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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1、纵有莲花舌 奈何正浓情 柴鸟人决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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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默许久,屋外飘来灶饭的香气。
乌鸦已瘦成一串烤雀,我也不打算将他饿死,便唤士卒传饭,而后亲自端了那碗,踱步至他面前,挡住那扇不透光的窗,心平静气道:“柴相恐是饿得头晕忘事。前些年长公主去凤台犒军,我已明言交代,靖王的骨血,未能保全。不过有一事,我未曾交代,便是烂桃弃和谈之任于不顾,一路遁逃至陇安,这才引来辽兵,致使我的骨肉……未见天日,化作血水。”
柴济怔了一怔,垂眸道:“节哀。”
我双手捧碗,奉至他手中,垂泪苦笑:“我手中从无奇货,这些年赤心为国,便是这血债也硬生生咽下去。偏生你这些大丈夫,无论如何也容不下一个丧子的寡妇,硬诬我囤居奇货。我倒是想有那奇货,谁来还我?谁来偿我?”
滚热的肉汤浇在刚出锅的米饭上,热气透过粗糙的土碗,甚为烫手。柴济托住碗底,鸟爪似的手指扣在碗壁上,不时松开,又不时扣紧。
他低垂着头颅,我唯能看见稀疏华发间的头皮,看不见他的神色,只能盯着这双不安叩动的鸟爪,依稀忆起西京议事时,他冷定定立在我面前,逼迫我投壶,然而当我恶狠狠投了那铁壶,他的眼中,分明浮现出一丝不忍与感激。
皆是一心保境安民,何苦闹个水火不容?烂桃打杀功臣、任用奸佞、昏庸懦弱、苟安失节,桩桩件件,罄竹难书,连老天爷都罚他绝嗣,不容他将这窃来的正统传承下去。这斯文人,大约只是放不下满纸迂理,不肯承认所托非人,因而定要将我视作恶虎。
也罢,只要他能瞧得见我的一番苦心,诚心归附,江恒、方小星、我的一臂,这一条条血债,也并非不可……放下。
如此一想,我便按住百转千回的思绪,拂去泪珠,大义凛然道:“若硬说我囤居奇货,这奇货,便是这一腔赤血——”
“柴某所说的奇货,是位即将弱冠的少年。”柴济再度抬起头来,眼神颇为冷硬。
虎已收爪,却又遭乌鸦挑衅。我怫然不悦,微眯双眼,与他对视片刻,轻笑一声:“这是哪位,我怎不知?”
“贪狼之心,昭然若揭,何必欲盖弥彰?不过,斯人已非奇货,自也无足轻重。”柴济淡笑摇头,慢悠悠端起碗来,享用美食。
鸟人心许“大道”,软硬不吃,是头等的难缠货,需下慢功夫磨。今日战机不佳,我正打算退兵围城,却听门外传来一声:“唐将军。”
我颇感意外,撂下柴济,快步出得屋门,只见风尘仆仆的唐远身披甲胄大步跨入院门,便迎上前问:“怎地提前了两日回来?”
唐远沉眉睨向农舍,神色颇为复杂,而后转眸向我,疲惫微笑:“待我归来再去提人便是,何必劳动如镜兄?”
“你打发北面,我应付南面。”我替他松了松紧勒的兜鍪系带,轻言细语道,“晋二郎送来军报,顺带孝敬了两袋海货,我原打算过两日煨汤。你一声不吭回来,今日可只得一碗烂肉拌饭。”
“无妨。”唐远握住我的手,满目缱绻转为担忧,用粗粝的拇指抚了抚我面颊上的隐约泪痕,正待开口问询,目光却落向我身后,骤然转利。
我扭过头去,只见柴济不知何时悠然晃至门口,手中那饭碗不知放去何处,而那把木椅,竟已自窗后挪出,赫然摆在我自带的那张板凳对面,好似我二人方才相谈甚欢。
“唐将军,别来无恙?”柴济微笑颔首。
唐远浑身登时腾起一股杀意,森冷的目光如箭矢射去。柴济却似毫无察觉,意味深长含笑点评:“将军德才兼备,勋耀社稷,却自甘堕落,与豺狼同眠,当真可惜。”
身侧传来指节微响的“咯吱”声,正是被激怒的骁兔捏紧双拳。我生怕他一时冲动,将这暗算我的主谋一拳揍死,急忙抚向他的拳头。他却反来握住我的手,迅速按下怒意,傲然道:“柴相如此挑拨离间,倒是落了下乘。”
柴济不以为意,目光又转向我,故作苦思状:“夫人方才所问,柴某亦感疑惑。南北议和之际,圣上何故自断一臂?或许……正如夫人所料,书信并非伪造,靖王尚在人世,圣上顾虑夫人挟靖王而乱天下,万般无奈之下,出此下策。”
好个厚颜无耻的鸟人,竟当着我的面搬弄是非?我方才怎没将他这尖锐的鸟喙一把撅断?
唐远的手,显然僵了一下。我也不知怎地,莫名其妙心虚起来,急忙低声向他申明:“我没问过,莫中他的计。”
唐远沉默片刻,低应一声:“嗯。”
他的手显然还僵着,再杵在此处,鸟人还不知要蹦出什么鬼话来。我只得对柴济冷笑嘲讽:“柴相这牙尖嘴利的模样,活像后院争宠的姬妾。怎地,是遭烂桃再度休弃,气得发了失心疯?也罢,你且冷静冷静,今日便不搅扰了。”
柴济竟再度微微一笑:“论后院争宠,谁比得过抢挑醋缸的樊夫人?靖王溺爱纵容,当初可是引来颇多非议,难怪乎夫人情深难忘,垂泪问询。”
妈的,可不能再让他张着鸟嘴乱叫!
“好生吃你的牢饭吧!”我怒哼一声,拽着唐远,快步走出院门,吩咐士卒严加看守。
匆匆离开那鬼里鬼气的院舍,我只觉虎尾上的夹子一路跟在屁股后头,越是烦躁甩尾巴,越是甩脱不得,不禁再度强调:“我没问过。”
唐远依旧只是模棱两可应一声:“嗯。”
闷头急行回住所,心头正烦,第五秀娘与曾属方小星麾下的几名副将却候在厅堂外,引颈张望。见我来,第五秀娘扶着笨重的肚子,上前两步,愤恨问:“三姐几时杀他?我来行刑!”
那几名副将也纷纷附和,一说要去磨刀,一说要去备绞索,一说要去取那铁锤铁钉,定不叫柴济死个痛快。
我不禁一讷,将手自唐远的掌中抽回,抿唇片刻,含糊道:“不是他。”
“不是他?”第五秀娘愕然问。
“不是他,是……”我盯着她的脚尖,摇头道,“昏君一心苟安,柳公亮那佞臣揣摩上意,献此毒策,再将柴济推出来替死。”
第五秀娘不由得后退一步,惶然问:“当真……不是他?”
我凝定神色,再度摇头:“我已查明真相,你们切勿中计。此仇,必报。你们先回去吧。”
众人面面相觑,不甘退下。
闷头穿过厅堂与小院,返回主屋,西侧间已摆好饭。因唐远是提前回来,只得让佘燕儿再添一些饭菜。
趁她备饭,我亲自替将军卸甲。他却依旧沉默,良久,方问:“当真不是他?”
一时之间,我竟不知如何作答,只觉一招不慎,讨来个烫手山芋,策反是策反不得的,他倒来搅乱我的阵营。万一这圣人以身殉道,自戕在我手里,我可当真要落个千夫所指的下场。
到底是谁在替烂桃出谋划策?他凭什么能招揽诸多能人,为他出谋划策?
“不能是他。”我挂好盔甲,心烦意乱走至饭桌畔,闷头吃饭。
一顿便饭,用得分外沉闷,唐远又说方才是仓促赶来胡家镇,还需回去整顿归营的兵马,晚些再来。
我挥手让他去,而后坐去东侧间,阅理军册,然而柴济那番“靖王尚在人世”的胡言乱语,却不住在脑海中翻涌……
倘若以此推论,竟也说得通?
不对,那都是蛊惑之言!昏君与奸臣勾结,一心苟安,再有北面的贼子撺掇,因而他们才对我痛下杀手,企图以最小的代价,破坏北伐大计。
他若是……当真尚在人世,为何音讯全无?我并非隐居世外,他随意打听打听,也知赤霄军驻在何处,为何这些年都不来投奔?这……说不通!说不通!
信是伪造,他早已身首异处,烂在棺材里!
好个心机深沉的柴鸟人,用一个早已往生的逝者,反反复复扰乱我的心神。
爷绝不会两次栽在一个坑里!
心烦如麻,军册自是阅不下去了。我只得撂开,随意洗漱过,更换月事布,早早缩回床上,辗转难眠。
不知多久,方有轻微的脚步声上楼。我心头一酸,闭目装睡,正不知如何自证清白,却觉额头、面颊、颈窝接连落来三道吻。他的唇是暖的,轻缓的动作却似乎带着几分疏离。我心头更是五味杂陈,正待伸手抱去,他却吹熄油灯,背身躺下。
又恼了!又恼了!
爷已足够心烦,他却不长脑子,被人几句话挑拨!当着我的面,被人几句话挑拨?
柴鸟人此刻恐怕正捂嘴偷笑吧?
“可是伤痛不适?”唐远忽然问。
怎地,我犯蠢中计,落下伤残,此事硬是过不去了?
听我不答,唐远终于舍得翻过身来,抚着我的鬓发问:“为何呼吸急而不匀?可要唤军医——”
我狠狠咬住他的唇,肆意发泄着羞恼与不满。
这人也是怪,方才还冷漠如冰,此刻遭我发难攻击,起初还愣了一愣,继而好似遇上强敌挑衅,立刻热血沸腾,全力应战,连那寝衣也碍着他出招。
“夜深,莫折腾了。”唐远忽而将我推开,拢上寝衣,再度背过身去。
夜深个屁!爷戌时便睡下,此刻至多不过亥时。好哇,几句挑拨便与我离心,亲也不让亲了!
呆货,贼子!睡爷的被窝,却防爷甚于防虎!既生疑心,何不带兵围住胡家镇?哦,怪道不得方才用过晚膳便着急回去,竟是去急调兵马,围剿胡家镇?来啊,有本事摔杯为号,且看爷有没有能耐突围,将这盐州一并吞了!
“朐山来报,几群海贼勾结起来,欲在隆冬之前打劫沿岸,我得带兵去一趟。”我盯着他的后颈,寒心道。
“我去便是。”唐远低声道。
“你没炮,马蹄还能踏浪不成?”我果断否决,又另寻借口,“田已替你囤上,沭阳周边木材稀缺,我总不能叫兄弟们在冬日里住军帐。”
唐远沉默半晌,低应一声:“嗯。”
嗯嗯嗯,嗯个屁!有本事摔杯为号,摔杯为号啊!
我越想越是气恼,一把扯过被子,盖住发凉的肩头,闭眼生闷气。
沉默好似尖针刮肤,激得我浑身泛起鸡皮疙瘩,忽又觉人迎穴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连呼吸都难以通畅,气憋胸闷之下,脑仁也跟着痛起来。我正打算寻个借口溜出去,召星将当先围住农舍,却听他含糊问:“宝珠……月信,是否应按月而至?可你为何……如用兵藏形,难寻规律?”
呵。狗鼻子真灵,必是嗅到血腥气了。
我一时也不知该恼,或是该笑,撇嘴半晌,拱着肩膀挪近几分,冷不丁派遣副手,前去视察寅宝先锋。
“胡闹。”他立刻派遣副手,将我的副手拦住。
我用额头抵住他发烫的背脊,酸涩笑问:“是为这个缘故,才不理我?”
唐将军不答话,也不肯撤开副手。越是如此,樊将军偏要探查究竟,巧计迂回,多方以误,左挠右探,终于擒住了站岗的寅宝先锋。
“不……可!”
这人好笑得紧,回回说“不可”“胡闹”,回回却不肯干脆撤兵,扭扭捏捏,欲拒还迎,最终落个引颈就戮的下场。
虎帅亲赐“三刻钟”恩典,解除了寅宝先锋的兵变之危。打扫过战场,骁兔将军终于舍得翻过身来,羞恼抱怨:“胡闹。”
他如此乖顺,我的气便也顺了,埋头在他怀中,好心解惑:“呆贼,气血健壮,月信才会按月更戍。难为你留心,竟还记得上回是几日来。”
唐远轻抚着我后脑的头发,怜惜道:“朐山,我去。”
“沭阳是帅营,你总在外头奔波,不妥当。歇一阵吧,养养兵力。”我只觉他的体温化作温泉,泡得浑身松快,闭目缓缓呼吸,似觉嗅到日光烤过的皮革味,骑马的兴致立刻被勾了起来,只得将他推了推,正色道,“不过,不急这几日出发。炮军挪得慢,他们先行一步,我轻骑跟上便是。”
唐远不肯答应,我轻挠他一下,嗔笑问:“怎地,不还你四千套冬衣,便将我一辈子扣在农庄当种田老妪?”
唐远的声音微沉,带上两分恼意:“不分你我,何来‘还’字?”
“那是与你三哥借的,我赖账不还,他恐怕又要与你说什么‘王司徒钻被窝’了。”我笑嘻嘻抚上他的面颊,“我只带炮弓出去一趟,余人留在沭阳,有后勤司主理,只要衣料及时运来,误不了制衣。”
“依你罢。”唐远捉住我的手,万般不舍轻吻着手碗上那两道歃血祭天留下的淡疤,忽又想起一事,起身点亮油灯,自衣带中翻出一物,放入我的手中。
我就着昏暗的灯光一看,只见这指头大小的铜块似是印章,翻过来一瞧,果真见底下刻字,正细辨那二字到底是个什么意思,又听他问:“日后来信,用此印落章,如何?”
我终于看清那铜印刻着“桃虎”二字,立时大恼:“我看你是驻在梁山泊,闲得闹慌。我日日骂那烂桃,你倒好,偏给我栽个‘桃’字!”
向来拧巴的傲兔却厚着脸皮贴来,嗅着虎帅的颈窝,沙哑呢喃:“你嗅来像桃脯。”
“我可不用这章!”我伸手推他,却是推不开了。
“你也为我刻一章。”臭不要脸的贼兔硬赖着嗅我,不知廉耻问,“我嗅来像什么?”
“你浑身一股马粪味!”我怒斥一声,硬将他推开,却见他好似颇受打击,心头没由来一软,只得将铜章收入枕下,吻了吻他额头上的淡疤,“左右这几日闲着,刻一章便是。”
唐远这才肯依,起身吹熄油灯,在黑暗中轻抚我的面颊,半晌,低声道:“小闹怡情。好梦。”
小闹怡情。
柴鸟人决死也想不到,再如何巧舌如簧挑拨离间,也敌不过一句“小闹怡情”。
当夜好梦。次日早膳,我委婉提醒唐远,边贸干系重大,万不可全权交托于唐迅。
他却至今才肯吐露,他那亲舅舅,原主客司郎中罗介慈,多年前被贬出京后,侥幸逃过那场灭顶之灾,其后辗转飘零,终于在刘勉手下谋得微末之职。去年,郭衡叛变,将刘勉扣押在应天府,其后,刘勉架不住威逼利诱,降于北梁。罗介慈寻机遁逃,却于赶赴明州的途中,听闻亲外甥造反,自知是回不得朝了,万般无奈之下,仓促转道宿州。
八月间,唐远前回去宿州整顿兵马,得斥候禀报,这才捡回素未谋面的亲舅舅。然而罗介慈却反复规劝他束手投降,回朝请罪。唐远无法,只得将罗介慈秘密带回,藏在沭阳县衙中。这些时日,大约是唐迅那狐狸动用巧嘴,终于说服罗介慈,因而此次是唐迅与罗介慈一同前去梁山泊西岸的郓城,与北梁商议边贸一事。
主客司主管外邦交际,此事由罗介慈出面,自是恰如其分。然而贼兔当真可恨,手心按住这般关键的棋子,竟不肯一早与我交代?枉我还拿边贸去诱狐狸,殊不知这狐狸早就盯上这块肥肉,白骗我四千套冬衣!
我咬牙切齿,反复磨着齿间的盐渍萝卜。唐远瞧出来我不大高兴,委婉解释:“此前他态度强硬,对你也……我不愿让你多心,本打算回来之后,亲自劝说。”
“你家里的人,没一个看我顺眼!”我气愤撂下筷子。
“宝珠……”唐远放下碗筷,握住我的手,蹙眉道,“昨日我已责罚老五,你日后不理他便是。”
粗粝的手茧反复摩挲着我的手背,刮得有些痒。我低头看向两只同样布满伤疤的手,再抬头看他这为难苦恼的神色,心头没由来一软,撇嘴玩笑:“旗还未立,外戚与宗室倒先斗上了。莫急着皱眉,日后有得你烦呢。”
唐远见我转怒为笑,忧色稍去,无奈道:“莫说胡话。”
“我不管。”我嗔他一眼,扭过头去,“我已将身家性命全数托付于你,事不成,我陪你掉脑袋,事成,你许我二圣临朝。不然我可带着赤霄军,出海打蓬莱去,再不回来了。”
唐远不答话,只是放开我的手,转而轻抚着我的头顶。突然遭此冒犯,我不满扭回头来,却见他满目含笑,好似瞧见个稀罕物。不待我开口骂人,他竟先道:“桃虎发威,竟然甚是娇蛮。”
逆子!竟敢取笑起我来?
见我又怒了,唐远这才收敛玩笑之意,执起我的手,两掌相合,正色起誓:“远荒废半生,家业微薄,蒙君不弃,但有一分,自当同享。”
掌纹相贴,掌温交换,心头的那股邪火便也熄了。唐远见我再度转怒为笑,便含笑催促:“快些用饭。昨日带回两件好物,稍后领你去看。”
这兔子,还兴卖关子了?
随意刨过几口饭,吩咐佘燕儿将老母鸡与干贝、干鲍等海货一同煨上,我便与唐远一同出得主院,漫步向农庄外行去。路过设于农舍间的育幼所时,却发现几个小鬼作怪——前些时日,明澄遣人自东海县拉来一批木材,我命后勤司加紧建立营舍、修缮漏屋,此时木匠正忙于劳作。此时,陈无恙那小鬼带头捣蛋,不知从何处偷来一块刨平的木板,斜搭于屋后的杂物堆上,几个小娃轮流着自上往下滑去。
这倒也罢了,旁人都是脚朝下坐着滑,陈无恙却异想天开,头朝下躺着滑,一颗小脑袋沾满泥土与草屑。
“陈无恙!”我怒喝一声。
众小儿听得这声喝,立时收敛嬉笑,纷纷往杂物堆后躲去。木板上的陈无恙慢悠悠滑至底端,也不知小脑瓜子里如何作想,竟若无其事爬起来,迈开小腿,径直往农舍前头绕去。
“好个小滑头!”我抢上两步,叉腰俯视,“装聋作哑,我便不罚你了?”
“姑姑……”陈无恙见躲不过去了,低头嗫嚅一声,又发现唐远在场,扭过头去,求助呼唤,“唐伯伯……”
“叫哪个伯伯都没用!”我拎起他的衣领,一路提回屋前,吩咐育幼都的娘子,“让他罚站两刻钟,再监督他自己洗这一身脏衣裳!”
陈无恙撅着小嘴,乖乖站去屋檐底下,眼巴巴瞥向唐远。
唐将军长年执掌军纪,素来铁面无私,今日却多管闲事起来,低声劝阻:“孩童天性,何必如此严厉?”
我横他一眼:“天性便是以头抢地?扭断脖子可怎办?”
唐远竟来拆台揭短:“你幼时可比他顽劣百倍。”
赤霄小霸王登时哑口无言,小儿们却如雏鸟般围上前来,伸着脖子叽叽喳喳,不是要神仙姑姑摸头,便是要唐伯伯带他们骑大马。
神仙姑姑自带一双赐福妙手,左右开弓,摸起来甚是方便。唐伯伯却没牵马,只得将小儿们挨个扛在肩上,绕着屋前跑圈。
小儿最讲公平,一个都不能落下。闹过好一阵,终得脱身。我瞧见他额上的薄汗,无奈摇头:“无恙那小鬼头也不知怎地,偏说你块头大,便是年纪大,非得叫你‘唐伯伯’,连着这群小娃全都分不清长幼,跟着乱喊一气。”
唐远若有所思,而后忍俊不禁:“于小儿论,的确是年长者身量高。”
我恍然大悟,揶揄道:“呵,唐伯伯倒是颇有童心。”
并肩出得农庄,沿着田间土路往开阔处信步行去,我眼前不住回现他与小儿嬉闹的场景,只觉心田间好似有新芽萌动,拱得胸腔胀软,周身血液也似充入春日的朝气,立时气血充盈起来。正出神间,我又听大营中传来早操的呼哈声,好似道道春雷响彻于初冬的寒气之中,一时竟忘却这四面楚歌的境地,只觉日子这般过下去,倒也不错。
唐关宁便是有这般玄妙的力量,但凡他在身侧,便觉心安,便欲仰赖。这力量,大约正是我使出浑身解数,才能窃来半分的天命吧。
心头登时有些不是滋味,好似有两个我分列左右,拉扯着中间的这个我。一人劝我安心留在沭阳,铸剑为犁,一人却催我去朐山剿匪,以免宝刀生锈。
我正与她们暗自较劲,忽听马匹喷鼻之声,抬头定睛一看,只见前方的荒地之中,立着两匹骏马,一匹赤如炭火,一匹玄似墨玉,皆是龙颅麟颈,目若悬铃,鬃毛细密,尾扫流云,脊背平广,臀肉浑方,膝高节圆,蹄坚卓立,浑身骨细筋粗,肌丰形逸。二马经仔细刷洗,油亮的皮毛之上,泛着绸缎般的水光,好似有一支神笔,在眼前这副潦草荒芜的画卷中挥毫泼墨,兀端端点化出两匹华光璀璨的神驹。
我瞪直双眼,半晌,咽一口唾沫:“哪处劫来的?”
素来稳重的唐将军竟露出几分得意之色:“耶律老贼为表通商诚意,特献宝马。”
“呵,你也不怕拿人手短。”我白他一眼,自己却忍不住快步上前,急吼吼伸手摸向赤马,又去摸玄马,左右开弓,两边都撒不开手,只恨不能分出两个身子来,同骑两匹宝马,在天地间纵情驰骋。
唐远也走上前来,用手指轻轻梳理玄马的鬃毛,眼神亮得好似射光,毫不在意道:“边贸自有舅舅与三哥周旋。”
马痴见得这等宝马,如同好色之徒见得天仙,哪里还管得了许多。他如此,我亦然,自不好大义凛然说教,只顾咽着唾沫摸马。二马驯得颇为温顺,遭陌生人上下其手,竟也不惧不恼,尤其是那赤马,竟还偏过头来,轻轻叼了叼我的衣袖,似是与我顽皮撒娇。
好马儿!好马儿!好马儿!
我欢喜得双手发颤,满腔喜爱之情无以言表。马最通灵性,感受到我的热爱,轻喷欢快的鼻息,热情回应。这便更令我难以自持,抱着马脖子不住轻蹭,连好兔儿也成了昨日旧爱,顾不上理了。
正沉醉于欢喜之中,忽听唐远问:“宝珠素擅取名,不如为它们亲赐名号?”
“哦?”我转眸看他,佯作嗔怪,“原来不是送我,只是让我赐名?”
唐远抚着玄马,亦是满目欣悦与痴迷:“既是同享,你总得留我一匹。”
“我要这匹。”我抱着赤马不肯撒手,心中正思量,却莫名一怅,不禁思念起来风火轮与黑无常来。
战马易损,自黑无常之后,我再不曾为战马取名。唐远似乎也并无为战马取名的习惯,或许也是因战马易损之故,不愿留下过多的念想。
为将者,掌生杀,本不该滋生多余的情感。然而我好似有些变了,好似亲一亲他,哪怕只是看一看他,袖中那把无形的铁刺,便不由得钝了。他好似也有些变了,原先那般呆傲,那般沉闷,近日倒总有些轻浮,甚至不要脸起来。
怪得很。
“破虏。”我爱恋万分,摸着赤马的面颊,又抚向玄马的鬃毛,“无烽。”
听此二名,唐远眼中登时腾起万丈豪情,挺胸吸气,正待开口。我却伸指挑住他的下巴,意味深长道:“关宁。”
唐远一疑,豪言壮语卡在喉间,而后领悟过来,半笑半恼问:“你当我是马?”
我挠挠他的下巴,促狭笑道:“我看你是乐在其中啊。”
马军头子献宝讨好,反而降为马头子,登时恼羞成怒,立刻派遣牙兵唇将,向虎帅讨要公道。虎帅却很是为难,不知是该搂着宝马破虏不放,或是雨露均沾,分一只手来关怀神驹关宁。最终是遭到冷落的无烽,不满打了个响鼻,打断这场情不自禁的交锋。
面红耳赤各退半步,我当先翻身上马,挑眉邀约:“赛一程。”
马头子岂肯示弱,利落上马,傲然执鞭前指:“让你百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