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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7、别苑藏洞天 温泉蕴浓情 这世间的道 ...

  •   亲卫长闯门犯禁,若不严加惩处,一众亲卫必将懈怠,是为大忌。猫儿闹过三日也不肯回来请罪,万分为难之下,我只得将他贬为都头,遂了他的心愿,让他暂驻郁州岛。

      至于当夜值守的星将“危月燕”,未能拦住江怀玉,是极严重的失职。念及尚在年节,若下重罚,必将引他怀怨。再三权衡之下,我只得将那人调离亲卫营,将充作后备的星卫蒋小六提升至星将,补上缺位。

      至于“角木蛟”的星位,以及亲卫指挥使一职,我却拿不定主意。

      除却西虎帮那几名重将,任谁来负责我的近身防务,我都难以安寝。可他们已各有要职在身,现今又正值动荡之际,我如何能将他们调回来做亲卫?原领帐前司的第五秀娘即将临盆,半年之内也难以上任。

      猫儿真不懂事!真不懂事!纵使发再大的脾气,也万不该丢下我的近身防务不管。我能让谁来替他?让谁来替他?

      愁思怨怒交加,竟是病势绵绵。猫儿始终不来请罪,万般无奈之下,唯能让副指挥“斗木獬”何二勇暂代指挥行事。他与江怀玉是癸队仅存的二人,资历够深,这些年下来,也从未出过纰漏,由他暂代,差强人意。

      饶是如此,我依旧连日睡不安稳。偏生我屡屡借着去大王寨喝酒的名义,召驻岛的人马随行护卫,江怀玉却次次称病不来。我与王拾娘都快拜上把子,与他却好似割袍断义。

      浑小子怎就那么犟?同样是送暖房丫头,憨熊乐呵呵收下,如今都已后继有人,一家和和美美。这个丫头是我千挑万选而来,比送憨熊的那个水灵许多,他若是不喜欢,退回便是,何苦闹至这般田地?

      照此看来,竟是唐家的血不好,个个儿都是犟种!

      这头下不来台,青州那头也悬而未决。明澄协助李谓之设立密州铁务局之后,马不停蹄赶去青州,与元简良会面。然而他与童传豹一明一暗打探,却至今一无所得。再逗留下去,唐远必会多心。我着实不愿为一桩无关大局的旧案,惹得这个犟种又闹起来,只得让明澄先回朐山。

      腊月廿六,我方从沭阳犒军归来,大清早又赶去朐山城郊大营发放年节礼,与晋、陈、马、崔等人喝过几杯,再回州治衙门时,却见无烽栓在马厩中,正与破虏亲密依偎。

      前些时日,唐远前去登州会族亲,我知他已在归途之中,可风雪阻路,按说至少后日方可抵达朐山。乍然见得无烽在此,我颇感讶异,快步赶回房中,却见唐远和衣趴卧,抱着我的枕头,睡得死沉。这倒也罢了,他竟连靴子也未脱,双脚虽担在床外,然而外袍上的雪粒子融化成脏兮兮的雪水,浸得被褥一片斑驳。

      “唐关宁!大过年的,你要气死我?”我怒喝一声,大步走上前去,扯住他的胳膊,想将他拽下床来。

      沉睡中的骁兔自有本能,揽臂反勾,旋即翻身,将我压入怀中。

      “一靴子泥巴!你给我起来!”我气急败坏大叫。

      唐远埋头在我颈窝间,迷糊道:“担在外头的……让我睡会儿……”

      “起来!你压得我背疼!”我恼怒挣扎,用力推他。

      死沉的兔儿竭力睁开眼皮,而后撑起胳膊,翻向一旁,继续呼呼大睡。如此一来,他那双泥靴子已直接蹬到棉被上!

      “唐,关,宁!”我恨不能立刻拖他出去打军棍,火冒三丈好一阵,最终却只能将那双泥靴子脱下,替他盖上棉被,气呼呼走出房门,召来歇息的李二问询。这人亦是睡眼惺忪,含含糊糊道那积雪阻路,大队人马还需三日方可抵达,他家头儿心急之下,率小队亲卫连夜兼程赶来朐山。

      我越听越气。这人是头一回带兵?将士们尚且留在冰天雪地之中,他身为主帅,竟丢开不管,猴急急跑来找女人?

      老子非得打他军棍!

      盛怒之下,我连午膳也懒怠得叫他用,自顾坐在另一侧的小厅中用饭。年节里的饮食稍加讲究,腌鱼换作香煎,酱菜换作清炒,盐水蛤蜊汤换作沙光鱼豆腐汤,麦仁饭也洒上青豆、花菇碎与少许猪油一同焖煮,端的是香气扑鼻。熟睡的兔儿大约是被饭香勾出梦乡,顶着一头鸡窝似的乱发,揉着迷糊的双眼,自内室晃悠出来,见我不理他,便又晃悠至我身后,弯腰搂住我,沙哑怨怪:“太困,倒下便睡沉了。区区一床被褥,命人更换便是,何必生气?”

      我依旧不肯搭理。他竟埋头在我颈窝间,眷恋轻嗅,轻声呢喃:“桃虎……”

      我拱了拱肩膀,无奈训诫:“今后不许丢开大队不管。”

      “此事怨你,偏不肯与我同去登州。”唐远竟然倒打一耙,而后放开双手,优哉游哉坐下,将饭钵端至面前,舀两勺饭至我的碗中压实,叮嘱道,“加餐饭。”

      说罢,他干脆以饭钵作碗,狼吞虎咽吃起来。

      瞧他这饥困交加的模样,我颇感心疼,满肚子的怒火自也发不出来,只得夹两块鱼肉给他,委婉数落:“既非战时,三餐务必按时。我已是个病猫子,你可不能拖垮了身子。”

      “嗯。下不为例。”唐远随意应一声,如风卷残云一般将饭钵吃个底朝天,再喝一碗热腾腾的鱼汤,餍足喟叹,“还是你这头的伙食好。”

      我大病方愈,克化不动,正小口慢咽。他填饱了肚皮,默默看我一阵,忽然伸出手来,往我手背轻轻一刮,而后又往面颊一刮,微笑不语。

      我侧头闪避,皱眉问:“做甚?”

      “看看可能刮下金屑。”唐远收回手,抹了抹指节,故作认真观察状,“桃虎身怀异香,内里竟是金铸,更可口吐鲛珠。得此贤妻,夫复何求?”

      他近日多出许多俏皮话来,竟惹得我又羞又恼,嗔他一眼,挖苦道:“我可是剖了肠子给你刮出的金屑,一笔一笔记着呢,日后翻倍还我。”

      “不必日后,今日便还。”唐远得意挑眉,起身道,“慢些吃,饭后带你去看。”

      傍上富寡妇,可是叫他得意。道完这句,他悠悠然哼着小曲儿,自去洗漱束发,翻箱倒柜找出一套存放在此的干净衣袍,整装待我慢条斯理用饭,喝过消食茶,便一同策马出城,向云台山行去。

      今日天公作美,午前尚在飘雪,午后已放晴。清冷冬日之下,万物银装素裹,云台山好似一只雪白的卧虎,沉静护卫着朐山四境。

      一同行至山脚,我正观察雪径之上遍布的脚印与辙痕,唐远策马贴近身畔,忽然自衣襟中掏出一片布巾,二话不说将我的双眼蒙住。

      “做甚?”我伸手便欲扯下布巾。

      “信我。”唐远轻轻按住我的手,而后取过我手中的缰绳,牵马向前缓行。

      “哪里学来些俏皮心思?”我口中抱怨,心头却暗自好笑:他在我眼皮子底下弄蹊跷,我若不知这山上有什么,今后打个屁的仗?也罢,乖儿子既有心孝敬,樊老子便装作糊涂,逗他玩一玩吧。

      于是,我脱开双手,优哉游哉由他牵马。山路崎岖,却因有骁兔保驾,竟也行得稳当。山风拂面,带着雪后特有的清冽,驱散连日奔波积下的疲惫。我正觉惬意,却听他问:“怀玉闹了脾气?”

      “听谁胡吣?”我矢口否认,遮掩道,“他已是大小子了,想出去领兵,我总不能强行扣他在帐下啊。”

      唐远沉默片刻,带着三分恼意与七分快意,轻哼一声:“早该放他出去。”

      这人也是好笑,二十好几的人,偏与一个小孩子过不去?

      此事说来尴尬,着实不宜戳破。我不愿继续讨论,闭口不再言语。少时,又听他问:“你的近身防务由谁接手?可需我调遣人手?”

      我顿觉不悦,沉声拒绝:“我麾下精兵如林,不用你操心。”

      “也罢,你向来如此。”唐远似也有些不悦,不再过多建议。

      沉默行过一路,四周不时有人声传来,间或有车行声,逐渐显出忙碌的热闹。有士卒向唐远行礼问好,大约是见我蒙着双眼,招呼我的声音带着些微困惑。

      我只觉威仪受损,不大自在,数次伸手想摘下布巾,正纠结间,却又听唐远道:“岛上冷清,明日接他回来过年吧。”

      “那恐怕不成。”我双手一摊,无奈道,“宝骏也总往那岛上跑,两个大小子只说今年要在外头自由自在过新年呢。”

      “都接过来。”唐远不容置疑发话,“连年战乱,一家人难得团聚。”

      呵。撵人的是他,要团聚的也是他,好话歹话都叫他一人说尽。

      “成。大老子发话,二老子岂敢不从?”我酸溜溜答应。

      再闲话几句,马蹄悠悠停住。唐远伸过手来,缓缓解开蒙面的布巾,柔声道:“到了。”

      我眨了眨眼,慢慢适应眼前雪亮的清光,放眼望去,只见此处是半山腰凹进去的山坳,三面环山,清幽雪景之中,坐落着一间精巧的院舍。积雪覆在青瓦之上,檐下垂着水晶柱般的冰凌。院门高大,门板是上好的杉木,刷过清漆。大门两侧立着两尊石狮,狮头覆着茸茸白雪,狮身上却系着红绸,为这片素静的雪色平添一抹亮丽喜气。

      门楣上悬着一块横匾,空白无字。唐远指向那横匾,朗声笑道:“等你来题。”

      我意味深长挤眉:“温泉别苑。”

      “说破便无趣了。”唐远含笑怨怪,倒也不奇我为何知晓其中奥妙。

      一同下得马来,唐远牵着我的手,步入院门,进门便是一道照壁。照壁不高,只及人肩,却是整块的青石,天然的纹理如水波流动。石上攀着几株枯藤,积雪覆处,更显苍劲。绕过照壁,眼前豁然开朗。

      院落方方正正,正北是主屋三间,东西各有厢房,皆是白墙青瓦,朴素中透着雅致。院中铺着青石板,雪已扫净,只在墙角留了几堆。院中央立着一株老梅,枝干虬曲,立雪绽放,枝头红白相映,满院暗香飘动,若有若无。

      院落中正有人忙碌。几个穿着短袄的士卒踩着梯子,往主屋的门楣上悬挂红绸。绸子是新裁,与雪檐相衬,格外惹眼。两个工匠模样的老者蹲在东厢房前,正用刨子细细修着一扇窗棂。另有两个半大不小的小兵,正往窗扉上贴红色的剪纸。那剪纸既有囍字,亦有鸳鸯戏水、龙凤呈祥、葫芦抱子等吉庆图案,剪得有些粗糙,想来是这帮军汉自己动手所做。

      见我二人进来,众人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憨笑行礼。

      “忙你们的。”唐远抬手吩咐,又展手向那院落,向我炫耀邀功,“新房,可喜欢?”

      我嗔他一眼:“我都将肠子刮干净了养你,你倒好,大兴土木,劳民伤财。”

      唐远顿觉委屈,蹙眉申辩:“仅是稍加修缮,算不得大兴土木。”

      我再嗔他一眼,上扬的嘴角却无论如何也压不下去。

      “宝珠……”唐远抬手抚向我的面颊,用粗粝的拇指摩挲着我那不听话的嘴角,眼中那丝委屈与不满已为深邃的笑意替代,“正月廿八是吉日。待如镜兄归来,我便向他提亲,尽快过六礼,如何?”

      我这厚脸皮的无赖没由来一羞,拍开他的手,匆匆向前走去,嘟囔道:“一月之期?我可筹不出嫁妆。”

      “悬黎夜明珠,已是无价之宝。”唐远在后笑道。

      樊爷爷当了好些年的寡妇,却没正经成过亲,此刻竟无端端落了个大脸红。我不肯叫他瞧见了笑话,便自顾快步向前,正待推开主屋的房门,唐远却快步抢上前来,按住门扉,摇头含笑:“新房,当日再开。”

      我轻哼一声:“那你领我来看个甚?”

      “来。”唐远再度牵住我的手,大步绕过正屋侧面的小径,穿过月洞门,此间却是清幽后院。

      青石板铺筑的小径扫得极为干净,两旁是些矮松,积雪压枝,更显青翠。走不过二三十步,腊梅的香气越发浓郁,其间夹杂着隐约的硫磺味。紧接着,眼前再度开朗,一座小巧的楼阁独立高处,三面山石环抱,一面敞开。一道蒸腾着热气的水流自阁前流出,化作一条精巧的瀑布,坠入山石下的水池中。

      因有暖水注入,池面并未凝冰,池畔青苔覆石,绿茸茸的甚是可爱。池畔稍远处,有几株高低错落的腊梅,黄玉似的花瓣绽至荼蘼,零星玉瓣迎风飘洒,落在树下整齐摆放的盆景之中。其中几株春花已提前含苞,尽显迫不及待的迎春之情。美中不足,便是那盆景摆放得严谨堪比军阵,倒是破坏了这处景致的天然清雅之意。

      我早已派遣斥候探清,此间别苑是盐州知州的私产,这厮弃官南逃,别苑废弃多年。念及唐远特为我备下“惊喜”,我便不曾亲自来看,谁知今日一看,方知奢靡破费。

      如此一想,我只觉那水瀑蒸腾的不是水汽,而是白花花的银子蒸作白汽飞走,不禁怨怪:“明年便要将帅府搬去临沂,何必在朐山徒兴土木?将士们还勒着裤腰带过日子呢!”

      “这是我私掏的腰包,将士们也得了工钱。”唐远握紧我的双手,低头申诉,“连年清苦,居无定所,终身大事总不能再委屈你,你又何必如此严苛?”

      “你哪来的私财?你的钱便是我的钱!”我穷凶极恶道。

      “自然。”唐远微微含笑,低头啄了啄我的唇角。

      不远处尚有士卒修剪枝叶,唐帅越发没脸没皮,我却无端端要起脸面来,将他推了一推,当先往高处的楼阁走去。

      攀上石径,眼前是以山石凿出的平台,其上摆有一套饮茶赏景的桌椅。细细的水道自屋内流出,在平台上蜿蜒一周,而后坠入其下的水池。

      由此处望去,便可越过前院覆雪的屋顶,隐隐望见远处的大海,想来,自阁楼上望去,视野更为开阔。

      我素喜登高,迫不及待推开房门,一股夹着硫磺味的热气蓦地薰来,令人周身一暖。

      屋子正中是一方石砌的浴池,丈许见方,水深约可及腰。水面升腾着袅袅白汽,将整个屋子笼罩得朦胧如瑶池仙境。

      吹一路的山风,手指、面皮已有些发木,骤然至此温暖如春之处,我果断撇开登高一节,快步走向池畔,蹲身探了探,只觉水温恰到好处,不烫不凉,滑腻如脂。

      “温泉自山腹中引来,活水自这头进,那头出,不会污浊。”唐远亦蹲在我身侧,指了指进出水口,又抚向我的后背,柔情含笑,“温泉助于养伤。”

      “那我得试试。”我果断脱靴解衣,一脚踏入池中,舒爽得长舒一口气,扭头却见唐远急匆匆往外回避,诧异问,“头一天认识?怎地还讲起礼节来?”

      唐远回看一眼,立刻别过脸去,沉声道:“这是新房。”

      “新房在前头,这是浴房。”我滑入水中,招手一笑,“好关宁,你也一身是伤,这水正暖,快来泡泡。”

      唐远拔步又走,至门边时,却无端端顿住,紧巴巴望向门外,再度申明:“这是新房,回……回去再论。”

      我不接茬,游至水池另一侧,靠着池壁,扬着湿漉漉的手臂,自说自话招呼:“好关宁,我这一身的旧伤,光泡可不成。你帮我按按,帮我按按嘛。”

      大约是寅虎先锋又闹起兵变,骁兔将军动弹不得,僵立半晌,终于合上门扉,慢吞吞走回池边,姿势别扭半跪下来,别过脸去,撸起衣袖,伸手道:“过来。”

      我露着脑袋,笑嘻嘻游回去,乘其不备,突然自水中窜起,勾住他的脖子,咬耳道:“饵兵勿食。”

      骁兔将军素了月余,哪里抵抗得住饵兵的诱惑?三两下便卸除防备,被我拽下水来。

      巧计得逞,虎帅得意万分。谁知兔儿掉入水中,这一身兔儿皮烫化掉,里头竟裹着一只小玄龙,陆战与水战不可同日而语。

      虎帅向来是敌强我长,绝不服输,更何况背伤已不大碍事,自然全力应战。于是乎,这小小的一方浴池,龙虎厮缠,白浪翻覆,碎波撞颤,清涡流涌,热烈得好似温泉化作沸汤,扑腾起的水花将池畔汪出一片粼粼水光。

      “你……胡闹。”唐远背靠池壁,恼怒别过脸去,“回去,记得用避子汤。”

      “正月便要成亲,还用什么避子汤。”我搂住他的脖子,笑嘻嘻问。

      “不妥。”唐远依旧蹙紧眉头,满面恼色,“成亲之后,再论……这些。不然日子对不上,旁人说三道四,不好听。”

      “莫论旁人,先说你。”我将玩笑的神色一正,严肃恐吓,“这些时日整理医案,我发现一桩怪事——马军的兄弟,不大能生啊。”

      听得此等噩耗,唐远登时转回脸来,锐利的鹰目瞠得溜圆:“当真?”

      我自他身上下来,并肩靠着池壁,正正经经道:“按理说,你们是精锐,身板最好,吃得也最好。可粗略匀算下来,马军比步军少生一半。我特向薛神医请教,她也道不出个所以然来。总之这事便是奇怪,我琢磨着,莫不是……马鞍将枪袋子给磨坏了?”

      男儿自然听不得这等污蔑。唐远登时大恼,猛一翻身,将我困在池壁与胳膊之间:“无稽之谈!”

      “那不如……再试验试验?”我狡黠挑眉。

      唐远的神色闪动一瞬,而后咬了咬我的鼻尖,镇定一笑:“不中计。”

      我无奈微笑,用额头在他颊侧蹭了蹭,收敛嬉笑,犹豫再三,叹道:“好,不说你,说我。关宁……欲成大事,子嗣不可稀薄,不然旁人对你易生疑虑,宗族也会跃跃欲试吃你绝户。我这身子,恐怕是……我不拘着你纳妾,多纳几个开枝散叶也好。只一条,你瞧谁喜欢,带来由我考察。我点头的,才算,成不成?”

      唐远愣住片刻,突然用双手抚住我的面颊,强迫我与他对视,震惊怒问:“还未成亲,你便将我推给旁人?你……可有长心?”

      我垂下眼眸,黯然苦劝:“关宁,欲成大事——”

      “莫来那套‘棋桌之上’!”犟种打断我的劝言,咬牙切齿别过脸去,半晌,竭力平复怒意,吻了吻我的面颊,“生育是女子的劫难,你若情愿,有一个两个,我便已满足。若是不愿,或是无缘,天下还有万千孤儿,收养尚且收养不过来,又何必强求?宝珠,莫再说这些伤人话……我若是将你推给旁人,你会有多难受,我此刻便有多难受!”

      温泉蒸着旧伤,将心壳子也一同泡软。我极厌恶自己如今这副意志不坚的模样,甚至巴不得立刻挖出一两个帐中小婢,将自己果断打醒。

      偏生他没这些错处。他光明磊落、志坚如铁,只为一句玩笑似的婚约,做了二十年的戴发僧,活像个大傻子。

      这世间的道理便是可恨,傻子偏降聪明人。

      “呆贼……”我抚了抚他额上的淡疤,酸涩苦笑,“这条命,给你便是。”

      “同生同死,同心同命。”唐远捉住我的手,用力按向心口。

      情到浓时,不禁温存再三,不觉耽搁许久。阁楼二层还有一间蒸浴房,我二人恋恋不舍从浴池里出来,借此间生炭烘发,顺带临高一览山海暮色,肚中便已饥肠辘辘。

      幸而别苑外的工棚正灶饭,饥将军、饿将军前去讨了两碗扣肉饭。端碗同坐一张条凳,正大口吃着,我回味方才所览的景象,忽生万千文思,蓦地将筷子一抬,指向那空白的横匾:“西坐云台。”

      用饭的士卒不解望来,唐远亦是眉尾微挑,不知我要唱什么大戏。

      我自得一笑,清了清有些沙哑的嗓子,将碗筷往身侧一放,起身叉腰,抑扬顿挫,豪迈长吟:“西坐云台,东俯苍梧,北摘狼心,南踢烂桃。虎帅发话,龙王来朝,三爷发火,四敌来降!”

      “好!”

      “将军好文采!”

      小子们纷纷鼓掌叫好,我更是得意忘形,手舞足蹈向唐远邀约:“你也来一首应和!”

      “头儿也来一首!”

      “来一首!”

      “莫起哄。”唐远沉声含笑,横眉四顾,眼刀杀过,士卒立刻笑嘻嘻噤声。

      “扫兴。”我嗔他一眼,坐回条凳,不满要求,“回头儿将我的大作裱在院门口。”

      “依你。”唐远无奈摇头,催促道,“夜路难行,快些吃。”

      囫囵几口刨干净饭碗,便再不耽搁。谁知下坡路难行,我竟有些腿软,骑得不甚稳当。贼兔仗着体力旺盛,取笑我一番,竟厚颜无耻偏要与我同乘一骑。

      行至山脚,他莫名其妙嘀咕一句:“似乎是少一些。”说罢,又附在我耳畔,低声笑问:“夜里再试试?”

      呵。果真男人就怕宝贝不中用,他竟是一直琢磨那句话?

      “曾听人说‘母聪子慧’。悬黎将军文韬武略,儿女定是人中龙凤。”唐远口中恭维,手却趁机抚向我的肚皮,“明年,添一双。”

      我反肘顶他,轻哼一声:“照你这意思,倘若生出个不大灵光的,竟都是我的过错?”

      唐远将我箍得更紧,在耳畔落下一吻:“有功归你,有过算我。”

      嬉嬉闹闹,亲亲蜜蜜,恬不知耻,招摇过市。返回州治衙门时,樊宝骏竟候在厅中,见我归来,神色张惶快步上前,却又见得唐远在侧,硬生生将话咽了下去。

      我顿觉不妙,皱眉问:“你江叔叔呢?可有一同回来?”

      “他在岛上……”樊宝骏瞄一眼唐远,神情闪烁,低头支吾,“他有急事,走不开……”

      唐远连日奔波,此刻本已有些疲惫懒散,见此情形,鹰目骤现利光,凛声问:“出了意外?”

      “不……不曾……”樊宝骏更是张惶,求助望我,“姑姑,我……我有事与你说……私事……”

      他这副欲盖弥彰的模样,令我甚是为难。幸而唐远权衡片刻,对我微微颔首:“你先处理要务吧。”说罢,他果断避嫌,向后院的小花园漫步行去。

      待得他走远,樊宝骏才走近前来,近乎贴至我面前,声音微颤,压得极低:“姑姑,午前……江叔叔巡岸时,发现一名女子,似乎是……是范九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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