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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2、史策多血笔 山盟在当时 “你是镇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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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日长空如洗,原野苍茫似海,策马同奔,原本极是畅快。无奈背伤久久不得痊愈,奔过二里,肩胛隐隐生疼,我只得缓下来。
略占上风的唐远听见身后的蹄声渐缓,旋即勒缰驻马,待我缓缓跟上,他便信马由缰,与我并辔闲遛,良久,忽道:“宝珠,多谢你与三哥谈心。有些话……我不知如何对他开口。”
“他是明白人,心头堵着的气被我彻底气通了,还是你的好三哥。”我无奈一笑,自嘲道,“反正自古以来,恶人都是女人来当嘛。不过有一事我闹不明白,五弟为何这般仇视女人?是与你那位早逝的堂姐有关?”
“他……那时年幼,不懂事。”唐远沉默片刻,缓缓摇头,“大仇已报,陈年旧事,不必再提。你不理他便是。”
他始终对家事讳莫如深,我顿觉不悦,可又转念一想:那位姑娘必是蒙受冤屈,污了清名。事涉家丑,何必刨根问底?大仇既已得报,便让她清净长眠吧。
思及这位可怜人,我不由得想起另一位可怜人——罗介慈因祸得福,躲过国破之劫,然而神智失常的罗青顽……应是凶多吉少,尸骨无存。
念及她,我顺口问起罗家的旧事。唐远却所知甚少,只在幼年时听母亲提过,早年间,罗介慈进京赶考,不幸遭逢流匪,幸得更戍途中的唐德让搭救。为报救命之恩,罗介慈将妹妹许给了尚只是副都头的唐德让。其后,罗介慈高中进士,奈何罗家人丁稀薄,早已没落。无贵人提携,罗介慈官运不通,照拂不得远在边关的妹妹与妹夫,宦海沉浮多年,好容易混出头来,妹妹与妹夫却已相继早亡。
想来,罗介慈是有意通过女儿罗青顽,勉强照拂外甥女唐贞儿两分。而唐德勋亦是顾忌在朝为官的罗郎中,才不便对唐远赶尽杀绝。直至罗介慈贬职出京,又逢外敌突至,唐德勋才趁机以军令强压,让锋芒渐盛的侄儿送死。
瞧瞧,这便是天命。冥冥之中,总有一股玄妙的力量保护他,让他在夹缝中艰难存活,磨砺,登峰造极。
“果真是娘亲舅大。只可惜,我再没个兄弟了……”我怅然若失,不待唐远开口安慰,又半作玩笑道,“说来,如镜还是元简良的亲舅舅,他也不说拜见拜见。”
“北面尚不稳定,日后局势稳固,我亲自做东,摆一桌认亲酒。”唐远道。
我提起这桩,本意是旁敲侧击与他打声招呼,只待我去朐山坐镇,便让明澄北上青州与元简良会晤。谁知他却大包大揽,倒让我不好提出异议,只得笑道:“成。唐帅是大家长,三儿听你安排。”
唐老子最喜充老子,此刻驭着宝马无烽,更是意气风发,压根没听出樊老子话里的酸意,竟是得意到哼起歌来。
“緜緜瓜瓞,民之初生,自土沮漆……爰及姜女,聿来胥宇……百堵皆兴,鼛鼓弗胜……予曰有奔奏,予曰有御侮……”
呵。欲念日益膨胀的唐将军,占据古齐国不够,竟已自比起周太王了?
“广积粮,缓称王啊。”我好心提醒。
唐远听得逆耳忠言,恣意舒畅的笑容微微一滞,不满瞥我一眼,改换另一曲歌来哼。
一同遛马至大营,他自有万事缠身,便先返回沭阳县城。我召来牛三德等人,将动身前往朐山剿匪的事宜细细部署一番,而后单留下敦石头,鼓励道:“你也是当爹的人了,务必再接再厉,做好后人的表率。”
敦石头挠头憨笑:“三哥几时也添一个?咱们几个的小子丫头凑一处,像原先那样,多热闹啊。”
听得此言,我眼前再度浮现出唐伯伯扛着小儿嬉闹的情景,心头又是一热,进而没由来一阵害臊。亏得敦石头憨实,若换作马光汉在场,定已没大没小取笑起来。
“霸山熊。”我清清嗓子,正色道,“通臂猿跟了唐将军,夜光虎座下少一名马军将才。此前我便有此设想,你那一营步卒皆是以一当十的猛士,若能训为步骑皆通的劲旅,再配齐冷锻重甲,必不输那只能马上逞凶的铁浮屠。”
敦石头双目圆瞠,结巴道:“我笨得很,这……呃……使不得,使不得。”
“右先锋角力牛已能代我坐镇中军,你这左先锋可不能安于做一个步军营指挥。”我语重心长鞭策,话语一顿,怅然轻叹,“西虎帮三元老,健行没了,我残一臂,你得多扛几分担子啊。”
憨汉子听得此言,登时眼眶发红,捏紧沙包大的拳头,哽道:“那我……我与小马好生学!”
我收敛愁容,摆手道:“他都是个徒弟,路数也不对你这重甲壮汉。既有心上进,我给你请个举世无双的名师。”
憨子这些年开了几分聪明窍,疑惑琢磨片刻,便领悟到这名师是谁人,讶然喜问:“唐将军忙得很,他愿意教我?”
“便是没空,他也得给我抽出空来。”我含笑挥手,“饭时已过,你这大块头怕是饿得烧心。先去用饭吧,晚些我与他嘱托几句便是。秋收忙过,入冬应不会有大的战事,你务必抓紧时机练兵。”
敦石头连声应是,高高兴兴出得帐去。我在帐中随意用一张炊饼,消食小憩片刻,而后策马巡营,顺道去一趟军械所,命铁匠打一块留白的铜印,再返回农庄时,鸡汤已飘香四溢。
恋恋不舍栓好新得的爱马,我拉着江怀玉穿过厅堂,循着香气钻入灶房,揭开锅盖,舀一勺金黄油亮的鸡汤,随意吹两口,迫不及待品尝,烫得直吐舌头。
“好鲜!这海货煨出来的鸡汤,竟比牛羊还鲜!”我大口称赞,取来一个小碗,舀两勺鸡汤,递给江怀玉,“尝尝。”
江怀玉犹豫片刻,垂眸接过小碗,浅尝一口,低声道:“好喝。”
我盖上锅盖,眨眼道:“再煨一个时辰,彻底入味了,悬黎姐给你单舀一碗过去。”
“唔。”江怀玉依旧垂眸,含糊应声。
“莫垂头丧气。”我拍拍他的肩膀,再指向热气腾腾的铁锅,“你舅舅只有干货吃,咱们过几日去朐山,吃鲜的。说来,你伴我大江南北走一遭,竟都不曾见过大海呢。海啊!东临碣石,以观沧海!我都迫不及待想飞过去了!”
见我在逼仄的灶房中亢奋挥斥,江怀玉终是忍俊不禁,抿唇含笑。
一同出得灶房,江怀玉自去巡视岗哨,我返回东侧间,批阅成堆的文书。
哎。原先这些琐事有明澄操心,我只管发号施令,轻松自在,如今亲自来管,兼之精力大为减退,当真有些力不从心。偏生云丫头似是冥冥之中得了西生的真髓,始终怕事,替我分不得忧。万般无奈之下,我只得趁着巡境安民之机,召来许多丧失生计的民妇,拨给后勤司统一差遣,由云希声主管制衣事宜。
此事她在江宁办过一回,应不至于弄不下来。机宜文字事只能带去朐山处理,幸而两地之间一马平川,轻骑加急传送,倒也不太耽误工夫。
批阅至傍晚时分,唐将军循着香味过来。我自文山中抬头,吩咐佘燕儿摆饭,另将鸡汤单舀两碗,一碗留给江怀玉,一碗送给柴济,顺道再送些冬衣冬被过去。
正吩咐着,唐远却将几张草图放至书案上,眼中颇有些邀功之意。我取来一观,只见这草图应是出自木匠之手,有那一高一低的滑板,也有中间置石、两头悬空的跷板,亦有摇晃不倒的木马、挂有渔网的爬架等物。
我哈哈大笑:“叫你一声‘唐伯伯’,你倒当真给他们弄这些玩意儿?”
唐远暗含愁色,叹道:“兵荒马乱,难得安生,这群孩子着实委屈。”
“你来充好人,我哪有多余的木材给他们造这些?”我含笑嗔怪,无奈道,“罢了,待我去朐山,设法从云台山多弄些来。”
唐远却有些神情闪烁,含糊道:“物资调度,让如镜兄操心便是。”
“怎地,山里藏了理须小婢?”我挑眉揶揄,见他不答,便继续翻动图纸,见最底下那张是他亲绘的地形图,其上标注有土堆、沟壕、营寨等物。
“幼儿圈在营中无妨,年长些的,理应寓学于乐,尽早熟悉战术。现下沭阳治安尚可,营外那几片荒地,不如用起来。”唐远目含柔光,仿若慈父,竟是今日带过一阵孩子,充老子充上瘾了。
“缺个带头干仗的小霸王……”我正待继续调侃,却鬼使神差想起罗青顽来,又念及因生育拖累的刘宜儿,玩笑的话语顿时堵在喉间,进而又想起小小仙儿来,想起那个弱小无能、惹人鄙恨的大肚婆娘,更觉背脊发寒。
笑容好似风干的泥浆,硬邦邦凝成面具。幸而佘燕儿摆好饭菜,脆生生招呼一声,我便将图纸收起,与他一同坐去西侧间用饭,亲自盛一碗鸡汤,客客气气捧上,商量道:“你拐走一个马军指挥,可得还我一个。石头壮硕勇猛,若能纵马冲锋在前,定成摧枯拉朽之势。我如今奔不得马了,劳你替我栽培栽培?”
“好。”唐远利索答应,接过汤碗,品尝一口,赞道,“鲜。”
“总过苦日子,难得吃一口美食。”我自盛一碗,自碗中挑出一片瑶柱,喂至他口中,笑道,“若觉喜欢,我从朐山再给你寄几袋来。”
“嗯。”唐远品尝着美食,眼中却流露出万分不舍。
“又不是一去不回。”我嗔他一眼,自顾用饭,半晌,暗示道,“赤霄军井井有条,你那承仁军还缺一样东西。前些时日我本打算教五弟妹设立后勤司,却遭三哥果断驳了回来。”
“两军……有些不同,于承仁军设立后勤司,恐怕阻力重重。更何况……”唐远沉默片刻,无奈道,“五弟妹应不愿出面管事。”
呵。唐老五打老婆,老婆当然不肯出力。葛兰没拿笏头带半夜勒死他,都算她大度。
“那不如我管?”我干脆将话挑明。
“你远在朐山,如何分身?”唐远意味深长反问。
我哑口无言,只觉呆兔终于学会将用兵的狡猾劲用到做人上,竟拿后勤司做筹码,欲将我长久套在他眼皮子底下。
见我久久不答话,唐远放下碗筷,握住我的手,轻轻摩挲着手背,眼角眉梢尽是深邃的笑意:“明年。桃虎久落平原,心中憋闷,尽情去闹海便是。明年,由你来管。”
什么明年今年,爷可听不懂。
我心头蓦地一热,又觉这股热气不听军令,擅自涌至面颊,只得匆忙别过脸去,抽回手来,端碗道:“吃饭。”
饭后再商量几句军务,我尚有一大堆事务批阅,顾不得理他。他自去院中练武消食,大约是闲极无聊,竟趁我一个不留神,晃悠出正院。直至我唤他两声,不得答应,召来帐前兵询问,方知他去了关押柴济的小院。
我顿觉不妙,不禁回想起柴济那番“靖王尚在人世”的说辞。
我自是再不会上当,可柴济那张鸟嘴甚为厉害,万一将呆兔绕进去……可恨,他明知我是二嫁,何必揪着旧事不放?顶天立地的汉子,竟是成日嚼着醋布解渴?口口声声说什么“婚约从来都作数”,那他怎不来一早提亲?我大度不计较,他反来倒打一耙,动辄与我翻旧账?
我只觉如坐针毡,无奈此时再去干涉,反倒平白无故显得心中有鬼,只得心不在焉继续批阅。
直至就寝时分,唐远方才珊珊迟归,凝重的神色之中,似藏着无尽烦忧。
我心头大为懊恼,张口半晌,却不知从何问起,只得伏低做小替将军宽衣,再用额头轻轻抵住他的背脊,委婉抱怨:“既知他是死间,何必再听他妖言蛊惑?”
“只是叙几句旧。”唐远转过身来,将我搂入怀中,欲言又止半晌,低声道,“柴相毕竟……不是他,也好。”
好个巧嘴鸟人,几句话便得了呆兔的信任?老子还未排除他的嫌疑呢!
我不禁微眯双眼,轻咬牙关,勉强收起弹出的虎爪,抬头抚向他的面颊,含笑打趣:“好个宽仁的唐帅司,看来那软硬不吃的柴相使,得靠你去感化了。”
唐远不置可否,吹熄油灯。
次日,我改了主意,决定带上宣讲团与柴济,慢悠悠晃去朐山。至于剿灭海寇一事,反正我也不懂水战,倒不如让晋跃放开手脚,自行学习磨炼。
当日,唐远返回沭阳县城坐镇理事。军械所送来一枚指头大小的铜印,并一套刻印的刀具。
卯兔取笑我是“桃虎”,我自当予以回击。论“呆兔”与“贼兔”,我更中意后者,尤其想到他昨日先拿后勤司套我,后又私下与柴济会面,分明睡在我的床上,却埋着不可告人的心事,我更觉怨恼不已。
执刀正待刻字,我却犹豫起来,念及日后若是有幸成事,他回头再看这“贼”字,恐觉刺眼。思来想去,最终只得改刻“骁兔”二字。
分明是彼此传书的私章,却不得不承载诸多顾虑与考量,我只觉心头不是滋味,进而又觉好没意思,随意刻了半字,悻悻撂开铜印,出门策马闲遛。
破虏今日有些蔫儿巴,不知是因思念无烽,或因远离故乡,水土不服之故。
“好马儿,你与它可是一同长大?两小无猜好啊,不然……你说,他到底是贼是呆?我怎地一时瞧他好,一时又瞧他不好呢?我到底是该瞧他好,还是瞧他不好呢……”我自言自语,却越发迷茫。
次日,陈天水、崔景温率军当先往朐山进发,我又在沭阳滞留两日,刻好印章,趁着唐远前来话别之时,故意沾着胭脂,往他胸口印去。
他极为喜欢“骁兔”二字,又擅自取来“桃虎”印章,欺我身残不便、武艺衰退,偏往我身上印,闹得胭脂都打翻在被褥上。一片狼藉,嬉戏半夜,我贪恋着他的不舍与柔情,心头却更为难受,好似唯与他亲密合一之时,彼此之间才不会隔着诸多顾虑与考量。
精疲力竭歇下,黑暗之中,唯闻逐渐平缓的呼吸声。他抚着我的面颊,良久,缓缓道:“宝珠,多年前,如镜兄为我三人加冠,你酒后戏言,自称以妇好为楷模……”
我不知他为何突然重提旧事,好容易放松的心弦骤然一紧。果真,他停顿半晌,似是下定决心,直言问:“你心中,实则是愿效周武?”
天杀的柴鸟人,竟抛出这番说辞来挑拨离间?老子怎没一早将他的嘴给撕了?
“不过是开句‘二圣临朝’的玩笑,倒招你这般猜忌?”我恼羞成怒,将他狠狠一推,翻过身去,恨声道,“唐关宁,我长脑子。她生在盛世,我生在乱世,如何效仿?她儿女成群,随意废立,任意摘选,我……膝下空空,如何可比?她生龙活虎至八十高龄,我现今已觉精力难支,能活到她一半的年纪,已是老天开恩!”
“宝珠!何苦自咒?”唐远用力握住我的右肩头,想将我掰过身来。我抵死不从,僵持之间,左肩胛猛不防疼起来。听我抽一口凉气,唐远只得作罢,轻轻环住我的腰,用温暖的胸膛贴住我的后背,良久,涩声道:“你时而无畏胜猛虎,时而又敏感似狸猫,我……时常不知何处失言,招你多心。这些时日,你……腹藏委屈,喜怒无常。你不甘愿如此,我说得可对?”
我怒得眼眶发热,咬牙冷笑:“好!我是贪狼,包藏祸心。你既容不下,我也不必去朐山,带兵回西北便是!大关山绵延八百里,猛虎归林,自当山君!”
“宝珠!”唐远蓦地收紧手臂,埋头在我耳畔,声音越发苦涩,“这些时日,我常觉你是迫于时局,委身求全。我……挥不去这念头。每每见你心思沉重,或听你嬉笑讥讽,我便挥不去这念头,却又私心作祟……只想这般糊涂下去。你若是违心忍辱,那不如……不必……勉强……你……莫走……”
最末这一声“莫走”,竟带着微微的颤抖。
眼眶中的怒火蒸作热气,凝作水珠,自我的眼角滑落。我也不知自己这是怎地回事,什么计策部署,全在脑中乱作一团,无言良久,才狠下心问:“我便是披着女人皮的豺狼,你待如何?”
唐远沉默良久,不答反问:“宝珠,你坦言相告,可觉违心忍辱?”
我怔愣难答。
若说违心,我自是甘愿与他好。若说忍辱,我自是不甘愿为他人磨刀。
史册斑斑,血泪成书。汉武借馆陶入主东宫,既登大宝,便以“巫祝祠祭”废黜陈阿娇,椒房之暖,俱成长门之冷;光武借真定十万甲兵定鼎河北,一朝天下安,便以“怀执怨怼”废黜郭圣通,从龙之功,空化北邙荒冢;魏文纳甄宓以抚河北士族,践祚不过二载,竟赐死邺下,更令“被发覆面,以糠塞口”辱之,世人唏嘘,唯留洛神哀赋;高宗借太原王氏得关陇拥戴,却诬以“谋行鸩毒”之罪,废后虐杀,易其族姓为“蟒”,史笔亦谓之诛心;玄宗圈禁王宅,朝不保夕,发妻脱簪佐业,亲缝常甲,辎衣斋祷,微末不弃,恩情至深,却徒留半臂汤饼之泣,终成千古笑话。
历代雄主明君,或非薄情之辈,鸟尽弓藏,实为政谋权争之必然。便是不说帝后,自古朝堂之上,清流奸党,俱是今日亲如一家,明日血流成河,再一转眼,便将血债消泯,重续佳话,却不知再度反目,又在何时。
要怪,便怪我读史明智。要怨,便怨我亲历见证。我苦心引三昧真火,淬炼巨阙剑锋,却时时刻刻都明白,我是在为自己打磨斩首之刃,将性命寄托于他人的恩情与仁义之上。
他固然呆仁、重义,可又与我何干?倘若天生我为阳,他为阴,我为主,他为辅,他俯首捧心,将毕生奉献于我,我亦可握杀伐之剑,施宽仁之德,成深情美名,书千古佳话。
如此,我便可既不违心,也不忍辱,得两全之美。
又或是,我与他之间,挑出一个英年早逝的来,让老天爷做这恶人,以阴阳相隔,成全余生追忆,而不必留下面目可憎的怨偶……
听我久久不答,唐远苦笑一声,缓缓松开手臂。
“呆贼。”我嘟囔一声,恼问,“你最恨我这专横自大的狗脾气。樊三爷爷岂会搂着不亲不爱的男人睡觉?”
腰上的手臂又是一紧,耳后再度传来一声苦笑:“好。”
前言不搭后语,我也不知他在“好”什么,一时不知是该追根究底,或是再度将无从消除的矛盾囫囵过去,却又听他道:“你是镇世宝珠,绝非豺狼,外人如何诬陷,我一概不信。即便你是,日后掏了我的心,那也是我……命中有此一劫。”
我登时愣住,只觉铸了一层又一层的心壳之外,有个傲气拧巴的傻子,端着大丈夫的架子,沉默徘徊多时,却不知突然发什么疯颠,无端端扑抱过来,一拳又一拳锤打那铁壳。
何苦呢?我二人所握的杀器,早已如同本能中的杀意一般,化作浑然天成、无法拔除的护身铁刺。而这层层铁壳,是预留缓冲、保全和平的疆界。他何苦这般不明事理,不讲章法,不顾体面,非将它砸裂?
失神良久,我翻过身来,捧住他的脸,只觉捧住一个天大的宝贝,感怀垂泪:“呆货,你竟是个痴儿!”
痴儿吻着我颊上的热泪,再无多余的海誓山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