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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4、师老有新驹 地广少强盟 多好的青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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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用过早饭,唐远召来一人,乃是自登州而来的唐家子侄,名唤唐英。小子年方十七,正是精力旺盛、好奇心切的年纪。除夕宴上,便是他惊讶于我会绣花,听得彭越那番吹嘘之后,对我更是敬仰万分。
唐家有好血,唐远精挑细选出来的这十余名子侄,皆是耳聪目明、身强体壮。年轻小子有这一身精神劲儿,好似新近饲养、未经战火的战马驹子,连样貌都更显清澈周正。承仁军屡战屡胜,然而多是老兵老将,心性虽打磨得沉毅,却多少有些疲战。自得来了这帮驹子,军中便似注入一股活水,多了不少生机。唐英不算魁梧,却比旁人多几分机灵劲儿,刚来不多久,便招许多人喜欢。单论这一点,竟比唐远强。
“调走一个,还你一个。让这小子随小马历练,若能成才,便可调回石头做亲卫。他一能当百,有他护卫左右,我才安心。”唐远越俎代庖,安排完我的兵马,随即对唐英道,“还不拜见主将?”
唐英上前一步,单膝跪地,爽利抱拳:“唐英见过樊将军!小子初来乍到,不懂兵法,但这身武艺勉强拿得出手,请将军多多指教!”
忠诚贴心的猫儿换一个陌生小子,怎样算都划不来。然而醋兔儿调换外甥的心意已决,我在朐山便推脱过一次,现今他直接将人叫了来,我若再拒,不仅折他的面子,更招他多心。
我不动声色权衡片刻,抬手请唐英起身,微微一笑:“你是这帮小子里的拔尖,不跟着唐帅干大事,跑来跟着我屯田,不觉屈才?”
唐英大力拍一把壮实的胳膊,坦荡笑道:“乡下小子,空有一把子力气,屯田正好。四哥总说嫂子治军第一,小子边屯田边学习,也是为四哥效力!”
“呵。”我轻笑一声,斜身向唐远,低声打趣,“原来唐家也有嘴甜的啊?”
“尽听恭维话?”唐远无奈蹙眉,低声叮嘱,“这是最好的苗子,你好生栽培着。”
“成。”我屈指一数,笑道,“小马、石头、童大,你替我栽培了三个,我便替你栽培一个吧。”
唐远尚需赶回承仁军大营,督促一半人马先行拔营迁移往临沂,而我亦需押送山匪回朐山,而后连同那帮海寇一并押去青州垦荒。是以,闲话几句,唐远便屏退唐英,搂着我一阵亲昵,抱怨着“聚少离多”,依依不舍离去。
两帅一同离开盐州,赤霄军不可再有大的调动,因而此次只携两营马军北上。至于范九月,则锁于原先关押柴济的那间农家小院中。
她至今尚算老实,在重兵把守之下,也翻不出浪来。然而江恒的身子不方便,确需妥帖之人照顾。后勤司设有养恤都,不乏照顾伤残的熟手,我本已挑好两人,可转念一想:江恒双目已盲,连书都看不得,惶惶然闷在郁州岛,恐会闷出病来。识文断字的军属各有要职在身,余下皆是大老粗,至多能背一背千字文,更何况大老粗不光文才粗鄙,心眼也粗大,保不齐被心细如发的江恒套出话来。
思来想去,我决定召走云希声。反正这丫头不敢替我批阅军册,我只得抓来邹友安代管机宜文字事,而制衣一事又并非缺她不可。论忠心,她也是信得过的,论渊源,她还是崔宝姝的表妹。我宽宏大量,连崔宝姝的表妹都弄了来,江七可不能再怨我不容人。
途中,我反复叮嘱云希声,不可打探岛上那位的身份,也不可向他透露与我相关的一应事务,只可闲谈诗书,并且看好徐、卫两位娘子,切莫让她们嘴笨乱说话。
胆小的丫头忐忑不已,接连两日失眠。待我携了她三人并薛六娘返回郁州岛时,好端端的仙鹤眼下乌青,一脸憔悴,淑丽秀美的面容竟显得丑了。幸而江恒看不见,听我简略引见,他也不置可否。
局势变幻不定,此行也甚为匆忙,我本应即刻返回朐山,快马加鞭赶去青州,可到底没能狠下心来,便又命人将江恒背出大王寨,乘船入海,将就着炭盆,烤两条刚出水的刀鱼。
今日天朗气清,海风细暖,无垠海面好似泛光的湛蓝绸缎。船只沿着绸缎上平缓的褶皱起伏荡漾,节奏舒缓,安逸得如同闲暇的旧时光。
我正细细剔那鱼刺时,江恒终于开了口:“手艺似乎生疏了。”
他不质问,不探究,反而闲聊起来,便是服软示好。我暗松一口气,揶揄道:“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好厨子也离不得好调料啊。如今连胡椒也弄不来,光撒几粒盐,能有多香?”
江恒微微含笑,复又陷入沉默。
我剔净鱼刺,将一碗外焦里嫩的鱼肉放入他手中,再递去一双筷子,笑问:“筷子总能用吧?”
“不常用。”江恒自嘲一笑,将碗放至膝上,双手摸清筷子的长短,这才一手端碗送至嘴边,一手执筷,将两片鱼肉拨入口中,缓缓咀嚼。
自得重逢,我竟是头一回见他用餐具进食,不由得闭眼琢磨起他如何感知,如何动作,再回想他原先用膳时那优雅从容的模样,更觉心中一阵酸楚。
“眼睛,可有好些?”我睁开双眼,涩声问。
江恒咽下鱼肉,将双手放下,缓缓摇头:“仅能感知些许光亮。”
我抿嘴半晌,含笑催促:“本就动作慢,还不赶紧吃?鱼肉凉了可腥得很。”
“嗯。”江恒轻声回应,缓缓又将碗端起。
我再三观察他的动作,无奈叹道:“倒是疏忽了。军里的伤兵,残肢居多,全盲的只有六人。北方人爱吃饼,手抓就成,平日只配勺子吃肉羹。罢了,回头儿我让拾娘弄一套叉具来,总比筷子好使。”
江恒细致咀嚼,嘴角微微下扯,良久,艰难咽下鱼肉,嘴角微扬:“宝珠宅心仁厚。”
我一挑眉尾:“一套叉具,哪就称得上宅心仁厚?”
“全军将士,几人目盲,你了然于心。再者……”江恒缓缓放下碗,悲悯微笑,“经年战乱,一碗稀粥已是奢侈,而赤霄军中,伤兵竟也有肉羹可食。”
“呵,你倒是见微知著。”我扯嘴一笑,自嘲道,“原先背靠王府,不知‘穷’字几笔几画。如今带兵,方知养兵最难。这些年也挨过饿,不过是有我一口,便有他们一口罢了。快些吃,我宅心仁厚,饿不着你,也害不着你。”
江恒默然点头,而后细嚼慢咽,将鱼肉吃得干干净净,再将碗筷递还。
我接过碗筷,顺手让士卒收走,并命他们返程,而后又对江恒道:“将士们不能饿着,我得赶去屯田。你安心待在郁州岛,务必谨遵医嘱。希希饱读诗书,你若觉烦闷,便召她来闲话,若有想看的书,也尽可让她取来念读。”
“好。”江恒轻声答应,沉默半晌,忽问,“宝珠,西生可是不幸身故?”
我讷然失语,只觉方才剔去的鱼刺,竟是哽入自己的喉中。江恒听我不答,又道:“方才,你说‘西西’,我竟误将此‘西西’,当做彼‘西西’。”
“她……”我哽声难答,仰头皱眉。
江恒探过手来,触及我的手臂,缓缓向下摸索,握住我的左手,低声道:“今春早暖,农时不可误。快些启程吧,我等你回来。”
我微微怔愣,低头望着他枯竹般的指节,刹那之间,只觉诸多往事浮现眼前,不由得与他手指相扣,忽又回神,撒开手来,讪讪道:“安心康养,好生吃饭。”
返回大王寨,再三叮嘱樊宝骏等人,又与王拾娘交代几句海防事宜,我便赶回朐山,顾不上稍加歇息,率军押送贼匪,自怀仁县入密州。
去年末时,江慷听闻李谓之大难不死,曾下旨慰问,召他回朝。而李谓之本是因在江南寻江恒未果,欲向我求证,这才私自返回胶东。他遭流匪打劫一事已成悬案,彼时江恒尚未生还,以常理推断,江慷暗害朝臣的动机不足。李谓之毕竟是授命于江梁的大臣,既然彼江生机渺茫,此江又来示好,他当时便有些动摇。幸而他放心不下密州百姓,而密州百姓也舍不得这位坚守城池不降、连子女也生生饿死的李青天。是以,他最终决定上书请罪,唯愿长留密州抚民安境。彼时,江慷尚在为蜀中焦头烂额,不愿失去胶东官员的人心,更无法越过盐州去逮人,又或是存心借这位“靖王党”在我与唐远之间埋火油桶,便让李谓之不荤不素地留在密州。
如今江恒已生还,可确信李谓之遭劫是临安的阴谋。然而较之天下公认的太上皇,“梁太子”的身份尚存争议,对于是否该动用这面大旗,我尚存疑虑,而李谓之也已对外称病,秘密去往临沂,暗中协助明澄,因而不必急于与他探讨。当下的密州及铁务局,是由李谓之的侄儿打理。我顺道去一趟位于五莲山东麓的矿场,见得铁匠不只打造常规军备,更在全力赶制攻城器械。
密州的青壮大多聚于此处,除却热火朝天的矿场,余人皆在五莲县城郊屯垦,连州治所在的诸城都显空旷,更遑论余下几县的地界。
于五莲县宿驻一夜,次日再度全速启程,押送贼匪,穿过一片片荒野,继续向北进发。
主帅心思沉沉,余人也有眼色,不敢嬉笑喧哗,连窃窃私语的也少。唐英那小子是个好学的,在马光汉麾下领了个都头,白日勤勤恳恳维持队伍、监管贼匪,夜里轮休时,却总是捧着自行抄写半本的《武经总要》苦读,吃饭时便见缝插针向“马大哥”请教。小马当惯了老幺,难得被人当大哥捧着,分外受用。他向来恃宠而骄,见我并未显出不悦之色,便笑咪咪压低嗓音,不吝解惑。不过敦石头那憨性子,却有些架不住唐英的热情,每每听他真诚万分拍马屁,只会挠头憨笑。
观察数日,我觉出一件怪事:与我恰巧相反,唐远是沉默内敛的性子,却偏爱用机敏外向之才。除却早年间落下伤残的杨林,彭越、张顺、童传虎等人皆是如此,尤其是童传虎,机敏已不足以形容,简直称得上狡诈,言行举止更是难改匪气。原先,我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严肃板正的呆兔为何偏偏看好这等乌烟瘴气的“歪才”。其后才逐渐领悟过来,我输呆兔,便是输在三分自信之上。他的大气,源于傲气。锯嘴葫芦从不自吹自擂,心底却是傲得没边。曾经,这份百折不挠的自傲,是荆棘中的开路先锋,如今这份自傲,却会将他义无反顾引入歧途。
可我若想替他修正,必会伤害彼此间的情义……
我……舍不得。于私,舍不得。于公……呵,人若是连私也舍尽,又岂能算作活着?即便是柴济那等无情的圣人,口上吹嘘烂桃是圣君,心底不也为元公泽鸣不平么?
爱人,爱家,其后才能爱天下。我若是连亲爱之人都不能真心去爱,又如何去爱千千万万的陌生人?今时今日陷入这两难之境,不正是因我一度麻木不仁,对一位“与己不相干的老丈”视而不见么?
爱兵,爱民,爱山河,爱得心痛,老天爷才不会打我。但凡我心安理得舒坦两日,他又要扇来更狠的巴掌!
一路行去,神思不定,纷扰忧愁。抵达青州临淄时,已是二月初。
昔年,我在微尘苑结庐守墓,元简良曾前去祭拜樊宝玉,并当面向我致谢。然而彼时,在兄死夫亡的打击之下,我万念俱灰,形同行尸走肉,连他的样貌也不曾记住。今时再见,这二十出头的小子竟是满面沧桑,分明是宽额短脸、大眼圆鼻的福相,眉心却早早锁起一道川字深纹,配上那一下巴未刮干净的胡茬,老气横秋与稚气青涩竟在同一张脸上并存。
明澄长眉细目,除却略显刚正的下颌,面貌儒雅端俊。外甥像舅舅这句俗话,在他二人身上倒是不灵验。童年时,我曾见过明洙的画像,也与明澄神似。小元将军不像小明将军,或许是承了那混账亲爹的血脉。
据传,自得明洙和离归家,那混账不仅对元简良不管不问,更有虐待之举。元公泽于心不忍,将他收养至膝下,与元简宽等子侄一同悉心教导。元公泽血溅朝堂之后,元简宽也伤重不治而亡,元简良自然对临安彻底寒了心,宁可与红犁军一同窝在长岛挨饿,也不愿再为朝廷效力。
只可惜了元简宽。当初他与我分别自东、西水门破城,只比我晚一步到大庆殿,不愧是元公泽最得力的后辈。他若健在,这支残破的元家军必能战力翻倍。
莫说他,倘若卢定方健在,广捷军未被打残,我几支北军同仇敌忾,当真是想打谁便打谁。
多好的青年英雄啊,转眼都没了……只剩我与唐远苦苦支撑,三面受敌,稍有差池,便是全盘皆输。
见我久久出神,元简良只得再度躬身,长揖一礼:“樊将军?”
我收敛神思,翻身下马,虚手相搀:“元小弟客气。你是如镜的外甥,自然如自家人一般,不必这般生分。”
元简良却更为恭敬,躬身拱手,郑重再礼:“樊二将军于小弟有救命之恩,樊三将军自然也是小弟的恩人!”
他一礼再礼,我只得将他实实在在搀起来,利索道:“不讲那些。此次我来,一为屯田,二为解救河北百姓。屯田一事,劳你派个副将,领着我麾下的唐都头去办。至于出兵河北,此地你熟,还需你助我参详。”
我既如此说,元简良便也不再讲究虚礼,请我入营舍,展开舆图,将青州的防务以及北辽的布防细细讲来。
青州北临河北路滨州,滨州以西则是棣州。此二州位于黄河故道以北,河北、京东路亦是以此故道划分交界。然而数十年前黄河改道,新河道自滨、棣北面入海,反倒将此二州划入河道以南,论地势山川,实则是与京东路连为一体。
是以,辽军仅在毗邻黄河南岸的乐陵、无棣二县驻有数百兵马,防止黄河北岸的汉民南渡,而滨、棣二州的百姓,能逃的,多半已逃至京东路,因而这两百里的地界,是鲜有人烟的战略缓冲之地。
州界之分,不在舆图,应顺应实有的地势。更何况,棣州信阳正是明家祖籍以及明老爷子落叶归根之处。既如此,我倒不如将防线一气儿推至黄河南岸,端了乐陵、无棣的两处辽营,将北岸沧、德二州的百姓接应至滨、棣二州。如此一来,我不仅能告祭英魂,圆多年之憾,更可控制住南岸,日后若能壮大海军,亦可沿海口入黄河,直逼大名府。
不过,这些皆是长远之事。当下,还需探查好滨、棣二州的道路,只待帅府迁定,唐远布好沂、济、兖三角防务,我便可派遣马军直袭那两处辽营,进而渡河接应百姓。
元简良自然知晓素未谋面的外祖父葬于信阳,奈何此地紧邻无棣,不便贸然前往。前回两舅甥会面,亦只能望北兴叹。听闻我有意收复滨、棣二州,元简良摩拳擦掌,提出颇多有用之计。畅谈推敲,大致定下出兵方略,我稍加过问屯田一事,便不多作干涉,命马光汉、敦石头二人驻兵歇马,养精蓄锐。
次日,唐远竟遣人送来密信,请我修书一封,容他携往京畿,与杨武、杨俊面谈。信中,他略陈新策,打算请春武军发动京畿百姓,混入东京,以便与他里应外合。除此之外,他丝毫不提以河北换京畿一事,我却明白,他是委婉认错,并立刻另寻一道破敌之计。
可我并不疑他打不下东京。如今我也在北面,即便他的兵锋受阻,我自可奇袭大名府,及时策应。
我所忧虑的,是其后之事,是南面之危。我与辽子打个鼻青脸肿,烂桃不在后头捡便宜,我樊字倒着写!
再者,辽帝未知几时归天,辽摄政王也未知几时挪动屁股。那头的战机难等,这头的耕时却易误。但凡两头合不上,我得到的,只有饥荒肆虐的京畿与胶东。
唐远的破敌之心越坚定,破敌之计越周全,我便越忧心。
思来想去,我只得应唐远的要求,修书送去临沂,但与此同时,又传密信予童传豹,让他派遣暗探南下,潜伏临安,随时接应乃至胁迫袁长兴的家眷北上,以作后手。
然而南面仅有一个说不上话的袁长兴支持,远远不够。
奈何去年冬,江慷以对蜀中作战不利的罪名,将瞿冲调离承德军所在的襄阳,贬至岳阳校骏军任都虞侯,另调一名南军将领接替瞿冲的职位。据传,承德军将士对此颇有抱怨。然而郑弼是个吊着命的病秧子,早已无法掌军,仁德恩泽四支主力北军中的承德军,已然改头换面为南军。而瞿冲贬至校骏军,显然也是被架空监视,无力施展。
原先我以为江慷是忌惮我,才出此调令。如今我自然明了,江慷是惧怕下落不明的江恒大难不死,振臂一呼,召唤瞿冲调转矛头向临安。
怨便怨在瞿冲这直汉子,从不隐瞒靖王对他的再造之恩,引来江慷的严防死守。他已是颗废棋,至于霍文彦,更是全然用不得。自扬州那场变故之后,霍崇翊为避嫌,果断将霍文彦再度撵回霍丘老家,生怕他在临安招人注意,令江慷想起他与我的那段“风流佳话”来。
罢了,花孔雀本就百无一用,我去霍丘找他,仅是给他招祸。
思来想去,大约只能先从一人着手——耿继忠。
老玄龟从不结党,然而不结党,便是自成一党。一位正直不阿、威望极高的老将军自成一党,即便他并无二心,亦是在无形之中与皇帝分庭抗礼。更何况,耶律兀纳被他围困于摄山湖时,曾遣使求和,他却大义凛然称,“还我圣驾,复我疆土,则可相全”。
想来,江慷事后听闻“还我圣驾”那四字时,恐怕是又惧又怒地在明州跳脚。他之所以不像打压瞿冲那般打压耿继忠,大约只是因他再这般打压下去,便彻底无将可用了。
耿继忠不结党,我也不需与他结党。他一度看好唐远,直至唐远醉打董令武,他才立刻划清界限。此举或许是因他不喜这等借酒斗殴的“纨绔德性”,或许是因这老头子当时已嗅出江慷对我的敌意,不愿沾上我而卷入祸端。然而无论如何,他的复土安邦之心,却同我与唐远一般无二。如今平澜军驻守江陵府,是牵制蜀中的中流砥柱。身为御营司左军统制,只要他不愿破坏北伐,不应江慷的军令北上,专心守好他的江陵,诸多南军的态度便会转向,南面的威胁将极大降低。
至于另一支颇具威胁的水军,原先拿他没辙,现今我有江恒在手,或许撬得动。可要撬李俞尧,必得动江恒这颗棋,一旦动了他,唐远便……罢了,先不管澄海军。
苦思两日,终是定下计策。我修书一封,陈明复土安民之志,命周思报携去沭阳,挑两名得力的暗探,护送郑银宝持书前往江陵府,借着郑金元的关系,通过郑采玉试探耿继忠的口风。
这一通安排下来,精力虚耗,头风竟是发作起来。薛六娘不在身侧,哪个徒弟都比不得师父本尊。硬熬几日,好容易缓过劲儿来,我才戴上风帽,前去视察垦荒。
青州水网纵横,临淄、千乘、博兴三地之间,仅大河便有济水、淄河、小清河三条,支流沟渠更是密如蛛网,极利农桑。唐英不愧是农家小子,上阵杀敌的本事暂不知如何,屯田却真是一把好手,不足半月的工夫,已规划好几片区域,正逐步疏浚沟渠,开垦荒田。
小子恭谨,事无巨细向我请示,今日见我亲自来巡,更是鞍前马后伺候着。
唐家人向来对我有成见,兔儿也是个傲的,难得有个唐家人这般讨好卖乖。更何况这小子甚为真诚,毫无谄媚作态,我虽因江怀玉一事不悦,却也不忍对他摆冷脸,便又问起他兵法学得如何。小子受宠若惊,忙不迭汇报心得,又小心翼翼向我请教。
正说话间,帐内司暗探立在远处示意。我命唐英原地暂候,策马上前,取来暗探手中的竹筒,剥开蜡封,内里竟有两封信报并一幅舆图。
我先略展舆图,见是一幅关中路水经图,其上标注圈点,粗看之下不明所以,只得先将图卷起,塞回竹筒,再取来两封信报阅看,先忧后喜,而后又忧。
此报,是派去大关山的暗探送回。暗探依旧未能寻到野利峻睨的踪迹。此为一忧。
然而暗探返程途径关中路时,竟偶遇云游济世的白蟾子。白蟾子问及我安好,并送来一封书信及水经图。此为一喜。
白蟾子于信中称,他云游探查,发现黄河多处河道无人疏浚,泥沙淤积,几近堵塞,今岁若逢多雨,必有大洪。他已于水经图上粗略标注堵塞之处,我展图再观,便知所言非虚。此为二忧。
昔日,白蟾子曾在颍昌替我看相,称金风玉露“缘浅扰多,失之交臂”。然而我与唐远并未失之交臂,兜转一圈终在淮南路会师。如今回首,那句“失之交臂”,分明是说我与江恒在郾城失之交臂。
这道士通神,原先提点我一回,我未曾放在心上,果真栽了跟头。此时他再度降下神谕,我岂敢不重视?
再念及今春早暖,桃花汛恐会提前,下游必涝,田不可屯在低洼之处。
我手握水经图,仰望苍穹,心中百感交集,自嘲感慨:好个老天爷,打我一巴掌出了气,又来给枣吃。也罢,既提前得了神谕——
且慢!
黄河若是涝了,只会威胁京东路西北那一片,我未雨绸缪,问题不大。然而京畿一涝,一则,大军难以行进,二则,我即便打下来,得到的将是一片浮满死尸的泥沼,饥荒、疫病、民乱,样样都能要我的命!
天杀的贼老天,你怎地打完一巴掌,又接一巴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