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古言
现言
纯爱
衍生
无CP+
百合
完结
分类
排行
全本
包月
免费
中短篇
APP
反馈
书名
作者
高级搜索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58、一别两茫茫 枯容鬓如霜 我恍觉眼前 ...
骤然听得“范九月”三字,我脑中猝然一紧,继而一晃,好似脚下的土地化作波涛。
“范……九月?我原先的暗卫,范九月?”我喉咙发紧,连声追问,“怀玉可能确定是她?”
“应该是……”樊宝骏再瞟一眼门外,将声音压得更低,“那女子是个哑巴,在沙滩上匆匆写了两行字,称……靖王在附近的岛礁上。江叔叔已赶去查看,让我速来报信。”
靖王……在附近的岛礁上?
我茫然四顾,捂住额头,困惑眨眼,半晌,突然回过神来,急急暗忖:他怎么会无端端出现在岛礁上?定然又是诈!必是李俞尧得了烂桃的密令,自明州暗中发兵,意欲奇袭朐山,再度以江恒的下落诱我自投罗网!即便那人当真是范九月又如何?李润昌亦是王府幕僚,得江恒诸多恩惠,不也照样叛变害我?老子不上当!
识破毒计,我心中又是一紧,急问:“怀玉已去寻人?”
樊宝骏急急点头,焦虑请示:“姑姑,可要增派兵马?”
“这傻小子!”我低骂一声。
冰海之中,无端端飘来个哑女,自称是范九月,并称江恒在附近的岛礁上。此事蹊跷透顶,压根禁不住琢磨。怀玉这傻小子,亲眼见我吃过一回亏,为何学不到教训,不先向我请示再动?他若是中计被俘,这可就难办了!
“那哑女呢?可有提来?”我拧眉问。
“她写过两行字,便冻晕过去。我已将带她回,此刻正藏在我屋里,已有军医诊治。”樊宝骏答。
“干得好。”我拍拍樊宝骏的肩膀,快步走至桌案边,取出军令牌,“我先去看看这范九月是真是假。你速传晋、陈、马、温四位指挥,整兵至海港待命。”
樊宝骏领命,慌里慌张飞奔离去。
我扶住桌案,勉强立定,只觉脑仁又晕又痛,迟疑望向后院方向,权衡再三,还是决定先独自排查真伪。
朐山是附郭县,州衙一侧便是县衙,两衙以一条小巷相隔,巷中有几间“值房”,院落占地不大,却修建得精巧,显然是供主吏白日里休闲作乐所用。为方便理事,我与明澄已分别占用州衙的两间后舍小院,樊宝骏便与少年剿匪团的几名干将住在巷中值房。
我匆匆赶去时,那几名干将正在此把守,皆是面色紧张,见我来,急忙将我引入最里的一间屋内。侧间小塌之上,躺有一人,披头散发,拥着厚厚的棉被,难以辨认容貌。幸而军医在旁诊治,人已转醒。
“你们先退下。”我挥手屏退众人,踟蹰再三,竟在此紧迫时刻,恍如脚下生根,难以抬步上前。
榻上那人悠悠回神,自棉被中探出一只骨瘦如柴的手,向我艰难召唤,苍白的嘴唇不住开阖,发出可怖的“嗬嗬”声。细细瞧去,她的喉咙处有一道狰狞的疤痕,似被猛兽啃咬过,而她的面容,虽是饱经风霜、瘦削脱形,却似乎,依稀,当真,能辨出故人的影子。
我勉强按住浮乱的心神,走上前问:“九月,你为何会去郁州岛?”
虚弱不堪的范九月突然用力捉住我的手,在我手心急书:速救王爷!
速救?又是速救?速则生错,老子绝不会重蹈覆辙!
我决然抽回手来,自樊宝骏的书桌上找来纸笔,再度俯视审问:“你为何会去郁州岛?”
范九月满目惊诧,“嗬嗬”连连发声,见我不为所动,只得接过纸笔,抬着颤抖的手,趴在榻边急书:困孤岛,见破船。修船渡海,触礁。深冻,王爷难支,我来求助。速救!
再三审阅这凌乱的字迹,我强自定下心神,细忖:孤岛?他们既困于孤岛,自然不知我的下落,为何不往别处去,偏偏渡来郁州岛?太过巧合,必然是诈!速救个屁!即便他命硬,漂泊数年,千里投奔,为何回回都是到我门前,便撑不住最后一口气?这等小儿科的计策,烂桃竟好意思端出来两回?
我的神色逐渐冷硬下来,吩咐道:“安心歇着。”说罢,我唤剿匪团及军医进来,命他们严加看守、仔细看顾,而后返回住所。
唐远已自后花园返回,凝肃问:“为何有兵马调度声?有敌袭?”
“怀玉发现敌踪,不知虚实,我过去看看。”我急急披甲,生怕他也要去,便又道,“海上你不熟,替我坐镇后方。”
唐远思忖片刻,应了声“好”,而后便也速速披甲,提枪正欲与我一道出门。我急忙劝止:“你坐镇州衙,保固城防。我调一营人马予你。”
唐远似乎察觉古怪,蹙眉打量我的神色,而后却不多话,缓缓点头:“万事谨慎。”
“未必是大军,我去去就回。”我仓促道一声,便招呼亲卫随行,策马飞奔至海岸。
马步弓炮四指挥以及樊宝骏已各率人马,严阵戒备。我策马视察军容,急令晋跃:“你作总指挥,守住海岸,沿岸探查。此外,调一营步军回城,协助唐将军巩固城防。”
晋跃领命,速速调遣兵马。我携星将与半营弓兵登船,劈开汹涌的波涛,向郁州岛急发。行至半途,却见一船行来,船上正是驻岛所士卒,却不见江怀玉。
我更觉不妙,高声急问:“江都头呢?可是遭遇埋伏?”
士卒高举火把,高声答:“都头还在岛礁上,他遣我回来,请将军速去!”
我心头大疑:江怀玉滞留岛礁做甚?又为何要请我速去?难道……当真是江恒归来?不对啊,倘若当真是他归来,江怀玉何不接他回岸,反要我去岛礁?太过蹊跷,不对劲。莫非傻小子已被俘?这几名士卒已被策反,前来诱我入局?
“你等速回岛礁,让江都头回驻岛所,与我当面汇报!”我沉声下令,命划桨的士卒加速向大王寨进发。
好容易叫开大王寨的寨门,王浮生打着哈欠出来,懒洋洋问:“樊将军好兴致啊,怎地半夜过来喝酒?”
“说正事!”我抬手急令,“让大当家速整渔民兵,严阵戒备,再遣几队人手去周边探查,可有敌军埋伏。我先回驻岛所,若有异状,即刻向我汇报!”
王浮生闻言,立时端正神色,拱手领命。
急匆匆抵达驻岛所,此间还有半都人马,见我亲至,皆是神色慌张,似不知发生了何等大事。
此事越发蹊跷,就连这半都人马也难以信任。我虽在星将的重重保卫之下,却是坐立难安,只得命宋三春带领弓兵,看守住驻岛所,而后立在近旁的海港之上,目光如炬,警惕四周,以备突生变故之际,便可及时登船脱身。
幸而不多时,一艘船只自夜浪中浮现。江怀玉立在船头,神色复杂往我身后望了几眼,似乎是在寻找唐远的身影。
见他安全返回,我松下半口气,却又见船上仅有士卒,狐疑急问:“怀玉,到底是何状况?”
江怀玉匆匆跃下船来,快步近前,低声急报:“悬黎姐,应该是他。”
应该……是他?
我一时竟是难以理解,茫然向那船上再三寻望,却依旧只见自家士卒,不禁哑声问:“人呢?”
江怀玉神色为难:“他不肯跟我走,定要见你或是范姐姐。”
“你确定……是他?”我心神震荡不已,竭力寻找破绽,“他独身一人,你带不回来?”
“他……”江怀玉低头皱眉,神色更为复杂,“用木片比着喉咙,不让人靠近,我看不清面貌。悬黎姐,你快去确认确认吧……冬夜深冻,他恐怕撑不住。”
“猫儿……”我细细审察江怀玉的神色,一时之间,比起江恒的下落,竟是更在意猫儿是否忠诚,心中不住暗骂:妈的,方才怎没将范九月带过来?若是带她过来,让她去接人,我也不必自涉险境。
夜风疾嚎,海浪拍礁,轰然作响。浪花飞溅在厚厚的大袄上,湿寒之气透过冷硬的盔甲,浸得骨头缝生疼。
他若是当真在那岛礁上,此刻……
不成。是他江七不懂事。他并非不认识江怀玉,为何不肯乖乖跟着回来?他定要诱我去岛礁,便是假神仙!
我再三审视江怀玉,却发现他的面容与当年已大为不同,连声音也从少年清声变作成年低音,江恒定然是认不出来的……
不成!我不去!是他江七不懂事!一封假书信,已害我残了一臂,老子再不上当!再不上当!
我拄剑立稳脚跟,冷声下令:“再去请。你与他提樊定邦,说清那崽子的来历、毛色。他确认你是谁,自会跟你回来。”
江怀玉别无他法,只得领命再去。
立候不知多久,浑身已冻得发麻。我一时怕那岛礁上的“江恒”就此冻死,一时又指望他冻晕过去,好让江怀玉将他带回来,容我一辨真假。
万般煎熬,如芒在背,海风竟像是要将我掀倒,浪花也似一只只鬼手,直想将我扯入黑沉沉的海域。幸而,正有些支撑不住之时,王浮生亲来禀报,称渔民兵已初步探查四周,暂且未见敌踪。
心头半块大石落下,另半块反而高高悬起——倘若当真不是诱饵,那……唐远如何是好?他此时只携有一队亲卫,我是否应将他软禁起来,以免生变?对啊,以他的谨慎,此刻定已传出急令,召彭越带领落在后头的兵马速来朐山。我若想控制他,只能抓住今明两日的空当。
“你是镇世宝珠,绝非豺狼,外人如何诬陷,我一概不信。即便你是,日后掏了我的心,那也是我……命中有此一劫。”
呆兔剖心相待,我还能当真一枪戳下去不成?
“樊夫人这一出美人计,用得草率,恐是饮鸩止渴。”
妈的,这鬼鸟人,又在我脑中啾啾乱叫!
心乱如麻,满腔苦水。偏此时,江怀玉再度折返,急报:“悬黎姐,他不肯信我。你快去一趟吧!我怕再耽搁下去……”
我再三再四权衡,召他近前,以手掌重重覆上他的肩膀,凝视着他的双眼,决然道:“好,我信猫儿。”
江怀玉闻得此言,先是有些困惑,其后大约是领悟到我为何执意不肯离岸,登时眼眶微红,用力点头:“我带你去,我保护你!”
说罢,他便匆匆引我登船,命划桨的士卒加速进发,弓兵亦登船在后护航。
夜海翻涌,凶暴异常,坚固的船只被浪头推来扯去,好似随时要倾覆一般。我紧紧抓住船舷,手指被冰浪浸湿,竟是失去知觉。
死死盯住前方,不知多久,终见几点微弱摇曳的光亮,正是驻岛所的士卒立在岛礁外围,高举火把照明。火把近乎吹熄,根本照不亮周遭,只能隐约瞧见岛礁嶙峋的轮廓,好似一张犬牙交错的捕兽夹,大张尖锐的夹口,赫然铺在波涛汹涌的海面之上。
左肩胛的旧伤受湿寒激发,再度痛起来,无形的虎尾也似流血。我不禁回望朐山,一时之间,竟想立刻撤回,免得再度犯蠢中计,彻底伤了唐远的心。
“悬黎姐?”江怀玉急切催促。
我骤然回神,凝眉扫视眼前的岛礁,再回顾停船在后的二百弓兵,握拳良久,终是踏出船舷,攀上尖锐的礁岩,向那黑沉沉岛心望去。
火把照处,隐约有一道人影,背倚岩壁,摇摇坠坠,好似负伤的困兽,透出无尽的绝望与惊恐。
江怀玉高举火把,上前两步,还不待开口,那人却以右手比在咽喉之侧,嘶声问:“她可有来?”
这声音甚为沙哑,我竟是辨不出来,听得此问,更是困惑不已:我就立在他眼前,立在光亮之中,他难道认不出我?还是说……此人果真是假,根本不认识我?
我登时汗毛倒竖,以手按剑,后退半步,警惕四顾,低声吩咐:“怀玉,照亮些。”
江怀玉犹豫片刻,小心翼翼上前两步。然而那火光刚隐约照出人影,那人却厉声斥喝:“退后!”
这回,我依稀辨认出他的声音,却又不敢轻易相信,只能竭力在微光中辨认他的面容与身量,却发现眼前之人与记忆之中相差甚远,一时竟不知是我在漫长的分别中忘记他的容貌,又或是他在经年的逃亡中摧折得脱了形。
“退后!”
随这一声虚弱却疾厉的警告,那人竟当真用木片往脖颈上一划,鲜血登时顺着木片流向手腕,将破烂的衣袖染出一片暗红。
“你……认不得我?”我颤着牙关,从喉间挤出声音。
话音未落,那人却不向我投来目光,反而微微侧过头去,似是倾耳细听。
见得这古怪的举动,我更是牙关发颤,半晌,再度试探问:“你……看不见?”
再度听我出声,那人登时僵住,良久,终于将木片从脖颈之侧略微挪开,转脸迎向亮光,张着颤抖的双唇,轻微呼唤一声:“狸奴儿?”
热泪登时模糊了我的视线,脚下却依旧生根,犹豫不决之际,江恒反手一撑岩壁,踉跄向前扑倒,其后竟是……顺着光亮,在尖锐的礁岩狼狈爬行。
凌乱的蓑衣如一团水草覆在他身上,窸窸窣窣作响不停,枯柴似的双臂自破烂如絮的衣袖中伸出,转瞬磨出道道血痕。我恍觉眼前是一只扭曲的水鬼,自地府中爬出,连这岛礁都似深渊中升起的坟墓,以他的幽魂为饵,诱我入内,而后便要将我一同吞噬,共沉水底。
直至他抓住江怀玉的靴子,我才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一步上前,俯身扯过他瘦骨嶙峋的肩膀,竭力辨认着这张熟悉而陌生的面容。
净月照人的面庞瘦得面皮贴骨,天人似的五官绷得近乎变形,尤其是那恰到好处的鼻梁,此刻却突兀得好似横亘的锐峰,将面庞分作两半,而那高突的颧骨,又将左右两半再分作上下四半。下半张脸,双颊深凹,那总是修得干干净净的嘴唇与下颌,覆盖着枯草般的乱须,稀疏乱须还沾着方才他划破咽喉时流出的血液。而上半张脸,那双动人心魄的美目,却是浑浊无光,恍若死鱼目珠。
“覃思,你到底……怎么了?”我失声问。
“狸奴儿……狸奴儿……”江恒浑身颤若筛糠,用尽全力抱紧我,声音却越发虚弱,如风中残叶,转瞬便将凋零。
隔着厚袄与硬甲,模模糊糊感受到他的躯体,躯体,而非遗体,我脑中却是一片空白。怔愣不知多久,眼前突然盖来一道阴影,却是江怀玉解下军袄,披在江恒身上。
“悬黎姐,先带他回岛吧。”江怀玉低声劝道。
“好猫儿。”我苦涩轻叹,抱紧江恒,轻声哄道,“乖,先上船,我带你回去。”
江恒却已神志模糊,只顾在我怀中发抖。万般无奈之下,我只能狠下心来,将他自怀中硬生生扯开,由江怀玉背起这把不剩几两肉的骨头,小心攀下礁岩,送至船舱之中,再命士卒速速生起炭盆。
“狸奴儿……”江恒略微回缓神志,再度呼唤,竭力瞪开迷茫的双眼,惊慌寻找。
“我在。”我抚了抚他的手背,而后按向他咽喉一侧的伤口,以免持续失血。然而,也不知是他深谙医理,划深拿捏住分寸,或是这具躯体已无多少血液,此时竟已止血。
确认伤口暂且无碍,我便伸手去揭濡湿的大袄,柔声哄道:“快,换一身干衣裳。”
江恒却拽紧两襟,虚弱摇头:“如此,便好……”
“听话。”我皱眉催促。
“如此便好。”江恒固执不从,缩身裹紧大袄,发着抖问,“九月,可还……平安?”
此刻他仿佛是布满裂痕的人皮架子,一碰便碎。我不敢动粗,只得命士卒再生两个炭盆,搂紧他干柴似的冻躯,轻声答:“已得军医诊治,无大碍。”
“总算……将她还你。”江恒轻舒一口气,失神片刻,苦笑问,“可有食物?”
我急忙将披风解下,递给在旁待命的江怀玉,叮嘱道:“披上,莫着凉。带干粮没?”
“出来得急……”江怀玉面色赧然,突然想起一事,快步走至船舱角落,自常备的辎重箱中翻出干粮,连同腰间的水囊一并递来。
“快披上。”我接过食物与水,催促江怀玉一声,再将干粮掰碎,放入江恒的手心。
素来风轻云淡的江神仙,竟当着我的面,将干粮猛塞入口,咽得如此急切,甚至两度噎得干呕,吃相狼狈不堪,好似街边抢食的乞儿。
最终,他填饱肚皮,连嘴角的碎屑也顾不得擦,呢喃一声:“失态,见笑……”而后,便歪在我怀中,昏沉睡过去。
船只在夜海中摇晃,吱嘎作响不停,好似随时要撕裂,好似我与唐远的同盟,随时要撕裂。
仿佛是应和我的忧虑,江怀玉欲言又止问:“舅舅……还不知此事?”
我凝重摇头,缓缓拂去粘在江恒嘴角与乱须之间的干粮屑,思绪挣扎不定:他已成这副模样,我决不能抛弃。可若是直言坦白,唐远必定不容。若此时趁着承仁军尚未抵达朐山,立即扣住唐远,虽是可行,可后头又当如何收场?我扣住一个唐远,还有唐迅、唐迎以及登州那群姓唐的在外,那哥俩巴不得借此取回兵权,我反倒是凭白树敌,将数千精兵送予旁人。或许……可借成亲的机会,将唐家的重要人物一并骗来朐山,一举拿下?
“怀玉。”我审视着江怀玉的神色,缓缓问,“为何只报我,不报他?”
江怀玉紧抿双唇,羞愧不堪低头:“我……我怕他……再绑你……”
“好猫儿,放宽心,我必不让你为难。”我摇头苦叹。
我不能如此对待呆兔,不能如此。此事再如何棘手,总归有办法化解。为今之计,大约只能先将江恒藏在郁州岛,待我好生理一理思路,再行应对。
“去大王寨。”我沉声下令。
兵分两路,宋三春前去驻岛所,速速调遣军医,再回朐山调集樊宝骏的剿匪团,并将范九月、薛六娘私下带过来。余下的船只转向,至大王寨门外,海天交界处,已显出一丝青色。
我凝视着怀中这张衰败的面容,只觉揪心难堪,不住自怨:我竟让他在岛礁上滞留一夜?不,不止一夜。江怀玉午前便发现范九月,樊宝骏午后便至朐山报信。而彼时,我与唐远泡在温泉中,亲密纠缠,忘乎所以,独留他在冰海之上,苦撑最后一丝意志,绝望等待……
我……对不住他。虽是天意弄人,阴差阳错,可我终究是对不住他。幸而,他没在曙光来临之际,冻死在我门前。
“悬黎姐,大当家已到。”江怀玉低声禀报。
我一抹眼角,正待起身,江恒却突然惊坐起来,空手一握,横臂指向身侧,似乎是自以为手中有兵器。然而,他旋即意识到手中并无一物,转头向我,惊慌呼唤:“九月!”
我心头一刺,暗咬嘴唇,却只能无奈自怨:这些年,是范九月与他相依为命,他自会本能地呼唤她。瞧他这副惊弓之鸟的模样,必是在睡梦之中也手握兵器,而那兵器,兴许只是一块锋利的木片。
“是我。”我涩声道。
江恒怔愣半晌,收回横指的手臂,茫然抚来,触及我的肩膀,却只摸到厚袄与其下的硬甲,万分疑惧之下,只得缓缓抚向我的脸,描摹着我的面颊,终是回过神来,蓦然流下两行清泪:“宝珠……抱歉……”
“乖,安心待着,我去安排住处。”我将他的手自面颊上取下,小心翼翼搀他躺下,而后步出船舱。
王拾娘抄手斜靠拒木,连连打着哈欠,不满抱怨:“闹这一大夜,鬼影都没见着,你是酒喝懵了还是怎地?”
我踏上浮台,走近前去,压低声音,为难恳求:“拾娘,我救回一个极重要的人,暂且不方便带回朐山,劳你收容收容。切记,此事不可声张,对外便说是个落难的亲戚,重病见不得人。成不?”
王拾娘全然摸不着头脑,眉心皱若礁壑,琢磨片刻,瞪眼问:“男的?”
我默然点头。
“樊老三!”王拾娘直指立在船头的江怀玉,惊讶质问,“你在我这岛上藏一个小相公不够,还要在我家里藏一个?真当我这里是你的快活窝?”
“拾娘!切勿声张!”我低声喝止,左右扫视,为难解释,“不是什么……小相公,他也不是,你莫开玩笑。此事重大,我也是没得办法,只能请你帮忙。”
王拾娘指向朐山,狐疑问:“那头都是你的兵,你没得办法?”
我讷然张口,一时不知如何解释。王拾娘却忽有所悟,一拍脑门,啧啧道:“啊,是那位唐将军要来过年,你怕他们拈酸打架,这才鬼鬼祟祟将人藏来。呵,回回在我面前装正经,帐里的美人儿可真多。”
“拾娘!此事重大,开不得玩笑!”我皱眉道。
王拾娘收敛嬉笑的神色,再将手一抄:“帮是可帮,你得说清楚这是谁人。”
我更是不知如何解释。
先夫?他分明活着。前夫?我与他又并未和离。小相公?我是小妾,却不能反而推之。大相公?哪有这种说头……
万般无奈之下,我只得含糊解释:“是一位关乎政局的重要人物,暂不可泄露行踪。拾娘,我只能说这样多。你若觉为难,我另想他法便是。”
王拾娘深思许久,长吐一口气,耸眉道:“帮你便是。旁人若来打探,便说是我从海里捞来个小相公。”
我无奈摇头,道一声谢,而后钻回船舱,让江怀玉将再度昏睡过去的江恒背出来,用披风盖得严严实实,与王拾娘一同入寨,乘舟前行,攀爬岩梯,最终安置于我常住的那间客房中。
经这一通波折,江恒再度醒来,虚弱斜靠床畔,微微蹙眉,倾耳细听,似欲呼唤,最终却默不作声。
“多生几个炭盆。”我吩咐士卒,而后走上前去,轻声道,“乖,莫怕。先换一身干衣裳,军医稍候便来。”
说罢,我自衣柜中翻出一套自留换洗的衣物。冬衣制得宽大,他如今又瘦削不堪,应能将就穿下。
谁知我去揭那身濡湿的军袄时,江恒却再度拽住衣襟,涩声道:“我……自己来,你让他们退下。”
他是斯文人,定然不愿在生人面前赤身露体。我只得命士卒退下,轻言细语哄道:“都出去了。快,冷,我帮你换。”
“不必。”江恒依旧拽紧衣襟,倔强摇头,“你也……回避。”
“莫犟,快换。”我皱眉又揭。
“不必!”江恒突然拔高声音,死死拽紧衣襟,身躯却摇晃不已,“宝珠,请你……回避。”
他已然强撑不住,不可再三拉扯。我只得让步,将干净衣物一件一件铺在床上,拉着他的手抚上去,容他确认衣物在何处,便快步退出房门,掩门道:“冷得很,你快些,换好唤我。”
江恒虚弱应一声,我旋即绕至窗畔,推开一丝窗缝,向内窥看。
怪道不得他不愿叫人瞧见。
待他艰难脱下外袍,解开蓑衣,底下露出的,都不能叫做衣物,全是丝丝缕缕的破布。破布底下,是蒲草编织的双层“比甲”,内里填充的鸟羽与草絮自编织的缝隙间露出。粗糙的“比甲”之下,又是一层丝缕破布,再里头,便只有满是破洞的“里衣”,大些的洞尚可用较为柔韧的草茎穿作补丁,遍布的小洞却只能任它破损。
至于“鞋袜”,则是以鸟皮裹脚、蒲叶缠腿,仅有一只草鞋,另一只,却是自方才在岛礁上时,便已是没有的。
神仙似的人物,经年漂泊,流落至荒岛,竟成了个衣不蔽体的野人。
想来,范九月亦是如此,只是裹于棉被之中,我不曾细想,倒是忽略了江恒的难堪。
脱这几件“衣衫”,已令他气喘吁吁,我正觉心疼不已,待得看清他那枯骨嶙峋、满是伤痕的躯体时,更是喉咙哽塞。原以为他后腰上那一大片烫疤已足够惨不忍睹,其后我才发现,他的右胫之上,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痕,而左胫,竟是从中歪折,像是早已断了骨,断处至脚面的筋肉显然萎缩。
他……并非因过于虚弱而无法行走,而是……双腿残疾!
我竟让一个双腿残疾、双目失明的人,悬悬坠坠倚在礁岩上,以锋利的木片比着咽喉,苦苦等待至天将破晓?
我……真他妈不是个东西!
樊宝珠和唐远的剧本:马蹄南去人北望……
江恒的剧本:我告诉他,他的名字叫“星期五”。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58章 一别两茫茫 枯容鬓如霜
下一章
上一章
回目录
加入书签
看书评
回收藏
首页
[灌溉营养液]
昵称: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你的月石:
0
块 消耗
2
块月石
【月石说明】
打开/关闭本文嗑糖功能
内容: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