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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5、与天开赌局 与敌斗战机 怨便怨这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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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骂一通贼老天,我忽又回过味儿来,疑惑自问:我这却是怎地了?一意孤行奇袭东京,是唐远的计策,我费尽唇舌也劝阻不得。老天爷这一巴掌分明是冲他而去,我巴巴儿伸脸替他挨着做甚?发洪,是老天爷给我的枣。天发桃花汛,助我这贪狼桃花煞呢。
有此一悟,我恨不能立刻携水经图前去临沂,忽又想起唐远此时恐怕已动身去往京畿联络春武军,只得暂且打住此念。
权衡再三,我招手唤来不远处的唐英,吩咐道:“先垦高地,河渠也要着重疏浚,多挖减水沟与蓄洪池。”
唐英面含疑惑,拱手应令,却忍不住问:“将军提点得是,可是……高地贫瘠,不便开垦浇灌,理应留作储田,待人手充裕之后秋耕也不迟。现今春耕将误,百姓还不知几时回迁,为何先垦高地?”
我略一思量,肃然道:“听令便是。”
唐英不敢再问,低头拱手领命。
匆匆返回营帐,我取来纸笔,冥思苦想劝说之辞,提笔正待书写,却又顿住,细细暗忖:是否发洪,洪势大小,皆是未知之数。倘若那洪水发得恰到好处,只淹东京那一片,汪了城池,冲了敌营,岂不正好利于出兵?我以未知之变劝说,保不齐犟种非但不听,反倒觉得此乃天赐良机。再者,即便他听进去,暂缓动兵,长远之困依旧无解……
窝在胶东,不是办法。我与他虽有精兵强将,但区区胶东一隅,养不起重兵。一旦江慷开了窍,以仁政引诱百姓归附,我照样得饿死。
不成,须得再细细琢磨,老天爷给的这颗枣,究竟是怎么个吃法。我可是挨了好大一巴掌才换来这颗枣,光吃枣肉可不够,连那枣核也得磨成粉冲水喝!
当日,只字未写。次日,依旧只字未写。再次日,牛三德自沭阳传来消息,称江慷大约是奈何不得蜀中,又或是听闻唐远北迁帅府以致盐州兵马骤减,因而今春调整了战略部署,以剿匪的名义,派遣两支南军北上,分兵向楚、泗二州进发。
天下局势,牵一发而动全身。
辽帝病危,北地将变;辽摄政王盘踞京畿,虎视眈眈;唐远架势胶东,盯住京畿;江慷遥坐江南,亦时刻盯紧胶东。西南一隅的高密,竟因远在北地的辽帝重病,换来一口喘息之机。就如同去年,蜀中那傀儡小儿夭亡,为我换来一口喘息之机。
临安一旦盯上我,局面便甚为不利。他屯兵楚、泗二州,背后有扬州为盾垒,三地结成一体,动,可威胁盐州,令我与唐远时刻掣肘;静,亦可肃清匪患,镇守治安,再下诏诱我的百姓南迁。
我不怕他动,只怕他静。放眼天下,暂无一支陆军敢与赤霄、承仁正面交锋,而那老玄龟不宜出水,威胁有限。烂桃但凡长脑子,也会选择与我静耗。
要我说,就该与高密联手,先瓜分荆湖、淮南,彻底击垮烂桃手中犹能一用的兵马,解除后顾之忧,再图北伐!偏那犟种说什么南面俱是自家百姓、昔日袍泽,绝不肯南下。
你不去,难道敌不来?
当夜无眠,次日竟是下起牛毛细雨。
我烦躁起身,立在营舍外,伸手接那丝丝缕缕的春雨,又不禁琢磨起白蟾子的神谕来。
这是枣。必然是枣。我挨过巴掌,接下来必然是枣。
一旦中原发洪,东京自身难保,北辽也无法南下,北面之危被老天爷一手拦下,正是南征的大好时机。然而欲成此功,我必须说服那犟种放弃北伐,且须尽快立起南征讨逆的大旗。
江恒,必须用。我必须说服唐远,与我同用这面旗。
可……这如何能成啊?汉光武可与阴、郭两家联姻,盟友不够,再纳几个也无妨。偏偏到我这里……却只能选其一!
怨便怨这天下男儿,皆是小肚鸡肠,怎地就不能欣然和睦,共谋国是?打架不嫌兄弟多,三岁小儿都知此理,七尺男儿反倒不懂?
心中翻江倒海,全然不知如何破局。正此时,唐英那小子照常前来请示。我望着那张讨喜的面孔,见那双嘴唇开阖,却一个字也不曾听进去,忽而灵光乍现,继而又觉有些不厚道。
良久,我转头望向关中路,目光越过遥不可见的关中路,望向那昆仑山巅正在融化的冰雪,黯然心忖:也罢,犟种不肯与我抽签,我便与天对赌。倘若我抽短,那便不发洪,我全力辅佐他北伐复土,日后便是遭南北夹击,兵败身死,绝不言悔。倘若我抽长,那便发洪,我便要南征讨逆,先匡正统,凝聚国心。既是我抽了长,老天爷得愿赌服输,不夺我关宁,亦还我关宁。
“将军?”
唐英迟疑的询问声,唤回我的思绪。我微微一笑,招手命他随我步入营舍,随手翻出两张帕子,将较新的那张抛过去,委婉责备:“亏你自称农家小子,雨天也不知戴个斗笠?擦擦头,切莫年纪轻轻便如我这般,落个头疼的毛病。”
唐英忙不迭接住帕子,一张脸涨得通红:“雨小,不碍事……谢将军关怀!”
我用另一张帕子随意擦着湿发,命人去请元简良来,又让唐英坐下,问起他近日饮食如何,兵法可有疑惑之处。开朗健谈的小子大约是头一回入“闺房重地”,竟连话也说不利索。至于擦头的帕子,他更是用也不是,不用也不是,反反复复将那帕子抓起放下。亏得元简良不多时便至,他才如蒙大赦,暗暗连舒几口气,偷偷觑着我,小心翼翼将抓皱的帕子搭放至椅背上。
元简良亦有些拘谨,不过好歹行过刀山火海,“闺房”也不算不得可怖之地。他踏入门内两步,便不再上前,立定拱手问:“樊将军有何吩咐?”
我抬手请他近前坐下,严肃下令:“南面动静大,出兵河北恐怕是不成了。不必再垦新田,全力种现有的熟田,优先种高地,低处的减水沟、蓄洪池务必多挖。”
元简良有心收复滨、棣二州,听闻此言,大为失望,无奈长叹一声,迟疑问:“将军可是忧心桃花汛?青州离黄河尚远,下游便是海口,即便有汛,也不至过度泛滥。优先种高地,是否……有些浪费人力?”
既与老天爷定下赌约,天机便不可泄露。是以,我答非所问:“现今唯有盐州粮草较多,然而倘若南面生变,便无法支援他处。青州地处最北,且与敌境接壤,务必确保粮草自足,不然北辽趁火打劫,咱们两头难顾。此事,便劳烦元小弟带着我这小子全力突击。”
唐英听得出兵河北的计划暂缓,亦感失望,却又听“我这小子”四字,腾一下站起身来,拱手连声道:“是!是!小子定不辱命!”
元简良诧异斜睨他一眼,思忖少时,眉间的“川”字皱得更深,勉为其难点头:“樊将军既有谋划,小弟依令照办便是。”
安排完这一桩,我便写一封短书,命人送去临沂,提醒唐远警惕楚、泗二州的动向,并再度强调南面的威胁。至于黄河上游堵塞、或将发洪一事,则只字不提。
谁知我的书信刚送出去,唐远的密信却送了来,信中提及三件事:其一,他已与杨武会面,杨武答应依他的计策行事,并透露,近日耶律兀纳正集结兵马,似欲有所动作;其二,他已得到确切密报,辽帝病危,辽国几位皇子皇叔之间剑拔弩张;其三,他已知晓南边的动向,让我暂缓出兵河北一事,立刻返回盐州坐镇,以免江慷突然发难。
犟种,分明知晓南面是极大的威胁,偏不肯放弃北伐!
我捏着密信,黯然抚着“骁兔”二字章印,良久,将纸页悬于油灯之上,默默看着那挺拔的字迹与章印,为火焰舔舐吞没。
次日,我召集众人,命马、敦二人率领马军精锐驻扎于济水之畔的博兴,时刻警惕北面的动向,唐英则暂且留在临淄,全力协助元简良春耕。而后,我便率亲卫南下,轻骑飞奔,返回盐州。
途径五莲山矿场,崔景温恰在此处。原是这聪慧的小子闲下许久,苦心琢磨,欲打造一种可徒手投发的弹丸。这东西倒并非他首创,地痞匪帮也会用鞠球大小的烟弹,当年我与江恒在五丈河落水,其后借用农舍换衣时,遭匪帮围困,铁砂盟所用的便是这类烟弹。不过那轻飘飘的东西不经火炮射击,自然不能如蒺藜弹一般爆裂开,即便在脚下炸开,也损伤不得盔甲,只能勉强算个大号的鞭炮。
崔景温悉心钻研,改进火信、火药以及弹丸构造,再辅以抛绳投掷,竟解决了这一问题,还将弹丸分作三类:一类填以火油,一旦炸开,烈火附身燃烧,滚烫的油火顺着甲片缝隙渗进去,更是酷刑;一类填以磷粉,虽伤不得人,然而那眩光、浓烟、噼啪声一起,也能叫敌军陷入慌乱;一类嵌装铁片,如同小号的蒺藜弹,近身炸开,暴露在外的面部也会落得个鼻削唇裂、眼破颊撕。
前二者已制成,第三种尚在试验中。我听得矿场附近的空地中噼里啪啦一阵响,赶去一探究竟,便见大日金乌炸得黢黑的一张脸。
听他道明原委,我哭笑不得,叮嘱他谨慎试验,而后继续赶路,途中兴致忽来,为这马球一般大小的弹丸拟名鞠弹,分为火珠、雷丸、铁元子三类。
念及正是因这只大日金乌流落边关,赤霄土霸王才得以奉旨入京,高攀亲王门第,得一番奇遇,我更觉庆幸,暗想老天待我不薄,巴掌虽扇得狠,蜜枣却也舍得给。
如此一想,心头的忧闷顿去五分。谁知刚到朐山,马背都不及下,晋跃便来急报:“将军,王大当家拿住一个细作,属澄海军麾下。”
我眉心一皱,心中暗骂:好个李俞尧,我还未打定主意去不去撬他,他倒先来招我?
“审出什么来?”我问。
“此僚是下线,假扮渔民探查海防,至于上级的谋划……”晋跃面露难色,顿了一顿,垂首道,“他一概不知。王大当家拿得……有些草率,惊动了上线,是以……”
我皱眉“啧”一声,烦躁心叹:王拾娘身出草莽,虽懵懵懂懂有些打仗的本事,终究不曾领教正经的战事,哪知这些细作的门道?这倒好,凭白打草惊蛇,反叫我不好应对了。
“也罢,既有细作,你仔细排查全境,我先去一趟大王寨。”吩咐过晋跃,我便策马赶去港口,乘船速抵大王寨。
王拾娘正在厅中看海图,见我来,她紧蹙的眉头立时舒展,开怀笑问:“不是北面去种田?怎地回来了?哦,我抓住个奸细,交给晋跃审去了。怎样,又欠我一桩吧?”
我不便责怪,只道:“李俞尧既派出细作,多半是要动兵。海战我是门外汉,但你务必加强防备。切记,不可轻敌,也不可出战,凭借礁群防守即可。密州那头我再催催,下月至少给你弄两百套纸甲来。”
王拾娘面色一凛:“真要开战?”
“怕了?”我挑眉问。
王拾娘傲然冷哼,满脸不服:“他来搅和,碍着老娘打渔。”
见她这不以为意的模样,我终是忍不住责备:“拾娘!那可不是海寇,而是禁军,不可轻敌!”
王拾娘讪讪撇嘴,低头又看海图,嘟囔问:“有炮?”
“自然!澄海军击退过辽军主力,放眼天下,唯有平澜军可一较高下。平澜军属淡水,澄海军属咸水,称得上东海龙王。莫嫌我说话难听,你这黄海蛟女,驱赶海寇尚需我协助,哪里能敌全副武装的龙王?”我烦闷握拳,低头看向海图,思量半晌,叹道,“借出去三门炮,朐山只剩六门……也罢,密州那头新造了五门,我拖三门过来,装在你的海鳅上。明日起,你便与晋跃联合演练,以免敌军压境,你们配合不来。”
王拾娘思忖良久,满面烦色:“成成成,听你的便是。”说罢,她又想起一事,斜眼向客房的方向:“那位……”
“我接走吧。谢你这些时日照顾他。”我拱手致谢,而后告辞,赶去客房。
今日是蒋小六当值,小子见我来,亦是颇为诧异。客房的窗户敞开,江恒应是在屋内休息,我便对蒋小六道:“召齐人,回朐山。”
说罢,我推门入内,只见昏黄暮光自窗外投入,江恒面向窗户,独坐于素舆之上。方才,他应已听见我的声音,因而毫无意外之色,闻得开门声响,便缓缓转过脸来,赧然微笑:“身残不便,今岁寿礼,只能赖过。”
分别月余,他的发丝已长,以细绳束在脑后,前额与两鬓的碎发稍显凌乱,然而配上那风轻云淡的神态,反倒显出几丝无为自然的旧日风骨。
恍惚一瞬,我竟觉自己不是远赴青州,而是去京城各处产业巡视一圈,优哉打马返回王府。而此地,也并非大王寨,并非浪涛环绕的岛屿,而是浸月池畔的清英斋。他如往常一般,成日埋首于书山,却耐心等我回家,听我喋喋不休分享一日的见闻。
“可是恼了?”江恒歪头问。
“兵荒马乱的,不必年年庆生。”我回过神来,上前两步,匆匆道,“回朐山,现下便走。”
“且慢。”江恒伸手向素舆一侧摸索,抓住一根拐杖,驻于身侧,而后竭力撑起身躯,以右腿着地,缓缓转过身来,“容我向大当家当面致谢。”
我惊诧不已,猛不防眼眶一热:“右腿,好了?”
江恒以右手拄拐,如同学步幼童,蹒跚前行三步,停驻脚步,微笑道:“薛娘子妙手回春,已可勉强行走。”说罢,便又吃力向我挪步。
我急忙迎上前去,搀住他的左臂,责备道:“莫逞强,坐着,我推你过去。”
“好。”江恒口中答应,却依旧吃力向外行去,“素舆不便过门槛,我在门外候着。”
他既如此说,我只得亲自搀扶,并高声招呼门外的星将进屋抬素舆。几步之间,他便力虚难支,不得不将身躯倚向我。幸而我是左肩不便使力,以右手搀他的左臂,倒也不妨事。
终于跨过门槛,瞧见他呼吸不匀的模样,我忍俊不禁,摇头自嘲:“呵,两个残废。”
星将已利索抬出素舆,我扶着江恒坐下,正推素舆时,他却问:“如此,可勉强算得一礼?”
我微微一愣,欣慰点头:“算。”
“左肩恢复得如何?”江恒又问。
“日常无碍,枪是使不得了。”我顿了一顿,苦笑道,“无妨。我是军帅,已不必冲锋陷阵,长剑□□足以自保。”
“也好。”江恒轻声叹息,顿住片刻,怅然感慨,“犹记昔年,你初入王府,碧玉年华,意气张扬……十年转瞬,只可惜我落下盲疾,无从得见你的盛年芳华。”
“放宽心。你只是脑有淤血,来日,定能复见光明。”我坚定安慰。
说话间,已至大厅门外。江恒再度撑起拐杖,由我搀扶入内。王拾娘见我二人相互偎依,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笑意,对江恒道:“陈七爷今日走得更稳了啊。”
“承蒙照拂。”江恒倚着我借力,悬握拐杖,双手行礼,“叨扰多时,今日却匆忙离去,望大当家见谅。大恩大德,日后定当报还。”
“客气。樊三的朋友便是我的朋友。”王拾娘大剌剌挥手,“天黑浪大,快些上路吧。我忙得很,就不送了。”
她是个爽快人,我也不必讲究虚礼,当下便将江恒搀出大厅,携众人返程。
今日天气变得奇快,我来时,尚且风平浪静,返程途中,果真风急浪高。蒋小六、樊宝骏等人在甲板上警戒,薛六娘、云希声则候在外间船舱。我向她二人大致询问江恒的近况,得知他的双眼依旧毫无好转,不过心境已安定许多,夜里不再时常惊醒,虽不曾召云希声闲谈诗书,却谨遵医嘱行事,力求尽快康复,偶尔还与薛六娘研讨医道。
问过话,我便返回内间船舱。江恒依旧安静坐于素舆之上,听见脚步声,缓缓转过脸来,赧然苦笑:“当年为狼群所困,绝境逃生,难顾断骨之伤,终致……宝珠,我曾向薛老先生请教医道,他提及,民间有游医以折骨重生之术,令陈年骨伤恢复如初。或许——”
“方才六娘子与我提过,这法子不成。你的胫骨已长歪,倘若强行折骨重接,恐致化脓截肢甚至性命之危。”我果断拒绝,告诫道,“这些年,她治过外伤不计其数,她说不成便不成。”
江恒闻言,不再坚持,只是垂首不语,神色黯然。
海浪排空,拍击船身,发出“哗哗”巨响,船舱亦是摇晃不定。素舆停不稳当,竟向后滑去,撞在舱壁上。
我快步上前,抓紧椅背,劝抚道:“你能拄拐行走,已是万幸,何必遭这一道罪?覃思,我不能让你再有任何闪失。”
“好。”江恒涩声答应。
舱内再度沉默下来,我一手扶住舱壁,一手稳住素舆,心中却盘算起李俞尧之事,良久,试探问:“你可记得李静姝?”
江恒缓缓摇头。
“太常寺少卿的外甥女,她爹是澄海水军都指挥李俞尧。你在天宁观外救过她一命,不记得?”我再度提醒,见他依旧茫然,又问,“那妹子……穿着、打球,事事学我。疫灾那年,她还去外城开过慈善堂。当真不记得?”
江恒依旧摇头。
我皱眉叹气,不死心道:“当年,你南下忠州之后,她也回了明州。后来她成了亲,又守了寡,至今幽居家中道观,也是个可怜——”
“不记得!”江恒忽地截断我话头。
呵。他这态度,分明是记得,竟又与我扯谎?
也罢。李俞尧的两个儿子皆已战死,现今除却长女李静姝,仅余一幼女尚未出阁。因而,李静姝的态度,或可影响李俞尧的抉择。不论江恒如何作想,我得先与李静姝谈谈。
主意既定,我便不再纠缠此事。正沉默间,江恒忽问:“可是因澄海军北上,你才将我迁至朐山?”
“不好说。”我含糊答。
江恒深思许久,咬牙道:“若有必要,我口述一封书信,替你……问候她。”
我闻言一愣,心中百感交集,抚了抚他瘦削的肩膀,涩声道:“多谢。”
一路再无他话。返回朐山港时,夜雨倾盆。一行人匆匆返回州衙,我将江恒安置于樊宝骏居住的值房内,迁出闲杂人等,命蒋小六带领星将警戒护卫,并暗中监视江恒是否有可疑之举。
次日,雨未停。次日,依旧未停。这场雨竟是断续下至三月底,江慷调兵至楚、泗二州剿匪的部署,因雨受阻。而唐远,则将张顺自兖州南调至徐州,彭越亦分兵自临沂南下,重新占领宿州北面的几处要冲。
我知他此举的意图。一则,防止江慷自楚州入宿州,彻底封锁胶东南境。二则,此举明面上是应对江慷的部署,实则是顺理成章以宿、徐二州钳制应天府,试探耶律兀纳是否会有所动作。倘若耶律兀纳出兵南下增援应天,唐远便可见机出济州,直取大名府,自河北路借道,奇袭东京。倘若耶律兀纳不理应天,领兵北归政权,唐远依旧可出济州,沿途封锁要道,断绝其挥师折返的道路。又或者,他以东京为饵,虚晃一枪,将精骑埋伏于耶律兀纳回援的必经之路上,先歼其主力,而后,东京便成囊中之物。
这也是唐远赶在今春迁移帅府的战略意图。为北伐计,盐州太偏,唯有以沂州为核心,方可自如调动。耶律兀纳所剩的精锐不多,只要他从高墙之内出来,傲兔儿便有把握取胜。
然而,耶律兀纳始终如老僧入定,集结兵马龟缩东京,既不肯北上争权,也不肯向南增兵。
耶律兀纳也在等候战机,盼着江慷先下手。
而这雨,虽一直下着,却不大,仅是驱了日头,叫我的春苗蔫头巴脑。
我忧心不已,亲自去一趟沭阳,视察招募的新兵。这头的气氛虽有些紧张,不过有牛三德、冯真娘夫妻二人坐镇,倒也算安稳。经春初扩军,现今,步军一至四营由牛三德总领,五至八营由晋跃总领,第五秀娘亲自带着九、十营操习,有方小星原先的干将辅佐,短短时日,已练得有模有样。至于后勤司,除却忙得不可开交的事农都,全员再度进入备战训练。刘宜儿的身子自开春以来略见起色,不愿闲着,便带领朐山这头的军属操练。驻守朐山的弓、炮,亦有扩充。
赤霄军坐镇盐州,陆境之上,不惧南面突袭,唯独那李俞尧是个麻烦。奈何暗探南下明州,尚需时日才可回禀消息。而郑银宝自江陵府仓促返回,却依旧一无所获。据他回禀,郑金元攀上郑采玉的高枝,早已不认他这弟弟,仅是看在一母同胞的份上,郑金元才未将他这“反贼”扣下,献予耿继忠邀功。
愁坐沭阳,一筹莫展,我只得去涟水、末口巡视一番。末口那头倒还好,局面并未变化,两方依旧隔河对峙,唐达依旧翻来覆去喊话挑拨,蛊惑唐远将我交出来。然而涟水紧邻楚州,据李小天所探,因禁军压境,楚州的流匪多半已遁入山林,或潜逃他方,治安已初见好转。
阳谋,无从破。我欲养精兵,税役便轻不了。江慷家底厚实,只需颁布免税一策,盐州乃至胶东的百姓必会向南逃逸。唐远亦知晓利害,故而说“拖不得”。
战局错综复杂,难寻两全之法。我有我的理,他亦有他的理,是以,我劝不动他,只能等待天赐破局之机,逼他妥协。
忧心忡忡,雨偏又停了,我与老天的赌约,似乎定下败局。我自涟水返回沭阳,却不肯束手认命,最终决定亲往临沂,打算再劝一劝唐远。
说来,我竟是初次踏足临沂。这处古齐国旧都,占地虽比朐山宽广许多,却是破旧不堪。城中人口虽众,却大多是家徒四壁。富户早在前些年陆续南渡,走得慢的,家财不是被贼匪洗劫一空,便是叫朝廷征收殆尽。此时,征来的役夫正忙于屯田疏渠、夯填官道,暂且顾不得年久失修的城池。至于民田,多是由老弱妇孺耕种,沿途大略一观,俱是草盛苗稀。
如今有明澄、李谓之携手重建吏治、整饬民生,五年之内,临沂或将再现繁华。然而三面之敌,如何肯给我五年的喘息之机?我不仅无法喘息,还需将人力全数投入备战,百姓又如何不会怨声载道?
承仁军自去年逐步扩军,唐远干脆将其升为厢一级建制,分左中右三军,左军由彭越、张顺为正副将,此前冒险为唐远夜开城门的魏广任都虞候,以马军为主,辅以兖、徐、宿三州招募的步卒,用以把守各处要镇;右军由唐迅为正将,以原属唐迅麾下的亲兵为骨干,辅以济州招募的步卒谦从,马、步参半,长驻梁山泊,除却维护水上市舶司的治安,还需提防大名府方向的敌军。左、右军皆只得三千余数,中军则由唐远亲领,征战多年的马军精锐大多在中军,算上自沂、密招募的新兵,约有八千之数,主力镇守临沂,以此地为核心,机动调度。
因而此时,临沂城郊已是数里连营,岗哨密布,戒备森严。然而待我入营,却发现大营大半空置,仅有唐迎坐镇在此。那混账小子向来没个好脸色,甫一见面,便质问我为何不遵军令,擅自离开盐州。我懒得与他争辩,当即出营入城,前去州衙询问明澄,方知前几日密州打造的军械送至临沂,唐远已秘密押运攻城器械前去郓城,与唐迅合兵。
他的弓已上弦,只待时机一至,便会决然而发。
“悬黎为何北上临沂?可是南面有变,或是……”明澄欲言又止,望一眼朐山方向。
“陆境无碍,月前捉住澄海军的细作,李俞尧恐怕要来封锁海境。”我烦躁不已,手指不住叩击桌面,“关宁钳了应天,我知他的意思。一旦耶律兀纳增援应天,我自沭阳出兵牵制,张顺才能自徐州北上,支援主力。可李俞尧一来,赤霄军便会拖在朐山,无法机动策应,承仁军的伤亡必然不小。他这样打,不成啊……”
“无妨。红犁军已暗中向西调度,不日之后便可抵达兖州。”明澄眉头深锁,劝道,“悬黎,你专注提防南面便是,北部战事,关宁自有成算。”
“红犁军仅有两千,仓促赶制的军械也不够他们用。攻城是硬仗,当年随副帅收复东京,红犁军打朝阳门,我亲眼瞧见他们顶不上去!如镜……”话到嘴边,我本打算请他替我参谋南征之计,可又念头一转:他曾告诫我“以易失者、不可失者为先”,态度显见偏向唐远,我若将计划和盘托出,他必会不遗余力阻拦。我已与唐远有了根源的分歧,与他,不可再生分歧。
是以,我硬生生咽下话头,询问过当下的辎重储备,便告辞出门。其后,我本欲寻李谓之商谈,可又觉时机不当,只得携星将返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