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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9、琵琶已别抱 两难无可解 “原以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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咬牙强忍热泪,恨不能立刻去帮他穿衣,却又怕他难堪,我只得强自忍耐,窥望等候。少时,驻岛所的军医得令赶来,王拾娘亦命人送来热汤以及灌有热水的猪皮浮囊。
我抬手命他们暂候,自窗缝间窥见江恒已和衣躺下,便轻敲房门,道一声:“覃思,我进来了。”说罢,我推门入内,轻步上前,替他盖好棉被,正待叮嘱,他却自棉被中探出手来,摸索到我的手臂,嘶声问:“我可是身在梦中?”
听得这声问,千言万语登时哽在喉间。他听我不答,自顾顺着被厚袄与盔甲覆盖的手臂,缓缓向下抚摸,终于探到我的手,恍然呢喃:“原以为……尚有万里寻亲路,岂料……西北虎迁居海畔,那波涛狰狞噬人,却将我……送归家门。机缘奇巧,恍如迷离一梦……”
道完这一句,他又有些昏昏欲睡。我只得镇定心神,匆匆叮嘱:“覃思,你先听我说。我与你家九弟闹得有些不快,此时不宜泄露你的行踪。此处是我好友家中,你暂且在此休养,对外,便称你是这寨主王拾娘的远房亲戚,唤作王七。待我周旋妥当,再接你回家。”
“好友……家中?”江恒迷茫不解,摸了摸枕被,迟缓问,“可枕上,分明是……你的气息,连这身衣物也……”
“既是密友,自是常来做客。此间是拾娘为我常备的客房,衣物自然也有自备的。瞧你,瘦得不成样,连我的衣衫都套得下。先将就穿着,晚些弄两套合身的来。”我抚了抚他的乱发,安抚道,“莫多心,只是权宜之计。安心休养,我唤军医进来诊治。”
“嗯……”江恒虚涩答应,略微阖上眼皮,旋即又撑起精神,“王七……听来不吉。既是远房亲戚,异姓无妨,化名……陈七吧。”
“几时讲究起这些来?依你。”我无奈答应,召军医及星将进帐,亲手将热水囊塞入棉被中,再喂他喝过几口热汤,便退至一旁等候。
奈何驻岛所的军医粗通外伤与寻常病症,一番检查下来,只是摇头。江恒已沉沉昏睡过去,我也不愿将他强行唤醒询问。
将士们已在冰滩上待命一夜,着实不可再耗下去。我权衡再三,只得下令解除海防,并让蒋小六回朐山与唐远传讯,称我在郁州岛整顿渔民兵,或许会耽搁些时辰,让他早些休息。
这头刚安排下去,樊宝骏已携薛六娘与范九月抵达大王寨。
因第五秀娘临盆在即,我原本将薛六娘留在沭阳,以便接生。幸而她听闻我在朐山接连病倒两回,便气势汹汹杀来问罪。此刻见薛神医亲至,我稍得安心,请她与驻岛所的军医会诊,而后将范九月安顿至另一间客房,烘暖炭火,坐在床畔,握着她的手,郑重道谢:“九月,谢你。今后,你就是我的亲姐妹。”
范九月微微摇头,似欲在我手心写字。
“十月,牺牲了。我将他葬在平凉,日后定有机会前去祭奠。”我蜷紧手指,生怕她追问下去,只得先问,“可还撑得住精神?王爷到底如何受的伤,需让军医知晓,才好诊治。”
范九月坚定神色,缓缓点头。于是,我取来纸笔,让她将这些年的经历一一写来。
她素来行事干练,书写自也无多赘言,然而即便是如此简练的文字,依旧写了整整八页。
八页。
天圣十年秋,至建武五年冬。六年。八页。
当初,江恒南谪忠州,安排好修渠事宜之后,便对外称病,私自拜访云安通判。正因如此,国难当头之际,他得以即刻率云安军北援,却不幸被俘,受尽苦难与摧折,不堪细言。
建武元年末,太上皇改立江恒为太子,推他出来替死。次年春初,辽寿国长公主受萧后挑唆,欲对江恒先下杀手,以激化两国矛盾,促使耶律留哥无命归国。
万幸,驸马萧申屈念及旧情,得知长公主意图之后,私自放走江恒与范九月,却又因江恒曾误杀崔宝姝,他便不肯派兵马护送,甚至连马匹、食物也不给,仅是放逐荒野,将江恒的性命交予老天审判。
江恒与范九月徒步南逃,历经千难万险,忍饥挨饿,躲避追兵,甚至一度为狼群围困。范九月的喉咙,便是在那时被狼咬破,而江恒背着她逃命,不慎跌入深壑,摔断了左胫。
建武三年,他们才艰逃回河北路。彼时,因江慷卸磨杀驴,任人不当,以致京畿大溃。兵荒马乱之中,他们只得四处躲藏,滞留河北。直至次年休战,他们本欲就近往密州投奔李谓之,却听闻京东路动兵,只得转道向西,自颍昌过郾城,打听到我的下落,惊喜过望,便往凤台赶去。
然而彼时,赤霄军已调至定城。京南路的百姓道听途说,误以为赤霄军还在凤台,导致他们走错方向。方过郾城,他们巧遇同样是受俘脱困、南渡逃命的李润昌,遂结伴同行。至颍上时,江恒的腿伤实在难以支撑,只能手书一封,让李润昌携去凤台,请我来接。
李润昌方至凤台,便叫董令武逮了个正着。李润昌那厮果断出卖江恒,带着董令武前来捉拿。江恒深恐江慷挟他为质,逼我卸除兵甲,因而抵死反抗。那帮兵贼下手没个轻重,以刀柄猛击他的后脑,自此之后,他的双目便失明了。
其后,董令武为图邀功,亲自将江恒押送至临安,以致凤台无人坐镇。因北伐在即,江慷竟秘密囚禁江恒,并想法设法借战事除我。谁知我全然不理阵图,自作主张虚晃一枪,绕过辽军偏师,奇袭颍昌,劝降春武军,再转头收复江宁。而临安,反倒叫马蹄子踩了。
江慷仓皇逃至明州,将江恒囚禁至州衙一处后院中。幸而多年前,江恒成全了郑娇娇与吕管事的好事,夫妻二人携重金返回江浙老家,经营起药材生意,竟在偏安的南地过得不错。吕管事进出州衙送药时,从士卒抱怨的只言片语中察觉蹊跷,夫妻二人便对此事甚为在意。
其后,耶律兀纳直逼明州,江慷渡海逃生,仓促之间顾不得江恒。皇帝弃国遁逃,眼见着大厦将倾,看守的兵马一哄而散。郑、吕二人放心不下,冒险前去州衙查看,这才发现江恒与范九月竟囚禁在此。无奈彼时江南俱是敌军,他们无法穿越战地,北上寻找我的下落。
而依旧是万幸,多年前,非说那大地是个球的赵无极得江恒引荐,在市舶司谋来个职位。虽有李润昌的前车之鉴,然而辽军已逼近城外,万般紧迫之下,范九月只能冒险前去求助。赵无极知恩图报,即刻找来一艘货船,护送江恒北上,打算先投奔密州的李谓之,而后再打听清楚我的下落,设法与我会合。
待得耶律兀纳自海上撤兵,又遭诸多兵马围追堵截,兵败北归,江慷终于返回明州,方知江恒已下落不明,故而命侍卫亲军四处搜捕,却一无所得。他深恐江恒与我汇合,他所做下的诸多恶事就此揭发,因而才在南北议和、蜀中叛乱之际,以那封书信为诱饵,对我痛下杀手。
万幸我命硬,赤霄军也命硬,及时转移至盐州,与南面僵持对峙。而不幸之处,便是江恒在海上遭遇海寇劫船,不得以跳海逃生。赵、吕二人英勇断后,惨遭杀害。而江恒的右胫,便是在此时被海寇所伤,未能及时就医,以致行走不便。他与范九月、郑娇娇漂流至孤岛,因食物、药物匮乏,郑娇娇于三月前不幸病故。
再后,气候愈寒,他们全然绝望之际,忽有一只舢板船随洋流漂至孤岛。船身轰有裂口,上插精制的箭矢,多半就是晋跃剿灭海寇时,所击破的船只之一。
老天开恩,用这只小小的舢板破船,将他送回我的门前。
我反复阅读这八页纸,终觉种种蹊跷,皆已明了,却忽又想起一事,问:“你们路过郾城时,是去年四月底?”
范九月仔细回忆,似是不大确定,伸手比过四与五,应是说在四五月之间。
我只觉有一只无形的手将心脏狠狠一捏,挤得血液直冲脑门。晕眩好一阵,我才平复呼吸,缓缓问:“当日可是细雨?可有一辆板车经过?那板车经过之后,王爷可是摔倒在泥坑里?”
范九月努力回忆,不大确信点了点头,其后好似恍然大悟,瞪圆双目,难以置信的眼神之中,竟然涌起怨恨。
“谢你拼命保护他。安心养着吧。”我放下纸页,拱手躬身道谢,脚步虚浮走出房门,却无论如何也无法再度进入江恒所在的客房,只得将薛六娘召出来,与她说明腿伤与眼盲到底因何而来。而后,连她说些什么,我也听不明白,茫茫然走至石梯畔,扶着崖壁,坐在最高的那阶上,望向灰蒙蒙的海天。
他们……于四月底路过郾城,我亦是在此时,乔装探查路过郾城。那位瘸腿拄拐的“老丈”,定然是他。而他,必然是模糊听见我的声音,因而向前追逐,却摔倒在地。
而彼时,我正与霍文彦插科打诨,宣称要改嫁,让他相看一个听话、有钱、好看、干净的来。我甚至还说,“好看,能当靖王一半就成”。
啪。
一声清脆的耳光。
自扇的。该得的。
许久之后,薛六娘的声音自背后传来:“宝珠,你冷静着些,听我说。”
“说。”我沙哑道。
“左胫陈年骨折,已无法可为。右胫反复化脓,肌筋受损,治疗将养数月,或能勉强行走。目盲应是脑中淤血所致,现有两个法子,一是刺针,二是待它逐日消解。”薛六娘一板一眼道。
“刺针,可有把握?”我问。
“没把握。积年淤血,必成血块。针刺或可通,亦或致脑脉堵塞,凶险未知。”薛六娘答。
“待它消解吧。”我扶额沉默半晌,又问,“他还睡着?”
“醒着。”薛六娘无奈叹气,“动辄惊醒,正找你呢。你好生安抚安抚,也免得他心焦神燥,不利养伤。”
“好。劳你开方备药,一应所需,不必俭省。”我撑起僵硬的身体,一步一步挪向客房。
擦身而过的瞬间,薛六娘突然问:“这人到底是谁,得你如此重视?”
“一位……故友。”我顿了一顿,严肃叮嘱,“此人干系重大,不可泄露身份。你是医痴,心里装不下事,只管医治便是。”
薛六娘欲言又止,最终道:“好。我不管你那些事,总之有伤有病,便归我治疗。”
“多谢。”我沉重点头,而后走向客房。
屋内生着两个炭盆,暖气薰得头晕。江恒安安静静躺在棉被中,深陷的眼窝之中,眼皮微阖,不时颤动。待我轻悄悄走近几步,他的眼皮登时一紧,却并未立即睁眼,显然是假作未醒,倾耳细辨声音。
一个看不见又走不得的人,终日得有多惶恐?
“是我。”我轻叹一声,脱下厚重的大袄,随手挂去一旁,而后坐至床畔,苦涩感慨,“亏得你饱读杂书。”
江恒缓缓睁眼,似有些不解,微微挑起眉尾。
“缺盐则发白。你虽生了几丝白发,倒不是缺盐那般白。”我欣慰微笑,抚了抚他两鬓的乱发,“你会制盐。王公贵胄娇生惯养、五谷不分,韫椟居士却博闻强识、万事皆通。老天爷也好,阎王爷也罢,都收不得你。”
“宝珠谬赞。”江恒安定含笑。
“放宽心。方才那位薛娘子,是薛通老先生的孙女,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这些年我好几次从鬼门关里过,全靠她拉回来。有她在,都会好的。”我轻声安抚,又笑道,“说回你这头发,枯草似的,都打结了。我替你理理。”
说罢,我命把守在外的星将向王拾娘借剪刀与剃刀来,而后又抚着江恒的额头安抚:“乖,冬日冷,你身子虚,暂且洗不得澡。理过须发,便安心睡吧。”
“满身污秽,见谅。你请王娘子另寻一间客房歇息吧。”江恒赧然道。
“不脏。盐水里涮过一日一夜,干净得都能下锅了。”我轻声玩笑,沉默半晌,涩声辩解,“覃思,莫怪我不肯早来。数月前,老九以你的下落为饵,诱我入局,赤霄军险些因此覆灭。我是军帅,一己之身不足为惜,可若是轻信失策,数千将士皆有性命之忧。我着实不敢……”
“不必自怨,理当如此。”江恒自被中探出手来,摸索着抚向我的脸,温柔含笑,“这些年,听闻你许多传奇。笼中虎已成山君,声啸苍穹,我心甚慰。”
他听闻许多,然而困于孤岛,错过了最新的一折故事。
我不由得侧过脸去,避开他亲昵的抚摸,顺势将他的手握住,塞回被中。
江恒大约是觉我在身侧,心中安定,再度昏昏欲睡,然而星将开门送来理须剪发的一应物件儿时,他却立刻惊醒过来,面色紧绷,侧耳细听。
“乖。坐起来,我替你理理须发。”我柔声安抚,起身端来一张椅子,安放至床畔,而后小心翼翼将他搀至椅上,再取来一张布巾系在他身前。
他的头发以草绳束起,散开来只过肩头,应是用木片或是石刀割断,割得参差不齐,好似狗啃一般。枯黄的乱发夹杂许多白发,一缕一缕打结,全然梳不开。我只得剪至寸许长,仔细修了修发梢,终于齐整一些。
大约是轻微的“嚓嚓”声助眠,江恒微垂头颅,竟靠坐着睡着。
望着这张摧折得脱形的睡颜,我一时恍惚,好似尘封的岁月悠悠复苏。那个嘴上说着郁不得志,心底却是乐不思归的樊三,猛不丁从某处坟墓中爬出,攀上我的后背,在我耳畔呢喃,鼓吹着那些灯红酒绿的“好日子”。
如梦似幻的往昔那般诱人,转瞬竟在这副满是旧伤沉疴的躯体中,唤起陌生的愉悦与放松,令我一时沉醉下去。
奇也怪哉。此刻我才发觉,这些年,我竟是无一日不痛。挥枪杀敌时,腕痛;吸入浓烟时,肺痛;连声呼令时,喉痛;久站督战时,膝痛;徒步巡察时,脚痛;长途策马时,臀痛;坐理军务时,腰痛;生啃干粮时,牙痛;克化不动时,胃痛;还有那衣物破损时,盔甲摩擦着满是汗水的身躯,又痒又痛;还有那不讲章法的鬼信期忽至时,不论战时或常时,腹中不是胀痛酸痛,便是绞痛刺痛;还有心痛、头痛、肋骨痛、肩胛痛……每处都痛,每时都痛。
这些疼痛,伴随着戎马岁月,令我习以为常,好似理应如此。
然而,我竟也曾有过不伤不痛之时,精力旺盛之时,无忧无虑之时?
那时,靖王府的上空,撑着一把无形的大伞,容我在内称王称霸,容我在外横行无忌。小错大过,屡教不改,皆因我知晓却不认,我就是一只恃宠而骄的顽猫,我知晓却不认,猛虎丢入红尘堆里,照样自甘沉溺、自甘堕落。
那样的“好日子”,仿若有毒的甜酒,明知不可饮,却依旧一口一口抿着。便是此刻,那个幽魂似的樊三趴在我背后,在我耳边蛊惑呢喃,我便又忍不住去舔舐残酒,贪恋这虚幻的愉悦与放松。
待我回过神来,竟惊出一丝冷汗来。
我行过刀山,坐于刀山,前路也俱是刀山,怎地还怀念起这些虚幻的欢愉来?
火烧眉毛,骑虎难下,我再赖着不走,唐远保不齐就要过来一看究竟!
此念一起,好似敌报催命,我的动作顿时利索起来,三两下剪过沾血的乱须,连那冰冷的剃刀也顾不得握暖一些,便下手去刮。江恒受这冷刀一激,突然浑身一跳,再度惊醒,害我险些割破了他的下巴。
我只得出声安抚:“莫怕。是我。”
“见笑……”江恒赧然万分,乖乖坐好,略微侧脸仰颈,含笑问,“狸奴儿几时学会理须?”
我手中不由得一顿,勉强玩笑:“祖传手艺,哪需用学?”
“是也。”江恒微笑赞许,半晌,笑容却转为苦涩,“当年,听闻你逃出京都,我便想,你与寻常女子不同。你机警聪慧,武艺精湛,行宿山野,捕猎求生,不在话下,定会平安返回西北。其后,在郾城,我才听李润昌提及……”
我怔愣片刻,嘴角一扯:“武叔不曾与你提过?”
“京都危在旦夕,我听闻你已及时逃生,便不曾回府……”江恒满面愧悔,抿唇良久,终于下定决心,追问,“李润昌提及,你软禁禁宫之时,他曾为你诊脉……宝珠,此事,可属实?孩儿,可平安?”
原来,他竟是直到建武四年,才知小小仙儿曾来过?
“那厮骗你呢。我若是大着肚子、奶着孩子,如何回西北领兵?莫胡思乱想,安心调养。”我仓促刮净胡茬,用热帕子替他擦脸,而后将他搀回床上,快语叮嘱,“当年我逃出东京,多亏怀玉一路保护——”
“狸奴儿受苦!”江恒突然抚向我的面颊,再三摩挲,含泪道,“清瘦许多。未能护你周全,我心甚愧,甚痛!”
“这可不是瘦,是硬朗。原先在府里吃喝玩乐,长一身的肥膘。当年回西北,那帮小子见我这老大哥胖成个球,好一通笑话呢。”我将他的手匆匆塞回棉被中,再度叮嘱,“方才说怀玉,这小子原先胆小畏缩,如今可大不一样。这些年他一直做我的亲卫,最得我信任,我留他保护你。除却他,我那小侄儿樊宝骏也一同留下。只他二人知晓你的身份,余人皆不可透露。切记。”
江恒愣了一愣,问:“你要离开?”
“突生变数,我得回朐山重新部署。莫多心,安心歇着。待我部署妥当,便接你回家。”我抚了抚他的额头,召唤候在门卫的江怀玉与樊宝骏入内,交代妥当一应事务,而后匆匆与江恒道别,再与王拾娘致谢叮咛一番,便全速返程。
一夜未眠,船只摇晃,我只觉脑中一团浆糊,全然思量不出对策。就这般心乱如麻返回朐山,唐远尚且披甲坐镇州衙。他前两日星夜兼程,早已疲惫万分,此时端坐大堂,眼下隐隐发青,正紧蹙剑眉,闭目养神。那沉肃而威严的身姿,恍若一尊开眼便可杀人的石像。
这是尸山血海中熬炼出的威严,他如此,我亦然,只是彼此相处得久了,相贴得近了,那血腥气便也嗅不见了。然而此刻,也不知怎回事,那浓厚的血腥气骤然钻入鼻腔,直冲脑仁,唤起身躯之中无尽的疼痛。
对啊……若说东京的旧日浸泡于甜酒之中,令人沉醉上瘾,而我与唐远自武灵山重逢,无一日安生,无一日无忧,便是偶尔苦中作乐,底色依旧是苦痛。这段记忆,自始至今,便是一匹穿织荆棘的布,一件血液斑驳的衣,裹在身上,撕不下来,如何能够不痛呢?
我立在门外,思绪排山倒海,踟蹰半晌,轻步走上前去。石像立刻瞪开鹰目,见得是我,利刃出鞘般的眼神顿时柔和下去,沙哑问:“敌情如何?”
“误报。”我微微垂眸,“午前已解除海防,你又何必在这儿干坐着?”
“一挠二扰,而后奇袭,此刻最不可松懈。”唐远略微放松肩膀,长舒一口浊气,疲惫叮嘱,“快去歇着,我坐镇警戒。”
“你这几日就歇过两个时辰,快去睡,我盯着就是。”我皱眉劝道。
“我三日不睡也无妨。”唐远不由分说,抬手催促,“身子弱,莫逞强。晚间我再唤你。”
他在我的地盘上大包大揽充老子,平日只会惹我不快,此时却令我愧得无地自容。我也不知如何是好,只得稀里糊涂返回住所,卸甲钻回冷浸浸的被窝,分明疲惫不堪,却是辗转难眠。
我若借成亲之机,灌醉将士,扣下唐家一众,并非不可行。然而即便如此,承仁军也不会盲从我的号令,只怕会原地哄散乃至兵变。届时萧墙起祸,两败俱伤,东京、临安黄雀在后,我这朝三暮四的蠢妇便成了千古笑话。
此计,不可行,亦不可为。
呆兔剖心相待,只因我有难,便全盘推翻唐家数年的布局,将自己置于柴火堆上。便是此时此刻,他也宁可自己强撑,让我歇息。他在外头替我警戒守备,我在里头盘算着扣押他,这算个什么事?
可江恒已摧折成这副模样,我如何能够绝情抛弃?然而醋兔子又定然容不下他,我不用强,又该如何劝说,如何两全?
或许,待两军联姻稳固之后,待京东路大局稳定之后,待江恒的身体恢复之后,我再将此事挑明,劝江恒写一封放妻书,劝唐远大度善待于他?
可这是在赌。
这并非区区改嫁私事,而是大局之争。我既不能赌唐远不会忌惮乃至伤害江氏的太子,亦不能赌江恒会放任唐远取代江氏的天下。
或许,我应当先与江恒聊一聊?他原本是浮于世外的神仙,并无问鼎天下的雄心,是我不知天高地厚,硬拽他下红尘。或许,他愿意再度以自身为弃子,以天下黎民为先计,而非争一家一姓之利?
即便他不肯,他既瞎又瘸,无一兵一卒,也无法反抗——
樊宝珠,你当真不是个东西!
我猛锤床板,烦躁翻过身去,蓦地想起一事——避子汤!我至今未用避子汤!薛六娘叮嘱过,那东西须尽早喝!
我登时背冒冷汗,急忙召来军医,命她开一剂猛药,纵使伤身也无妨。
军医不敢有疑,即刻抓药煎来,我大口灌下,复又钻回被中,却依旧不知如何是好,只觉脑仁痛得直欲干呕。
最终,我只得烦躁起身,在屋中彷徨踱步,直至门外传来星将问候“唐将军”的声音,我才发现此时入夜已深,忙不迭摸黑钻回被中,闭目向内躺着,听得唐远在外间轻手轻脚卸甲。
屋外,亥末的梆子声隐约传来,屋内,轻缓稳健的脚步声接近床畔。半晌,床榻才微微一沉,一只带着寒气的大手抚向我燥热的面颊,而后传来低沉的询问:“为何焦躁失眠?”
我抿咬下唇,勉强凝定心神,翻过身来,含笑怨怪:“你说晚间唤我,怎地夜深才来?还当我是哪处又惹你不快呢。”
“坐候无趣,前去沿岸巡查一番。”唐远摸黑宽衣,钻入被中,将我往里拱了拱,低声叮嘱,“已确认无虞,你安心睡,莫为一道误报搅得心神不宁。”
“辛苦。你也安心睡吧。”我不由得往里再挪了挪。
“嗯……”唐远疲惫应声,不多时,便传来沉缓的呼吸声。
我早已困得无以复加,却依旧无法入眠,烦躁翻过身去。此时,腰上忽然揽来一只有力的臂膀,而后,他温暖的胸膛便紧紧贴住我俱是冷汗的后背。
“我接他过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