忍,想尽力庇护这些可怜人。
她有此志愿,本是好事,奈何现今已无余暇从头建制。我稍加思量,问:“我不可在此久留,此事三言两语也说不清楚。葛夫人可识字?我让麾下的冯娘子写一本册子来,她依册行事便是。”
“识字,识字!”尤氏连连点头,“夫人的父亲原是军里教书的,哥儿姐儿都是夫人开的蒙。”
呵,这唐老五,只知睡女人、打女人,竟连孩子也不管?怪道不得唐老三宁可将兵权交予堂弟,也不敢对胞弟委以重任。此等混货,除却滥施淫威,还能顶几个事?我看唐家的血也不好,一众堂兄弟里,只出了唐远这一个真汉子。
我心头正暗自讥讽,尤氏却攥紧提篮,惶然问:“樊夫人,这是……当真要打仗了?”
“莫怕。”我含糊其辞,轻轻拍着她的脑袋安抚,“你家夫人撑得住事,遇事听她的便是。”
谁知我这一安抚,尤氏反倒如遭雷劈,手中一松,提篮落地侧翻,盖篮的布巾底下滚出几张芝麻烧饼。想来,葛兰便是借着上街买烧饼的名义打发她出来。然而此刻,那烧饼沾了灰,尤氏却顾不得拾捡,反而捂住小腹,泣不成声问:“能不能……不打仗呀?一打起仗来,遍地都是死人……我爹娘……呜呜……我爹娘就是在我面前……呜呜……我这肚里……这肚里……这一起打来,我是跑不掉的!”
立在不远处的士卒见妹妹突然放声大哭,顿时手足无措,焦急劝止:“小妹,休得纠缠樊将军……你这像个什么话?莫哭了!莫哭了……”
我摆手示意无妨,而后揽住尤氏瘦弱的后背,温言哄道:“乖,莫怕。只要后勤司立起来,姊妹相互协助,谁都不会走丢。你看我那后勤司,不只会写文书、制衣裳、耕田地、养战马,还能上阵杀敌呢。莫怕,你好好协助葛夫人,尽快将姊妹们编队,万一有变故,大家听号令,有调度,什么都不用怕。”
“樊夫人……我害怕!”尤氏将我一把抱住,浑身抖如筛糠,“我宁愿跟的是你!呜呜……他……他只会打我、骂我……他连骑马都不肯教我!若是打起仗来,我往哪里跑啊……呜呜……你带我走吧!我给你洗衣裳,给你端汤饭,给你倒夜壶……我什么都能做,你带我走吧!”
世人皆道为母则刚,却是无稽之谈!好端端的人,肚里多了个磕碰不得的东西,只会更弱小,更恐惧。见她这般模样,我竟不禁想起从前那个大肚婆娘,想起她攀在大庆殿门外,发着抖质问满朝文武;想起她四处求告,最终只能耗子似的趁夜从角门逃跑;想起她宿在荒村,却遇禁军坚壁清野,但凡跑慢一步,便会活生生烧死;想起她好容易找到一辆驴车,却无草料喂养,险些被那尥蹶子的畜生掀下山崖;想起她无数次尽力避开溃军与流匪,最终却……
那个乱世中的飘零人,已离我很远很远。上可玩弄天命,下可谈笑破敌的樊帅,与那个蝼蚁似的大肚婆娘,已很远很远。远得好似那服役的征夫,好似那耕田的老弱,好似那惶恐万状、为兵马让路的行人,好似那许多不知姓名、倒毙荒野的白骨。
我分明是为保护他们,可为何,好似已离他们很远很远,瞧他们很小很小,小成军报上的一串数字,小成与老天对赌的骰子?
或许,我不该盼着发洪。可我……没得办法。
出神这许久,尤氏先止住哭泣,低头擦着鼻涕,惧怕辩解:“我……我这是怎么了,净说些疯话?樊夫人,求你,千万别与爷说。我是发了癔症,说疯话……求你……”
“咱们女人间的体己话,才不告诉他呢。”我弯腰拾起地上的烧饼,吹了吹上头的灰,放回提篮盖好布巾,再将提篮放入尤氏手中,眨眼一笑,“瞧清楚,沾灰这几张给他吃。”
“唔……”尤氏破涕为笑,冷不防喷出一个鼻涕泡。
我拍拍她的手,催促叮嘱:“既是偷跑出来,就莫再耽搁了。回去与你家夫人说,那册子我尽快送来。”
尤氏用力点头,而后缩肩提篮,一步三回头离去。
意外耽搁这一阵,便得加快行速,不然今夜只能露宿郊野。谁知方出城三里,留守临沂的江怀玉竟追了上来,遥遥呼唤一声“悬黎姐”,却又驻马不前。
我扫视左右,招手让江怀玉随我单独走得远些,关切打量,发现他竟也长出胡茬来,不禁笑问:“不在我跟前,人也变邋遢了?”
“我……担心你……”江怀玉垂下眼眸,张口半晌,又瞄一眼远处的星将,焦心为难道,“癸队旧部只剩何二哥,第五娘子也外放领兵,我……担心你,夜夜噩梦缠身!”
我早已习惯猫儿护卫左右,许久未见,心中自是挂念。听得此言,我心头更是酸楚,抚了抚他的臂膀,强笑安慰:“无妨,我坐镇盐州,烂桃不敢招惹。专心跟着你舅舅磨炼,下回,你也捉个姓耶律的回来,叫他刮目相看!”
“唔……”江怀玉垂头丧气应一声,复又望向朐山方向,欲言又止问,“他……如何了?”
我四下扫一眼,压低声音:“我自有计较。放宽心,你只当不知此事便是。咱们是一家人,我必会保护你,保护你舅舅,绝不让你为难。”
“嗯。”江怀玉沉重点头,眉尾却依旧耷着,透出无尽忧虑,“舅舅说,倘若战局……不利,我即刻携承仁残军及军属,随你远渡高丽。”
说罢,他自腰间行囊中摸出一枚都虞侯印,含糊解释:“他说,先让我……拿着。”
我瞧见那枚陈旧的铜印,猛不防鼻腔发酸,低头仓促一揉鼻尖,心头暗骂:好个贼兔,愣大个包袱丢来,也不事先说一声。真当我是他肚里的蛔虫不成?谁稀罕去高丽?我握着近万兵马,便是他马失前蹄,我还顶不上去不成?
心骂这几句,我再度挂起笑容,打趣鼓励:“嚯,还是舅舅疼外甥啊。这印,唐老五得不着,偏你一来就得着了。放宽心,我与你舅舅,单拎一个出来,便能搅得风云色变,更何况现今是双剑合璧呢。快回临沂去吧,你既接了印,担子重着呢。”
“嗯。你务必……保重!”江怀玉收好铜印,一步三回头,忧心离去。
今日再三耽搁,天黑前已赶不至下一处城镇,只能夜宿郊外。城外五六里有间草棚茶寮,来时我便见零星的行商在此歇脚,此时天降细雨,我心念一转,干脆命大队人马先行至不远处隐藏,只携两名星将,白龙鱼服,驻马茶寮,假作避雨歇脚。
探察民情之事,我已惯于依靠帐内司。此时亲耳听来,更添忧虑。
梁山泊的水上市舶司本属机密,然而这般大宗的买卖,哪有不透风的墙?自春初以来,京畿便有不少商贩借机私自入境,与胶东商人做生意。隔壁桌的三名行商,一人方从济州返回,另二人则打算前去寻找商机。
商人嗅觉敏锐,自济州返回的那人已然察觉势头不对,劝另二人莫去。三人压着嗓音嘀咕一阵,其中一人突然拍桌抱怨起来:“那位说是好汉,依我看,也不过是穷兵黩武之辈!”
“刘兄慎言!祸从口出!”济州回来的那人急忙提醒。
那姓刘的做不成生意,心中自是愤懑难平,梗着脖子怒问:“他做得,我说不得?听闻他是为个女人叛了朝廷,这才躲来胶东。你们是不知,朝廷可是一直在洪泽湖那头劝降,他不仅不听,今春竟还增兵!现下淮南已派兵来剿,想必他是坐不住,这才想往北面打。”
另一人连扯姓刘的几下衣袖,见他犹自喋喋不休,只得喝一声:“刘兄!”
济州返回那人见此情形,唯恐惹祸上身,匆忙道一声:“二位兄台自便。”说罢,他丢下两个铜板,招呼随行的壮汉,载上行礼,骑骡冒雨便去。
姓刘的虽压低了声音,却犹自低声咒骂:“只可恨我等清白人家,无端端成了乱民。届时他一跑,朝廷问罪于民,我等怕是要落个抄家充军的下场!”
另一人沉闷喝茶,半晌,愁叹道:“济州既是去不得了,依我看,不如去扬州找活路。”
姓刘的好容易平下怒气,听闻此言,又是火冒三丈:“钱兄,你是一人吃饱全家不愁,我一家老小皆在下邳,如何迁得?天杀的兵贼,何故无事掀风浪——”
姓钱的那人听他又嚷起来,慌忙丢开茶碗,捂住他的嘴,低声呵斥:“我的妻儿也是遭贼兵杀尽,不然如何来这一身轻?且听我一劝,往太平处去!”
这桌反复闹出动静,茶寮小厮只得战战兢兢上前,点头哈腰劝阻:“客官消气,消气,莫谈国事。”
姓钱的环视一圈,见得众人皆斜目窥视,干脆丢下铜板,强拉着姓刘的,匆匆冒雨离去。
经此一闹,其余几桌便也窃窃私语起来。我侧耳细听,多是抱怨唐远增兵屯田、加征徭役,仅有少数人说了几句公道话,感念他前年在胶东苦战、现今又镇守治安的恩德。
碌碌百姓不懂长远之计,只求肚饱身暖、家有余财。他们一旦厌战,精兵强将便不再是守境安邦的好汉,而是食民膏血的蠹贼。奈何悬黎神女的“仙舆”只来得及在盐州巡回济民,沂州百姓自然对我无多好感。世人犹爱“红颜祸水”一说,他们抱怨来抱怨去,最终竟都骂到我头上来。有人甚至翻出旧事,说我天生妖媚、野心勃勃,早年便蛊惑靖王造反,其后见他被俘,果断撺掇元公泽发兵,逼死亲夫,扭头又搭上唐远,诱他叛变朝廷。又有说我在军中豢养“女儿兵”,专来诱惑士卒,但凡谁瞧我或是女儿兵一眼,便会摄去魂魄,成为替我卖命的傀儡。
偏生有人听过《天命录》,断章取义,咬定我是贪狼桃花煞下凡。东一句西一句对上号,这帮蠢材更是深信不疑,相互嘀咕提醒,倘若哪日那妖女自沂州经过,万万不可与之对视,不然立时便要步唐远的后尘,将身家性命悉数奉上。
茶寮小厮劝过这桌又劝那桌,急得欲哭无泪,幸而这一阵雨终于停了,众人三三两两结账离去。摄人魂魄的桃花煞也丢下几枚铜板,心思沉沉,上马离去。
返程途中,天又降起雨来。桃花汛期已过,这雨断断续续、黏黏腻腻,也不知老天爷是几个意思。
快马加鞭,先经沭阳,我与冯真娘仔细交办后勤司一事,命她先不管那些细碎分工,只将编队、授令、操练、调度四项写清楚,册子务必速成,再遣两名得力副手,携册前去临沂,手把手协助葛兰。
其后,我即刻折返朐山,这头暂且风平浪静。王拾娘虽是自大豪放的性子,倒也不是不知轻重,得我严肃叮嘱之后,便与晋跃合兵演练,短短时日,已配合得默契有度。
海战与陆战不同,海中暗礁遍布,恰似天然陷阱,风向变幻莫测,更是克敌利器。外来的龙王到了本地,也难施展神威。是以,仅是防守,我尚有把握。
但我不只要防守,不只要击退。眼下,我虽还占着兵强马壮之利,却已出现民心流失的兆头。民,乃军之根基。根基松动,我唯有将那天赐的枣核磨成粉,一并冲水喝,方能大补回春。
奈何贼老天左手腾右手,抛玩着这颗枣,也不说给我,或是收回,耍狗一般耍我。
四月中旬,暗探自明州返回,称李静姝每月皆会去善堂施粥,风雨无阻,若欲与她接触,有机可乘。
得了这个消息,我枯坐半晌,最终前去州衙一侧的值房。樊宝骏今日正带着剿匪团与晋跃练兵,院中只余蒋小六一众。我去时,绵绵细雨忽转稠密,雨滴自屋檐垂落,恰似串串珠帘。江恒正拄着拐杖,在雨帘后来回行走。
自范九月那桩变故之后,他再不曾过问任何一件“不该过问”之事。可自他努力复健的举动来看,他知晓我需要一个完好的“梁太子”,至少,是看起来完好的靖王。
前两日,他向我委婉提议,或可打造一件器械缚于左腿,助力行走。以衣袍盖住双腿,旁人不见内里,便会误以为他仅是行走略有不便,不知他左腿已残。崔景温恰巧返回朐山,汇报鞠弹试验成功,我当即召他来,当面探讨。崔景温依江恒的设想,简略画出草图,深思熟虑之后,直言此器械必会勒堵血脉,成长久之害。江恒却执意让他先造了来,试用之后再行改良不迟。
崔景温正是我与江恒结缘的根由,然而那日,江恒分明听我道出“崔十郎”三字,却一句不曾多问,仿佛不知此人与己颇有渊源。他平常处之,崔景温压根不曾察觉眼前之人便是苦心捞他出泥潭的大恩人。
“静思己过”曾幽禁于微尘苑多年,那段少年时光,我不曾见证,又因崔宝姝的缘故,不愿探究。如今,他摆出这副懂事的姿态,竟令我时常想起那段不曾亲历的往事,体会到他彼时的失意、悔恨与恐惧。虽是不同的情形,不同的缘由,我却总因此于心不忍,自责心疼。
然而,他过于懂事,懂事得令人顾虑。我怕他直言质问,偶尔,却又希望他闹一闹。哪怕是像原先那样,拐弯抹角讽我两句,或是暗地怄气晾我几日,也好过如今这般一片和气。
“宝珠?”江恒停住脚步,转过身来,疑惑呼唤一声。
“嗯。过来瞧瞧你。”我收敛神思,大步走至屋檐下,正收伞时,却发现他的眼珠似乎随着我的身影移动,不禁蹙眉暗忖:往日他以声辩位,总会不经意微微侧耳倾听,今日为何正脸相对,且以目光跟随?
念及此,我缓缓伸手,在他面前晃动试探。谁知他恰巧也抬起手来,两手冷不防相触。我当即收回手来,不动声色观察他的举动,只见他僵愣一瞬,而后睁大双目,依旧举着左手在面前左右拂动,神色激荡,反复尝试,最终黯然苦笑:“方才仿佛见一道人影接近,此刻却……大约是心念作祟。”
闻得此言,我大喜过望,不由得眼眶一热,慌忙抿唇深吸一气,馋住他的手臂,安慰道:“莫急,晚些我让六娘子来诊。”
为便于推动素舆,门槛早已拆除。我搀着江恒回屋,让他临窗坐下,又去樊宝骏的书房取来纸笔,踟蹰踏入门内,正思量如何开口。默然独坐的江恒听见脚步声,转过脸来,眼眶中似乎蓄着些微湿润的光亮。
“我方才……依稀见着你的身影?宝珠……我方才……宝珠……”江恒反复呢喃,仿若不死心一般,竭力瞪大双目,情不自禁向我伸出手来。
鬼使神差之下,我竟走上前去,放下纸笔,搭住他直直伸来的手,却又觉他那空洞而执着的目光灼人,只得低头搓摸这只熟悉而陌生的手,只觉千言万语堵在喉间,无法言说。
无论如何,曾几一度的少年心动、缱绻恩情,做不得假。倘若并无这场倾天浩劫,并无这番阴差阳错,我与他,又何至于破镜难圆?
好个贼老天,真会作弄人。
良久,我按住汹涌澎湃的心绪,放开他的手,端来张凳子,坐于桌畔,反复思量,平静道:“覃思,上回你答应过,若有必要,便口述一封书信,助我游说李静姝。”
江恒原本面含深邃的微笑,闻得此言,笑容骤然一僵。
我不忍见他如此神态,低头磨着墨条,亦觉嘴角发僵:“为何你口述转答,便可助我?你二人,私下有交?”
“宝珠可是在兴师问罪?”江恒语调平缓,语气却似乎暗含讥讽。
我捏紧墨条,大义凛然道:“儿女情长,不足为道。现今,你一封书信,或可拯救千万黎民。请你切勿隐瞒。”
道完这句,却久久得不到答复,我只得转眸看去,只见他薄唇紧抿,直直“盯着”我,好似定住一般,连眼皮也不曾眨动。直至眼眶中的那丝湿润变得干涩,他才将紧绷的身躯微微后靠,闭目轻叹:“算不得私交。昔年开设书局,广收藏书,李娘子曾赠孤本,并于册中夹带私信。信已焚烧,不传六目,我以旧事为证,她应会采信。至于如何游说,还需宝珠自行斟酌。”
呵。他私底下竟搞这些名堂?那到底是几时的事,我为何一无所知?看来,范九月竟是老早便阳奉阴违,连此等要事都不曾上报?
我再度低头,恶狠狠磨着墨条,屋内只余那令人牙酸的吱嘎声,连屋檐下那淅淅沥沥的落雨声都掩盖了去。
“宝珠,我曾推拒红粉万千,只为绛云一枝……”江恒就此顿住话音。我不禁再度回眸看去,见他嘴角含笑,然而目中的讥怨之色,已尽数浮了上来。
方才那刹那的温情,全然烟消云散。
我无言苦笑,放下墨条,铺平信纸,以笔尖沾满粘稠的黑墨,悬笔催促:“那便请你口述吧。”
江恒的笑意仿佛刻在嘴角,良久,耸肩轻笑一声,双手交握于身前,转脸向窗外,冷声缓念:“李娘子妆次:昔蒙惠赐孤本《灵宪》,感佩之至。然彼时见弃于君父,恐累及旁人,故未敢复信。今侥幸生还,闻娘子已返故里,避此浩劫,甚慰。奈何飘零岁久,目力日损,不能亲书,故托拙荆代笔,聊表歉意。拙荆与余同心,其言即吾意。若有宿愿未偿,或怀旧怨,尽可告之,使余得闻。惟望珍摄,岁晏安和。恒,顿首,冒昧盼复。”
他念得极慢,却无半字磕巴,好似这段问候已在心中酝酿多时。我写完最后一笔,将竹笔一撂,咬牙切齿吹着墨迹,心头暗骂:真酸!他坑老子的那封信,都不见这般酸来倒去。好个玉面俏王爷,当真会招烂桃花,若非他现今落我手里了,还不知要将这桩风流债藏到猴年马月!说什么为我推拒红粉万千,这不分明是怕他那混账老子心生忌惮,不敢招惹军都指挥家的千金?他敢指我做小老婆,不就是欺我家官小,威逼利诱我替他捞崔家人?哼!老子现今已是帅,他合该被我欺!
墨迹将要吹干,江恒缓缓转回脸来,空洞的目光指向我,淡然的语气之中,暗藏几分阴阳怪气:“陈年旧事,难动人心,还望爱妻慎重处置。”
他将“爱妻”二字咬得极重,我心下更烦,当即顶了回去:“区区妾室,当不起‘爱妻’二字。”
江恒不置可否,再度将脸转向窗外,冷漠逐客:“身残体弱,甚感疲乏,请回吧。”
我折好信笺,起身大步走至门口,却又顿住,咬唇半晌,扭头道:“江覃思,入府第二日我便声明,我不愿关在你的后院逗雀。你也指天发过誓,三年期满,去留自主。你不必摆这脸色,实话告诉——”
“三思!慎言!”江恒高声喝断,依旧望着窗外,咬牙含笑,缓缓念道,“拙荆与余同心,其言即吾意。”
言下之意,便是我欲拉拢李静姝,撬动李俞尧,只能自认是他的妻。
好哇!威胁我?那便都来赌吧!犟如磐石、静思己过,都上桌来陪我赌,赌这贼老天到底是几个意思!
我好没趣儿冷笑一声,将那言辞切切的信揣入怀中,撑起随手放在门边的纸伞,大步离去。
当夜,暴雨如瀑,次日又停,傍晚时分,再度滂沱。贼老天仿佛得了高人指点,将“一挠二扰,多方以误”八字秘诀用得炉火纯青。
风急浪高,舟船难行,多变的天气又至局势不明,城北的河水更现浑浊之相,我只能暂缓南下明州的行期。是夜,我深陷于兵荒马乱的噩梦之中。电闪雷鸣,暴雨如注,我与唐远末路逃生。那追兵,时而打着临安的旗号,时而挂着东京的令牌,时而又是北辽的铁骑,时而,却又是李谓之等人高举“梁太子”大纛,率领云安军穷追不舍。
厮杀不知多久,身侧之人却又突然变作江恒,而那围追堵截的,竟换作承仁军的玄旗。
最终,也不知怎回事,竟成了我单骑逃生。追杀我的,既有承仁军,亦有云安军,甚至还有各路禁军、义军以及乌泱泱的百姓。
“应天命,诛贪狼!”
“匡社稷,讨女逆!”
“清宇内,灭妖星!”
天怒人怨,众叛亲离,上天无路,入地无门。我只得勒马横枪,胸中屈愤涛涛,厉声质问:“老子苦心为天下,还错了不成?”
“将军……将军……急报……有急报……”
星将的声音,连同急切的扣门声,将我从血流成河的梦境中强行唤醒。我连拍额头,强自清醒过来,披衣点灯,沉声道:“进。”
值岗的星将得令,即刻推开门扉,浑身淌水的传信兵连同哗啦雨声、寒凉湿气一同扑入屋内。传信兵不敢怠慢,快步上前,捧上蜡封的竹筒。我拆封展阅,见那字迹乃是牛三德所书,打头八字,却叫我看得糊涂。
怔愣不知多久,我仰头望向黑沉沉的屋顶。微弱的灯光投下摇曳的阴影,仿佛一张模糊的笑脸,居高临下,幸灾乐祸,正瞧一出好戏。
恶黄夺淮,洪泽成沼?
北边的黄河,如何能冲到淮水来?洪泽湖如此广袤,竟蓄不住洪?
不妙,洪泽湖淹成沼地,梁山泊必成内陆汪洋!济州、兖州……还有青州!老子辛辛苦苦屯的田!必然也淹了!
贼老天,你不是给的枣吗?怎地这回连巴掌也不扇了,直接捅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