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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1、庙算求破局 佳讯反碍事 “贪狼欲吞 ...

  •   次日,便忙得脚不沾地。

      朐山是现今的民府所在,然而唐帅只匆匆来过两回,与一众官吏不大熟悉。是以,大清早,明澄便领着大小官吏向唐帅拜年,收一堆礼,又赐下不少,人来人往,好不热闹。

      这帮人参差不齐,既有州学新出的寒门学子,亦有当地盘根错节的乡绅,其中有不少投机谋私的“坏鸟”,阳奉阴违,谄媚逢迎,着实令人不喜。奈何要在现今的局面下治理民政,这些刁才不得不用,甚至要睁只眼闭只眼来用。然而如此一来,那帮直愣学子又与奸猾坏鸟矛盾重重,揪着枝末小节往死里较真。小小一座州治衙门,俨然已分出“清流”与“奸党”,中间再夹一帮和稀泥的。

      明澄“挟留守治江宁”时,接手的便是这般局面,好涵养如他,一度气憋得与我发起火来,如今早已游刃有余。唐远这辈子几乎只与军汉打交道,最不擅长且不耐烦处理这些事务,今日竟也压住呆傲脾气,学着与坏鸟推磨盘、拆机锋。

      我在旁作陪半日,瞧他还算沉稳,又有明澄在场,下半日,我便将他撇在州衙大堂,独自返回住所,先召来崔景温,命他打造一辆小巧灵活、便于手推的素舆。待他领命退下,我便取来舆图,摊于桌案,又将瓜果碟子取来,一边嗑着,一边挑出各色瓜果,置于图上。

      政出庙算者,将贤亦胜,将不如亦胜。

      江恒的生还是个变故,但也未尝不是机遇。只要计清优劣,调整部署,我未必不能谋得两全,让日后的大政方略照我的意志推行。

      牛三德、李小天、晋跃、王拾娘共四颗红枣,置于沭阳、涟水、朐山、郁州岛。元简良或可争取过来,便算作红枣,置于青州。唐四郎、唐三郎、唐氏宗族、红犁军共四颗胡桃,置于沂州、济州、登州、莱州。唐老五算个屁,不用管。童传虎、张顺分领一支兵马在外,算作胡桃壳,置于末口镇、兖州。彭越是唐远手下头一号大将,虽长年伴他左右,却可随时领兵出击,因而再放一块胡桃壳,置于沂州的整胡桃一侧。李谓之显见是“靖王党”,算作一粒枸杞,置于密州。柴济意图不明,却意义重大,便扔一块陈皮在朐山。

      粗略一观,红色的红枣、枸杞勉强能自南向北贯穿,连成盐、密、青一线。然而胡桃与胡桃壳却正好分布在东西两侧,将红线夹于其中。再者,胡桃多是马军,壳子硬,红枣、枸杞皮子软,磕碰不起。唯有将陈皮拉过来,才能一同牵制住胡桃。

      嚼着陈皮,思量再三,我收起舆图,命士卒备上酒菜,亲自向柴济“拜年”。

      鸟人自得做了俘虏,成日好吃好睡,竟养得白润起来。我瞧不惯他这悠闲自在的德行,故意不给书,只给一本《赤霄抗敌纪略》,谁知他竟读得津津有味。偶尔我来看他死没死,他竟还大言不惭点评起我这些年抗敌的得失,真叫我气个半死。

      今日拎了酒来,我却也不知该聊个甚,抿酒盯着柴济,见他怡然自得以焦脆的刀鱼块下酒,更是闹不明白:他自请入瓮,定是不惜性命。可迄今为止,也不见他自戕来害我失去人心。再三挑拨离间失败之后,除却耍嘴皮子惹我生气,他也还算安分。他究竟是来看笑话的,还是对烂桃寒了心,想看我这头可有机会,却又不敢轻信,故而再三试探观察?

      反复权衡,我终于问出口:“柴相,你给句实话。建武二年,你坚决阻挠我验看头颅,是否因那颗头颅,并非靖王?”

      柴济正夹鱼块,闻言手中一顿,复又将那鱼块夹入口中,慢条斯理佐酒咽下,含笑反问:“樊夫人近日竟是为此困扰?”

      “好吃好喝招待你,给句实话。”我皱眉催问。

      柴相放下竹筷,稍加思量,缓缓摇头:“我若说是真,樊夫人必不肯信。我若说是假,夫人又必会疑我挑拨离间。是真是假,只在夫人心中。”

      鬼鸟人,真难缠!

      我死死盯着他,又道:“不瞒你说,我近日探知,元家军竟有旧部幸存在外。你不肯告知真相,我派人向他们核实便是。”

      听得“元家军”三字,柴济蓦地愣住,继而唇角微颤,旋即抿唇掩饰,眼眶却是微微泛了红。

      他终于露出破绽,我见机拱上一卒:“柴相,你也还在为副帅鸣不平,是也不是?”

      柴济摇头否认,自斟一杯酒,徒劳以饮酒掩饰内心的动摇。

      “你心知肚明,烂桃并非你所谓的明君。”我抓住战机,再出一支马军突进,“你之所以坚称他是明君,只因你害怕正统颠覆,礼乐崩坏,骄兵悍将混争不休,九州四海再陷长夜。是也不是?”

      柴济抿酒不答。

      “我亦同此心,是以提出营救太上皇的计策。柴相又何故挖苦嘲讽,不为所动?”我摊手询问,见他依旧不答,又问,“若我能匡扶正统,柴相可愿相助?”

      柴济再度自斟自饮一杯,眼神逐渐冷静下来,摇头暗笑:“樊夫人已身不由己,还是先说服唐将军吧。”

      他有此说辞,便是有得谈。我心头大喜,面色却凛然:“你小瞧唐将军了。他向来以万民为先,从不顾惜一己之身,这些年他如何舍生忘死护国安邦,你又并非不知。”

      “柴某曾言,‘贪狼文韬武略,任谁得之,皆可为破军’。此言,或许不妥。”柴济微微一笑,替我斟上一杯,举杯为敬,“贪狼欲吞四海,任得谁,皆化之为破军。往昔,靖王淡泊宁远,受你蛊惑,骤生歧念,引来贬谪之祸。往昔,唐将军赤血丹心,如今亦是受你引诱,逐鹿自焚。火既起,你恐怕是灭不下了。可惜啊……一代名将,本可名耀青史,却让你毁去。”

      “噢。你是对我个人有意见。”我举杯回敬,一饮而尽。

      柴济欣然干杯,再度执起竹筷,夹起两条银鱼干,细细品尝。

      我抄手思量,决定再出一骑,便问:“大年节的,不谈大事。你我相识多年,也算老友。今日,你便以老友的身份,与我说句实话。当初那颗头颅,到底是不是我的相公,是不是我那未出世的孩儿的爹?”

      柴济再夹几回银鱼干,慢条斯理咀嚼,似乎不愿回答。我耐心等待,目不转睛察言观色。

      “不是。”柴济答。

      “哦?”我眉尾一挑,问,“既如此,柴相又何故带领义勇,守护东林寺?”

      柴济的眼神微不可查闪动一瞬,而后迅速恢复淡然:“若非如此,夫人又岂会受我误导,滞留东林寺?”

      他终于自认主谋,反而暴露破绽。我眯眼微笑:“呀,柴相当真是未卜先知,竟在辽子肆虐江南、梁国大厦将倾之际,便知我要去东林寺守墓。”

      柴济隐隐吃瘪,斟酒自饮,不接话茬。

      今日难得占了上风,我心头暗自畅快,笃定含笑:“你不确定,是以于心难安。”

      柴济垂眸,缓缓旋动酒杯,半晌,抬眸与我直视,暗含挖苦道:“柴某方才已声明,是真是假,只在夫人心中。夫人既难以忘怀,何不亲自向广德军求证?抑或是……惧怕唐将军知你暗存二心,不敢有所动作?哎……贪狼自负才智过人,尽可化裙下之臣为伥鬼,如今却是骑虎难下了。”

      鸟人是头等的难缠货,即便露出破绽,却依旧暗暗挑拨离间。他的意图不明,我可不轻易露出手心的棋子,便不再多话,与他悠悠闲闲同饮这一壶酒,而后告辞离去。

      此时,前头的热闹已散,空荡荡的大堂之中,唯余唐帅与明州牧坐于左右主座。明澄微斜身躯,正与唐远低声建议。唐远却是满面疲惫,扶额愣愣盯着不知续了多少次的茶水,待我走至面前,他才回缓神志,抬眸看我一眼,又看向明澄,摇头苦笑:“竟比连打半月仗还累!难为如镜兄成日与这帮人周旋。”

      “只他辛苦,不算我?”我嗔怪一眼,拎起茶壶,为二人各续一杯。

      “你赖在朐山,将民政军务丢给郭兄、邹兄,成日去大王寨喝酒。”唐远牛饮而尽,放下茶杯,斜睨轻哼,“莫以为我不知,那大王寨主有些风流做派。你少与她往来。”

      “如镜哥还在呢!瞧你这拈酸样,也不怕他笑话?”我低头掩饰,为他再续一杯。

      唐远却不再饮了,拍桌起身,伸臂展腿,长舒一口闷气。

      明澄神色复杂,默默与我对视一眼,而后将目光缓缓落向唐远的背影。

      “今日着实耗神,都歇着去吧。”唐远扭过头来,又对明澄感叹,“如镜兄当真辛苦。”

      “书生百无一用,做些口舌功夫罢了。”明澄含笑自谦。

      前堂议事自陇安起始,我三人早已随意惯了,无需客套,当下散去。我与唐远并肩而行,途中,他竟抱怨起我来:“你也不说作一册官吏谱,容我提前熟悉。一日下来,当真头晕。”

      我早有先见之明,作好官吏图谱,本打算这两日呈他,可骤然出了变故,便将图谱扣在手中。听他如此抱怨,我只得故作幸灾乐祸,反咬一口:“你最不耐烦虚与委蛇,我怎知我巴巴儿作一册来,你可会拿来垫桌角?”

      唐远嘴角一扯,嘴硬道:“你作一册来,我得空看便是。”

      回屋用膳,歇过少时,他大约是座谈一日,浑身不自在,便自顾去屋前练枪,挥得风声“呼呼”作响,犹觉不尽兴,提枪进来,挑眉道:“走,出去跑马。”

      我腹中胀痛非常,懒怠得动弹,一指窗外:“黑咕隆咚的,跑个甚的马?”

      “走。”唐远大步走至衣柜前,翻出我的暖帽,二话不说往我头上一盖,“海边跑一圈。”

      他兴致甚高,我不便扫他的兴,只得咕哝着依了,一同前去马厩,牵出破虏与无烽,策马向城外行去。

      及至海滩开阔处,李二等人自觉落后一段距离,举着火把,不远不近跟随。今夜万里无云,一弯极窄的月弧好似蓄满的银弓,虽只有些微星月之辉落于海面,却丝毫无碍唐远那一双鹰目。他自顾摧着无烽在前头跑,在沙滩上留下一串欢快的蹄痕。

      我只觉莫名其妙。向来稳重如他,上半日瞧着还好好的,怎地下半日从正堂出来,便似换了一个人?好似二十好几、戎马多年的唐将军,无端端变成十来岁、少年气扬的唐四小子,变成一副我从未见过的模样。

      唐远兴致勃勃跑出老远,这才发现我未跟上,便又勒马溜回来,与我并辔漫行,许久,忽道:“午后得了道密报——辽帝,今冬病重。”

      怪道不得他亢奋,竟是久久空悬无果的时机,突然现出一条尾巴。

      “帅府,可还需迁?”我迟疑问。

      “迁。自忻州出济、兖,先取大名府。兵,还需招募,密州的军械也还需时日打造。”唐远深吸一气,似自言自语一般,沉声道,“沉住气。”

      “关宁……”我只觉局面全然脱离设想,犹豫再三,委婉劝言,“那老贼病重也不止这一回,万一又熬了过去……此前,我提议劫回太上皇,也未尝不是一条后备之策。不过,我琢磨着,老东西磋磨这些年,未必经得住舟车颠簸,恐也熬不到复全疆土那一日,倒不如弄相王或是许王——”

      “我自可光明正大攻取,何须从他人手中窃取?”唐远不满打断,不容置疑道,“亲事依你,此计不必再论。”

      这犟种,军略大事上一旦认定,便丝毫不肯让步,如今欲念膨胀,更是劝不动了。说来,反倒是我与明澄,一武一文辅佐支持,才给了他狂傲的底气。

      柴济眼毒,嘴毒。的确如他所言,我亲手放出唐远胸中的野兽,如今已逐渐拉不住缰绳。

      罢了,且让唐帅过了这个兴奋劲,再好生规劝。

      心思沉沉,不知不觉行至港口。我正打算催他回程,他竟又道:“走,去郁州岛。”

      “大半夜的,你不怕翻船?”我不由得握紧马鞭,“回吧,乏了。”

      “今夜风静。”唐远自顾策马上前,吩咐驻守港口的士卒备船,硬拉我上船。

      船只摇晃,摇得我头晕气乱。我不知他又要闹哪一出,不禁手心发汗,再环顾随船的士卒,见得皆是自家的兵,心下才稍安。

      这时,唐远忽然冷哼一声:“不像话。明日便是除夕,竟也不肯回来。”

      我这才明白他是要去逮外甥,迅速想好说辞:“他恐怕与宝骏去找王家三郎了。三个小子年纪相仿,一见如故,这才约着在大王寨里过年呢。”

      唐远诧异瞠目,恼问:“你竟纵他擅离职守?”

      我低头辩解:“大年节的,许两日假嘛。”

      唐远又哼一声,再度越俎代庖对士卒下令:“去大王寨。”

      船只偏转方向,晃悠悠行向大王寨。我心中如有鼓擂,面颊也不由自主发起热来。幸而唐远全然沉浸在喜讯中,双眼炯炯有神,自顾斜靠舷窗,怡然欣赏夜色,甚至不时以手指轻叩舷窗,似是打着节拍默哼歌谣,并未察觉我的异常。

      终于,船只抵达大王寨前。不待唐远起身,我先声夺人:“坐着,我去拎他们出来。”

      “何故?”唐远眉心一簇,不悦质问,“寨中果真有不可示人之事?”

      “明年还制什么醋布?全军光喝你的醋便饱了。”我嗔他一眼,挖苦问,“大名鼎鼎的唐将军,大年节里初次登门,空着一双手,你好意思?”

      唐远嘴角一扯,挥手道:“速去速回,两个都揪出来。一家人,过年总得团圆。”

      我暗松一口气,忙不迭钻出船舱,拍拍滚烫的面颊,与站岗的渔民兵招呼一声,便踏上浮台。

      大王寨已是一片年节气象,四处挂红,浮台周边的船只上俱是饮酒作乐声。这几个站岗的必也偷偷藏了酒,开口便是一股酒气。

      “樊将军又来喝酒啊?”

      “快请进,快请进,大当家喝得正高兴呢!”

      “今日弄了一班唱曲儿的来,将军来得可真巧!”

      我生怕他们再蹦出什么不该说的话来,沉眉横去一眼,这几个醉鬼才讪讪闭了嘴。

      仓促乘小舟入寨,远远便听见寨楼上喧嚣不堪。王拾娘那豪迈的醉言醉语划破夜空,竟是高兴得唱起歌来。有人拍手叫好,有人扯嗓应和,声音此起彼伏,简直闹得掀翻了天。

      听得这热闹的声气,我心头猛不防愧疚起来,黯然心叹:江恒最喜清静,住这乌烟瘴气的帮寨,当真是委屈。

      唐远还在寨门外,容不得我多愁善感。我跃下小舟,快步攀上岩梯,前去正厅,打算先与王拾娘打声招呼。厅中众人喝酒吃肉、跳舞唱歌、划拳斗骰,好不快活。王拾娘已唱罢一曲,醉靠长桌,搂着个清秀小倌,正听手下人讲笑话,乐得将那桌面拍得“砰砰”直响。

      我扫眼再向角落里看去,竟发现樊宝骏与王浮生坐一处斗骰子,不禁狠瞪他一眼。小子全然未觉我在场,醉醺醺搂着斟酒的渔家少年,单手揭开骰蛊,见得是大,哈哈大笑指着王浮生,催他喝酒。

      十三岁的小子,胡子还没长呢,竟学得这些德行?

      我登时火冒三丈,正待上前逮人。王拾娘终于发现我不请自来,欢喜非常,自充作座椅的木箱上一跃而起,硬拉我与一众手下喝酒。这顿酒自是推脱不得,我只得仓促喝一圈,私下与王拾娘解释几句,便气势汹汹揪起醉得不知身在何处的樊宝骏,拖出大厅。

      混小子登时酒醒了大半,哆哆嗦嗦辩解:“姑姑……大当家硬拉我来喝。她说……你不在,我得替樊家出个人……”

      “二十棍!”我怒喝一声,“年后领!”

      樊宝骏臊眉耷眼应一声,随我前去客房。江怀玉正在门外站岗,见我来,颇有些意外。

      我看一眼黑洞洞的窗扉,轻声问:“歇下了?”

      “六娘子看过诊,便熄了灯。”江怀玉答。

      江恒双眼已盲,便是熄灯,也未必睡下。一旁的大厅如此喧哗,他长年逃难,必是十分警觉,此刻多半是睡不着的。

      我招手示意两个小子走得稍远,将二人拉拢至一处,压低声音,串好口供,再前去范九月暂居的客房,向门外的“危月燕”蒋小六低声询问:“范娘子恢复得如何?”

      “身子还虚,大多时候静躺歇息,偶尔去陈七爷那头看顾两眼。”蒋小六答。

      我思忖片刻,叮嘱道:“江都头与樊校尉得回朐山两日,这边暂由你盯着。切记,不可让范娘子与人私下相处。”

      蒋小六拱手应令。

      在那大厅喝酒已耽搁许久,我不敢继续滞留,招呼樊宝骏与江怀玉速速出寨。踏上那岩梯时,我却不禁顿住脚步,踌躇半晌,没忍住绕了回去,轻轻推开客房的房门,点灯走至床畔。

      江恒闭目斜卧,姿态看似松弛,然而面色显然有一丝紧张。

      “覃思。”我轻唤一声。

      江恒微舒一口气,缓缓睁眼。

      我心头猛不防发酸,将油灯放去一旁,坐向床畔,隔着棉被抚了抚他的手臂,柔声安抚:“大当家是个豪迈人,这几日年节,的确吵了些。再养几日,待你身子好些了,我调一艘海鳅船来。船上总归是清静的。”

      “无妨。”江恒缓缓坐起身来,一面摸索着我的手,一面倾耳细听,“大隐隐于市……宝珠,只你一人?”

      我微微一愣,答道:“亲卫在外值守,你安心睡——”

      话音未落,江恒突然用力扯住我的手。我不防向前微倾,他亦倾身过来,附耳问:“你实言相告,赤霄军可是不受你调遣?”

      我全然摸不着头脑,一时不知如何作答。他却揽过我的腰,手臂因过度用力而发颤,竭力压低的声音亦是微颤:“你若是受人所制,身不由己……皆是我的过错!务必实言相告,不管千难万险,你我同心应对!”

      我心头更是酸楚,愧疚之中又夹杂万千忧虑:江恒聪敏过人,又一度遭逢李润昌背叛,警惕更甚,必是从些许微妙之中察觉蹊跷。两头瞒下去,绝非长久之计。偏生那辽帝病重得不是时候,唐远已全然认定直袭东京之计,根本容不得我以青年皇子代替太上皇,推行先借旗、后禅让之策。唐远的宏图之中,江恒是“多余”与“威胁”,是只要他一日是“多余”“威胁”,而非“必要”“机遇”,我便一日难保他周全。

      老天爷啊,你当真会耍我……早知如此,当初我又何必反复阐明利害,撺掇唐远与我东西夹击,奇袭东京?尽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我知你诸多艰难,诸多由不得,即便旁人强占……也无妨!务必实言相告,务必实言相告!”江恒越发用力抱紧我,嶙峋瘦骨纵使隔着棉衣,也觉硌人,“狸奴儿,我虽落魄至此,也定会……设法护你周全!”

      这傻子……

      硌人的怀抱烫似不敢触碰的火炭,心疼愧疚之下,我只得佯装恼怒,将他推开:“怎地,你也听过那什么‘板凳夫人’?”

      江恒面色一僵,继而咬紧牙关,竟是难堪痛苦得落下泪来:“谣言何足为信?我也……从不在意。过错在我,受苦在你,我又有何资格……”

      “傻子……”我轻叹一声,拂去他面颊上的泪痕,轻言细语劝慰,“莫胡思乱想。明樊两家亲如一家,明将军便如我的亲哥哥一般,这些童年旧事,不是早与你说过?至于唐将军……他落魄时,曾得我哥收留,二人志同道合,亲密胜似同胞兄弟。若非我三人相互信赖至深,又岂会一同窝在这盐州,一筹莫展?”

      江恒怔愣许久,垂头苦笑:“风声鹤唳,惶惶不可终日……失态,见笑。”

      “乖,莫多心。”我搀他躺下,继续解释安抚,“老九已与我闹翻,伪朝、北辽亦是虎视眈眈。如今三面受敌,局势错综复杂,更有许多暗探渗透进来,我与明将军、唐将军正商量对策。郁州岛算是化外之地,你暂且藏在此处,最为稳妥。安心养好身体,切勿忧思过度。”

      “好……”江恒苦涩含笑,抬手摸索到我的面颊,悲色更甚,“清瘦许多。切记,三餐按时。切记,湿发不可迎风。切记——”

      “好啰嗦。成日听薛神医训诫,你就莫来训了。”我含笑打趣,将他的手塞回被中,起身欲走。

      “狸奴儿。”江恒呼唤一声,自被中探出手来。

      我犹豫片刻,将手伸去。他触及我的手指,握入手心,继而以干瘦的二指轻扣我的手腕。我急忙抽手,他却紧扣不放,摇头恳求:“容我一诊,不然无法安眠。”

      他神色切切,我实不忍心拒绝,只得坐回床畔,放松手臂,由他细诊。

      良久,江恒放开手指,眼眶微红,沙哑道:“冬日饮酒,务必温煮。快些回吧,不可熬夜。”

      “嗯。宝骏与怀玉另有急事,得离开两日。外间事,暂由危月燕负责,你放心使唤他便是。”我匆匆交代,吹熄油灯,快步走至门畔,忽又顿住脚步,抿唇半晌,回头道,“明日,我恐怕不得空来。我已嘱托大当家为你备一桌好菜,委屈你独自过这一回。”

      沉默少时,黑暗中传来他极其苦涩的声音:“来日方长,不在一日……务必,惜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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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1章 庙算求破局 佳讯反碍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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