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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0、愿得两相全 愧对一片心 “我不说辜 ...

  •   骤然听得此言,我骇得僵住,正急急思量脱身之计,却听他恼道:“混小子,私下闹脾气便罢,万不该谎报军情!若非看在姐姐的面子上,百棍都是轻的!”

      我惊愣半晌,终于明白那个“他”,并非指江恒,而是江怀玉。敏锐的呆兔虽察觉异常,却误以为是自家外甥谎报军情,哄我去郁州岛。

      腰上的手臂紧了一紧,而后,他勉强压下恼意,无奈道:“是我疏于管教,你无需为难。年后,调他回我麾下便是。”

      我松下半口气,笑道:“瞧你这话,竟是我管教无方、御下不严?是渔民兵发现海寇,前来报信,谁知我赶去一瞧,就一艘破船,三两下便制服了,救回来几个渔民。傻小子恪尽职守,岂会不知轻重?”

      唐远登时压不住恼意,冷哼一声:“你便纵他吧。”

      “当真不是。”我翻过身来,抚着他的面庞,“此事说来怨你。老早我便说要练好渔民兵,防着南面的李俞尧。上回你不听,还与我发脾气。这些时日,我做梦都是澄海军打来,突然听闻敌报,我也是杯弓蛇影,这才闹出这般大的动静。”

      “你这张颠倒黑白的嘴,端的是可恨。”唐远更恼,干脆将这张可恨的嘴堵住。

      缠绵之下,他又要过招。我将他推了一推,别过脸去:“还不困?莫折腾了。”

      “还能折腾。”唐远不依不饶。

      我生怕引他起疑,只得依了,心头却是苦海翻涌,最终竟掉下一滴泪来。

      “这是何故?”唐远吻着我的眼角,诧异问。

      “背疼。”我将他推了下去,翻过身去。

      汗腻腻的臂膀再度环了过来,耳后传来他疼惜自责的声音:“宝珠,若觉不适,及时相告,不必强忍。”

      我久久不答,他竟搂着我轻轻摇了摇,哄道:“莫哭了。下回,关宁作马,载你驰骋。”

      “跟谁学来的俏皮话?仔细我揪出理须小婢来。”我反肘拱了一拱,心虚催促,“睡吧,你好几日没睡个整觉。”

      “任你监察。”唐远吻了吻我耳垂,便也不再折腾。

      我失眠苦熬,后半夜终是抵不住困倦,坠入黑沉沉的梦境。梦中是惯有的兵荒马乱,然而此次,那相互杀起来的,竟是赤旗与玄旗。

      烈火焚天,黑血抹地。我立于天地之间,眼睁睁见着无数将士与百姓投入这片炼狱,化为齑粉。

      再醒时,日已上三竿,向来早起的唐远依旧沉睡。

      原先,我二人皆是身侧一有动静,便立刻警醒,好些时日才适应过来。此时,我抚着他的眉宇,他仅是迷糊呼唤一声,便含着安逸的笑意,再度睡得死沉。

      此时,我可任意取他的性命。与之相对,他亦可在我沉睡之时,任意取我的性命。

      卧榻之侧,不容他人酣睡。夫妻,必得是最亲密、信赖的盟友,不然如何敢异梦同床?

      我的心不由得软下来,正待亲吻他额头上的淡疤,却又蓦地顿住——此时,江恒可有醒来?他看不见也走不得,历经千难万苦,无数次死里逃生,好容易与我重逢,我却将他丢在岛上,连几时再去看他,也不曾留下准话。再过两日,便是他的生辰。三十而立,大日子。他偏偏生在除夕夜,我到底应该丢下他不理,还是丢下将士与唐远,去岛上陪伴他?

      我思量不出答案。

      我甚至忍不住怨起江恒。

      他为何不早些回来?早半年便成。早半年,六月间,万事还有转圜的余地。那时,我受烂桃暗害,性命垂危,诸多兵马的不平之意正在高处。他若是及时回来,揭发烂桃的诸多恶行,再以太子之名振臂一呼,便可顺理成章取回大势。而我即便失去江宁,投奔至唐家的地盘,只要有太子这面大旗在手,亦可反客为主,照自己的意志推行大局。

      他偏在此时回来,在我与唐远已成好事之后回来。我欲借他的势,必会失去唐远的助力,甚至演变为决裂敌对……

      可这分明是我的过错。

      去年四月,我分明看见那“老丈”跌入泥坑,却因见惯人间惨事,麻木不仁,竟这般心安理得,扬长而去。

      这是恶意无情的老天爷,公正严苛的老天爷,暂且喝了杯茶,歇了歇手,见我大难不死、得意忘形,便再度挥鞭向我抽来!

      樊宝珠,你该受着,得扛着。

      沉思这许久,唐远终于自睡梦中悠悠苏醒,发现我正看着他,便将我搂入怀中,沙哑笑问:“为何盯着我出神?”

      我猝然回神,故作娇羞:“我在想,一月之内,如何筹得出堪配巨阙宝剑的嫁妆来?”

      唐远用下巴抵住我的额头,轻轻蹭了蹭,心满意足道:“剑号巨阙,珠称夜光。你我相配即可。”

      “那你几时改番?”我问。

      “六月间,最合适。无奈彼时,三哥他……”唐远收敛笑容,目中浮出几丝忧虑,旋即将那丝忧色按住,“无妨。只待时机成熟,直袭东京之前再改番号,亦可壮大声势,鼓舞军心。”

      “成。”我撑起身来,与他合掌一击,“你有个好字。届时赤霄、巨阙同出,天下兵马皆知你我志在定边关、全疆土,必会应和。那苟安江南的烂桃,可就衬成丑角了。”

      唐远顺势与我十指相扣,郑重道:“关宁定边关,悬黎照疆土。”

      我嗔他一眼:“不是打死不肯唤我悬黎?”

      “你成日戎装,字也像是男儿,我……”唐远面色一滞,片刻之后,竟挂上一脸耍赖的坏笑,贪恋嗅着我颈侧的肌肤,“还是桃虎衬你。”

      “贼兔子。”我将他推开,往他脑门上一弹,“莫赖床了。吃个早午饭,带你在朐山转转。”

      起身洗漱时,我召来军医,让她照昨日的方子再熬一剂。饭后正喝药,唐远关切问:“病了?”

      我大口灌完浓苦的药汤,擦嘴道:“吹一夜海风,浸得骨头疼,喝药镇痛。”

      “那今日莫出门了。”唐远轻轻搂住我的肩膀。

      “无妨。活动活动,身子暖起来便不疼了。”我起身披上大袄,再递过他的大袄,催促道,“走,权当视察城防。”

      时近年关,街道却依旧萧条,许多人家连桃符、春贴也不曾挂出,仅是将门前打扫一番。不知是否因前夜海防报警的缘故,今日食肆、货店开得竟比往日还少,集市中仅有零星的商贩兜售年货,多是食物或衣物,少见幡胜、雪柳等华而不实的迎春彩饰。街头行人比寻常时较多,却也只是放眼望去,有三五群罢了。

      就这般并肩徐行,也不知怎回事,我竟想起许久不曾想起的东京盛况。想起那人山人海的街道,想起那座无虚席的酒肆,想起那旋煎羊白肠的鲜香、旋炙猪皮肉的焦香、香糖果子的甜香、旋炒银杏的清香、炊饼的麦香、碗砣的油香混杂一处,闷鼻而黏腻的气味,想起街边各怀绝技的杂耍艺人,想起那群好玩关扑的东京人。每逢年节,四处都是赌钱的,店里坐不下,有些人干脆就在巷角铺张布,席地而赌,那瘾头之大,连花朵、木炭都能等算作赌资。

      而此时此地,往巷角望去,不见赌钱的,倒有几个乞丐裹紧草席,瑟瑟发抖。

      “朐山好歹靠海吃海,前几日回沭阳大略转一圈,那头的乞丐倒是有些多了。”我轻叹一声,又问,“京东路如何?”

      唐远沉默半晌,沉闷答:“大镇尚有人烟,远郊大多是百里荒芜。今冬过去,哎……”

      “这状况,兵不好养啊。幸而今冬不算严寒,盐州几县有明澄打理,发放一些救济,勉强保住民生。明春迁去沂州,这帮临时冬训的吏员便得赶鸭上架了。只是……”我就此顿住,与他漫步登上城墙,倚着墙垣,不由得望向郁州岛,而后强行收住思绪,转头望向西南,忧虑万分道,“听闻蜀中啃不下来,保不齐烂桃要来为难咱们。兵,他多半是不敢擅动,便是动也不怕。就怕他仗着江南半壁的家底厚,大施仁政,将咱们的百姓诱过去。这群吏员也是,倘若南边开出正经的任命,谁稀罕做斜封官?”

      “宝珠以为如何破局?”唐远问。

      “此乃阳谋,如何能破?只能寄希望于高密、侯文平争气些,再闹得厉害些,叫临安腾不出手来。哎……五事七计,咱们不占优势啊。”我连连叹气,恨道,“哀兵必胜。四至六月间,是最好的气口。如今想来,便该果断与烂桃拼个你死我活,便是不成事,也溅他一身血,叫他遗臭万年!只恨我那时半死不活,竟是拖累住你。”

      “莫说丧气话。”唐远抚住我的手背,摇头道,“彼时一无水师,二无攻城器械,如何攻克临安?沉住气,放宽心,万事,有我。”

      “嗯,往事再论无用。为今之计,大概也只能依你之见,奇袭东京,重夺大势。只恐怕……时机不好等啊。”我再三叹息,劝道,“关宁,咱们三面受敌,百废未兴,不如,亲事从简吧。三哥轻易离不得梁山泊,五弟在沭阳,只请他来便是。至于登州那些族亲,也莫叫他们舟车劳顿了。咱们请几个亲近的兄弟,摆几桌酒即可。”

      唐远不由得握紧我的手,皱眉道:“应天一事已食言,总让你委屈,我如何心安?”

      “不委屈。山上那间别苑,已是破费。再者,日后宽裕了,你难道不会给我多建几座椒房?”我收敛愁容,眉尾一挑,笑言打趣,“我不要那些虚头巴脑的吹吹打打,就要实在的。”

      见我由愁转笑,唐远终于敛去沉闷之色,捏着我的面颊,宠溺微笑:“桃虎竟是个财迷?”

      “不然?一骑之费,足当十卒。咱们人数差不多,你比我多吃十倍。不说现今,便是原先,若非我钻钱眼子里头,如何养得起你这尊大佛?”我佯装嗔怒,轻哼一声,“不当家不知柴米贵。”

      唐远笑而不语,神色间竟有些自豪,大约是吃惯了软饭,早已不以为耻。

      就这般倚墙闲话,不多时,远处有大队人马接近,扬起一片雪尘。我不禁手心发汗,不动声色瞥向唐远,电光石火之间,脑中再度浮现出将他扣下的念头来。

      幸而,待得这队人马接近,我瞧见赤旗,终于松下一口气,与唐远一道步下城墙,立在城门下,迎接明澄。

      “如镜兄,一路可顺利?元小弟还好?”唐远扬声问。

      “都好。”明澄策马上前,微微颔首,目光落向我,复又落回唐远身上,“冬风甚寒,何必出城相迎?”

      “我与关宁正闲聊漫步呢,碰巧瞧见你回来。”我朗笑招呼,命随行的士卒牵马来,众人便再不吹风闲话,一道返回州衙。

      明澄舟车劳顿,回屋稍事歇息。傍晚时分,落在后头的两营承仁军抵达朐山。此番随军而来的,还有十来名登州的唐家子侄,皆经唐远严格遴选,虽是风尘仆仆,却个个儿英气勃勃,摩拳擦掌欲与唐帅大干一番事业。

      唐远邀我同去迎接,这帮小子对我甚为好奇,个把开朗胆大的,竟直接喊起“嫂子”来,起哄问几时能喝上喜酒。

      我既羡慕又嫉妒,无奈樊家那群叔伯多行不义,吃我家绝户不够,多年前好似因争抢生意,当街械斗,闹出一桩震惊均州的大案,成年男丁大多斩首入狱,余人改名换姓,远遁他乡。这些年我日渐发达,倒有一群难辨真伪的陆续投来。心术不正的,早叫我打发了,看着老实的,偏又没本事,只能安排个闲职。自扬州大变之后,老实人也跑了个干净。

      至于郑家,郑银宝倒是忠心,无奈也是不堪一用,只能荣养起来。

      唐远招呼这帮咋咋呼呼的小子安顿下来,见我方才还谈笑风生,此时却突然默不作声,便附耳笑问:“可有看得入眼的?不如调去你麾下?”

      “人家冲你而来,入我麾下,算个什么事?”我委婉拒绝。

      唐远不再坚持,与我一道自军营返回衙门。谁知正用饭时,他却忽道:“怀玉调回我麾下,你的亲卫缺个可靠之人。不如从西虎帮调回一个,漏下的缺,从这帮小子里选。我替你选个最好的。”

      我还没往承仁军插人呢,他竟先往赤霄军插人?

      我顿觉不悦,可着实不愿与他起矛盾,只得道:“怀玉与宝骏好成一个人儿似的,西虎帮的哥哥们也宠他,你又何必调他走?前日当真不是他谎报军情,我再怎样顾你的情面,也断不会在此事上徇私。你莫再提了。”

      听得我是顾他的情面,唐远难得不恼,简略用过饭食,再与我一同去找明澄小聚,询问起青州的现状。

      青州地势平坦,沃野千倾,奈何人口稀缺,可用于屯田的士卒也不多,以致大片土地荒置,今年的收成连军用都不够,税赋更是收不上来。此地紧邻河北路敌占区,平原利于辽骑长驱直入,边防懈怠不得,明年尚需增兵。然而一旦增兵,现有的粮草更是不足,只能长期依靠别处支援,途耗良多。

      不过,明澄已有对策,不疾不徐道:“我大致有一计策。辽于河北路布兵不足,只待明春化雪,便可让广德军出兵,解救河北百姓,回迁青州。耶律兀纳与耶律兀卓相互提防,相互掣肘,不足为虑。至于临安……我军与辽动兵,向他讨要些许粮草,名正言顺。”

      “便是他不给,那他可欠我军粮、董令武两件东西,更说不过理去。只要救回百姓,不论多少,我便敲锣打鼓向南吹嘘,壮大咱们的声望。”我抚掌而笑,对唐远道,“广德军兵马不多,镇守边境已是不足,不如让小马、石头前去,正巧试试石头学到你几分精髓。”

      唐远思忖片刻,忧虑蹙眉:“只怕耶律兀纳以此为借口,向济、兖发难……也罢,开春先迁帅府,巩固沂、济、兖三角防务,而后再自青州出小股轻骑。”

      他的担忧不无道理,然而春耕也误不得。我算来计去,建议道:“老规矩,你啃硬仗,我筹粮草。朐山这头抓了两百海寇,涟水那头也羁押不少山匪。开春我先押他们去青州垦荒疏渠,你与如镜尽快迁定帅府,李知州也一同去。”

      “你又何必亲自去?”唐远欲言又止,“不是要……”

      我知他是说成亲之事,却故意将话题钉在军事上,严肃分析:“江南的兵尚且拖在荆襄,一时半刻调不过来。盐州有三德坐镇沭阳腹地,陆境有童大与天义军镇边,沿岸有晋二郎与王拾娘联手,我暂且离开盐州也无妨。再者,憨子不善变通,万一有个变故,我在青州也好及时调整部署。”

      明澄听我坚持要去青州,神色颇为复杂,却缄默不语。唐远显然是不愿答应,我只得抚着他的手背,语重心长劝道:“大事为重。简单几桌酒,哪里摆不得?”

      话已说至这个份上,唐远只得不情不愿让步。因后日便是除夕,尚需大宴将士与官吏,千头万绪忙不过来,是以,大致定下方略之后,疲惫不堪的明澄便欲歇下。谁知唐远却连推带哄将我轰走,赖在明澄屋中“闲话家常”。

      我连喝两日的猛药,腹中酸胀非常,便也懒得管他,独自回房审阅粮草账簿,却是屡屡走神。唐远回来时,眉梢眼角挂笑,搂着我好一阵亲昵,又要过招。这回我可不依,只说要沐浴,果断将他撇下,而后去浴房草草擦身,便钻去明澄的房前叩门。

      明如镜应是知我要来,屋内并未熄灯。我进得门去,他披衣斜靠桌畔,揉着眉心,勉强按住疲色,苦心劝道:“悬黎,此事的确难探究竟,你又何必亲赴青州?如今你与关宁琴瑟和鸣,还需放下心结,专注往后才是。”

      “不必再打探。”我烦闷坐下,沉默片刻,扶额苦叹,“他……回来了,此刻正在郁州岛。”

      明澄登时困意全无,揉额的左手定成半拳,半晌,才放下手来,难以置信问:“靖王……在郁州岛?”

      我凝重点头。

      明澄更是倒抽一口冷气,竟有些结巴起来:“这……这……关宁可知晓?你二人不是……他方才还与我商量六礼!”

      “前两日的事,我……不敢叫他知晓。”我双手撑额,苦涩长叹,“如镜,我不知如何是好……他固然大度,可在此事上,从来都是醋缸乱翻。你也瞧见他那人逢喜事的模样,我如何开得了口?”

      道完这句,沉默恍如一块千斤大石,压在身上,压得背疼。

      许久,明澄迟疑提议:“悬黎,只要你态度坚定,或许……与靖王和离,也未尝不——”

      “他瞎了,瘸了!我岂能落井下石?他待我……仗义,我又岂能忘恩负义?”我捂住眼皮,直想将热泪按回眼窝,却是徒劳,“更何况,这岂止是私情之争?我若顺了关宁的意思,覃思会被软禁,驱逐,或是卖去临安换粮草?倘若日后,关宁看他刺眼,我难道要做帮凶,或是与关宁反目成仇?我不敢赌!”

      堵在胸中的苦水决堤,我竟忍不住哽咽起来。明澄似乎也不知如何破局,沉默不语。

      “我只恨自己不是男儿身,两全不得!那汉光武贬妻为妾,复又贬妻为妾,将阴、郭两家吃干抹净,照样万世称颂。我不说辜负谁人,便是抬个平妻,让他们齐心和睦,共商国是,也是休想!”我狠狠抹去泪珠,闭目吸鼻,半晌,勉强压下悲苦,“如镜哥,你替我出个主意吧……向来都是你为我解惑,我……当真拿不下主意了,你替我出个主意吧。”

      明澄深思良久,缓缓摇头:“此事,需你自行权衡。”

      “我……”我惶然失措,摇头恳求,“私情不论。如镜,此事关乎大局,你不能袖手旁观。我……心乱,恐会感情用事。你旁观者清,为大局计,我当如何化解?”

      “化解?”明澄皱眉反问,见我不答,只得起身踱步,再三思量,最终,凝重建议,“我不赞同‘化解’,可你若是执意如此,那便……以易失者、不可失者为先。”

      易失者、不可失者……

      答案已分明。

      是啊,当下,他是“多余”,可我手中从不握“多余”。我不握“多余”,而要将“多余”化作“奇余”。

      “多谢如镜解惑。”我撑桌站起身来,凝滞点头,“你也累了,快歇着吧。莫为此事焦心,我自会设法化解。”

      “你……”明澄长叹一声,摇头不再言语。

      匆匆钻回浴房,用热帕子反复捂脸,勉强擦去泪痕,我才返回房中。唐远并未歇下,竟是立在武器架旁,缓缓抚摸我的佩剑。

      我生怕他瞧见我的眼皮发肿,便快步走上前去,自后抱住他的腰,柔声打趣:“半夜动兵器做甚?不让你过那个招,便要动真招啊?”

      “宝珠……”唐远将手自配剑上收回,抚向我的手臂,迟疑问,“我总觉……不知何处,有敌意。”

      我心头骤然一凛。

      我知他敏锐得好似开了天眼,是以解除海防之后,不敢再有丝毫动兵之举,硬生生拖到承仁军抵达朐山,依旧举棋不定。可他偏偏还是察觉出不对劲来。

      他……过于强大,难以掌控。而现今的局面,经不起丝毫变乱。我不敢赌,他知晓真相之后,会有何举动。

      “睡吧,明日还有一堆事务操心。”我放开双臂,闷头走回屋内,宽衣向内躺下。

      唐远吹熄油灯,钻入被窝中,躺下少时,忽问:“为何又落了泪?”

      “哪有落泪?”我矢口否认。

      “你眼角发红,我瞧见了。”唐远搂住我的腰,忐忑询问,“可是因六礼操办得仓促,心中委屈?”

      “你背后长眼睛?”我烦躁反问,一口咬死,“没哭,皂角渍了眼。”

      “左支右绌,分身乏术,确有些仓促,只是……”唐远再三犹豫,为难道,“我不愿让你多心,只是……唐达那厮总在河对岸喊话,你我再不确定名分,承仁军将士对你的抱怨愈难弹压。此事确让你受委屈,你若想精心筹备,再推迟推迟,也无妨。”

      “都说了大事为重,私事就便。你当樊三爷是小肚鸡肠的妇人,心中不满,便拐弯抹角拿乔推脱?”我只觉心被劈作两半,疼得无以复加,快言快语刺过去一通,咬唇强忍热泪,半晌,勉强寻到说辞,“方才沐浴,正琢磨青州之事,想到元简良,便想起胖子正是因援救他而遭逢意外,是以……有些伤感。”

      唐远沉默许久,沉叹一声,坚定许诺:“余生,我绝不负你,绝不让笃行泉下难安!”

      “我也绝不……愿负你。”我轻声悲笑,催促道,“睡吧,困得很。”

      “嗯。安心,天塌下来有我。”唐远嗅了嗅我耳后的肌肤,柔声呢喃,“桃虎,好梦。”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0章 愿得两相全 愧对一片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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