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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0、狡雌虎捕狐 鬼乌鸦在后 “你笑朝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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改换目标,盯梢数日,暂未寻到战机。李小天见我一时筹措不来冬衣,倒也不曾说个甚,薅走一半粮草,领着天义军,与刘广识这老搭档同路,浩浩荡荡向涟水县进发。
“不速之客”离境,唐狐狸大约是觉得安全了,终于舍得从县衙那狐狸洞里出来,前去承仁军大营外的河沟旁,优哉游哉夜钓度闲。虽是在自家大营之侧,狐狸的亲卫却不敢放松警惕,见虎帅不请自来,立刻横兵拦阻,不问来意,那架势,似乎不论出何缘由,也不打算放行。
我不以为冒犯,略微歪头,越过亲卫高墙般的身躯,向河边那道镶着银边的身影问:“三哥好雅兴啊,不如指点三妹两手垂钓之技?”
樊三妹自认晚辈,唐三哥顺理成章端起长辈架子,充耳不闻“立规矩”,老半晌才淡漠下令,命亲卫放行。然而待我下马走近,他却依旧端坐素舆,一手至于膝上,一手执竿,悠闲垂钓,不作搭理。
板凳夫人今日预备长谈,自备板凳一张,毫不见外放至一旁,一屁股坐下,抄手观他垂钓。
深秋气爽,万里无云,夜空中的秋月虽只得小半盘,却好似是嫦娥将另外那大半盘慷慨倾洒出去,在涓涓河流中泼出片片碎光。碎光如银珠,河面似黑绸,又似织女亲自下得凡来,优雅坐于上游,织出一条只可观,却不可触的仙衣绶带。
仙衣我已有,只缺冬衣。欣赏一阵美景,我当先开口:“怎地许久没个动静?唐三哥莫不是效姜太公,专钓樊三妹吧?”
唐迅闻言,将鱼竿提了提,露出底下的弯钩与鱼饵,再将鱼竿压下,答非所问:“樊夫人果真一身虎胆,近日只携小队亲卫,竟敢在老五眼皮底下晃悠。”
“他归你管,他逮我,便是你逮我。可你逮我做甚?与兔子决裂?”我不以为意反问。
唐三哥未必存了这贼心,却必然没这贼胆,故而不肯接樊三哥的话茬,自顾垂钓。
既已先发制人吃下他半子,我便试探推进,闲聊请教:“说来也怪,自得在长葛初见,五弟便瞧我不顺眼。可我自问从未得罪他,不知是哪处做得不妥,还请三哥解惑。”
唐迅轻笑一声:“哦,原来老四不曾与你提起?”
妈的,大意突进,竟叫他吃回半子。
唐迅乘胜追击,慢悠悠道:“我兄弟三人间的情义,岂能与外人道哉?某好心提醒一句,疏不间亲,夫人切莫自以为是,到头来落个扫地出门的下场。”
好哇,他敢出招,我便可破招。
我将他的话锋挑开,顺势胡搅:“哎呀,三哥这语气,好像什么来着?好像……那受尽冷落的正头娘子,向那外头的新欢炫耀——我与相公青梅竹马,多年的情分,岂是你这小妖精能懂的?识相便跪下敬茶,不然将你发卖出去!”
我故意夹着嗓子,将那拈酸吃醋的神态学得活灵活现。唐三将军立时恼了,哂笑一声:“好一口尖利的虎牙。”
“哎呀,三哥恼了。”我得意一笑,做作轻叹,“三哥恼,也是正理。狐狸养了多年的肥兔子,却叫外头的虎给叼了,换谁不气啊?”
唐迅再度冷笑一声,不接话茬,自顾垂钓。
略作挠探,两位三哥暂且休战,水里却有动静。唐迅以右手猛一提竿,将一尾扑腾的小鱼拽出水面,旋即用左手精准抓握,正待取下鱼来,却不知是夜黑,或是鱼滑,竟让那鱼“噗溜溜”自手中滑落。小鱼欺唐三将军是个瘸子,又一路“噗溜溜”扑腾回河中,摆尾甩出一道银花,倏然消失于黑沉沉的河底。
好容易钓上的鱼,自手心里跑了。这窘迫的场面,正应了他如今的处境。
我在旁憋着坏笑,唐迅更觉颜面尽失,忽将那鱼竿一掷,气急败坏道:“枉我瞧他有卫公之才,不想竟沦落至吕布之流!”
“三哥此言差矣。”我笑嘻嘻伸手自指,“就算他是马中赤兔,我可不敢自比女中貂蝉。”
唐迅斜我一眼,冷笑讥讽:“你若是貂蝉,那倒好办了。只怕你是个王司徒,披着貂蝉的皮,钻了他的被窝!”
“将我比作王司徒,三哥可是自比董太师?”我悠然笑问,故作恍然大悟,“巨阙精骑,举世无双,的确堪比太师麾下的西凉铁骑。”
“莫来胡乱攀扯。”唐迅冷哼一声,弯腰去拾鱼竿。无奈方才火冒三丈之下,将那鱼竿掷得稍远,恰巧够不着。
我弯腰探身,伸出左手取拾,递还给他,无奈手臂依旧不能抬得太高,不禁轻“嘶”一声,叹道:“天意弄人。我残一臂,做不得王司徒。你缺一腿,做不得董太师。他这呆货,自然也不是吕奉先。”
唐迅没好气儿拖过鱼竿,自脚边的竹篓中掏出一颗面团,穿于钩上,扬竿一甩,自顾垂钓。
“原先见着三哥,总是一副洒脱开朗的模样,与家兄倒有几分相似,三妹瞧着,颇感亲切。如今三哥却总是阴沉着脸,说话也刻薄起来,到底是心气郁结所致,或是……”我顿了一顿,笑问,“三哥原先那副模样,仅是求生的面具?”
唐迅依旧不接茬,却不自觉将那鱼竿提了提。鱼漂在水面上荡出一圈涟漪,好似水下的鱼钩,正勾着一只潜伏多年的水鬼。
“狐狸、老虎,皆是猎手,生来便有一口尖牙,纵使笑眯眯藏着,牙缝间的血腥气,终归会露出来。”我苦笑一声,推心置腹道,“原先,我嫉妒他,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为何我使尽手段唱大戏,也比不过他那自始一贯的呆,但凡谁与他并肩作战,心便被裹跑了。如今见狐狸与老虎一同盯上这只兔子,这才恍然大悟。百姓也好,士卒也罢,皆如林间猎物,虽不大聪明,却也自有求生的敏锐。谁身上有血腥气,谁身上没有,他们嗅得见。便是狐狸与老虎,不也是更喜欢兔子,而非另一只狐狸或是老虎?兔子的这身呆气,说是呆气,倒也不妥,那是舍我其谁的英雄气概,是落拓坦荡的君子风骨,是宽仁大度的王者气量,既是他的天然品德,亦是天道授命。不是那命,纵使机关算尽,也是算不来的。”
唐迅望着波光粼粼的河面,沉默许久,不阴不阳问:“樊夫人不是已自撰《天命录》,自取天命在手?”
“我一个女人,取天命来有何用?辛苦这一场,还不是给你家做嫁衣。”我轻轻拍向左肩,不甘苦笑,“英雄易折,炼百成一。智如你我,生怕做那踮脚的‘百’,总是步步谨慎,最终却逃不过伤残的下场。而他,鬼门关外驰骋,阎王殿前舞枪,越是舍身,越是得生,淬炼致臻,已成不破之气。嫉妒,自然是嫉妒。佩服,却也不得不佩服。三哥,天意如此,咱们得认命啊。”
唐迅将鱼竿腾去另一只手,不服嗤笑:“怪力乱神。什么鬼门关、阎王殿,你也不怕咒他?”
“兄弟情深,血脉相连,三哥也是真心关怀他的嘛。”我抓住战机,微微一笑,娓娓劝说,“好,不谈玄学。这不破之气,内,在于他的天赋与意志,外,在于他每吃一回亏,便赢一次人心,人心所向,大势汇聚,自成护身之气。我每每让他顶硬仗,自己在后捡便宜,虽赢了当下,却是将‘气’拱手送他。奈何我至今才想通此节,不知三哥以为如何?”
唐三哥自是心知肚明这些年到底送多少暗亏给唐四弟吃,这番肺腑之言,大约终于触动了他的心弦。
四下俱寂,唯有水声潺潺,水底下的鱼好似他拱手送走的“气”,偏不肯再来。时机大好,我便再拱一卒:“他有这一身呆仁正气,自得能人拥护,气势越盛,已不可挡。你瞧我,与他多年袍泽,知他秉性如何,自可放心窃天命予他,而不必担心落个卫思皇后的下场。你们兄弟情深,更知他秉性如何,他日功成,自也不会闹出玄武之变。天命在彼,天意如此,三哥何不效曹仁之美,佐武帝平乱世,成就千秋佳话?”
唐迅终于将目光自河面收回,垂头半晌,干笑一声:“好一张巧嘴,难怪老四被你哄得晕头转向。”
“左右那王司徒已自带兵马钻了被窝,你听不听哄,也是没辙。”我将知情解意的好颜色一收,肆无忌惮摊手赖笑,“倒不如听了,往宽里想,心头敞亮开来,长乐长寿嘛。”
“好一张利嘴。”唐迅哂笑一声,反唇相讥,“不知老四知晓你背地里这副嚣张的嘴脸,会作何想?”
我笑得更是灿烂:“夫妻情趣,岂能与外人道哉?”
唐迅又吃一瘪,干脆将鱼竿收起,往土中一插,双拳紧握,微喘着怒气。
“好三哥,一家人,开几句玩笑,莫生气嘛。”我随意安抚一句,挑眉问,“与你商量个事。现今天义军帮咱们镇守涟水县,军需上可不能亏待。李将军豪义,也不要多的,只说要三千套冬衣。可我那头是一件也找不出来,不如你先借我三千套?”
唐迅扭过头来,瞠目问:“樊宝珠,你朝我要东西?”
“自家兄弟,我找你要,找他要,不都一样?”我不以为意,好言商量,“只是暂借。我有一支后勤司,下设制衣都,只要与北边开通贸易,换些毛皮棉布来,区区三千套,一月便可制成,照数还你。”
唐迅简直不敢相信耳中所闻,怒得微微后仰:“你找他要去!”
“他给,我白拿。你给,我不只原数归还,还多加一样利息呢。”我收起右手袖中暗藏的铁刺,略微凑近,以手拢唇,故作密谈状,“回头你让葛夫人带几名得力的军属来,我教她如何设立后勤司。说来,你这军里竟连育幼所都不曾设一个,全是散养着带,前些日我去后院一瞧,你儿子嘴上还挂着鼻涕呢。”
“樊,宝,珠!兔子怎没叫你气死?”唐迅那张胀怒的脸,便是在冷月光下也能瞧见红色。
我歪头笑道:“那你考虑考虑。过些时日他回来,我可白拿了哦。”
唐迎果断扭过头去,对亲卫怒喝:“回县衙!回县衙!”
几步之外的亲卫低头上前,将素舆匆匆推走。
我立起身来,招手道:“三哥早歇,明日我来取令牌。”
唐迅不理会,由亲卫推着素舆,如铩羽遁逃一般,消失在夜色之中。
交锋这一场,颇为耗神,当夜归营歇下,次日竟睡过了头。待我再去县衙时,狐狸好整以暇,端坐正堂。大约是连夜调整部署,他今日变了卦,不要我帮他设立后勤司,只要我还他四千套冬衣。
“三哥,你这利息收得也太高!”我皱眉还价,见他不应,只得退让一步,“还你四千套,我自家还需几千套,我那后勤司可不够用。反正现今贸易未开,不如你先请葛夫人去胡家镇,我教她设立后勤司。除非两军军属协力,不然这事弄不下来。”
唐迅捏着令牌拿乔,慢悠悠道:“承仁军军属自有事务,无暇设立后勤司。樊夫人若嫌利息高,便请回吧。”
呵。这狐狸绝计是思量一夜,发现我意在后勤司,而非扭头便能找兔子白拿的冬衣。
也罢,势已不在他,与其当下借葛兰之手,握住承仁军军属,倒不如虎爷日后亲自来握。至于冬衣,便是还不起,兔子还能剥了我的虎皮来制衣不成?
“成,四千套便四千套。”我皱眉答应。
唐迅微微一笑,却不给令牌,反而取来一页纸,要我立字据。
我执笔正写,忽而一顿,申明道:“先说好,制不制得出来,得看衣料够不够。东面的盐业我来管,西面的贸易,你总得出个人。兔子不算啊,他只会打仗。”说罢,我便将这条添上去。
唐迅蹙眉瞥我一眼,似觉很是难缠,垂眸思量少时,终于缓缓点头。
双方签字画押,他另写一道手书,并令牌一同交予我,我便大摇大摆前去城郊大营领取军需。
正装车时,驻营的唐迎听闻此事,怒冲冲赶来,喝问:“大胆妖妇,竟敢来营里抢东西?”
我举手将令牌晃了一晃,笑眯眯问:“三哥许我来拿,五弟有意见?”
“哥哥岂会……好你个妖妇,四哥不在,你竟去勾……”污言秽语及至嘴边,唐迎忽觉脏水会泼及亲哥,只得仓促咽回去,扭头对士卒喝令,“不许给她!我说不许给便不许给!谁敢违抗,军法处置!”
我近日对他再无一丝好感,见他这胡搅蛮缠的模样,简直如一只仗势狂吠的袖犬,当下讥笑一声:“好个顶天立地的唐五郎,去年在江宁讨我的东西,至今不说还。我算算,你讨我多少来着……”
唐迎登时哑口无言,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最终愤而拂袖,转身攀上马背,一路奔出大营,想必是找亲哥闹去了。
这倒是有趣。原以为有勇无谋的袖犬好撬动,心机深沉的狐狸难撬动,谁知竟是反了过来。看来,聪明人与聪明人才好说话,至于蠢人,狐狸将他当作祸水引向老虎,老虎便顺手引回去呗。
拉回冬衣,安排人手送去涟水县,虎帅便又乘上“仙舆”,有条不紊巡境安民,由得那狐狸、袖犬关门吵架。
然而吵架事小,冬衣亦是个幌子。唐狐狸还是谨慎,不让我以军属为掩护,将势力渗透入承仁军。不过我见招拆招,甩出一块肥肉作饵——若要开边贸,通商口自然不会在沭阳。狐狸如今阵也不能上,民又不会治,成日坐在所谓的“帅府”中,实则一筹莫展,必然眼馋边贸这块肥肉。只要他挪动屁股,盐州这片踩热的地皮,我可不还了。
依我的脾气,肥肉是给他看的,可不是当真给他吃的。无奈孙七贵分身乏术,郑银宝又百无一用,暂且挑不出能替我看守这块肥肉的人才。
此事暂且没个破解之法,候至十月间,朐山那头的治理已初见成效。
明澄以机宜处代替州治衙门,尽量召回朐山的大小官吏,并命晋跃清缴附近的流匪。治安初步稳定之后,他广发安民榜,又行法、税、工、产、榷、学六政。
法政,即明法立信,颁布杀人偿命、劫掠斩首、盗窃充军、欺诈罚没、自首从轻、检举有功等几道简明法条,并于州衙外设立“直诉鼓”,重案由明澄亲审。税政,即减简税赋,废除原先的苛捐杂税,实行十一税,农亩取一,渔课定额,市税从简,一次征收,税银不足者,可以物代缴。工政,即以工代赈,招募流民修复城墙、水利、道路、港口及渔盐场,或开垦荒田、进山伐木,做工勤勉、技艺精湛者,按功授田。产政,即以海补陆,官垦之田充归军屯,主用军粮自给、赏授功勋,民田自理,渔业归民,官设渔盐监,统管港口,民田、民船因战乱损坏者,由官贷资重建,拨给人力。榷政,即海盐专营,由渔盐监统管盐场,招募熟户为盐户,官给煮盐铁盘、预付工本并定价收购,私煮、私贩者重罚,检举者重赏。学政,即育才强治,设立州务学塾,接纳本地寒门士子,授钱粮册簿、刑名律条、工程核算等治民略要,两月一期,急用先学,经考校后,充任各地吏员,完善吏治。
学政是近日所颁,明澄来信时,我“牝鸡干政”了一回,让州务学塾加设《天命录》《赤霄抗敌纪略》两科。前者已编纂完毕,后者尚且在牛三德编撰之中。
六政陆续推动,东有朐山为州治,西有沭阳作帅府,离得较近的东海、怀仁二县的乱象也初见好转,盐州境内顽抗的匪寇不是北遁沂、密二州,便是往南边的涟水县流窜。
与此同时,唐远轻松击退了兖州的小队敌军,将其一路撵至济州梁山泊,而后如门神一般驻扎郓城,坐等摄政王服软。
北面的态度暂不明确,南面也依旧僵持。岂料西南方一个与我八竿子打不着的孩子,竟带来转机。
建武三年初,宗庆之弃守颍昌,在南下途中,碰巧救来自北辽遁逃回国的彭阳郡王及其家眷。宗庆之本欲将其护送至扬州,无奈伤病暴发,就此撒手人寰。而他着意栽培的副将侯文平,不知是否顿悟了“以良木代朽木”之策,竟在宗庆之去后,秘密扣押了彭阳郡王一众。
其后,二孟兵变,转瞬兵败,似乎再度启发了侯文平。是以去年,我虚晃一枪,放耶律葛沁过境,驻守襄阳的侯文平亦是坐视不理,只待临安陷落,便挟彭阳郡王以令天下。然而另一名副将潘翔察觉此事,打算擒拿侯文平,营救彭阳郡王,却不慎走漏风声,致使承泽军爆发了一场内战,潘翔战死,郡王亦在混乱中丧命,唯独留下一个五岁小儿。侯文平损兵折将,无奈之下,只能率领麾下亲信,挟持小儿遁去蜀中老家,勾结族裔以及四川总领高密,拥立这五岁小儿,窃取正统。
谁知江慷是个活千年的祸害,渡海归来。高密、侯文平窃正统不成,反惹一身腥,只能依靠天险,据守蜀中这片天府之国。
然而天命这东西,当真玄之又玄。江慷机关算计谋害我的性命,却棋差一招失了手,而那五岁小儿身处重兵把守之中,竟在五月间,无端端病夭。
如今我困在胶东一隅,讯息闭塞,真假难辨。自得上次交涉之后,南边便再没个动作,令我好生纳闷不安。如今方知,应是那小儿病夭,高、侯二人实在瞒不住消息,导致蜀中自乱,而我这头恰巧与北面打了一架,三军将士自然不愿背后捅刀,因而江慷打算先平蜀中,再来处理我这一桩。
是以,回銮临安之后,他们吵来吵去,当真推出罪魁祸首,与董令武一并押送至洪泽湖,算是给我的交代。
哼。除非烂桃自缚入盐州请罪,不然推谁出来,我都不会去临安,正思量应对的说辞,暗探却回禀,称那瞎了一只眼的董令武于半途逃跑。
呵。人没交齐,这可怪不得我。
明澄自百忙中抽身,赶去末口镇,两方交涉之后,将罪魁祸首提回。
我仓促结束巡境,返回胡家镇磨刀霍霍,听闻他们已至沭阳境,竟是坐不住,撂开成堆的军册,纵马飞奔而去,未出五里,震得左肩生疼,这才悻悻勒缰停驻。
焦躁候至傍晚时分,荒芜的平原尽头,方有一队人马接近。明澄领头在前,马光汉护卫在后,那队伍中重兵把守的,并非囚车,而是一辆简陋的马车。
鸟人,你也配坐车?
我心头怒骂,只觉左后肩无端端剧痛,仿佛有千只鬼里鬼气的乌鸦自那马车顶上腾起,盘旋一圈,而后如空中的铁骑,齐齐扑向猛虎的后背,啄扯着那片丑陋的疤痕,继而啄穿皮肉,争抢着掏挠虎心虎肺。
鸟人,偿命!
我微眯双眼,死死盯着那逐渐接近的马车,及至明澄领队行至面前,我也顾不得招呼,策马上前几步,挑剑撂开车帘。
帘后,依旧是那张尖削的脸,依旧是那头寥落的发丝,依旧是那双乌沉的眸子,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无情圣人相。
明澄似乎是担忧我当场将柴济一剑戳死,轻声提醒:“悬黎……”
我不满瞥他一眼,而后对柴济得意讥讽:“柴相一个人来?好生悲凉的弃子哟。”
柴济面含微笑,答非所问:“谢樊夫人挂怀,穗儿已交托邻家照管。”
他冷不丁提起那小丫头,我竟不知怎地,笑意一僵,而后冷笑一声,抽回剑来,对明澄道:“柴相是贵客,先带回大营,好生招待。”
押送柴济回胡家镇,单划一间农舍,重兵把守。明澄本欲与他深谈一番,我却深知那鸟人的巧嘴有多厉害,硬拦着不许。明澄无法,只得再三叮嘱我不可冲动行事,而后满怀忧虑赶回朐山。
狸猫逮鸟,也讲个一耍三逗,因而我故意不闻不问,将柴济晾上七日,磨一磨性子。
这七日之间,北面大约是听闻南面支付了款项,兼之唐远已将宿州的兵马收回,解除了对应天的直接威胁,因而边贸一事终于有了眉目。唐迅果真坐不住,亲自前去主持交涉。
他一旦挪动屁股,盐州可就改姓樊了。我心头犹甚欢喜,当日傍晚,踩着前回在小栗村不欢而散的时辰,优哉游哉漫步去关押柴济的农舍,屏退贴身监视的士卒,推门斜倚,笑眯眯欣赏这阶下囚。
鸟人形销骨立,须发更稀,活似一只困于笼中的秃毛乌鸦。此刻,他正襟危坐于屋内唯一的一把木椅上,临窗望着紧闭的窗扉,不知是忧心自己的小命,或是因再度遭烂桃抛弃,而万念俱灰。
君本明月,无奈一心照沟渠。活该!
“樊夫人可是难放靖王之仇,特来索命?”柴济转过半张脸来,不疾不徐问。
冷不丁听他提起江恒,我的笑容一僵,旋即咬牙冷笑:“柴相,你再用他来刺激我,可是打错了算盘。”
“樊夫人执念深重、睚眦必报,若非如此,岂会选在此时此刻,与柴某续谈前事?”柴济淡然反问。
我冷哼一声,扛着板凳,大步跨入屋门,将板凳往空荡荡的堂中一放,翘着二郎腿坐下,笑问:“柴相可是故技重施,以身入局,因而再三挑衅?”
柴济转回脸去,依旧望着那望不透的窗扉,良久,苦笑道:“倘若柴某自称与此事无关,樊夫人可信?”
“不信。”我果断否认,眯眼反问,“烂桃若有这等智谋,何至于山河破碎,苍生涂炭?而你,柴叔度,便是助纣为虐的罪魁。”
“烂桃?”柴济微挑长眉,斜我一眼,而后摇头微笑,“圣上有中兴之才,朝堂高士咸集,不缺柴某这愚人出谋划策。”
“噗……哈哈哈哈!”我只觉听见个天大的笑话,不禁捧腹拍腿,好容易收住大笑,断续笑问,“柴相,你这样子,好像那什么……哈哈……好像那执迷不悟的下堂妇,宁死不愿承认所托非人,仍在喋喋不休鼓吹……哈哈……鼓吹那薄情郎是什么稀世好男儿。哈哈哈……笑死我也!”
柴济望着窗扉,听完我的这通嘲笑,良久,缓缓摇头:“樊夫人果真执念深重,以致陷入心障。”
这鸟人当真难缠,听得如此尖刻的讥笑,竟丝毫不破心防,反将矛头对我。
我收敛笑意,抹去眼角笑出的泪花,抄手问:“那我倒是要听听下堂妇的高见。”
“国都沦丧,圣驾北狩,百官惊散,万军离心,圣上于此时挽住天倾,重立国本,已是不世之业。时至今日,内忧不绝,南北文武、宗室外戚、寒门豪强无一日不在明争暗斗;外患不断,半壁兵戈肆虐,强敌二度兵临驾前。庙堂如风焚之木,转瞬有将倾之险,而圣上依旧稳坐其间。”柴济慢条斯理鼓吹这一大篇,转脸含笑问,“樊夫人称他为‘烂桃’,岂非一叶障目,不见泰山?”
仔细算来,这已是江慷第三次辜负柴济。我也不知这圣人是被昏君辜负出感情来,还是另有目的,语塞半晌,不屑讥讽:“凭白捡个玉玺,便有柴相这般的大才死心塌地侍奉着,换条狗也能做得比他好。”
“哦?樊夫人用兵奇诡,然于治国理政,似乎一窍不通。”柴济意味深长打量着我,笑问,“这数月以来,夫人麾下,除却少年挚友,只添一名裙下之臣。你笑朝堂奸佞横行,而你的‘朝堂’,却是门可罗雀。便是这数只麻雀,亦是各念东西,颇令你烦忧。”
好个嘴尖的鸟人,又将矛头指向我?
我暗暗捏拳,平下怒意,笑道:“柴相此言差矣。你瞧,我不过是拿乔撒个娇,你的圣上便将贤内助打为下堂妇,巴巴儿送到我的堂屋里来。我麾下,便多了柴叔度这位名震天下的能臣。”
柴济听得此言,眉心微抬,似乎有些意外。
“舍弟枉死,我残一臂,此仇必得见血,方可补偿。可他偏偏放走董令武,扔你过来替死。我若是逞一时之快,一刀宰了与副帅共镇山河的柴叔度,那些曾经与我并肩抗敌、现今为我犹鸣不平的将士,皆会立刻弃我而去。”我狠挠虎口,微眯双眼,笑叹道,“柴相,你二度以身入局,同样的计策,是骗不得我的。”
柴济眼中那丝暗含讥讽的笑意逐渐敛去,垂眸片刻,眼中浮出另一层笑意,缓缓摇头,又转脸去望那望不透的窗扉。
十月间的白昼渐短,阴霾的天色自大开的屋门外投入,铺在我端坐的堂中,更衬得他好似是隐于黑暗的鬼鸟。
“柴某一介布衣,无从设局。言尽于此。”柴济低声道。
他始终不认是此事的主谋,倒叫我不禁心生动摇。细细论来,我与他的仇怨自建武二年西京议事便结起,纠缠至今,彼此之间似乎十分了解,却又似乎并不了解。尤其是当我每每尝试去理解他、原谅他、欣赏他之时,他总会用那柄无情圣人剑,决然插向我的心口。因而,我不敢信他的任何一句话,却又极度需要他的助力。
呵。我笑他是执迷不悟的下堂妇,我又何尝不是一个屡遭背叛,却心向沟渠的痴怨妇人?
沉默良久,我收起话语中的锋刃,好言问:“我一直未曾想明白,柴相才学渊博,难道不知‘从道不从君,从义不从父’之理?”
“何为道义?北辽立伪、二孟逼宫、蜀中叛乱,皆自诩正道大义。便是樊夫人,亦可自称正义,自取天命。”柴济再度转回半张脸来,缓缓问,“人人皆可自取之物,如何从之?”
“那柴相所从,到底为何?”我双手一摊,纳闷问,“你总不至于从一块玉玺吧?”
柴济欲言又止,最终却只是含笑摇头,望回那窗扉:“樊夫人果真不明,国以何立。”
“家国,乃万民之家国。聚天下民心,凝万众之志,自成王道。”我傲然答。
“哦?”柴济又是意味深长一笑,“樊夫人当真是以万民为先,舍身取道?”
我扯嘴一笑:“呵。柴相才当真是执念深重,一叶障目,偏将我视作乱臣贼子。”
柴济复又陷入沉默,良久,转过脸来,直视着我的双眸,缓缓道:“樊夫人素怀狼心,蛰伏静待,只可惜瞻前顾后,伪朝、二孟、蜀中,先后拥立宗室子,你手中待价的奇货,恐已……呵呵。”
呵。这鸟人,这鸟人……眼真毒,嘴也真毒。
现今的宗室子,再非奇货,新梁代旧梁之策,已无从推行。然而裂地封疆,异姓称王,是冒天下之大不韪,除非依唐迅之计,一锤子改朝换代,不然只会召来四方围剿。如今乱军遍地,不乏自立者,却皆是占据山头的匪贼,不成气候。心怀二心且重兵在握者,皆盯着胶东一隅,倘若我当先做了靶子,保不齐是为他人做嫁衣。
更何况,樊唐的大旗一竖,还不知要接连竖起赵钱孙李几面大旗,天下将重陷诸国争雄之乱,这满目疮痍的河山,将彻底变作白骨为柴的熔炉。而我这始作俑者,便成了千古罪人。
然而,我已无退路。柴济以区区一封伪造的书信,施那一出毒计,即便未能取我性命,却仍是打乱了我的部署,将我逼至火堆上。
“樊夫人,迷途知返,尚有退路。”柴济似乎洞察了我的心思,真诚劝说,“圣上已交出罪魁,承诺既往不咎。夫人倘若心怀黎民,便应摒弃私欲,回归正道,拱卫国本。日后史册之上,只会赞夫人不世之军功,颂夫人贤明之大义,这些微争议,不足以令你的美誉蒙尘。”
好个柴叔度,竟是自请入瓮,前来作说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