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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8、神符传天命 玉足点风云 “关宁,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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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初,明澄动身去往朐山。杨林已入驻沭阳,半请半绑召回大小县吏,重组吏治,重修法令,重立税制。刘广识则巡查近郊,调查乡贤,整顿乡霸,以保甲法推动乡民自治。
沭阳的民政,在二人的协力之下,初见好转。
此事我先落一棋,便得礼让半子,老老实实待在胡家镇,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关门试验符水法,组建宣讲团,排练神仙戏。
及至孙七贵拉着大批药材回来,我大大方方孝敬给承仁军一半,又亲自去拜访唐三哥,好话说尽,终得他一分欢颜。出得县衙,我正盘算着下一步棋,却迎头撞见巡查安防的唐迎。
那小子仍是黑着个锅底似的脸,我好生生唤他“唐五郎”,他却横我一眼:“谁是你五郎?招摇过市,勾三搭四,好不要脸!”
我若有胡子,早已吹起来。好容易忍住这口怒气,我皱眉问:“唐五将军,我又不曾得罪你,何故总是横眉相对?”
唐迎冷哼一声:“你这妇人,攀图富贵,背信弃义,好生无耻!四哥心善,念你可怜,赏一口饭吃,你还贪心不足,要这要那。我若是你,早一根绳子吊死了!”
说罢,他打马便走,留下一坨新鲜的马粪。
呵!原先在东京,扶英为她七哥鸣不平,逮着机会便来刁难挖苦。现今在沭阳,唐迎为他四哥鸣不平,竟也是见面便恶言辱骂?
罢了,罢了。叔妹第七:求叔妹之心,固莫尚于谦顺矣,谦则德之柄,顺则妇之行。
爷回去背《女诫》,爷回去背《女诫》。
当日悻悻而归,捧书温习为爷量身编撰的《天命录》。此书简短,分五卷。
卷一曰天授大任。道那昊天上帝坐镇紫霄,观混元气象,忽见下界戾气冲犯牛斗,推演玄机,得知中土将罹百年之劫。帝心恻然,遂抬手引北斗之首,于天枢之位摘取贪狼星魄,点化为“悬黎”宝珠;复念北斗之末摇光破军星,早岁因镇伏荧惑而下界,踪迹渺然。乃敕曰:“尔悬黎当下寰尘,寻破军重聚星辉,挽天倾于既倒,扶人道于将湮。”贪狼领法旨,化赤光贯地,应运而生。
卷二曰妖邪横行。道那贪狼星辉垂临人世之际,有北幽血海所化之三尸老祖,嫉恨天命,暗布瘴雾,遮蔽星轨,致使贪狼、破军二星山河遥隔,灵识封尘,浑如凡人。妖邪趁机窃取伪命,敛榨民膏,聚天下金银,铸“九幽敛运鼎”;播瘟散疫,祸乱京华,唤作“鬼嗽之灾”;更挑动边衅,引狼骑南侵,重现蚩尤之祸。是时,紫微晦暗,群星失序,正道衰微。
卷三曰珠辉照夜。道那贪狼虽神识未苏,然其宿主樊氏女悬黎,秉星魄本真,怀济世仁心。先于东京大疫之中,研轩辕岐黄之术,合药救人,暂退瘟神;后于国难骤临、父兄殉国之际,以弱质提孤军,守西北,复国都,保江淮。赤霄旗指处,忠义汇聚,万民得安,似夜明宝珠照彻长夜,使奸邪诡影,渐无所遁形。百姓始传:“西北出悬黎,光动天地心。”
卷四曰雷火重生。道那三尸老祖震恐,遂勾结人间奸佞,设毒谋于东林古刹,以秽阵暗箭,戕害悬黎。忠魂将散之际,恰逢九天应元雷声普化天尊巡察,见怨气冲霄,知是星君遭劫,遂化神相助。悬黎于雷火中重生,顿悟本真乃天枢贪狼,更开清明法眼,忽见近侧光华冲斗,乃摇光破军化身巨阙之主,方知双星早已重聚,袍泽多年,无奈神识蒙尘,未得相认。遂一指点化,珠剑共鸣,双星合璧。
卷五曰天命昭彰。道那悬黎神女先引三昧真火,重铸巨阙剑锋,助破军扫荡六合,荡魔除秽;复采日月星三光精华,融以忠贞浩气,炼就“赤霄甘霖符水”,活人无数,解民饥馑。双星同辉,巨阙开道,悬黎镇世,正应上古谶纬:“乱世晦,双曜出;珠剑合,妖氛肃。”自此,天命有归,正道昌隆。
瞧瞧,老子挖空心思写自个儿的《天命录》,都不忘捎带提携他四哥,唐迎这小子还冲我使脸色?再惹老子,老子下回拿隔夜的符水灌他!
越温习越生气,我干脆将休完婚假的马光汉与卢婉君召来,将出巡近郊、安济百姓的行期提前。
晚膳后,试穿戏服,再三排练戏目。此戏服由吴果儿绘制雏稿,于娘子悉心缝制。那丫头没见过几件好衣裳,平日看刘四喜排的皮影戏倒是看得多,小脑瓜子天马行空,绘制的形制不拘一格。赤色的衣料绣有虎纹,镶嵌充作盔甲的铁片,颇显将帅之威。为方便在戏服中穿戴软甲,衣裳裁得宽大,又在袖口、衣摆处缝有赤羽作流苏,威风之中,又显出些古朴飘逸的山鬼之意。
唐远前些日去宿州巡查,午后方返回沭阳,今日来得格外早,知我要提前走,颇为不舍,又见这身不伦不类的红衣,不知点燃了哪一把火,险些扯坏仙衣上的流苏,气得我连踹他几脚。
次日共进早膳,我正为他盛粥,却听他问:“你不喜米食,为何近日总有一钵粥?”
我将粥碗放至他面前,自顾拾起一张炊饼,故作平常道:“近日不是接下机宜文字的活?成箱的文书,不知从哪处看起,便随手捡来军医营的脉案,碰巧瞧见你那张旧的,又托燕儿向邱军医讨来新的,两相一比,发现你近年又添不少病症。尤其是去岁苦战半年,饥饱失调,脾胃两虚,肝气逆横,常觉不适。我养伤无聊,向六娘子讨来一张药粥方子,每日熬着,等你来用。”
唐远闻言一愣,忽然端起粥碗,埋头大喝,一言不发,想必又是悄摸儿红了眼。
男儿便是这里可爱。哪怕贵为将军,衣食自有底下人张罗,可哪个女人偶然关心关心他的饥饱冷暖,他依旧恨不能拜你做老母。
待他连喝三碗,我将他的碗按住,蹙眉嗔怪:“好东西也要适可而止。方子已塞进你的衣带里,这几日我不在,你命人照方熬煮便是。”
“嗯。”唐远紧皱双眉,惜字如金。
丢下默默感动的呆兔儿,我上楼穿戴仙衣,描上妆容,待下得楼来,他眼前一亮,又厚着脸皮凑近亲昵。
我推他胸膛一把,嗔笑下令:“先在营里演一回,你好生观摩学习。待我巡境归来,可要去承仁军里赐福,给你也定个角儿。”
呆傲将军的笑容一僵,果断拒绝:“不演。”
“由不得你,不然我找旁人凑对。”我不由分说,当先往外走去。
厅堂外已停有小辇,见我出得门来,刘四喜立刻命宣讲团吹打起来。待“活神仙”上辇,马光汉当先开道,一路热热闹闹抵达校场。
校场之内,将士们列阵等待。校阅台上简略设置法坛,供奉“悬黎将军天命位”神牌,赤霄新旗如亲卫竖立两侧,猎猎作响。二十八星将当先于法坛下列阵,恭请将军赐福。我佩剑上台,先舞剑祭天,念一段告天祭文,而后施化符水。
军里暂不至于闹饥荒,无需借符水饱腹,是以,此次的符水仅以清水打底,配有甘草、薄荷等提神醒脑、防暑防秽之物。一大缸符水制成,宣讲团便抬着缸,随行在后,我沿军阵巡回,以剑尖轻点水面,挥剑连洒。
住在农庄里的伤患提前体验过符水的“神效”,宣扬开去,人人深信不疑。此刻,傻儿子们生怕接不到符水,却又不敢扰乱阵形,个个儿脖子伸得老长,好似雨后争相冒头的蘑菇。那热烈虔诚的模样,瞧着真叫人喜欢。
巡回一圈,雨露均沾,我已累得气喘,返回法坛,再舞一套剑花。此次却有些敷衍了。
宣讲团再替我鼓吹一番,从简的赐福仪式便在热闹的吹打声中结束。我登上小辇,挥手命小子们好生屯田操练,再由马光汉带着二百马军开道,乘辇出得营门。
奈何骨伤恢复缓慢,我依旧不可长途骑行,自小辇下来,与恋恋不舍的巨阙将军拱手道别,便改换乘车,向近郊出巡,安济百姓。
原先驻扎在凤台时,卢婉君与马光汉便时常相约巡查乡野,为百姓施粥看病,如今我也仅是加一套念经舞剑的仪程,实则与从前并无多大区别。至于马光汉那可怖的半张脸,也已用半副面盔覆盖。赛子龙俊俏正气,身骑白马,如画里走出来一般,颇得百姓信赖喜欢。
除这二人,刘四喜的差事也是办得愈发漂亮。《天命录》已预先传播出去,将信将疑的百姓见得活生生的“真神”下凡,又得充饥祛病的“赤霄甘霖符水”,民心大振。但凡有人质疑,刘四喜便理直气壮摆出我当年在东京平疫的事迹,隐去江恒的功劳,添油加醋替我吹嘘。当年此事闹得颇大,大江南北皆有耳闻,半真半假移花接木,这群远在盐州的百姓如何辨别究竟?
向来都是旁人冒领我的功劳,如今冒领一回旁人的,方知捡了多大的便宜。只是刘四喜每每吹嘘旧事,我总不禁有些恍神,后听卢婉君提起,说我施化符水时,面容常怀悲悯,当真是得了“神相”。
这倒叫我哭笑不得,虎尾上的夹子,更是夹得生疼。越疼越悲悯,越悲悯越得百姓爱戴,当真是哭笑不得。
沭阳近郊因有大军驻守,流匪不敢顶风作案,仅有些小盗小窃之事,然而远郊的治安堪忧。唐家三兄弟,唐三驻县,唐四领兵,唐五剿匪,原是分工明确。无奈有我这只外来的雌虎卧于近侧,唐四又不时得去边境乃至外州整顿防务,唐三那瘸腿狐狸大概是怕我半夜叼了他,自得我入驻胡家镇,唐五便再未出过远门。
他关门绣他的花,我既已出来办事,仅是济民,隔靴搔痒。因而巡过近郊村镇,我便向东方远郊行去。赐福之际,自有事先安排好的“百姓”跪拜请愿,求悬黎将军施展神威,剿灭附近的匪寨。
区区匪寨,二百马军足以踏平。一路济民剿匪,“白马先锋”倒是西虎帮里第一个沾光成仙的,而那些“不拜泥塑像,只尊活神仙,悬黎将军在眼前”“将军挥旗召雷火,贼寇匪徒无处躲”“天命符水润枯肠,将军恩德比爹娘”之类的口号,随着“悬黎将军”“赤霄神女”“天枢星君”“赤虎元帅”等乱七八糟的名号,彻底宣扬开去。
巡至盐州边境,兴致尚高,我干脆沿这片一马平川的荒野入京东路,至骆马湖畔,沿湖绕行,考察宿迁、下邳二县。此二地驻有少量承仁军前哨,唐远自宿州返回沭阳时,刚来过一趟,防务部署倒是严谨,士卒的精神气儿却不大好,民生更是凋敝不堪。
赐福济民,顺手替他补个漏,我便打道回程。方回大营,竟接到一好一坏两个消息:李小天传讯,称返程途中有侍卫亲军布防阻挠,天义军只得绕去京畿路,得春武军接应,暂且休整后,正在赶来沭阳的途中;盐业尚未及重立,北面那摄政王竟是掠夺成性,好似不打算示好拉拢,反来施压逼迫,趁着盐州自顾不暇,发小队兵马,骚扰京东路。
我归来的前日,驻守兖州的张顺前来沭阳求援,唐家三兄弟帐中议会,决定给那狼贼迎头一击,先打服了,再谈盐贸。
只是如此一来,唐远又要走。
他原本特意留着胡茬赖我打理,可一别接一别,当夜谁也不愿管那胡茬了。好容易消停下来,我强撑着疲乏的身躯,披衣至桌畔,展开新作的舆图,拉着他探讨京东路的军务。
即将出征的兔将军极为不满,最终二人各退一步,将那舆图挂在床帷上,虎兔依偎,被窝治天下。
他去年险些被郭衡埋在京东路,因而此地的山川要道,已深刻于心,对此地的长期部署,也早有计较。待盐州稳固之后,宜将沭阳大营转移至沂州。沂州西有沂蒙山屏障,足以抵御北梁突袭;东临五莲山,可防海寇侵扰;南北通畅,南瞰淮海平原,北连青州平原,皆是一马平川,是控制京东路的不二之选。春秋时的齐国,亦是在此定都。
以沂州为战略枢纽,还应扎稳四个支柱:一为盐州,此地是现今的帅府所在,既是本源之处,亦是退守之地,一旦不稳,南梁必将施压;二为兖州,控制泰山以南的通道,自此南下徐淮平原,可直扑应天府,牢牢把握出兵的主动权;三为青州,此地北接河北路,有良田千倾,既是抵御北辽的第一重镇,亦是需重兵保护的粮仓;四为莱州,此地北临渤海,南接黄海,两面海港,腹地平坦,兼有渔业与良田,且离河北、京畿、淮南等敌占区较远,是最佳的粮贸发展及人口安居之处。
盐州自是由承仁军亲自镇守,沂州以临沂为核心,正在逐步控制之下,兖州亦有承仁军前哨。而青、莱二州则是红犁军的发迹之处,广德军得其救援之后,一同潜伏多时,对地貌人情自是熟悉,因而目前暂由广德军戒戍青州,由红犁军镇抚莱州治安。无奈他二军统共只剩三千余正经的兵马,兵甲破旧,粮靠自给,目前也是左支右绌。
我望着那昏黄灯光中微微飘曼的舆图,再细细回想唐远说及“直扑应天府”时,露出的那丝微不可查的杀意,不禁笑问:“唐帅还未忘记应天啊?”
唐远以臂为枕,将我搂在怀中,听得这轻佻的语气,带着些微恼意,郑重申明:“既已承诺,自当为你取来。”
“你不肯将宿州的兵收回来,也是为了与兖州呼应,钳制徐州,以便随时攻取应天?”我又问。
“嗯。”唐远沉声回应。
“那可不成。现今摆在面前的问题,一是缺粮缺钱,二是缺兵。粮钱自有如镜操心,缺兵应如何部署,还需你来调整。依我看……”我伸腿抬高,以拇趾在宿州横划一道,“咱们夹在二梁之间,两头都拿咱们当战略缓冲,倒不如将这只伸出去的拳头收回来,拉长他们的接壤线。胶东半岛好啊,我窝在这日出之处,有渔有盐有良田,还有泰山、沂蒙山作屏障,看他们打去吧。”
唐远蹙眉思忖,委婉反驳:“秦灭五国,齐作壁上观,亦难逃覆灭。”
“你还能看着一边将另一边全灭了,再来动手?”我伸腿自青州、沂州、盐州竖划一道,“以沂州为枢纽,南北皆可出兵,步军为垒,马军为刃,机动自如。可若是威胁到应天,北面绝不会放松警惕,若是攻占应天,恐怕要引他们两头来堵,那便难办了。”
唐远深思良久,缓缓开口:“可……”
“人都在你被窝里了,非要纠结那应天?”我有些不耐烦,可又见他皱眉发恼,只得撑起身来,捧住他的脸,摩挲着胡茬,含笑劝导,“关宁,我那夜就是想着丢了江宁,心里不舒坦,才有此一言。这些时日拖着喜事,也并非拿乔,只是不愿惹你家兄弟不悦,凭白埋祸萧墙。”
唐远轻轻握住我的手,眉心却更蹙:“我……于心有愧,只愿尽力弥补。”
“寅宝先锋已替你卖力弥补,虎帅甚为满意。”我促狭嬉笑,又将神色一肃,“关宁,我不要应天,不止要应天,我要,全疆土。”
“宝珠,你当真……令须眉汗颜。”唐远眼神闪动,怜惜之中勾出一抹狂热,眷恋而痴迷地吻着我的手心。
骁兔将军与寅宝先锋以二敌一,虎帅着实吃亏,更何况虎帅远行方归,精力欠佳,委实不愿再战一筹,便暗暗往他腰间一挠,躺回他的臂弯之中,望向舆图,说回正事:“前几日我去骆马湖看过,那头的兵可不够用。你将宿州的散兵游勇收回,巩固下邳、宿迁、沭阳这三角,西可防北梁自徐州突袭,南可制南梁设于洪泽湖与白马湖之间的封锁线,北可以此为跳板,向沂州稳步拓展,这块三角地带的荒置平原,也可安心用起来。无论如何,现今的大营在盐州,青州、莱州的粮草线太长,海港未兴,道路失修,运输损耗太大,还应优先屯好这片田。”
“又擅自行事。”唐远无奈轻斥,略微收拢手臂,侧头吻向我的额头,“好,依你之见。”
无人关照的胡茬闹起坏来,刮得我额头发痒,嬉笑闪躲着推他一推,再望向舆图:“扬州之祸,因我而起,南面我来提防。你安心去兖州,待事情了结,再顺道去一趟……”
说及此处,我抬腿再指,无奈登州位于东北角,脚趾正巧够不着,只得放下腿来,偎着他的胸膛,推心置腹道:“关宁,我并非要挑唆你们兄弟不合。不过,唐家祖籍在登州,你这一支离乡从军数代,原先不打紧,如今必得拉拢一切可拉拢的势力。你家三哥,难道不曾暗地里派人去过?”
“我……知晓此事。”唐远含糊道。
这呆贼,面对自家人,总是束手束脚吃闷亏。我无奈一叹,好心指点:“皆是一家人,自当合力使到一处去,不必你争我抢。有我坐镇盐州剿匪,五弟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待你那头了结,大大方方邀他同去登州巡境安民,顺道拜访拜访老家亲戚。五弟对你实心实意,有他同路,三哥总不好说什么。”
唐远迟疑道:“老五恐怕不愿离开盐州。”
“这你不必管,我劝服他便是。叔妹第七嘛,《女诫》我已倒背如流。”我咬耳玩笑,又问,“不过你得与我交个底,他到底为何看我不顺眼?难不成,是你背地里与他添油加醋说我的不是?”
“不曾。”唐远皱眉申辩,沉默片刻,烦闷道,“他不懂事。罢了,我劝说他便是,你不必出面。”
他若是劝得动,老早便劝好了。扶英算一个,唐迎算一个,若说坏心眼,倒也不曾有,若说城府,更无分毫。说到底,也就是不懂事的弟弟妹妹,争哥哥的宠,吃嫂子的醋罢了。
此事我自有计较,便不与他多作争论,又抬腿指向密州:“如今可无人给咱们供应军械了。赤霄、承仁二军虽有现成的好甲好器,可明年就得锈掉,广德、红犁二军更是急需补齐兵甲。密州有个铁矿,虽不大,勉强供得上……”
说及此处,我却不禁“啧”了一声,颇感烦忧。
李谓之贬谪出京后,任密州知州多年,在京东路一带颇有民望,自是不二人选。然而三月间,江慷将李谓之、张圭等与众亲王有关联的诸多官员召回朝堂,似乎打算起用旧人。我亦是受此举迷惑,误以为他迫于无奈拉拢宗室,因而放松警惕。
据传,李谓之在南下的途中遭遇流匪,至今下落不明。虽不知到底是天意无常,或是阴谋暗害,总之,我损失一位可堪大用的能臣。而明澄那头,尚有万件事务操理,根本分不出一条臂膀打理密州。
罢了,内忧外患,百废待兴,燃眉之急,一是尽快恢复整个盐州的民政,二是筑牢盐州至京东路的整体防线,铁矿一事,待日后再议吧。
“困得慌,睡吧,明日还要早起为将军赐福呢。”我打个哈欠,缩回被中。
唐远起身吹灭油灯,俯身亲吻我的面颊,亲昵来亲昵去,似乎毫无困意,又埋头在我颈窝间轻嗅。
“痒。”我嗔笑着推开,“要闻,送你一壳蚌油便是。”
“桃脯。”唐远无端端冒出一句。
“我可调不来香膏,只能给你那壳桂皮的。”我又扭身推了一推,“你若不嫌它抹过脚,涂来烤肉倒是香。”
兔儿吃素,大约是对烤肉毫无兴趣,依旧用胡茬刮着我的颈窝,馋道:“你嗅来像桃脯。”
“哪里学来的浪荡话?”我没由来羞恼起来,往他脑门上一拍,“睡觉!”
再三遭遇冷待,骁兔将军却难得厚了脸皮,亲昵个没完,如此眷恋不舍,如此狂热痴迷,却又似乎是暗地里与寅宝先锋连下十二道退兵金字令牌,便也息兵止戈了。
夜风微拂,床帷上的那张舆图尚未取下,不时发出轻微的声响,如同宫殿檐角泠泠作响的风铎,小小的一间农家土楼,似也变作眠龙卧虎的庙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