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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2、朝生寄暮死 深爱付薄情 我与他相识 ...

  •   前后耽搁将近一个时辰,方从寨中出来。唐远负手立于船头,昂首挺胸,眉宇微沉。

      将军不怒自威,更何况是怒了。江怀玉甫一见他,登时缓下脚步,缩头默不作声。樊宝骏那小子也不知是紧张,或是喝过了,方踏上甲板,竟突然扑向船舷,哇哇大吐起来。

      我迅速揽过唐远的手臂,往船舱里推去,喋喋不休诉苦:“哎……这些个豪侠儿,李小天那进门三碗酒的规矩已叫人吃不消,王拾娘这头竟得论坛喝!亏得你是没进去,不然我还得挡你那一份。瞧瞧宝骏,叫他们给灌的……亏得怀玉得你言传身教,心志坚定,说不喝,愣不喝,不然他俩得一块儿趴那儿吐。唉?说来,罗家怎会有这怪规矩,竟不许后人饮酒?”

      “不知缘故,只听母亲提过。”唐远答。

      “噢。唉?”我揽着他的手臂,一同在舱中坐下,又问,“照这一说,罗郎中也是不饮酒的?不饮酒,如何谈得下生意啊?”

      “两邦交际,自不比……帮派交往。”唐远嗅得我身上的酒气,终是忍不住训诫起来,“明日免不了大饮,你这酒桌油子,竟不知推却几杯?”

      我往他肩膀上一靠,故作醉态:“我就是个兵痞头子,只会喝酒划拳交朋友,比不得你啊……往那儿一站,便是一座泰山。好关宁,你且教教我,你是如何不喝酒也交来这样多朋友?”

      这一通连哄带赞,久久晾在船上的唐帅终于消了气。待得江怀玉期期艾艾蹭入船舱,他仅是冷哼一声“混小子”,也不再责备审问。

      返回朐山,已是半夜。明日尚有大宴,我匆匆洗漱,正宽衣时,唐远却兀地自我身后伸出手来,握住我的手臂。

      我猛不防又是一阵心慌,扭头问:“做甚?”

      唐远的目光凝落向下,半晌才松开手,神色复杂道:“倒是我任性了。快些去换,早睡。”

      他说得含糊,我大致领悟到个中深意,反手一摸屁股,果真有些许血渍,心中登时一松,尴尬笑道:“亏得是深夜,不然可丢脸了。”说罢,我匆匆钻入浴房,擦洗过血渍,换好衣衫与月事布。

      再回房时,唐远已自觉暖好床铺,伸手将我揽向里侧,严严实实裹入被窝中,低叹一声:“也好。”

      “好什么?”我问。

      “不急。待大事定下,也免得……”唐远就此止声。

      小睡两个时辰,天色已见亮。今日更得忙碌,唐远却将我牢牢捂在被窝中,严肃叮嘱:“好生睡,午后再起不迟。”

      “那可不成。”我支起胳膊,便要起身。

      唐远将我按了回去,不容置疑下军令:“歇着。晚宴时再唤你。”

      我连喝两日猛药催来月信,此时血崩如山洪,腹中更是绞痛不已,只得软绵绵躺下。他抚了抚我两鬓的乱发,道一句“受苦”,便轻手轻脚掩门而去。

      州衙占地不广,前头热热闹闹摆宴,后舍自然得不着清净。我断续睡至午后,强打精神起身梳洗,而后摸着唐远的盔甲,黯然出神:呆兔总爱充英雄、当老子,可也是一片真心。做他的兄弟,做他的妻子,又如何不觉安心,不觉感动?奈何他当惯了大老子,笃信自己的判断,我也是……没得办法。历代雄主,不论功绩如何光耀青史,若以禅让得国,终归免不了后世诟病。我理解他先定疆土而后得国的心愿,全然理解,也愿成全。然而以当今的局势论,纵使我与他一举夺回京畿,却夹在梁、辽之间,岂能长久?便是不惜这一己之身,只图个痛快,可这又是将多少将士与百姓拖入无尽战火之中?他攻无不克,屡建奇功,日益膨胀,失去审慎与仁爱,我是在……帮他,是在坚守凤台之约——但有分歧,便依樊宝玉的法子,抽签论长短,输家替赢家补漏洞。他不肯抽签,我已然主动退让,自认输家,苦心孤诣替他补漏,他得谢我。

      正出神间,佘燕儿提来食盒,啰里巴嗦转达唐远的叮嘱,让我饭后静卧歇息,晚宴时再出去应酬。

      小丫头传过话,笑嘻嘻感叹起唐远对我如何体贴,那欢喜真诚的模样,竟让我恍惚想起西生来,想起她总是喋喋不休替江恒邀功,连他哪日随口问一句我的饮食如何,她都恨不能裱起来挂在墙上,生怕我瞧不见他的好,丢了这天大的福分跑回西北当霸王。

      天大的福分?

      傻丫头啊,我若是早早回西北当霸王,你又何至于惨死在乱军的马蹄之下?

      念及往事,心中黯然不已。待用过麦粥垫肚皮,我又唤军医熬来一副止痛汤剂服下,歇得片刻,腹痛稍缓,便起身向前堂行去。

      不甚宽敞的大堂已改作宴厅,正中预留空地,两侧摆满桌椅。因三日连晴,气候回暖,纵使大开厅门,亦不觉寒冷。州衙的杂役本就不多,只能调来谦从帮忙,此时侍者穿梭不停,正忙着摆酒席。

      官吏与将士已陆续抵达,三三两两聚谈。一片喧扰声中,我忽闻隐约争执声,倾耳细听,竟是从堂后的签厅传来,当下快步赶去。方至门口,便听里头传来一声:“参军总说‘尽快’‘尽量’,到底几时才算‘尽快’,多少才算‘尽量’?”

      我听这声音,便大致知晓是谁——怀仁“知县”卫用汲。这青年是州学培养的吏员,因才能出众、刚直敢为,明澄便赶鸭上架,让他做了怀仁知县。

      怀仁县的难处,我亦知晓。明澄率军初至朐山时,山匪海寇四散遁逃,有一支海寇北上杀至怀仁县,将沿岸村落洗劫一空,更掳去许多青壮男女,余下的百姓大多是老弱病残。正因如此,怀仁县的赋税已免去三成。谁知今冬,怀仁又起了寒疫,这帮老弱更是熬得艰辛。彼时,明澄护送李谓之北上密州,途经怀仁,新上任的卫用汲拦马直谏,哭穷叫苦,非但税粮收不上来,反要救济。明澄亲自视察后,只得暂免粮税,传书郭柏良,让他尽力支援。

      然而盐州五县皆是百废待兴,哪县不难?哪县不喊救济?尤其是涟水县,派兵去得最晚,山匪最多、最硬,且与烂桃的地盘接壤,重兵屯驻在此,亦是个无底洞。

      这里要钱要人,那里缺粮缺布,左支右绌之下,郭柏良着实匀不出多的来。卫用汲为此事跑了好几趟朐山,我都撞见过两回。此次除夕宴为免铺张,只宴请朐山的官吏将士,并未召其余四县的人前来,谁知卫用汲竟自作主张跑了来。听守门的士卒禀报,方才唐远与明澄正在大堂与人说话,卫用汲竟直接冲上去,愤愤不平“参”了郭柏良一本,场面顿时有些难看。是以,明澄赶紧将人带去签厅,私下处理。

      我立在门外,听得里头又争执了几句,卫用汲竟直接甩袖出来,与我撞个正着。他上下扫两眼我这身新衣裳,喷着唾沫星子怒斥一句:“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说罢,便气愤离去。

      这书生,当真不懂事!今日除夕宴,我不穿体面些,难道披那身破军袄出来?人家瞧我这军帅都只能穿破衣,士气不得全蔫儿了?

      我讪讪吐一口气,吹一吹不存在的胡子,一步跨入签厅,只见郭柏良满面通红,垂头丧气在一旁申辩,明澄正拍着他的肩膀低声安抚。唐远坐在陈旧的桌案后,双手交握撑于桌面,面色沉重。

      我走上前去,轻叩两下桌面:“这些事让如镜操心。前头没个人,咱俩去招呼。”

      唐远看一眼明澄与郭柏良,再看向我,眉心更蹙:“不是让你晚宴再来?”

      “哪来那么娇气?”我又叩桌面,再三催促,“走。”

      明澄听得我二人的对话,转过头来,镇定点头,示意无需担忧。唐远这才撑桌起身,敛去面上的阴霾,与我一同返回大堂。

      众人见得唐帅驾到,纷纷作揖行礼,姿态虽恭敬,神色却各异,有人目不斜视,有人却暗递眼色,氛围甚为微妙。幸而彭越那小子有眼色,生怕自家头儿尴尬,当下招呼一众将士,拥上前来,起哄拿我开玩笑,直说樊将军变贤惠了,竟是在后堂学绣花,不好意思出来。

      一位唐家子侄当了真,惊讶问:“嫂子竟会绣花?”

      彭越一把勾住他的肩头,笑嘻嘻道:“这你便不知了吧?樊将军上马舞枪取敌首,下马绣花赛飞针,男儿帮里论第二,女儿帮里论第一!普天之下,也就只有头儿这般的盖世英雄才配得上!”

      “你小子,吹也吹不到点上。论武艺,我屈居第二,论文采,可是稳坐第一。”我笑骂着接过话来,又将前些时日作的诗文拿来炫耀一番,引得众人马屁如潮,卫用汲带来的这场意外的尴尬便遮掩过去。

      插科打诨,闲谈少时,宴时已至。明澄从容自签厅出来,示意众人落座,再请唐远致开席辞。

      樊文魁特意为唐帅备有一篇文采激昂的戏文,他不肯用,简略讲几句实在话。彭越带头喝彩,一众文武纷纷应和,宴席便在热热闹闹间开场。

      席间推杯换盏,自是免不了有人敬酒。唐远却头一回替我挡下,态度强硬至极,滴酒不许我沾。亏得我这酒桌油子事先在酒中兑水,不然依他这般挡法,喝到中途就得趴下。

      酒宴半酣,又有宣讲团领着民间艺人来献艺。唱曲儿的、演剧的、杂耍的、跳舞的,一出比一出精彩。更有谦从自排一出刀舞,更是将气氛燃至沸腾。

      热闹非凡间,唐远逐渐醉意上头,手执酒盏,似正欣赏歌舞,却没由来低念一句:“战士军前半死生,美人帐下犹歌舞……”

      我转过头去,见他的目光有些放空,便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臂,以作提醒。

      他转头与我对视一眼,又转头去看歌舞,半晌,再转回头来,怅然苦笑:“年初扬州庆功宴,我借此诗讥讽他人。如今不过一年,我竟成了‘朱门酒肉臭’?”

      我缴了他的酒杯,递过一杯茶去,低声劝慰:“书生脾气大、眼界浅,莫往心里去。靠海吃海,都是些时令家常菜,哪里就‘酒肉臭’了?用人做事,大过年的,总不能饭也不请一顿。当兵日子苦,兄弟们也该吃顿好的乐呵乐呵。”

      唐远饮过半杯热茶,眉间愁绪稍敛,沉声道:“拖不得。”

      我眉心微凝,忧虑暗忖:这桩意外本是好事,我正好借此劝他缓一缓,他却偏说“拖不得”……

      按住满腹愁思,应付至宴毕,半坛子酒量的唐帅已醉得踉跄。费力搀他回房,我拧了帕子,正替他擦拭满身的酒汗,他却突然抓住我的手腕,眨着醉眼问:“宝珠,在凤台时,你曾问我……皇粮,与劫来的粮,哪样干净?我不愿答,不愿想,可我……如何不明白?经年战乱,百万青壮化为黄土,现今的和平,只因各方皆动不起兵……休养生息,方是上策。”

      他似乎回转了心意,我心头暗喜,正待顺势劝导,他却又拍向自己的额头,努力驱散醉意,决然道:“好战必亡。然而,一旦自卸武装,四敌皆会伺机而动,将你我吞噬……我,拖不得,唯有毕其功于一役!”

      我转身搓洗帕子,将他捂额的手轻轻拿开,仔细擦着他脸上的汗,正待开口劝诫,他却再度攥住我的手,苦笑道:“原先,生死置之度外,可如今……不知怎地,竟怕起死来。去兖州撵那小股辽骑时,我竟怕起死来?你可恨,竟让我怕起死来……”

      我无奈微笑,嗔怪道:“到底谁是无赖?怎地什么事都往我身上赖?”

      唐远醉眼迷离,缓缓抬起另一只手,眷恋摩挲着我的面颊,恍若梦呓:“亲事,延一延,也好……你好歹,有退路,便说是我……强掳宗妇。不……不成,他们必不会放过你。西北太远,你……练好渔民兵。明年,若是不成事,你即刻从郁州岛……远渡高丽,莫回来……你有能耐,大不了,打下高丽,做海外霸主……莫回来……这头,遍地是要吃你的鬼……”

      好容易重铸的心壳,又叫他乱拳砸碎。失神之间,我竟想起赤霄关的燕鸣石来。

      行伍人便是这般,寄生于死。死枪,死箭,死刀,死炮,死烟,死毒,死火,死水,死落石,死陷坑,死铁撞,死坠马,死酷暑,死严寒,死饥饿,死疾病……千万种死法,好似甩不脱的催命索,套在每人的颈项之上。便是胜券在握的战斗,也难保不生变故,便是最坚硬的山字甲,也防不住劲弩与火炮。朝时还生,未知暮时可死,朝生暮死之命,唯能寄生于死。

      我与他相识的岁月,是织满死亡的布,是浸透尸液的衣,一层一层裹着彼此,悲重得透不过气来。可这份将要窒息而亡的长久的痛楚,却是彼此之间才能理解而无需宣之于口的密语。

      有此一悟,我猛不防鼻腔发酸,斥道:“说些什么屁话?你只要听劝,我能让你死了?”

      唐远缓缓垂下双手,反复呢喃着“莫回来”“要吃你”,彻底陷入醉乡。

      窗外,传来子时的梆子声,远远近近、稀稀疏疏炸响几个花炮,而后,新年的喜气便倏而归于沉寂。

      次日,日上三竿,醉兔儿悠悠醒来。大约是不记得昨夜的醉语,又或是记得,却宁死不肯承认自己怕输、怕死,他绝口不提“莫回来”云云,仓促穿衣蹬靴,连早饭也顾不上用,便快马赶向沭阳,与自家大军过元旦。

      赤霄军还有一半人马留驻沭阳,原本我应当同去,大老子却充起蟋蟀二将军,坚决不许我信期骑马。待我睡足起身,方知他竟越了我的令,直接提走江怀玉。

      贼兔子!昨日尚且乖巧,今日又来冒犯虎帅!

      火冒三丈用过早午饭,我本打算去院中练剑消食,偏这鬼月信越闹越厉害,只得悻悻歪在靠椅上,又觉忧虑万千,一时想去郁州岛探望江恒,一时又怕他追根问底,逼我再三违心欺瞒。再想到江怀玉,那小子夹在中间,甚是为难,他最怕舅舅,又不善扯谎,万一话有漏洞,以唐远的敏锐,必会揪住线头,将江恒扯出来,后果不堪设想。

      哎……晨间便不该贪那一晌的觉。若是强打精神送别至城外,何至于让唐远钻了空子,在我眼皮子底下提走江怀玉?

      无奈此时再急慌慌追去,更着痕迹。思来想去,我只得暂且放下此节,前去找明澄,过问怀仁县一事。

      朐山屯有一批军粮,以备明春招兵,因而郭柏良不敢擅动。无奈昨日卫用汲这一闹,为安抚人心,明澄只能匀一部分过去。郭柏良连除夕也顾不上过,连夜调拨,今日便可先发二十车应急。至于因此产生的缺耗,大约只能向登州的唐氏宗族讨要。

      早间唐远离开沭阳之前,明澄已与他提过此事,他一口应允,只待返回沭阳,便让唐迎操办。

      救济暂且有了着落,然而卫用汲着实是个麻烦。

      用那帮坏鸟,只是权宜之计。明澄有意提携这帮踌躇满志、正气凛然的寒门学子,也极为欣赏卫用汲敢作敢为、刚直不阿的操行。然而他万万不该在除夕宴公然闹事,倘若人人效仿,稍有困难便来撒泼索粮,且不说地广的京东路,便是这小小盐州也无法治理。

      明澄爱才心切,为此甚感为难。

      我思量再三,建议道:“这书生直愣愣的,未必善治民务。依我看,救济可发,但是人得召回来磨性子。便罚他辅佐郭参军,抄发文书……不,先罚他手抄百份《天命录》,补充州学教材。日后再有人办事不力、谎报民情,见他贬了职,也得掂量掂量。”

      明澄长叹一声:“倒是我用人不当了……”

      “如今管的事多,招的人多,哪能如子弟兵一般如臂使指?这些事,我与关宁都不擅长,还得劳你费心。”我摆手安慰,又问,“话说,你这心悸的毛病,可有好些?”

      “无妨,明日我先行一步去临沂。”明澄缓缓摇头,欲言又止,终是放不下忧虑,“靖王……”

      “时机不对,暂且让他康养着吧。”我愁闷摇头,叹道,“你安心去临沂,我去怀仁镇一镇治安。一闹饥荒贼就多,贼越多越闹饥荒,处处都是无底洞!”

      既有事务要忙,便再不耽搁。我召来崔景温,得知手推的素舆即将造好,便命樊宝骏明日送去大王寨,并再三警告这混小子,再敢任上喝酒,决不轻饶。

      这头安排妥当,我便携宣讲团上路,依旧由“白马先锋”护卫。至于“慈手仙姑”,因她近日得了喜讯,便不劳动。

      出朐山境,沿途越发凋敝。此条官道通朐山、怀仁入密州,去岁本已粗略修缮,然而积雪一化,土路汪在雪水中,又是坑坑洼洼。废村与泥淖间,不时现出狰狞冻骨,鬼气森森的寒鸦争相啄食腐肉,见得车队经过,纷纷惊腾入林。

      磕磕绊绊行至怀仁县城,人烟渐密,却是大批聚集的难民。这帮皮包骨头的老弱或裹草席,或披蓑衣,眼巴巴望着粮车。我实不忍心叫他们挨饿看戏,便免了那套花里胡哨的祭天仪式,只在县衙前插上“悬黎将军天命旗”,迅速搭好粥棚,烧一锅符水,熬十锅浓粥,亲自念咒掺了,命刘四喜主持施粥。

      卫用汲尚不知自己将被贬职,见我携粮亲至,态度极为别扭。我懒得与蠢书生计较,召来一众县吏问话。几句话间,我便察觉那两名辅佐他的当地乡绅甚为奸猾,多半就是这二人撺掇他去朐山闹事。

      罢了。年轻人赶鸭上架,哪有不踩坑的?当初我协助江恒平疫,照样也被那帮蛇鼠一窝的京官下了套。这书生秉性刚直,于刑名、税算两科颇有天分,文采也属矮个儿里的拔尖,是个可造之材,得好生打磨。

      是以,屏退余人之后,我委婉提点卫用汲两句,而后命他详细汇报怀仁的治安状况,大致知晓几处匪窝所在,便命马光汉全权负责镇压事宜。

      因第五秀娘临盆在即,江怀玉也在唐远眼皮子底下,着实不宜耽搁。既已在怀仁县虚晃一圈,我便留下仙舆与天命旗,轻骑速回朐山,预备接薛六娘去沭阳。

      巨阙宝剑不在朐山杵着,此时再来大王寨,心境自是松快。我三步并作两步攀上岩梯,与王拾娘打了声招呼,而后踏着轻快的步伐前去客房,却见江恒坐在素舆上,正在客房前的平台上晒太阳。

      自年前那场大雪之后,连日天晴,气候回暖得极快。和煦的日光自云端洒落,似有灵性一般,笼罩着重归凡尘的青华大帝。又或许,是青华归位,立刻引来暖春,召来风调雨顺的好时节,终将抚平这片土地在冬季所受的创伤。

      见此情景,诸多往事浮现眼前,甜酒般的记忆滋润心腔,登时令我通体舒泰,说不出的受用。

      然而,待我左右一观,却发觉气氛甚为微妙——樊宝骏这回倒是没喝酒,老老实实在旁护卫,可那张脸皮却绷得紧,双眼死死盯着江恒的背影,似是不知所措。江恒沐在融融春日之下,身姿却无半分闲适,紧抿的双唇微微下撇,胸腔却在急速起伏。而范九月,竟是跪在一旁,神色颇为悲急。

      就在我蹙眉纳闷之际,范九月忽地伸出双手,执起江恒的手掌,似欲在他手心写字。江恒却猛地将手一拂,握紧双拳,令她无法书写。情急之下,范九月竟张合口腔,以唇舌牙齿发音,喀喀哒哒、叽叽嘶嘶,高低节奏不一。樊宝骏张口欲喝止,却又不敢冒然干涉,心急得好似立时要哭出来。

      不妙。

      我只当他们一个眼盲、一个喉哑,不便传递讯息,却不曾想到他们一同逃亡多年,彼此之间必有一套不为外人所知的暗语。

      “呀,好威风的武侯车。”我立即朗笑上前,硬生生打断范九月的唇语。她却似乎早已察觉我立在不远处,抬眼向我迅速一瞄,眼中非但毫无意外之色,反而闪过一丝痛快的笑意。

      樊宝骏如见救星,带着半丝哭腔求助:“姑姑,她……她……我……”

      我拍拍他的肩膀,示意他宽心,又若无其事对范九月笑道:“你的身子也还虚着,何必出来伺候?我为你备了几件衣裳首饰,权当年节礼。走,回屋试穿试穿。”

      说罢,我也不待她答应,出手如电,一把钳住她的胳膊,不由分说往客房拽去。而自始至终,江恒不曾说过一句话,只是微垂着头,双拳紧握,指节已泛出青白之色。

      及至客房,我便命蒋小六跟随入内,关上房门,而后掷下一句:“跪着。”

      瘦似人干的范九月迟疑不决,扫一眼披坚执锐的蒋小六,最终不情不愿跪下去,拧着脖子,偏头向一旁。

      我端来一张凳子,抄手坐下,打量她这不驯的模样,再回想方才的情形,心中懊恼不已:妈的,我倒是忘了,范九月才是正经的癸队出身,周思报都只能算外门学徒。凭她暗中探查、来去无踪的本事,樊宝骏、蒋小六这几个不谙世事的小子如何防得住?

      “九月。”我眯眼盯着她,强压心头的怒火,不疾不徐道,“多年前,十月护卫我逃难,途中曾有一位婶子,说他与我面貌神似,误将我二人当作兄妹。彼时我便猜想,这‘范’,或许是‘樊’。无奈十月口风严,不肯吐露半分,我爹也去了,无从求证。今日你可能告诉我,这‘范’,可是‘樊’?”

      范九月紧抿双唇,目光垂向地面,不肯作答。

      “呵,原先我曾怀疑,你们或许是我爹在外头生的子女。可后又转念一想,他那天王老子的脾气,若是亲骨肉,必会大大方方认回来。”我缓缓道来,微眯双眼,似笑非笑道,“想来,应是樊家那群叔伯闹出泼天大案,我爹不忍见你二人发卖充军,不远万里捞回身边,藏于癸队,悉心栽培。是以,我该唤你一声堂姐或是堂妹,是也不是?”

      范九月的神情闪烁不定,嘴却抿得更紧,好似连铁撬也未必撬得开。

      我轻叹一声,又道:“这些年,我日夜忧心你的安危,甚悔让亲人流落辽境。一个女人家,去了那等地方,能有什么好下场?”

      态度始终强硬的范九月闻得此言,面色陡白三分,双眉紧拧如锁,紧抿的双唇也不由得微微发抖。

      “乱世人命贱如草,活下来,比什么都强,七爷也不是那等迂腐之人。这些年你与他相伴逃难,他又是那样……不方便的身子,难免事急从权。我原打算待时局稳固,便给你个名分。你忠诚无畏、才能拔尖,又是自家人,有你贴身照顾保护他,我自是放心。”我顿了一顿,声音一凛,“但,你不该不问而自取。”

      范九月的脸色由白转红,抬起头来,张口无法言说,神色却依旧是不服。

      “是,我对你并无恩情,将你当作下属差使。七爷既为你断了腿,你一心向他,也在情理之中。”我冷笑一声,声色更凛,“但你可曾想过,你不止挑拨离间,更刻意向我挑衅,是将七爷推入险境?你的忠诚何在?智谋何在?”

      范九月闻言大惊,眼中厉色一闪,猛地从地上爬起,欲向我发难,却遭蒋小六一把扭住胳膊,死死按跪在地。

      我缓缓站起身来,走至她面前,惋惜感慨:“你瞧,你的身手又何在?”

      范九月不忿抬头,恶狠狠瞪来,口中“嗬嗬”咒骂。

      “这些年,我总与人说,我曾有一名女暗卫,意志坚韧、心思缜密、行事周全,连功夫也比我好,堪称女中楷模。旁人但凡说我不成,说女人不成,我便将你抬出来,叫他们心服口服。可如今的你……当真让叫我失望。”我只觉心中五味杂陈,沉默半晌,再叹一声,“你如此行事,对七爷有百害而无一利,我不敢再用。我欠十月一条命,七爷欠你一条命,你虽一时糊涂,我却不得不还此恩。你随我去沭阳吧,今后,不得再与七爷相见。切记,倘若再违令行事,害的不是我,不是你,而是他。”

      范九月原是满目绝望与怨恨,听得此言,似是难以置信,良久,以唇语相问:“不,害,他?”

      见她这幅切切的神色,我只觉一股邪火直冲顶门,再难维持冷静,一把钳住她的下巴,恼怒反问:“你哪只眼睛瞧我像是要害他?老子与他夫妻一场,轮得到你自作多情?”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2章 朝生寄暮死 深爱付薄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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