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56、寄一片苦心 得两颗苦果 “好!你既 ...
-
次日酒醒,竟已日上三竿。我软绵绵掀开棉被,扶额坐起,发现外袍整整齐齐挂在床畔,夹袄却还严严实实套在身上,难怪梦中那西北的日头烤得人汗流浃背。
再往屋外望去,门扉上映着一道挺直的身影,只瞧那轮廓,便知是江怀玉。
“怀玉。”我沙哑呼唤一声。
江怀玉闻声,犹豫片刻,推门进来,忧心觑我两眼,旋即垂眸请示:“可要打水洗漱?”
我瞧见他的眼窝微微发青,知他是站岗一夜未眠,心疼道:“唤个侍者来便是。你且去用些吃食,抓紧歇一歇。咱们午后回程。”
江怀玉低头应是,随即退出门外,动作迅速得好似躲我。
少时,便有渔家少女端来热水与热粥。我梳洗过后,一边慢饮热粥,一边随口询问,得知王拾娘尚在醉梦之中,不禁暗自得意,到底在酒量上扳回一城。
这间客房位于寨楼一层,推门便是平台,视野极为开阔。略进半碗粥,我信步走出房门,倚靠栏杆,临崖纵览,只见晴日之下,无垠汪洋又现出另一番景象。昨日尚呈浅灰色的海波,今日却泛起层层金光,恍似海底的龙宫揭开隔绝凡尘的仙障,宫殿上的金瓦映着日光,光芒直射至海面之上,美不胜收。
海当真是好东西,不必耕作,不必浇灌,只要技高胆大,便能捞取无尽的食物与财富。
念及此处,我又忧心起粮草来。明澄定下以海补陆之法,勉强保住盐州的粮食供给,然而京东路太广,今冬过去,恐会遍地饿殍,至少要熬至明年秋收,才可恢复少许元气。
因而,直至明秋,赤霄与承仁军依旧是驻于薄冰之上,经不起丝毫的波折与变故。
幸而讨伐蜀中一事,似乎陷入僵局,江慷腾不出手来对付我。前些时日,他派遣唐达、袁长兴至洪泽湖大营,提出让那二人重回承仁军领兵,作为交换,朝廷补齐这大半年所欠的粮饷,唐远亦可提任正将,领盐州部署之职。
此事自是万万不可答应,唐远只得拿逃跑的董元奎作筏子,坚称交不出元凶,便没得谈。临安似乎并无逼迫之意,此事一直吊着没个下文,唯有那唐达日日隔河喊话,感慨兄弟情深,感念将士忠义,感佩圣上宽宏。总之,千错万错,错在我这狼子野心、妖媚惑人的板凳夫人,只要交出我来,大家该升官升官,该发财发财。
明眼人都知这是屁话,然而不论如何,将士们必会有所动摇。赤霄军这帮小子倒无妨,经扬州那场变故,心志不坚的新兵逃跑不少,余下多是追随我征战南北的子弟兵,再经洪泽湖那一出复活大戏,他们对我的尊崇已极尽狂热。然而承仁军却未经这场洗涤,三位将军还隐有争权之意,直至我“气服”唐狐狸,逼他认命投子认输,军心才初步拧到一处,可到底也比不得赤霄军团结如一。
看来,我得破财消灾,替唐远养兵了……
正出神间,我发现王浮生立在崖下一间房屋的门外,似乎正在把风。这间房屋较大,所用的木料齐整,房顶覆瓦,较旁的渔屋更为坚固,所处的位置正巧可守护通往崖壁的楼梯,想来正是王浮生的居所。
不多时,屋内匆匆走出一人,虽作渔家少年打扮,可自那羞怯的神态来看,多半是个姑娘家。王浮生与那位乔装的姑娘打趣两句,她捂着脸快步跑开,往楼梯奔来。
照此看来,此人正是王家二妹,王喜珠。
昨日与王拾娘把盏言欢,醉言醉语间,我大致打听出来,王喜珠遇这一遭英雄救美,大约是相中了有勇有谋、正直磊落的晋指挥,将王拾娘气个半死,故而严禁二人会面。偏偏王浮生胳膊肘往外拐,屡屡在私下里撮合,更将王拾娘干脆气死。
我斜倚栏杆,打算待那姑娘上来,问候结识一番。谁知此时,王拾娘打着哈欠出来,带着宿醉的慵懒,招呼道:“看你瘦似鱼竿,酒量竟是不赖。”
“大当家也不遑多让。”我含笑拱手。
王拾娘慢悠悠走上前来,一同斜倚栏杆,含笑提议:“与你投缘,多住几日?”
我摇头轻叹,面露难色:“谢大当家美意。奈何朐山那头事务成堆,我抽不开身呐。”
王拾娘颇为失望,沉默片刻,招手道:“也罢。带你转转,用过午饭再走不迟。”说罢,她便当先往楼梯走去。
我跟随在后,与王拾娘一路闲话,直至步下楼梯,却不见王喜珠的踪影。多半是那姑娘打算偷溜回房,却听见大姐的声音,便果断溜开了。
这一家倒都是些机灵人,王拾娘更是狡猾。我借机再提开春协同演习一事,她却总是将话岔开,不肯给个准话,应是顾虑我借机剥夺她自主的兵权。
也罢,我与她甚为投缘,待日后混熟了,再提不迟。
转悠至晌午,一同用过便饭,遂告辞离去。
归程途中,我暗暗打量心不在焉的晋跃,冷不丁问:“你莫不是偷偷与人家过夜了吧?”
晋跃双目圆瞠,脸色绯红,连连摇头:“我岂敢……呃……晨间她突然过来,说几句话罢了。三哥切勿拿女儿家的清誉玩笑。”
我微笑点头:“你是个稳重人,若是有那意思,我与大当家说说情,尽快把亲事办了。”
晋跃却低头不答。
我思量片刻,委婉问:“听闻王二妹乐善好施,自学医道,常为贫家义诊。你可是瞧她与婉君有些相像?”
晋跃沉默良久,苦笑摇头:“有时觉得像,有时又觉不像。后来我才发觉,我根本……不了解她,仅是……”说及此处,他轻叹一声,再不言语。
“也罢。终身大事,须得思量明白。”我拍拍他的肩膀,承诺道,“三哥给你备着聘礼,若遇佳缘,务必来告。”
“嗯。”晋跃重重点头,眼眶微红,“多谢三哥记挂。”
“我虽没了亲兄弟,可瞧你们都如自家弟弟一般,自然是日日记挂的。”我怅然一叹,将话题转向正事,简略提起开春招募少许新兵、重新整编赤霄军的计划,命他做好准备。
谈话不多时,已至朐山岸。返回衙门,歇过少时,我又将孙七贵召来,笑眯眯让他坐下,开门见山道:“七贵啊,年关将近,奈何三哥手头拮据,发不出年节礼,只能找你金钱鼠借钱应急。不多,两百金,明冬还你。”
孙七贵原本满脸堆笑,听得此言,笑容骤然一僵:“这……这……这……”
我眉心微凝,沉声问:“不肯借?”
“这……这……”孙七贵头冒冷汗,支吾叫屈,“小的蒙三哥抬爱,的确攒下薄财,莫说借,便是全拿来孝敬三哥,也是该的。可……可三哥也知晓,这些年东奔西跑,田产家资哪里存得住,也只有些银钱傍身罢了……”
我轻哼一声:“跟我哭穷?便是一个渔盐监,也够你吃肥。不白拿,明年照数还你。”
孙七贵的脸色时青时白,不住抹着冷汗,最终只得苦脸道:“两百金着实……还请三哥容我筹措几日。”
“好。五日内办妥。”我缓缓点头,见他那如丧考妣的神色,皱眉重申一遍,“不白拿。瞧你这样子!西虎帮里,谁不是刀头添血换点饷银?只你最得我的宠,用我的钱起家,如今腰包比我还鼓。”
孙七贵讪讪应是,又连连否认,坚称仅有些微傍身钱。
不同的人需用不同的方式驱使,我懒得与他较真,打发他退下。
五日后,孙七贵东抠西挪,筹来两百金。我留下五十金,余下与王拾娘所赠的那袋珍珠一并送去沭阳,写信叮嘱唐远,给将士们发些年节赏钱,并尽快携厚礼前去登州,笼络老家的同族。
这头的事务安排妥帖,还有一事需立刻处理——王拾娘提醒得在理,江怀玉瞧我的眼神,连她这外人都能分辨出来,着实不可放任下去。尤其是我欲借他转手玉玺,更不能让两舅甥因私情埋下怨恨,不然届时还不知要闹出多大的祸患。
是以,十一月廿七,趁着他的生辰,我邀他外出闲游,一同策马漫步于沙滩之上。
隆冬时节,气候凝冰,浪花拍岸,在细沙上刷出一层层如盐的冰渍。渔民已尽数缩回屋中避寒,偌大的沙滩之上,除却我与他,便只有远远随行的一队星将。
夕阳之下,骏马信步闲游,两道蹄痕蜿蜒在后,好似两道并行的字迹,书写一段相伴的故事。自东京,至西北,回东京,再反复于江淮之间,如今又到盐州。
真是好长一段路途,好长一段故事。一段小小的故事,夹在波澜壮阔的峥嵘长卷之中,分明是一张不起眼的小字条,却已悄不声书写得这般漫长。
“这身新衣裳瞧着精神,就是这面盔碍眼,摘了吧。”我含笑吩咐。
面盔后的双眼万分诧异,继而显出万分犹豫。
“摘了吧。如今与南面撕破脸,藏不藏你,已无关紧要。今后不在岗上,不必戴面盔。”我无奈叹气,心疼苦笑,“少年人大好年华,我却让你终日藏在面盔之后,连日头都晒不着,真是委屈猫儿了。”
“不委屈。”江怀玉摘下面盔,仔细别在腰间,似是不适应在外露脸,眼神闪躲,低头道,“能够保护你,我从不觉委屈。”
“乖。”我微笑赞许,又问,“这身新衣裳可喜欢?”
“喜欢。”江怀玉嘴角含笑,低头看了看新衣,终于将低垂的目光抬起来,“谢悬黎姐送新衣。”
“白玉猫晒不着太阳,面皮子养得白如美玉,穿红最好看。”我挑眉眨眼,豪迈承诺,“少年便该鲜衣怒马。日后宽裕了,月月给你添置新衣,必让你比俏白马更俏三分!”
江怀玉脸色微红,带着半分羞怯答:“不必破费,有这一件就很好。”
“几套衣裳算什么破费?这些年亏欠你的,日后都补上。”我不以为意,将话题转开,“上回我作的那三首诗如何?”
江怀玉用力点头,眼中满是崇拜:“好极了,不愧是文韬武略的悬黎姐!”
我得意大笑:“原先在你家的流觞宴上,我挠破脑袋也憋不出个好的来。这些年无暇精进诗书,也不知怎回事,好似经历得多了,大老粗也能出口成章。哪日得闲,抓三德过来,临海摆一桌酒,斗一斗诗文!嘿嘿……说来,你伴我四方征战,胸中应也有万千豪情。你也来一首攒着,我若是斗他不过,便召你来支援。”
江怀玉推脱半晌,磕磕巴巴硬憋两句:“呃……这……西北……西北一轮日,东升……东升至当空……呃……照我……照我……”
“什么马屁诗!”我无奈皱眉,见他着实憋不出来,只得将话题转向日常琐事。
就这般悠闲遛马,不知不觉至一座临海的渔村。我挥鞭前指,笑道:“这些年兵荒马乱的,总顾不上为你好生办个生辰。今日悬黎姐特为你置办一桌海鲜,就在前头的渔家。走,吃顿好的去!”
说罢,我策马当先一步,领着他向渔村中行去。穿过鳞次栉比的渔屋,终至一家门前。此间渔屋临海而建,门口便是渔民自搭的简陋码头,码头上停有一艘鱼舠。一位老丈正立在码头上等候,见我二人到来,连忙作揖问安。
我翻身下马,朗笑问:“老丈,锅子可有烧上?”
“烧上了,烧上了,牡蛎也是今日现捕的。”老丈再三作揖,脸上堆满拘谨的笑容,请我二人登船。
随行的星将已跟了上来,我吩咐他们自去渔屋中歇息用饭,便携江怀玉登上渔船。弯腰推开蓬门,鲜香与暖气扑面而来,令人身心舒畅。老丈的女儿正在船舱中温酒,眉清目秀的少女见得门开,战战兢兢起身,低头绞着手指,声音细若蚊蝇:“将……将军。”
“莫怕。”我走上前去,意味深长抚了抚她的手背,而后解下披风,大剌剌招呼江怀玉一同坐下。
少女暗暗瞄一眼江怀玉,更是手足无措,甚至有些微微发抖,好似受惊的小鹿。江怀玉的洞察力已磨炼得极为敏锐,狐疑打量她一眼,而后将疑惑的目光投向我。
“莫怕。斟酒。”我对他的眼神视而不见,再度安抚少女一声,待她斟好两杯酒,便举杯对他笑道,“行伍儿郎,总是滴酒不沾可不成。今日陪我饮两杯。”
江怀玉踌躇片刻,握起酒杯。
“岁岁有今朝!”我举杯祝酒,一饮而尽。
今日特备烧刀子,酒气甚烈。江怀玉将酒杯缓缓送至唇边,闻见辛辣的酒气,不由得蹙紧眉头,抬眼迎上我催促的目光,只得闭紧双眼,如英勇就义一般,仰头硬灌。
“咳咳咳……”
烈酒立刻呛得他咳嗽起来,一杯倒是洒出去半杯,酒水顺着下巴滴落在衣襟上。
“没叫你干杯,慢喝便是。”我摇头失笑,又对木讷的少女使眼色,让她递上帕子。
江怀玉仓促接过帕子,擦去下巴与衣襟上的的酒渍,对少女拘谨道谢。少女登时脸色绯红,再度绞着手指,不知所措站在原地。
“布菜。”我蹙眉吩咐一声。
少女回过神来,讷然应是,执起长筷,将薄如蝉翼的鱼肉夹至沸腾的锅中,而后将涮好的鱼片夹至我面前的碟中。
我微挑眉毛,示意她给江怀玉夹一片。谁知这丫头频频出错,一双素手抖若筛糠,筷中的鱼肉带着汤汁,猛不防掉在桌上。
“将军恕罪!”少女惊惶无措,瑟瑟发抖跪了下去。
“无妨。”我和颜悦色抬手,示意她起身,打趣道,“看来是小将军太过俊秀,招得丫头害羞了。”
江怀玉尴尬万分,怨怪嘟囔一声:“悬黎姐……”
“罢了,你在旁候着吧。”我对少女无奈挥手,干脆端起碗碟,将蛤蜊、海虾、鲍螺等物一骨碌倒入锅中,而后再斟两杯,隔着锅中蒸腾的水汽,举杯邀江怀玉对饮。
这回他学到教训,小心翼翼浅抿一口。
“好喝么?”我问。
“好……”话到嘴边,江怀玉顿住半晌,老实巴交摇头。
“民家自酿,算不得好酒。”我哈哈大笑,涮一片鱼肉夹至他的碟中,“还是东京好啊,苏合酒、蔷薇露、千日春,各有千秋,那滋味,啧啧……只可惜你那时年幼,喝不得酒。”
说罢,我自顾斟满一杯,举杯邀他再饮。江怀玉的眉头皱得好似两蹙山丘,紧闭双眼,浅抿一口,大约是辣得受不住,不禁张口舒气。
“莫干喝,吃菜。”我夹出两只通红的海虾,吹气剥着,闲聊问,“怀玉啊,方才说起你家的流觞宴,那是在……天圣七年腊月?”
“腊月十九。”江怀玉答。
“啊……竟已过去九年?”我讶然感慨,目光落向紧闭的舷窗,悠悠回忆,“当初你还是那么大点个小子,如今都快弱冠了。呵……说来,那时我也是个毛利毛躁的混世小霸王,夹着尾巴装淑女,路见不平,立刻原形毕露。哎……年少轻狂,如今老咯。”
“悬黎姐风华正茂,哪里就老了?”江怀玉惊讶反问,那一双微显醉红的眼眸直愣愣望来,似还有话欲言,却哽在喉间,说不出口。
“明年我便二十有六,若如你娘一般早早生育,孩子都已十岁。”我将拨好的虾夹至他碗中,委婉提醒,“我在冰池里捞你时,你也就是这般年纪了。”
江怀玉不答话,低头默默吃虾。
这小子虽对我言听计从,内里却是个十足的犟种,比他舅舅不遑多让。我每每婉言劝说,他尽装糊涂,若是说得直白些,他甚至会赌气不理人,便是我动手揍了,也毫不见效,当真令我为难。
我心中默叹一声,对那少女招手:“取牡蛎来。”
默立发呆的少女听我召唤,猝然回过神来,慌里慌张钻出船舱,少时便提来一个滴水的网兜,里头是七八个手掌大的牡蛎。
“开吧。”我对少女吩咐一声,又对闷头不语的江怀玉笑道,“上回去大王寨,大当家说这东西得生吃。我推脱不过,硬着头皮尝了一颗,这味道……嗯……怪得很。怪东西可不能独我一人吃,你也试试。”
说话间,少女已利索开好一颗牡蛎,向我捧来。
“给他。”我拎起酒壶,往牡蛎壳中淋了少许烧刀子,又对江怀玉笑道,“空口可吃不下,得佐酒冲一冲这怪味。快试试。”
少女局促万分,将牡蛎捧向江怀玉。江怀玉犹豫不定,经不住我再三催促,只得直接过牡蛎,依照我的说法,将那牡蛎壳送至嘴边,而后闭紧双目,决然仰头,将烈酒连同肥厚的牡蛎肉一同送至口中。
“唔……”
瞧见他那眉毛鼻子皱作一团的模样,我竟不由得想起樊定邦来。那崽子受我哄骗,误将肉汁炖煮的姜疙瘩当作鸡腿,急吼吼啃过两嘴,辣得不住吐口水,当真是憨态可掬。
旧事与眼前的情景重合,我开怀大笑:“不许吐,咽下去!”
主帅有令,亲卫长不敢不从,面色悲壮得好似服毒一般,硬生生囫囵吞下去,随后匆匆抓起帕子捂嘴,也不知是擦唇角的酒渍,还是生怕将那怪东西给吐出来。
“再开。”我吩咐道。
江怀玉惊诧瞠目,可怜求饶:“悬……悬黎姐!我……我吃不惯……”
“头一口觉得怪,其后慢慢品,倒也甘甜。”我将烧刀子淋在少女新开的牡蛎上,催促道,“再试试。这东西只能吃个当日鲜,便是皇帝也没这口福呢。”
江怀玉苦着脸领命,勉强再吞一颗,而后捂着胸口,不住张口舒气,整张脸已显出熟透的绯红。
夜光虎许久不能肆意欺负小子,今日见他这副任人捉弄的窘态,我心头大为畅快,当下命少女再开一颗,取来手中,淋上少许烧刀子,而后闭目仰头,吞入口中。咀嚼之间,生腥腻滑的咸味在口中肆意翻涌,我挤眉扯嘴,怪叫道:“好怪的味道……哈哈……莫说我欺负你,我也陪你吃了……唔……这味道真怪!”
愁眉苦脸的江怀玉见我如此,不禁笑起来。
相对傻笑半晌,我命少女再开两颗,自取来一颗,举壳为盏,对他道:“再陪你吃一颗,剩下的归你。”
“悬黎姐!”江怀玉惊诧失色,不禁微微后仰,连连摇头。
“专为你点的牡蛎。听说这东西是补阳圣品,是也不是?”我转头问少女。
“呃……是……”少女慌乱应声。
江怀玉脸色更红,低头捂额,徒劳掩饰窘态。
我举壳再催,见他不应,便又凝肃神色:“那位老丈可是在冰海里好生辛苦才捞得这些,不许浪费食物。”
江怀玉无法,只得硬着头皮继续吃两颗,其后却当真是吃不下了。
生食海鲜,又佐烈酒,我也怕他当真吐起来,便对少女道:“剩下这颗你吃吧,吃完煮碗榾柮来。这些汉子不吃面食,填不饱肚子。”
少女战战兢兢应是,仓促吃下最后一颗,逃也似的钻出船舱。
此时外间已黑尽,昏暗灯光中,江怀玉已醉得双眼迷离,斜身捂额,含糊道:“悬黎姐,我不能再喝了……醉了,保护不得你……”
我抿一口酒,劝道:“今日你过寿,不必值岗。外头有星将跟着,放松喝吧。”
江怀玉稀里糊涂端起半杯残酒,一饮而尽,而后双手撑额,艰难喘着酒息:“悬黎姐,我……我只愿每年,每年都……如今日这般……莫嫌我酒量浅……我能喝,能喝……”
我轻叹一声,低头旋着手中的空杯:“乖,只要你听话,年年岁岁我都陪你过生辰。悬黎姐为你打算着将来,只要你听话,什么好处都会有。”
“唔……我听话……你叫我死,我也听话……”道完这一句,他终是强撑不住,缓缓趴向桌面。
我抿尽杯中的残酒,起身至他身畔,将他轻轻搀起,柔声劝道:“莫在桌上睡,那边有张小榻,去躺着醒醒酒。”
“唔……我……我还能喝……”江怀玉醉喃一声,迷迷糊糊由我搀起,踉踉跄跄走至榻边,一头栽倒下去,口中犹自呼唤,“悬黎姐,你爱饮酒……我陪你喝……我慢慢练酒量……日日陪你喝……”
“傻猫儿。”我抚着他滚烫的面颊,怅然轻叹。
原先我只觉他与唐远最不似之处,便是双眼,只要闭上眼,两舅甥便有七分像。然而此刻,昏暗灯光之下,本应更难分辨,可眼前的唇鼻、双颊、额头、下颌乃至耳廓,虽是每处都相似,可每处又都不同。
细微的不同,外人不易分辨。然而我与他相识九年,近乎日日相伴,亲眼见证这张面容褪去稚嫩,褪去青涩,如一块璞玉,被岁月打磨出棱角,雕琢成如今这副男子汉的模样。这张面容的每一处细节,我都如此熟悉,即便只与那张面容有细微的不同,在我眼中,却分外分明。
不同人,不同命。
只愿今后真有那一日,他念着这些年的情义,能少怨我几分。
“乖猫儿,听话,一定要听话。”我轻叹一声,满心皆是无奈。
“唔……我听话……听话……”江怀玉迷迷糊糊蹭着我的手心,醉语之中,带着无尽依恋,好似长不大的奶猫崽子,执著眷恋着母猫。
正出神间,蓬门开阖声传来。我回头一顾,只见少女怯生生立在门畔,手中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榾柮,似是不知如何是好。
我指向杯盏狼藉的桌案,示意她将碗放下,而后起身走至她面前,抚了抚她微微发颤的手背,低声吩咐:“莫怕,好生伺候。若能得着他的喜欢,自会给你名分。”
少女双眼蓄泪,缓缓点头,羞怯的神态之中,显出几分惧怕与悲苦。
我再看向醉沉沉的猫儿,怔忪片刻,而后披上披风,决然转身,推门出去,下得船来,对候在码头上的老丈吩咐:“外头冷,回屋歇着吧。你家那小子,我自会安排一个好差事。”
老丈战战兢兢应是,含着万般复杂的神色,望一眼船舱,终是作揖退下。
渔屋内的星将听我召唤,立即列队出来。我留下一半人手,命他们站岗守卫,而后单召星卫蒋小六上前。
这小子原属孤儿帮,江怀玉尚不是癸一之时,便手把手教他武艺。我特意将他以及另几名年纪稍长的孤儿调入星卫,算是替江怀玉栽培的心腹后辈。
“你师父喝醉了,我让他在船上歇着。你警醒些,一夜不可合眼。”我低声吩咐。
听我如此安排,蒋小六满目困惑,斜眼瞄向船舱,不知领悟到什么,尴尬万分,讷然应是。
“一夜不可合眼。”我强调一遍,而后翻身上马,招呼另一半星将随行,向城内行去。
马背摇晃,心思也摇曳不定。我一时忧心猫儿醉得难受,一时忧心那少女并不情愿,惧怕之下伤害猫儿,一时又忧心猫儿因此恨上我。
可是猫儿不乖。我好生与他讲理,他不听,偏要死犟顽抗,守着这丝不该有的遐思。
我是主帅,是长辈,是他舅舅的爱侣。他为何这般不懂事,偏不肯让这丝不成熟的遐思随岁月消散?
若有旁的法子,我也不愿如此。
是他不听话,怪不得我。
我挑来挑去,才挑出一个家世干净、老实本分的漂亮丫头。他得谢我。
但愿明日,他尝过男女情爱,转过偏执的心思,不怨我,不恨我,诚心谢我。
一路思绪不定,我数次险些忍不住折返,再回过神来时,竟已回到住所。佘燕儿烧好热水,不知等候多久,此刻正倚着水桶打瞌睡,而那桶中的水,早已凉透。
“回屋歇着。”我拍醒丫头,打发她回去,将就着冷得刺手的水,随意洗漱,宽衣正待歇下,却听外头一阵骚乱,有人纵马奔来,那马蹄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响亮。
“唐将军?”值守的星将惊疑询问。
“闪开!”醉怒的声音伴着马匹的惊嘶声传来。
“指挥?这……使不得!”星将为难阻拦。
“闪开!我有……军务要报!”醉怒的声音有些含糊,继而传来靴子踏地之声,随后便有凌乱沉重的脚步声迅速接近。
星将不敢硬拦自家的头儿,只能向内急急汇报:“将军,蛟指挥他——”
话音未落,外间的房门已“砰”一声推开,随后便有一道人影猛扑至内间的槅门上,再度撞出“砰”一声响。
“指挥,使不得!”星将苦苦劝阻,再度向内请示,“将军,指挥有事请报!”
“你们退下吧。”我披上外衣,干坐半晌,心中烦躁不堪,不禁怨起这小子不懂规矩。身为亲卫长,却堂而皇之闯门,叫我罚也不是,不罚也不是。
僵持许久,门外那道身影似被抽去了力气,缓缓滑坐在地,压抑的啜泣声隔着门缝传来。
这猫儿,太不懂事……
我心叹一声,起身走至门畔,抬手正待开门,最终却垂下手来,涩声道:“醉酒切忌着凉,回屋歇着吧。”
“悬黎姐……你既厌恶我,何不让我……让我去死?为何……这样对我?为何这样对我?”江怀玉哽咽哭诉,哭声支离破碎,令人揪心。
“猫儿……”我讷然半晌,赧然劝说,“瞧你说的是些什么醉话?你喝多了,骑不得马,我才留你——”
“为何这样对我!”江怀玉突然怒吼一声,猛一拳砸向槅门。
猫儿龇牙嘶气,虎帅本该发威惩治,此刻却张口失语,无法作答。
“猫儿,听话……夜里冷,回屋——”
“好!你既厌恶我,我也……再不来碍你的眼!”
槅门又是一阵响动,那道身影倚着门板勉强站起,随后,沉重而紊乱的脚步声迅速远离。
我到底放心不下,推开槅门,低头却见地板上遗留着少许泥沙与血迹,心头猛不防一跳,再向外望去,却见蒋小六立在房门外。小子满面急色,全然不知所措。
“他受伤了?”我走上前问。
蒋小六急道:“将军刚走没多久,船上就突然闹起来,然后师父就跑了出来。他喝得太醉,催马催得又急,从马上摔下来两回,可我怎么也拦不住啊!”
坠马最是惊险,稍有不慎便会被马蹄踏残踩死。听得他竟坠马两次,我只觉心头更痛,望一眼无尽夜色,踌躇再三,将身披的大袄取下,交予蒋小六,吩咐道:“快跟上去,莫让他在外头醉倒。”
“是!”蒋小六接过大袄,如离弦之箭,飞奔而去。
空落落立在大敞的房门口,我也不知失神多久,才得蒋小六传讯,称江怀玉根本不听劝说,一直魔怔似的在街上走,直至精疲力竭,醉晕在地。蒋小六已将他就近搬至客栈安置。
猫儿当真不懂事。我也是一片苦心,千挑万选出一个好丫头送他,他不领情便罢了,纵使怄气使几日性子,我也并非不可包容。我向来对他宠溺包容,连重话也极少说,他又何苦闹得这般激烈,好似我不许他在心底藏这一丝遐思,他便以死威胁?
当夜歇下,谁知气人的更在次日。
我本就饮过酒,又立在门口吹了许久冬风,次日便一病难起。偏生猫儿仗着年轻身子壮,酒醒过来,便写一封军报让蒋小六送来,自请去郁州岛驻守。不待我批驳,他已自行乘船渡海,竟是干脆丢下我的近身防务不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