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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3、闲饮斗机锋 作画忆故人 “樊夫人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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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宵苦短日高起。次日,星将、马军、剿匪团、宣讲团皆已整装待发,我只得匆匆起身梳洗,坐在简陋的妆台前,反复用敷粉遮盖红肿的眼皮。唐远却偏要使坏,自后搂住我的腰,埋头轻蹭,沙哑轻唤:“桃虎……”
“莫闹。”我轻耸肩头,嗔道,“瞧你闲得闹慌,不如唱支歌来送行吧。”
唐远不满咬了咬我的耳垂,缓缓后退几步,倚在窗边,满目含笑,低沉轻唱。
“陟彼阿丘,言采其蝱。女子善怀,亦各有行。许人尤之,众稚且狂……”
十月底的气候初冻,清冽的霜气自半开的窗扉间涌入,他倚在风中慵懒清唱,口中的热气化作丝缕白雾,低旷的嗓音如同悠远的龙吟。然而……这八尺男儿所唱的,却是女人所作的诗歌,衬得这场面颇为怪异,令我不禁暗自发笑,却又更觉酸涩。
他已知晓我因何情志结郁,因何喜怒无常,便以许穆夫人来拍马屁,借古讽今,向我宣称“女子善怀”,而那些诋毁我的男儿,不过是“众稚且狂”。
呵。兔儿呆傲、拧巴、爱充老子,总是大度忍让吃闷亏,却是天生来降聪明人。
罢了。服了。认了。眼下急需重建的,何止是一州一路?我与他幼年分别,弱冠重逢,皆已成坚固完整的堡垒,本应相互独立、支援、扩建,直至边界相触。他却执意挖开自家城墙,再冒着箭雨,将我的城墙砸碎。不破不立,既已被他乱拳砸碎,我还能有几个辙?只能与他携手重建,将两座堡垒圈成同一座重镇,不分彼此。
“我出去放风,你唱得好似我去奔丧。”我扭头嗔怪,再扭回头时,却见镜中那双好容易盖住的红眼皮,竟又透出红来。
用那粉扑盖来盖去,樊爷爷竟成了出门上妆都得个把时辰的多事婆娘,最终只得省去早膳,随手揣一张炊饼,快马赶去营外。
寒风之中,众人齐齐列队,柴济由重兵把守,关押于马车内。我故意停在不远不近之处,与唐远依依惜别,并用眼角余光瞥向马车,见车帘微微撩起,帘后露出一双幽深如潭的眸子。
见此情景,我干脆探身亲了唐远一口。
关起门来,唐帅早已不要脸面,大庭广众之下,他却还是要脸的。被我冷不防偷袭这一口,他登时红了耳根,板板正正端直身躯,一本正经与我拱手道别。
我笑嘻嘻扬手,吩咐众人出发,正啃炊饼时,却见柴济已放下车帘。我心思一转,干脆策马靠近,以剑柄轻敲车厢,无言挑衅——你挑拨一回,我与他便好上一分。疏不间亲,尔等稚且狂的大丈夫,有本事也披一张貂蝉皮,去钻他的被窝啊。啊哈哈!
意气风发巡境向东,顺道济民。为防柴济妖言惑众,每每施符之际,便由星将看守马车,只许他远远观看,贪狼星君如何爱护百姓,百姓又是如何对悬黎神女顶礼膜拜。
不紧不慢及至朐山境,得晋跃军报,已击退海匪,我心更悦,趁着扎营歇息之时,于背风处摆上两张小凳,煮上红糖枸杞水,邀柴济闲话,好言好语关怀:“柴相瞧着圆润一圈,这些时日吃睡还好?”
“惭愧。”柴济拢一拢不合身的大袄,垂眸看向咕嘟作响的铁釜,而后转眸向我,“樊夫人日渐清减,应是万事不顺,寝食难安。”
“此言差矣。”我手执木勺,慢悠悠搅动糖水,“原先要披甲冲锋,必须孔武壮硕。如今残了左臂,不得已做回女人来,自然要清减饮食,求个婀娜窈窕啊。说来,也不知谁人给我这机会,我现今才知晓,做女人亦有做女人的好处,竟不必提枪拼命,只需安坐后方,施粥化符,便得百姓爱戴称颂。”
“樊夫人若是早有此悟,又何必沦落至如今的地步。”柴济果断拾起话矛,暗暗讥讽,“不知冬去春来,这遍地的饿殍冻骨,又将如何称颂夫人的贤名?”
“我已竭尽所能保境安民,问心无愧。”我单手一摊,接住无形的话矛,顺势回掷,“柴相既不忍见百姓亡于饥寒,不如去书临安,求些救济来?”
柴济以眼皮为盾,垂眸不答。
“烂桃不是千古仁君么?这都不肯帮一把?”我舀起滚热的糖水,添入两个粗陶盏中,话里带刺问,“还是说,在柴相眼中,百姓一旦拜我,便是逆贼乱民,合该冻死?”
瘦子怕冷,文人火虚。眼前既有热水,柴济径直取过其中一盏,捂在冻僵的手中,口中却不阴不阳道:“悬黎神女既自称慈悲为怀,理应息事止戈,俯首待罪,而非挟民为质,与柴某徒逞口舌之利。”
难缠货。
我暗暗撇嘴,取来另一盏,慢悠悠浅抿,待那热糖水暖了肚肠,才缓缓念道:“政出于一,则朝廷尊而天下安;政出于二三,则朝廷卑而天下危。 ”
此乃柴济初任相邦之时,所奏请的“十事”之一。
柴济正轻吹盏中蒸腾的热雾,闻得此言,淡然自若的神色微微一凝,而后浅啜热水,不肯言语。
他固守不出,我便继续发兵,念道:“夫宰相者,上佐天子,下总百僚,代天理物,为国股肱。如此则朝廷尊,纲纪正,威福不移,命令不亵。虽有意强之外侮,不足虑也。”念罢,我微笑挑刺:“柴相说我包藏祸心,然而你这奏疏里,可是明晃晃令天子垂拱,由你代为持国。怎地,你做,便是忠良兴邦,我做,便是女谒乱政?”
柴济徐徐饮尽杯中糖水,毫不见外自舀一杯,微笑暗讽:“论政,而非论人。柴某与樊夫人并非同道中人,还是静心闲饮吧。”
“既如此,柴相何不舍身自戕,果断除去我这祸患?”我也自舀一杯,目光暗暗斜向他,“还是说,柴相亦知烂桃容不下你的‘政出于一’,故而借机脱身,看看我这头可有机会?”
“夫人高看柴某了。”柴济苦笑摇头,“一介愚夫,身不由己,随波逐流罢了。”
“柴相自谦了。”我含笑摆手,又将神色一正,“大梁气数未尽,柴相不愿改奉他姓,亦在情理之中。我有一计,可令柴相两全。”
柴济低头浅饮,似乎毫无兴趣。
我不以为意,遥指东北,凛然道:“登州港与辽境隔海相望。实不相瞒,建武元年,我便筹谋借此港营救靖王。他虽不幸殉国,太上皇却依旧困于渤海城。现今二江一唐一高各划一地,边境之争,举世瞩目。我神不知鬼不觉出登州港,迎归太上皇,化二江一唐为一江,同心讨蜀逆、驱北虏,柴相便不必改奉他姓,我亦可助柴相‘政出于一’。”
柴济的目光顺我指向,落于茫茫远方,眼中浮出一丝饶有兴致的笑意,而后再度低头浅啜一口,半赞半讽:“樊夫人的确不乏诡谋。只不知,如此一来,唐将军如何自处?”
“这你不必管。我与他夫妻同心,只求复全疆土,待柴相功成身退,其后担多少骂名,我求仁得仁。”我举杯为敬,半是邀约,半是威胁,“柴相不欲天下四分,故而忍辱含垢,侍奉昏主。曾经一度,我亦同此心,却落得此等下场。要怨,便怨烂桃无能,既不能使天下归心,亦不能利落扼杀我。事已陷入僵局,唯此破解之法。柴相心怀大道,理应以千万生民为重,而非执着于一家一姓之计。”
柴济耐心听完这番游说,竟又尖酸挖苦:“樊夫人若为男儿,堪与苏张齐名。”
鬼鸟人,真难缠!
我心头暗骂不已,暂且闷头饮水润喉。
“樊夫人……”柴济缓缓旋动手中的陶盏,卖过许久的关子,冷不防问,“今春时,侍卫亲军掘地三尺,于明州搜捕逆贼,你可曾留意,此逆贼究竟是何人?”
“不是已逮着了?是郭衡的侄儿。”我果断回答,心头却忽生疑虑。
四月间,侍卫亲军于扬州设伏暗害于我,与此同时,亦是以搜捕叛贼的名义入驻江宁。这所谓的叛贼显见是个幌子,最终推出个小虾米了事,全在我意料之中。
然而柴济忽然提起此事,难道另有隐情?
我只觉他鬼鬼祟祟抛出个鱼钩,为谨慎起见,并不打算去咬。谁知他却又问:“此前,夫人虽不曾亲口询问,柴某却当真有此一疑。论内患,夫人虽盘踞江宁,与高密相比,却不值一提。为何蜀中叛乱、南北议和之际,圣上却出此下策,急于取夫人一命?”
“哦?”我微微挑眉,含笑反问,“柴相正是主谋,难道不明其中深意?”
柴济微笑摇头,既不辩驳,也不否认。
我知他又打算拿“靖王尚在人世”一说乱我心神,本不欲往深处思量,却忽然意识到一节——当初柴济护送江恒的头颅南下扬州,春末气暖,路途耽搁,那头颅送至御前时,必已面目全非。唯有元公泽、柴济等少数人,见过那头颅尚未腐烂的模样……
对啊!当年我呕血哀求,要亲自验看头颅,柴济却坚决阻拦,难道说……他当初已认出来,那并非江恒,只是为保烂桃的“正统”,干脆一口咬死,将太上皇明旨册封的“太子”彻底葬于地底?
是以,他比任何人都笃定,靖王尚在人世。
思及此节,我的手指不禁发颤,忽意识到柴济的目光正盯在我身上,便将杯盏紧紧握住,竭力寻找漏洞——不对,柴济原隶属兵部,与江恒并无过多交集,仅凭一颗面目狰狞的头颅,理应无法确认真假。若非如此,他岂会于心不安,特去东林寺守护坟冢?再者,辽子何故要送一颗假头来,却将真身暗藏至今?即便江恒幸得奇遇,死里逃生,以他的聪明才智,难道不知设法与我联络?倘若那“逆贼”当真是他,他何故不投江宁或是定城,反而千里迢迢穿越战地,前去明州——难不成,耶律兀纳特意暗中留下江恒一命,携他杀去明州,打算以他代替江慷,再立一个伪君,却不料一朝兵败,以致江恒在乱局中滞留明州——不对,辽已掌控一个江承吉,何须另立伪君?更何况,辽若是挟持江恒在手,何不先来策反我?再者,即便江恒因此滞留明州,不幸为侍卫亲军所捕,江慷又为何不挟他为质,逼我束手就擒?倘若江恒有幸逃脱,又为何至今不来投奔?
说不通!根本说不通!
鸟人只是一而再再而三利用逝者,乱我心神,挑拨离间!
思量明白其间的阴毒心思,我凝定神色,正待开口嘲讽,却见柴济已面含高深莫测的笑意,审视我许久。
好个骨瘦如柴的鸟人,弃之可惜,食之,却回回崩了自己的牙口!
“樊夫人这一出美人计,用得草率,恐是饮鸩止渴。”柴济含笑点评。
“柴相此言差矣。”我强作傲然,笑道,“自古帝王以联姻笼络各方。他若得老天保佑,幸存于世,我岂会嫌多?”
柴济上扬的嘴角微微一僵,大约是不曾料到我竟以此回击。
我只觉扳回一城,得意自谦:“柴相不是以武曌比我?她可是笑纳两代帝王呢,我还差得远,差得远。”
柴济的表情彻底僵住,良久,摇头苦笑,舀一盏糖水,慢悠悠浅酌。
他既已休战,我也难突防线,只得暂且退兵,将铁釜中所剩不多的糖水舀来,与他静坐闲饮。
次日,大约是冒寒闲话,尽兴忘时,我与柴济竟是不约而同染上风寒。
病怏怏出发,大半日后,临近县城,天降薄雪。朐山远郊依旧荒凉,道路两畔,荒草高没人头,平野之间,幽柏尚翠,迎风寂寂,枯槐凋黑,鬼气森森,朦朦薄雪好似破烂的蛛网,勉强遮掩住四下的荒芜。
自沭阳一路行来,路畔常见饿殍,然而自昨日起,竟是活人死人皆不见踪影。海风带着腥咸之气,自这片无人之境呼啸而过,吹得我面皮发僵,进而又觉得头痛。
柴济眼毒,嘴更毒。
熬过今冬,将士或许能得保全,百姓却难度饥寒。幸而我及时派兵镇住朐山港,不然海寇一拥而上,将沿海洗劫一空,整个盐州恐怕都要沦落至易子而食的惨境。
头沉思重之际,前方忽现一队人马,正是晋跃率军来迎。
一别三月,这饱受情伤的小子倒是精神许多,策马近前,恭恭敬敬下马问安。
“干得好!”我大赞一声,示意他上马同行,而后问,“剿灭多少海寇?”
“歼敌六百,俘二百,缴获大小船只二十余艘。”晋跃顿了顿,赧然答,“逃走的,恐有上千。”
“无妨,咱们没海舰,你于陆上设伏诱捕,已是了不得的战果。”我不吝称赞,吸吸鼻子,又道,“听说你临时组建的渔民兵,此番立下大功。好生训练,咱的精兵不多,日后的海防,还是要多依靠民兵。”
“是。”晋跃沉声答。
“哎?”我再吸闷堵的鼻子,挑眉一笑,揶揄探问,“听说你驯服那群渔民的女首领,可是颇费了些工夫啊。”
“呃……”晋跃讪讪难答。
此事早由帐内司回禀。明澄一众抵达朐山之前,州治已形同虚设,土匪、海寇横行,许多渔民自发结成卫队,然而相互之间,亦是多有争斗。其中有位叫做王拾娘的女子,原是一户姓王的渔船主检来的童养媳,因而唤作“拾娘”。然而拾娘尚不及及笄,王家老父与大郎遭遇风暴,葬身波涛,留下老母与年幼的弟妹。这姑娘也是厉害,干脆将自己当作王家的男儿,撑起一家生计,又因生性豪爽泼辣、好打抱不平,不仅将自家的渔业做大,更在乱世之中,团结百余户渔民,结成“大王社”,共事生产、自保安家,得渔民尊称“拾娘娘”。
明澄初至朐山时,许多渔民并不服从,王拾娘便是头一号刺头儿,煽动民意,拒不纳税,屡屡与外来的“赤霄兵匪”作对。
晋跃剿得了陆上的匪患,却奈何不得这些动辄浮海潜涛的渔民。正一筹莫展之时,王家二妹冒险上岸采药治病,却为另一伙渔帮所劫。晋跃及时赶去,于沙滩上阻击仓促撤离的渔帮,救下王家二妹,将其扣下。王拾娘无法,只得亲来谈判。明澄客客气气领她巡视治下的陆境,再三劝说,晓以利害,她才肯归降。最终,由“拾娘娘”做东,于海鳅船上设宴,请来几大帮社首脑,明澄于宴上恩威并施,这才收服几家良善,进而打击另几家恶患,组成渔民自治的海上卫队,一同对付外海的海寇。
我对这位“拾娘娘”颇感兴趣,无奈抱恙在身,只得改日再会。
晋跃恭敬引路,及至朐山近郊,人烟逐渐密集起来。农田休耕,严加看守的军田已播下冬麦,雪粉之下,麦苗青嫩,向好的景象终使我宽慰几分。为抵御海风,这一带的茅屋分外低矮,路过一处村落,却见许多屋舍失于修缮,墙上的破洞仅用糊泥的干草填堵。周边的民田较为潦倒,除却稀疏麦苗,亦有白菘、萝卜、波棱等冬菜在严寒中艰难生长。农人身披斗笠,在瑟瑟寒风中辛苦劳作,束叶防霜、松土防冻、覆草保暖。亦有衣着单薄的行人挑担牵驴,或是前去集市贩卖腌菜,或是从集市买回腌鱼、紫菜等海产。
我这一大队兵马经过,农人自觉退避路旁,神色虽显畏惧,倒不见惊恐,有人偷偷窥看,见得悬黎神女的仪仗,眼中不乏好奇之色。
沿海一带的百姓向来拜各自的海神,便是那位“拾娘娘”,也是自称在海难中得海神娘娘眷顾,赐她不溺之躯。我于洪泽湖“降神”,虽也算得上水神一路,却是个淡水来的,保佑不得海涛中求生的渔民,自也轻易得不着信仰。
此事不必急于一时。我挺直病躯,沿途视察,顺道入城郊大营,简略巡视,鼓舞军心,而后入县城,见得萧瑟之中,秩序还算井然,便安心入驻州治衙门。
安顿好柴济,我刚住下,明澄自百忙中抽身前来,甫一见面,便眉心微蹙:“为何又见清减?可是病了?”
“案牍劳神,疏于习武,胃口见小了。”我闷着鼻子轻叹一声,故作玩笑,“看来,我是离不得如镜啊……鼻塞头晕,着实打不起精神。不如,近日的军务,劳你阅理?”
“交予为兄便是。”明澄一口答应,又问,“沭阳可还安定?”
“唐帅在那头坐着,谁敢来犯?那不安分的唐老三,也自觉溜去济州,当起生意人了。”我得意嘲讽,摆手道,“你已是盐州牧,日理万机,且去忙……哦,对了,得空寻几个画师来。”
明澄面含疑惑。我轻叹苦笑:“有件事,得确认确认。小元将军可有来信问候?”
“偶有通信。他……难以抽身,不便前来。”明澄答。
这倒也在情理之中。
两舅甥仅有数面之缘,自无亲情可言。更何况青州北接河北路辽占区,丝毫疏忽不得,元简良自不便丢下防务走亲戚。原打算依照唐老子的意思,待时局平稳,再由他做东,摆这桌认亲酒,可如今我却有一件要事,务必向元简良求证。
“此事有为兄操心,你务必安心养病。”明澄忧心叮嘱,而后匆匆离去。
歇得三日,干瘦的鸟人已痊愈,精神矍铄无处发散,竟还厚着脸皮讨书看。虎帅依旧吊着半截病,遭这番拐弯抹角的挑衅,干脆赐他一本《赤霄抗敌纪略》,命他悉心学习。这头正斗着,明澄寻来三名画师,我撂开这桩恼事,强忍着脑仁中的疼痛,口述江恒的样貌,让他们依言作图。
回忆之间,我不禁困惑起来,见得那三幅不甚一致的肖像,更是愁惑交加——一别经年,我竟已记不清他的样貌。
屏退画师,我挂起那三幅肖像,反复端详,竟是越看越糊涂,无奈之下,只得分别召来江怀玉、周佩佩、周思报三人,让他们各自指认。
最终,两个丫头指了同一幅,江怀玉指了另一幅。
细细思来,江怀玉虽时常跟着我混迹市井,见江恒的机会却不多。周佩佩是王府的家生子,而周思报虽是后来,却善于观察、心思机敏,她二人一致指认的,应是最像的一幅。
既已确认,我便将其余两幅撕碎,卷起最像的那幅,正待装入木匣,却又忍不住重新展开,细细端详纸上的面容,失神良久,愧疚呢喃:“莫怪我啊……我每日要见成百上千张面孔,脑子已不够用了……”
收好肖像,当日歇下,郁思难眠间,我忽然想起,不论是画像、墨宝或是贴身饰物,我竟无一件可供睹物思人的遗物,唯一的那支断簪,还葬在玄元山,葬在樊宝玉的墓旁。
不止江恒,老爹、大哥、西生……许多人都未曾留下遗物,连尸骨也不得留存,或许,多年以后,他们都将从我的脑海中,彻底消亡……
有此一想,彻夜无眠。次日,我再将画师召来,一一口述他们的样貌,作了许多幅画像,珍重收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