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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4、醋兔儿犯犟 悍老虎发愁 “你的正途 ...

  •   肖像既妥,我正待嘱托明澄,涟水县却传来意外佳音——李小天剿匪时,于匪寨中营救出一对叔侄,年长者自称李谓之!

      好老天!我正愁没个合适的人选打理密州铁矿,他竟难得好心,特意将李谓之送回来。

      无奈李谓之落难时久,身牒早已遗失,而李小天虽曾是纵横东京的豪侠儿,却不曾见过位高权重的京兆府主官,无法确认真伪,只得遣人将他护送至沭阳。幸而去年,唐远于京东路苦战,多得李谓之支援,一老一少颇有些交情。唐远三言两语便劝服李谓之,托他打理密州。

      不过李谓之却坚称要来拜会我,唐远干脆亲自护送他前来。

      小别不过半月,唐远遥见我与明澄于城门外迎接,竟忍不住催马扬鞭,当先奔来,勒缰立于我面前,一双鹰目似春海横波,泛起层层深邃的涟漪,似有千言万语欲与我言说。

      “正经场合,稳重些。”我低声提醒,嘴角却不听使唤,偏往上翘。

      “听说你病了。”唐远忧心问。

      “偶感风寒,已无大碍。”我翻身下马,整肃神情,挺身端立,迎接落后几步的李谓之。

      唐远见我无碍,这才与明澄问了声好,而后一同下马等候。

      原先在东京,我与李谓之打过两回照面,依稀记得这位原权知京兆府事面貌威严、颇有刚松之姿。如今他身裹大袄,逆风骑行,须发稍显凌乱,瘦颊略带冻红,刚正严肃的面容显出几许潦倒与沧桑。

      待他策马近得前来,唐远上前几步,客客气气搀他下马,而后向他引见。

      “樊将军。”李谓之颤巍巍立定,先向我行礼,而后与明澄见礼,“明将军。”

      “李公客气,晚生有礼。”明澄敬重回礼。

      这些老臣子从来不肯唤我“将军”,今日见面便得这声尊称,我心中大悦,朗笑回礼:“天命护佑,李公与晚辈皆是死里逃生,也是天大的缘分。风口冷,还请入城,热汤招待。”

      李谓之微微颔首,而后又对唐远展手谦让:“唐将军请。”

      老头子不摆老头架子,倒是颇为稀奇。四人相互谦让一番,一同上马入城。明澄算是东道主,沿途向唐远与李谓之介绍起朐山的现状。李谓之对明澄的“六政”颇感兴趣,正详细询问。我趁机靠近唐远,斜身低声问:“柴济油盐不进,李知州倒是甚好说话啊。你怎地几句话便将他劝服了?”

      “此前在京东路携手抗敌,李公已对临安颇为失望。如今……”唐远顿了顿,皱眉低叹,“他此番落难,或许亦是受人暗算,因而不得已北遁避祸。”

      我眉心微凝,诧异暗忖:李谓之也是受烂桃暗算?这倒是奇怪,同召回朝,张圭已好端端领职上任,为何偏偏是李谓之遭人暗算?细细算来,他大约是在三月间失去音讯……

      “今春时,侍卫亲军挖地三尺,于明州搜捕逆贼,你可曾留意,此逆贼究竟是何人?”

      柴济的蛊惑之言,蓦地在脑中响起。

      难道说……这“逆贼”竟是李谓之?可区区一个李谓之,何值得烂桃费这般大的周章?难道是……唐家早已策反李谓之,却不慎走漏风声,引起烂桃的警觉,这才急召他南下,并于半路埋伏杀手?

      怪道不得唐远三言两语便劝服李谓之,竟是早已结盟!

      贼兔,又不事先与我通气!枉我愁那铁矿,愁得掉头发!

      我不满瞥去一眼,却见唐远神色复杂,不知已打量我多久。

      呵。果真是心里有鬼!如今看来,竟是兔儿一家行事不密,引起烂桃的注意,无奈兔儿窝远在盐州,只能先拿近在扬州的虎帅开刀,除掉兔儿家最大的同盟。

      照此一说,祸端竟在兔儿醉打董令武,坐实了我与他的种种传言,因而烂桃才对我骤起杀心?

      “哼!”我怒哼一声,不再理他。

      一同返回州治衙门,四人同坐商谈治理密州事宜。唐远原打算自沭阳出发,绕过五莲山西麓,由沂州入密州,顺道巡查沂州,整顿防务。此时既已抵达朐山,自当改道怀仁县,沿五莲山东麓入密州境。明澄已有完备的民政僚属,多年理政的李谓之经方才粗略所观,不吝赞许之词,又委婉提出几条中肯的建议。一老三少相谈甚欢,我借机提议,由明澄率一队人马护送李谓之北上,设立密州铁务局,而后去一趟青州视察边防,顺带与元简良见一面。

      唐远蹙眉思忖少许,同意此议。

      议事这许久,天色已暗。李谓之毕竟年过四旬,又经诸多磨难,精力不济,便不再设宴劳神。安顿好他的住所与饭食,我支开唐远,让他去与外甥闲话,而后自架格上抽出锁有肖像的木匣,前去明澄的住所,嘱托道:“有件事,你帮我确认确认。建武二年,北辽送来靖王的头颅,柴济却千方百计阻我验看,如今我越琢磨越不对劲。当初看过那头颅的,除却柴济与副帅,或许还有广德军的心腹大将,又或许元简良也看过。匣中是靖王肖像,我让童传豹陪同你北上,你在明,他在暗,一同查一查此事。”

      明澄大为诧异,而后领悟到我未曾明言的深意,眉头紧锁,迟疑问:“此事……关宁可知晓?”

      “不必让他知晓。”我低头扶额,心中颇感为难,悲叹道,“即便彼时他尚在人世,这些年杳无音信,必也……你且帮我确认确认,了却这桩心结罢。”

      “可若是……”明澄欲言又止。

      “他早就烂了!骨头都叫野狗啃了!我只是……想了却这桩心结。”我烦闷拍桌,垂头良久,摇头苦笑,“私下了结便是,不必让关宁知晓。莫看他平日大度,醋劲可大得很呢。”

      明澄仍有异议,无奈我态度坚决,只得应下。

      自明澄的住所出来,半路竟见一道人影立于寒风之中,却是李谓之。老头子裹紧大袄,须发临风,吹得更为缭乱,刚松般的身姿似被无形的积雪压得弯曲,年不及五旬,已过早显出老迈之相。

      他本是京都大吏,权势虽比不得中枢重臣,却依旧是能影响政局的要员。江恒不过是与他共事平疫,立刻引来老皇帝及朱、韩两党的忌惮,几方势力合伙将江恒以及京兆府诸多官员排挤出京。自开战以来,京东路如半臂危悬在外,数次遭辽军肆虐,密州亦不能幸免。李谓之身为文吏,苦心孤诣镇守一州之地,虽无破敌之功,却堪称这片危地之中的一块基石。建武三年,他一度为敌军围困城中,江承吉许以高官厚禄,他却立在城头,滔滔不绝厉斥伪朝走狗,誓与密州共存亡。其后,密州围城三月,江慷未发一兵一卒来援,幸而彼时刘勉、赵节为免于问罪,将京畿大溃的过错甩到黄敏善、郭衡身上,郭衡一怒之下丢下应天,率领捧日军跑去胶东半岛,阴差阳错解除密州之危。饶是如此,李谓之的幼子幼女,已在饥病交加中不幸夭折。

      然而这诸多牺牲,诸多苦劳,最终却落得个逃亡自保的下场,当真令人唏嘘。再念及我与他所遭遇的诸多困境,多与江恒有所关联,我更觉同病相怜,对这位尊称我为“将军”的老头子更多几分好感,便走上前去,客气问询:“冬夜里冷,李公何苦出来受冻?缺什么物件,遣人说一声便是。”

      “樊夫人……”李谓之转过身来,沧桑的面色更显深沉。

      他忽然改变称呼,我心中顿生万分猜测,忽想起他执意来朐山拜访我,恐怕此时才是要说正题。

      “李公但讲无妨。”我凝眉道。

      李谓之凝视我半晌,大约是后知后觉直视女眷不妥,便又微微侧过身去,望向无尽寒夜,问:“樊夫人可有得靖王音讯?”

      骤然听得此问,我心头兀地一跳,继而面皮子竟有些不听使唤,变换不定不知几许,最终僵笑答:“四月间,那位伪造他的书信,设伏害我,其后便……李公此问何意?难道你……”

      “原来如此……许是老夫多心。”李谓之苦叹一声,沉默半晌,又问,“不知夫人可方便容老夫探望柴相?”

      他无端端问得我心头大乱,偏生没个下文,我本已十分不悦,又听他要去见柴济,深疑他此行的目的原本就是柴济,更不愿答应。

      “冒昧。夜深风寒,不叨扰了。”李谓之微微颔首,缓缓转过冻僵的身躯。

      “李公留步。”我凝定心神,取过星卫手中的提灯,快步上前,含笑道,“风雨同舟,我等晚辈还要多靠李公指点。不瞒你说,我以礼相待,柴相却痴心向临安,正一筹莫展呢。李公若是有心,且帮我劝劝。天黑路滑,仔细脚下。”

      说罢,我便客客气气领路在前,又旁敲侧击道:“说来冤屈,李公与我皆是同心为国,却为临安不容。幸而唐将军大义,放着大好前程不要,宁可背这一身污名,也要保下我等蒙冤的忠良。如今……哎,临安暂且奉不得了,北敌却依旧盘踞中原与河北。风雨飘摇,前途晦暗,护国安民定天下的大计,还得仰赖唐将军啊。”

      “唐将军虎胆龙威,韬略过人,确是安邦之才。”李谓之模棱两可答。

      我与这老头子虽有渊源,却无私交共事之谊,为免交浅言深,只能就此打住闲话,领他前去软禁柴济的小院,展手请他进,而后自觉退后几步,潜至窗畔,竖耳细听。

      论来,李谓之是官场前辈,他客气问了好,柴济这后辈却极为淡漠。二人模棱两可打几句机锋,话题便隐晦转到靖王身上。

      偷听琢磨之下,我方知李谓之在南下途中,遭逢流匪劫道,侥幸逃生之后,听闻我亦遭逢暗害,他便暗生疑惑,竟偷潜去江南调查,最终未得靖王一丝一毫的消息,无奈转道北上,却在涟水县遭土匪打劫,扣押于匪寨之中。

      柴济听得各中曲折,竟也不再打机锋绕圈,直言嘲讽李谓之包藏二心、异想天开,即便靖王尚存于世,他也不过是效二孟、高密之流,行谋逆之举。

      李老头子听得这番尖刻的言语,竟也顾不得委婉暗指,高声赞扬靖王的高节与善举,厉声攻讦烂桃的卑鄙与恶政,直骂柴济执迷不悟、助纣为虐。

      两个文人唇枪舌剑、引经据典、字字珠玑,堪称文斗之典范,那声气儿之大,我都不必再贴窗偷听。

      最终,柴济反问一句:“琵琶别抱,公当效何人?”

      李谓之哑口无言,二人不欢而散。

      我已提前退得老远,客客气气引他回房歇息,听得这老头子也不知是骂得喉干,或是气愤不已,一路喘如风箱,不时咳嗽几声。

      他对江恒念旧如斯,我既觉意外,又倍感欣慰。然而一句“琵琶别抱”便令他哑口无言,照此看来,他并非效忠于我或是唐远,只是迫于无奈,又心怀一丝期冀,这才返回京东路,试图寻找江恒的下落。

      心头正觉烦忧,我忽又想起建武元年末,我曾派遣暗探前去密州,打算与他密议营救靖王一事,他却避而不见。他当初若肯与我联手,或许一切将大有不同。

      呵。李谓之也好,瞿冲也罢,皆是先有靖王,后有樊夫人。白日他尊称我为“将军”,大抵只是顾及唐远的面子罢了。

      “你笑朝堂奸佞横行,而你的‘朝堂’,却是门可罗雀。便是这数只麻雀,亦是各念东西,颇令你烦忧。”

      妈的,柴济那鸟人到底几时才肯在我脑中闭嘴?

      我只觉虎尾上不光有个甩不脱的夹子,更有鸟人衔来一支点燃的柴火,将毛皮燎得焦糊。

      一路谨慎无闲话,安顿好李谓之,我心思沉沉折返回房,推开房门,一股暖气扑面而来。

      平日我心疼木炭,舍不得多用。今日的炭盆烧得奇旺,应是唐远自作主张,命人添了炭火。

      听得开门声,他自架格前转过身来,手中执着樊宝玉的画像,怅然感叹:“笃行独留东京,不知何时才能前去探望。”

      我走上前去,与他一同端详画像,心中亦觉悲苦,便将画像卷起,放回架格上。唐远自后拥住我,低声问:“去了何处?为何迟迟不归?”

      “如镜不是要去密州?我向他请教几件州治事务,谁知半路遇见李知州,他想去探望柴济,我总不好拦着,便领他去,一来一回耽搁了。”我转过身来,仰头打量他的神色,犹豫再三问,“关宁,李知州似乎去江南寻过靖王的下落,此事你可知晓?”

      “嗯。在沭阳时,他坦言提起,并询问……”唐远沉默半晌,眼神颇为复杂,“你以为如何?”

      我低头苦思,叹道:“他再如何寒心,毕竟是江梁老臣,若非遭逢迫害,恐怕不至于北上求你庇护。不止他,烂桃阴谋迫害功臣,将士早已寒心,却不肯弃暗投明;淮南东路多支残兵曾得你救援,必定心怀感激,却至今犹豫观望,鲜有来投,皆同此理。眼下确是难办,不过,我有一计——”

      “你以为如何?”唐远固执再问。

      他两度追问,我没由来恼羞成怒,将他的胸膛一推,后退半步,后肩胛却抵在坚硬的架格上,硌得旧伤生疼。

      “我长脑子!”我窘迫非常,别过脸去,咬牙道,“我已说过,再不为他犯蠢。你这般纠缠,好没意思!”

      话音刚落,一只大手将我的脸掰回来,继而便有一双热唇堵住我的嘴。

      前有强敌压境,后有架格封路,我推搡不过,万般恼怒之下,唯能以牙齿回击。这醋酿的兔儿遭我反击,却不肯罢兵,颇有同归于尽之意。厮杀良久,直至我迫于形势,息兵宁事,他乘胜肆虐一遭,终于撤回兵马,抚着我的脸,凶巴巴掷下通牒:“不许再说‘好没意思’!”

      唐帅发起威来,当真吓死个人呢。

      我眼眶发热,扯嘴冷硬一笑:“虎落平阳,你便欺负我吧。”

      “不许再说‘好没意思’。”唐远重复一遍,语气却柔和许多,甚至透出些微委屈。

      呵!分明是他动了粗,竟好意思喊委屈?若非他已不归赤霄军管辖,就凭方才那两下,老子非得将他拖出去打军棍!

      我心中气头更盛,再度别过脸去,任凭他如何抚摸我的面颊,也不肯收回强硬的姿态。僵持半晌,他只得执起我的左手,轻轻吻向手腕上疤痕,而后低声申诉:“你承诺过,不再说这话。”

      “好啊,下回我不动嘴,直接揍你两拳!”我怒斥一声,欲将左手收回。

      唐远却紧紧钳住我的手腕,往自己胸膛上轻捶两记,带着几分无赖的笑意:“扛得住。”说罢,便又向我的唇角吻来。

      他好生亲我,我才肯回应。缠绵许久,交融相拥,诸多辩解的话语好似也无需申明。直至精疲力竭倒于被褥之间,我才偎着他的臂膀,挖苦抱怨:“白日便瞧你心不在焉,竟是光惦记这事?”

      兔儿捋顺了毛,挨这句挖苦,丝毫不以为意,侧过脸来,吻了吻我的额头,柔声叮嘱:“头疾受不得寒,炭烘暖些,莫让我担心。”

      “有数。”我愁叹一声,说回正事,“盐、济、青、莱四州皆已逐步有序,密州这头也有李谓之打理。你回沭阳去,有两件事得加紧办。一是趁冬季休战,整顿兵马,开春便将帅府迁去临沂,将沂、兖二州联成一体,届时如镜也一同去。二是趁年关将至,亲自去一趟登州老家,招揽人心,盐州这头我替你看着。”

      “你几时回沭阳?”唐远问。

      “如镜要去密州,我暂且离不得朐山。”我果断回绝。

      唐远不悦冷哼:“便知你不肯回去。”

      “好生说正事,又来使性子?”我挠他一下,听他不答话,只得语重心长道,“关宁,咱们没水军。虽说只要镇住末口镇,南边的水军便难以过洪泽、白马湖,可烂桃手底下另有一支澄海军,若从东海过来,封锁海港,甚是棘手。我得留在朐山,好生整饬渔民兵。再者……方才我说有一计,你不肯听,现下可愿好生听听?”

      “说。”唐远的声音依旧有些恼。

      我支起身子,贴紧他的胸膛,细细分析:“江梁气数未尽,满朝文武纵使对临安不满,却不肯改换门庭。原先我打算借战功与威势,逼烂桃承认怀玉大难不死,先拿来一个郡王的封,而后徐徐图之,无奈此路已不通。不过眼下亦有另一条路——登州港邻近辽境,只待春海化冻,我率一支水军,渡海潜入辽境,劫回太上皇。江承吉区区傀儡,江慷无旨自立,只要手握太上皇,咱们才是正统,何愁不能一呼百应,鼎定山河?功成之后,自可让太上皇拨乱反正,传位怀玉,再由他禅位于你。如此一来,中原不必陷入内战,你也不必背上裂土封疆、祸乱中华的骂名。”

      “宝珠……”唐远沉默良久,而后断然拒绝,“姐姐唯有这一个后人,我岂能自他手中抢夺?”

      我便知呆兔过不了这道人情关,只得耐下性子,再三劝说:“怀玉懂事、听话,你也不是那等恶人,卸磨便将他当驴杀了。日后他安安心心当个国公,富贵终老,贞儿姐泉下有知,定然倍感欣慰。有他安抚,江氏遗老自也不易闹事。好关宁,这些时日我反复琢磨,此路,代价最小,也最易成事。”

      “他对你言听计从,对我可未必乖驯。自古皇权更替,同室操戈,血亲反目,你简直……天真!”唐远怒斥一声,竟将我从身上推开,背过身去,“此事不必再提。男儿无愧天地,自当以正途安定天下。”

      无端端遭他无礼对待,我亦是怒从心生,干脆坐起身来,严厉质问:“你的正途,便是让中原内战,将士枉死?三皇五帝尚且兴个禅让的规矩,我所说的,怎就不算正途?”

      “我自有计较。”唐远执拗答。

      “什么计较?坐等辽帝病死,摄政王归国争权,趁机一举收复中原?你怎知那辽帝几时病死?万一他不死,你便一直悬坐胶东半岛?”我连声反问。

      “此计,不是最初由你提出?”唐远亦是反问。

      我登时噎住,烦躁“啧”一声,继续辩论:“此一时彼一时。你没攻打过东京,千顷之城,当年副帅发十万兵马,才堪堪围住。咱们现今与南边闹僵,将士不肯来投,京东路养不出十万兵马,你拿什么去收复京畿?再者,耶律兀纳绝非泛泛之辈,他能由得你在近侧坐大?”

      “手下败将,待死秋虫,不足为惧。”唐远傲然冷笑,笃定道,“我自有把握,不必再议。”

      “唐关宁!我看你是胜仗打多了,狂得找不着北!”我怒喝一声,气急败坏理论,“若非我在江口灭他近万精锐,你能将他逼至丢盔弃甲的地步?听是不听衷告?不听?好,既有分歧,那便抽签论长短!”

      唐远沉默不应,只以宏伟如卧山的背影相对。

      呵!这人还说我无赖?回回有分歧,若遇无关紧要的小事,他便“大度”抽签,愿赌服输,若遇紧要的大事,他便寸步不让,定要我来妥协!

      “成。你是老子,我是儿子。”我气得头冒青烟,阴阳怪气一声,便也翻过身去,喘着怒气,勉强入睡。

      次日醒来,竟不知何时迷迷糊糊抱在一处。我二人睡眼惺忪,相顾半晌,却犟着不肯说软话,各自穿衣洗漱。及至我对镜梳头时,唐远才蹭过来,自后搂住我的腰,沙哑唤一声:“好一只悍桃虎……”

      这人好没道理!昨夜分明是他先发起脾气,倒来怪我凶悍?这般狗脾气的男人,我到底是看上他哪一处的好?

      我恼得冷笑连连,拱肩将他顶开,他却厚着脸皮定要纠缠。拉拉扯扯,亲亲闹闹,心头的余怒好似摇散的蛋黄,一分不少,却与诸多情愫混为一谈,难论分明。

      罢了,他犯起犟来,八匹马也拉不回。暂且揭过分歧不提,先顾眼下之事吧。

      休整一日,趁着晴日风缓,明澄与李谓之启程离开朐山,向密州赶去。唐远亦返回沭阳,整饬兵马。临行前,他也不知从何处学来些俏皮心思,竟偷偷将他的中衣与我的中衣挂在一处,两衣相贴,衣袖相挽,好似两个隐形人亲密依偎。

      待我发现这可笑的小心思时,好生着恼,好生无奈。

      其后,入冬渐深,气候愈寒。幸而边贸物资及时运回,后勤司加紧赶制出第一批冬衣,优先送来成日吃海风的朐山。

      边贸一事,耶律兀纳不欲让辽帝知晓,我这头也不愿叫烂桃抓住小辫子,因而办得极为隐秘。北梁占据大名府,倘若自此地发兵,马军顺地势南下,是极大的威胁。是以,唐远借走我三门炮,由唐迅领兵,屯驻于梁山泊之畔的郓城,与须城、巨野三角合围,并于沿岸建立烽燧,派轻骑斥候日夜巡回侦查。

      布兵御敌,无可厚非。布防的动静奇大,罗介慈则借此为掩护,暗中以“水上市舶司”之法,将贸易场设置在湖中浮岛之上。北梁商人经道道盘查后,方可乘舟上岛,交易之后,再在严密监视之下,乘船回岸。至于货物,则囤在巨野,由此处中转,由水路运抵盐、青州等地。

      京东路水网纵横,省去许多途中消耗,明年将民、帅二府迁去沂州,运输更为便捷。以顺畅的粮草线为支撑,防务也将更为灵活稳固。

      无奈兔儿定要犯犟,不肯依我的计策。大老子不听劝,二老子不可袖手旁观,至少要铺好这条蹊径,以备不时之需。

      是以,我连州治衙门一应官吏还未认齐全,便先去拜访大名鼎鼎的“拾娘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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