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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4、寒冬便饭暖 暗室幽梦深 好个贼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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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神不宁等候最终战报,晃眼竟已入腊月。朝廷暂未恢复运转,江宁的粮储又几乎被耿继忠调空,赈济灾民一事,只能靠明澄东拆西挪,竭力补天。
当夜刚歇下,传信兵忽来传禀:唐远明日率军抵达江宁。
“好个贼兔。”我失神轻骂一声。
好个贼兔,拿了爷的粮,扭头跑没影。现今爷锅里也没几粒米,他又厚着脸皮来讨饭?
不叫三声“爷爷”,爷爷非得给他打出去!
披衣回内室,喜恼万分,睡也睡不踏实。次日天不见亮,我便命后勤司将自颍昌缴获的最后那三十来只羊宰了,又亲自弄来两头肥猪,拾起日渐生疏的祖传手艺,忙活小半日,终于刨宰停当,将肉码放整齐,随后净手净面,换一身干净衣裳,立于城墙上静待。
登上城墙不多时,北岸那片茫茫江雾之中,便有一小队黑点渐次浮现,飞速驰来。
目测人数,我不禁蹙眉,狐疑忧思:大军呢?不会只剩这百来号人吧?
江北已停有数十艘船舶接应,百来号人,倒是一船便可全数接来。
我分明立在稳固如山的城墙上,可望着那片柳叶似的渡船在雪浪堆卷的江面上摇晃,竟似有些晕船,心跳得没个章法,耳蜗嗡鸣,脑壳子也隐隐作痛,只得倚在坚冷如冰的城墙上,引颈张望。
贼兔。贼兔!上回见他,还是在正月间,竟已过去将近一年!
渡船慢慢悠悠,好似故意熬我。偏生江怀玉也不懂事,在南岸的渡口迎接他舅舅下船,两舅甥竟在那儿闲话好一阵,其后唐远才翻身上马,向城门奔来。
数月以来,兵马来回调度厮杀,已将城外的滩地与道路犁翻无数遍,红棕色的泥沙地如同血肉铺成的砧板。那一骑自江岸飞驰而来,马蹄在身后甩起点点沙土,好似一骑点出百个将、化出千个兵,好似一骑奔出千军万马之势。
好一幅将军归征图!
然而上回我盼他来,亲去城门迎接,刚被这副壮丽耀目的画卷迷住,他扭头便绑我。
这回,爷可不去迎。
倏然间,凯旋的唐大将军已负枪奔至城门下,威风凛凛勒马停住,口呼白气,如玄龙抬头吐雾,遥遥望来。
樊大将军如虎据城头,威严俯视,而后一撇嘴,傲然向江面望去。
谁知片刻之后,我斜眼向下瞄时,他竟已不在原地。
我登时有些下不来台,讪讪往墙垣踢一脚,却听清脆的马蹄声自登墙马道上传来,回头一看,却见唐远径直骑马奔上城墙。
近处一瞧,我才发现他外罩的絮袄破得堪比渔网,露出底下锈迹斑斑的盔甲,甲片脱落得好似刮了一半的鱼鳞。兜鍪俱是划痕,两侧的凤翅不见踪影,顶上的缨子近乎秃了。胡茬倒是旺盛,好似缨子接在嘴唇上,连同下巴一并遮住。脏兮兮的脸上也瞧不出到底有多少伤痕,只瞧得见颧骨已瘦得凸出。
只这一眼,我忽觉千言万语堵在喉间,脚下也似生根,匆忙斜开视线,嘴角也不知是要下扯,还是上翘,只能紧紧抿住。
急促的马蹄声在几步外停住,而后便听见他翻身下马,疾步上前。
发颤的嘴角尚未驯服,我只得拧着脖子低下头去,只见那双沾满泥的军靴皮革泡涨,鞋底裂口,好似两只张嘴的泥哈蟆,黑黢黢的袜子正是哈蟆的舌头。
找着这个由头,我正想取笑,却见一只哈蟆上前半步,继而后背便被坚硬的臂甲环住,猛不防往前跌向那同样坚硬的胸甲。
他……这是做甚?
我登时僵住,也不知是骇得毛骨悚然,或是旁的缘故,一时竟不知如何是好。
幸而,这久别重逢的拥抱极其克制而短促。
唐远立刻将手臂放开,后退半步,涩声问:“宝珠……你还好?”
听见这沙哑的声音,我更是发恼,抬手往他胸甲上半捶半推,撇嘴怨怪:“撇我在颍昌,还问我好不好?”
说罢,我侧身别过脸去,不肯再理会这可恨的贼兔。
半晌,唐远的声音才低低传来:“我知你,信你。你定会回援江淮,故而……”
“哟,那我还得谢你信我?”我阴阳怪气问。
“宝珠,是……我当谢你。”唐远的声音更为发涩,含笑感慨,“若非你神机妙算,巧救江宁,我这支残兵饥寒交迫,莫说克敌,怕是自保也难。”
我笑哼一声:“人呢?怎地才百来号人回来?”
“大军尚有半日抵达,我让彭越领队,先回来看看你与如镜兄,还有那……混小子。”说及此处,唐远无奈轻笑一声。
一军将领,撇下大队人马,他也好意思笑?
我轻嗤一声,问:“我的人呢?听说小马受了伤,留在唐达那边。”
“他们应还在盐州。马指挥……为火油烧伤,幸而有邱军医相救,保下性命,只是……”唐远顿了顿,沉声道,“宝珠,抱歉,是我力有不逮。”
火油烧伤?
我心头一紧,沉默良久,连声叹道:“多谢你尽力保全他们。阵前便是无情,有命已是万幸。小马……哎……原先他总抱怨旁人笑他是小白脸,如今倒不必有此烦恼了。只是卢妹子……哎……童大还好?童二今日在城门底下转得好似陀螺,就盼着见他哥呢。”
“他倒是无妨。”说及此处,唐远的语气也不知是欣慰,或是取笑,“这只山虎,看似粗豪,却粗中有细,强于诈变,倒与你有些相似之处。”
我扭头横他一眼:“他也敢在我面前称虎?呵,既是唐将军看重的人才,不如送你?”
“既是你苦心栽培的干将,自当安全奉还。”唐远微笑推拒,笑容中又带一丝怅然,“手足兄弟,又何苦两地牵挂,长久难得一见?”
“是啊……长久分离,难得一见……好在,这仗,终归是打完了。”我望北怅然一叹,而后收回目光,拱手笑道,“恭喜唐将军一战定乾坤!先捉小的,后拿大的,连郭衡也被你生擒。那位,恐怕得将你供起来。”
唐远的笑容一滞,郁闷蹙眉:“耶律葛沁正在押来的路上,耶律兀纳……逃了。”
“逃了?”我讶然瞠目。
唐远微微低头,懊丧咬牙:“逃了。我挟持耶律葛沁,伪装成辽军前去接应,谁知……还是给他逃了!”
苦战半年,半壁腥红,好容易布出这绝地反击的翻天之局,最终竟是功亏一篑?
我呆住片刻,见这狼狈的兔将军满面自责,便抬手拍拍他的臂甲,含笑安慰:“逃了也好。为长远计,活着的摄政王,比死了摄政王,更有价值。此战既打掉他的主力,北辽那皇帝说不准会趁机削他的兵权。他两兄弟闹起来,咱们才有机会收复中原。”
唐远神色复杂,似乎向盐州方向望去一眼,而后点头:“嗯。”
话音刚落,“咕”的一声自他腹中突兀响起。
“还没吃饭?”我失笑问。
唐远面色大窘,含糊道:“赶路,省了这一顿。”
“你哪是省这一顿?你这是打这主意来我这儿吃好的,故意空着肚子吧?”我哈哈大笑,命人牵来坐骑,上马招手,“走吧,我也正巧没吃午饭,一同用个便饭吧。”
乞丐将军也不作推辞,上马随我踏下城墙。随行的百余人也已入城,后勤司正领他们去吃饭。我大略扫一眼,帐前兵里只见着李二,没见着何三。本想顺嘴问一句,可瞧见唐远这仪容狼狈、疲惫不堪的模样,我最终还是将话咽下。
一同策马返回府衙,唐远先与万事缠身的明澄见过面,匆匆问候几句。杨林却撂开手头的事务,硬赖着他家头儿,红着眼叙旧,又一个劲问彭越与张顺的近况。
真没眼色!爷前回不是特意派他去送军需,他哪儿来这许多的话说个没完?
挨我好几记眼刀,杨林才尴尬住嘴,说要去张罗晚间的庆功宴,待大军抵达江宁,再一同喝酒。
领着饥肠辘辘的唐远回东侧衙,云希声正守着冰凉的饭菜。我挥手命她拿去复热,留下灶饭的热水,晚些提去浴房,又命人准备一套干净衣物来。
唐远立在空荡荡的屋内,四下望一圈,颇感意外:“如何成了此番光景?”
“缺柴,都拿去烧了。”我不以为意,伸手帮他解下兜鍪的系带。
唐远眼中闪过一丝愧色:“既如此,又何必生火热饭。”
“我娇气,吃不得凉的。”我抱着破烂的兜鍪,歪头催促,“怎地?帐内小婢伺候惯了,自个儿卸不来甲?”
唐远既恼又窘,背过身去,解开絮袄,卸下重甲。无奈屋内连盔甲架也无一副,他一时不知该往何处放,只能披回破洞袄,将生锈的盔甲连同磨损的长枪,随手放在桌边的地面。
“保命的东西,你随手乱放?”我嗔他一眼,拾起长枪,斜放在一旁空闲的椅子上,正待去拾盔甲,唐远却忽然伸手阻止。
我莫名其妙看他一眼,见他的面色十分微妙,干脆飞速夺来,义正辞严道:“这甲都破了,我拿箱子装起来,送去后勤司修缮。”
说罢,我用左臂夹住身甲,右手拎起批膊,扭身闪开,快步跑入充作内室的南屋,利索倒腾出一个空箱,一边检查,一边装箱。
唐远不便跟进内室,在外催促:“不必麻烦,我明日便要押送俘虏去镇江。”
我闻言一愣,低声嘟囔:“又走……”
正失神间,我瞥见脏兮兮的护腹竟有一道裂口,应是为重兵器斩开,裂口之下,似乎镶有一块铁片,翻过来一瞧,不禁“噗嗤”一笑。
这块铁片,竟是虎帅亲自开光的辟邪金盘,其上“虎帅亲临,诸邪退避”八字已有些模糊。
好铁。好铁。替我保了他一命。
我摸着那块既似冰冷,又似温暖的铁片,含笑感慨,又扭头望他。
小秘密被我发现,兔儿的脸已烧红。
“不……不必修缮,饭后我便取走。”兔儿讷然道。
我笑嘻嘻自内室出来,再一一拾起桌脚的护臂、胫甲与兜鍪等物,待得拿回内室,仔细检查,装箱盖严,云希声已将复热的饭菜送来,神色僵硬摆好,默不作声退下。
哎……这丫头,还是怕这群呆汉。这呆子轻轻一招惹,便闹个脸红,有甚好怕的?
我无奈摇头,招呼唐远坐下吃饭,托腮转动眼珠,意味深长玩笑:“这回可捡着个漂亮丫头,说话的声儿也好听。你瞧她怎样?可比邱红好看?”
痨肠寡肚的唐将军刚将就着擦手的布巾抹过脸,正狼吞虎咽吃饼,闻言一愣,硬咽下干巴巴的面饼,皱眉道:“说的是些甚?”
我轻哼一声,翻个白眼。
唐远有些不悦,正色道:“邱军医临阵不惧,救助伤兵,人人敬仰,你又何苦说这些……消遣话?”
我细细掐几块面饼,阴阳怪气问:“消遣话?我问她与云丫头谁更好看,怎地,还冒犯了她不成?”
“你……”唐远一时语塞,只能端起碗来,闷头喝羊汤。
莫名其妙斗起气来,我更觉手头的面饼不顺眼,一块一块细细掐着,再丢入羊汤中。瞧着油汤中泡涨的面坨子,我更是发恼,只觉好生丢脸,竟与一个军医较上劲了。
我再瞥他一眼,见他虽穿着臃肿的棉衣,可棉衣下的身躯显见瘦了两圈,露在袖外的大手稳稳端着碗,却好似被乱刀剃得只剩冻疮与筋骨。
见得这只手,我只觉另有一只无形的手在心头不轻不重一揪,只得垂下眼去,正掐着面饼出神,忽听他问:“牙还不好?”
这一问没个缘由,我挑眉琢磨半晌,才想起他大约是说在武灵山时,我的牙被辽狗打松了几颗,好些时日吃不得干粮,只得捏碎泡软,再小口慢咽,娇气得好似不足月的奶虎。
武灵山啊……那都是多久以前的往事了?
还是老天爷仁慈,让我有命与他重逢,与他并肩,与他一次次分别,再一次次重聚。
老天爷……有时残酷,但有时,也仁慈。细细思来,他虽不断考验我,却也往往眷顾我。连我随手乱刻的铁盘,他也肯替我加持神力,保住呆贼的性命。
什么鬼军医?她又算个甚?樊爷爷是天星下凡,何必与凡人计较?
念头转过来,那莫名其妙的气便消了。我含笑摇头:“多久的事了,早已痊愈。你出征半年,风餐露宿,好容易安定,得吃些精细的。说来,这面,这羊,还是从颖昌拖回来,特意留着,待你们回来庆功所用。北方人啊,还是吃面顶饱,今后还不知要吃多久的米,真闹心。哦,晨间无聊,随手宰了两头猪,晚些大军抵达,你让各营指挥领回去。花糕似的好肥肉,正好给兄弟们贴贴冬膘。”
唐远神色发怔,稀里糊涂接过我推去的碗,又被我拖过喝剩的半碗羊汤。
我另拾起一张饼,继续掰着,笑道:“吃吧,不够再添。我冷得不怠动弹,胃口小,吃这半碗就好。”
“炭还是要用。”唐远含糊叮嘱,仓促埋头去喝那一碗汤饼,连汤汁顺着胡茬流下,也顾不得擦拭。
我瞥他好几眼,越过碗沿与热气,见他似乎眼眶发红,心头暗笑:一碗汤饼,何至于感动?我给方小星掰饼添饭,也不知多少回,不见那小子红眼过。回头得揪那臭小子过来,好生教育教育。
安静用过便饭,云希声进屋收拾碗筷。
我正吩咐她将热水与衣物送去浴房,可又转眼打量目不斜视的唐将军,不禁皱眉嫌弃:“瞧你这一嘴大胡子,尽沾油汤。待着,我去取东西来,先给你刮了,再去洗澡。”
说罢,我又对云希声吩咐:“先端一盆热水来。”
云希声怯怯应声,低头退下。
唐远似有些羞恼,严肃拒绝:“热水难得,不必麻烦。”
“专准备着干净衣裳,把这身泥涮干净了再穿。待着!”我丢下这句,转身去往内室,翻出半块澡豆、干净帕子与锃亮的剃刀,又顾虑那打结的胡子恐怕不好直接剃,便翻出剪刀来。
“祖传的手艺,你放心……”我嬉皮笑脸自内室出来,却见唐远双手撑膝,大马金刀坐着,头却微微垂下,眼皮也已闭上,安静得好似一座石雕的将军像。
这就……睡着了?
我讷然咋舌,悄声靠近,沉睡的将军像却突然瞪眼,鹰目如电,冷厉厉向我射来。
然而片刻之后,他也不知是太困,或是认出我来,缓缓垂下发青的眼皮。
可待我再上前一步,将军像再度瞪开双目,凌厉射来一眼,随后又阖上眼皮。
我走了三步,他瞪了三回,逗得我险些憋不住笑,可又不禁心疼暗叹:我已算是觉轻,而他这警戒的本能,也不知是经历多少生死险境,才刻入骨髓。
无奈放下手中的物件,我轻轻搀住他的胳膊,劝道:“外头敞风,进屋去睡。”
唐远这回是彻底醒了,猛一摇头:“不必。”
“饭后易困,打个盹去。听话。”我趁他尚有些迷糊,将他搀向内室。
唐远稀里糊涂由我搀着,忽而脚步一顿:“缺柴,热水……”
我半推半搀,劝道:“晚间备着庆功宴,反正是要灶饭,不缺这点子热水。”
唐远被我哄住,稀里糊涂走至床畔,忽而脚步又是一顿,窘道:“脏……”
“都是行伍人,挨着马粪也睡过,谁比谁干净?”我将他按坐在硬板床上,踢了踢他的脚,“靴子得脱了啊,全是泥。”
“噢。”唐远困得双眼发直,胡乱踢掉靴子,终是一头倒在床板上,旋即呼声大作。
我皱眉挠头,将左右各翻一只的泥哈蟆踢拢,抖开叠好的棉被。方一盖上,他又瞪我一眼,而后缓缓闭目,彻底沉睡过去。
兔将军全然卸下防备,虎帅难得不必顾忌,负手歪头,仔细端详,只觉他放松神色,闭上这双凌厉的鹰目,两舅甥竟是更像了。不过他的眼窝更深,眉心更蹙,饿瘦两圈之后,那高挺的鼻梁、锋硬的面骼更如大刀阔斧凿出的铁塑。两厢一比,长年戴着面盔遮阳的江怀玉,倒像是比着这尊铁塑捏的泥胎,在官窑中烧作白瓷,磨去粗犷尖锐之处,再细细点漆为目,上釉描唇。
真是奇也怪哉。儿子未必肖老子,外甥倒总像舅舅。也不知我若有儿子,是否会更像樊宝玉,而非更像我?
也对,儿子是母亲的种,自然继承母亲的容貌。只不过男儿身与女儿身,终归有别,儿子,实则是像男儿身的母亲。我与樊宝玉,本就是同一副身躯,劈作男女相,我的儿子,自然也是他的儿子,自然像他。可我若是自此绝后,那樊宝玉岂非一同绝后了?
多好的樊二哥,多好的樊将军啊。骄阳似的人儿,既亮,又暖,比樊三这爆炭婆娘招人喜欢。倘若自此绝后,多可惜啊……
思及此处,一丝悲凉撞入胸腔,霎时抵消了万分欣喜,只余空落。我左右寻看,偏不见白无常。应是今日杀猪宰羊,它闻见肉味,难得挪动屁股,跑去伙头军讨骨头,吃得正香呢。
死胖子,也不说回来看看你的好兄弟。
我心头笑骂一声,轻悄悄自床前走开,打开上锁的箱子,取出方小星拟定的转勋加功及赏罚名录,走出内室,放下毡帘,歪靠在外间的椅子上,逐页审查。
谁知这安安静静一坐下,我竟也有些犯困,正与瞌睡虫对战间,云希声端来一盆热水。
“唔。放着吧。”我含糊吩咐。
丫头悄无声息退下。
过了一阵儿,她竟又端来一盆热水。我探探水温正好,也不知怎样作想,竟端着水盆去往内室,见兔儿干干净净躺在床上,身姿舒展,身上的棉被半滑,精赤的右臂全然暴露在昏昧的光影中。
水盆中的热气氤氲飘漫,仿佛轻纱半遮。我的目光却似黏在那条臂膀上,一寸一寸抚过悍利的线条、粗糙的肌理、火痕般蜿蜒的青筋,以及纵横交错的疤痕。
好膀子,真想摸一摸。
我心头一阵焦躁,吹开遮眼的热气,正欲上前,却又怕他睁眼瞪来。内心天人交战许久,我终是鬼鬼祟祟试探着接近,见他睡得死沉,心中大喜,笑嘻嘻放下水盆,取来自用的澡巾,浸湿拧干,借故为他擦身,隔着澡巾抚了上去。
好膀子,真好摸。
我只觉喉咙发紧,热意在胸腔中乱撞,隔着薄薄的澡巾,贪恋感受着掌心中那健硕的轮廓,仿佛那紧实的皮肉之下,汹涌着海涛般澎湃的力量,又仿佛掌中所摸的,并非凡人的臂膀,而是一条蓄势待发的睡龙,沉静时,与山川同呼吸,怒起时,便可撕碎苍穹。
好个浪里小玄龙,不是照样被虎爷摸过玉臀?哟,说来,小玄龙可欠着虎爷一张月事布呢。
此念一起,胆子越发肥起来,虎爪也有些不听调遣,磨爪似的搔刮着跳动的青筋,反复挠探,得寸进尺,潜入被中,想检查检查那张月事布可还封印在原处。
心头正擂鼓,手爪子却突然被人钳住。我想也不想,扭身便跑,却他猛一把拽回,锁入炽如烙铁的怀抱中。还不及我反制,他却不知从何处召来一匹骏马,不由分说将我携上马背,向城门奔去。
“你做甚?做甚?爷看你脏得赛泥鳅,好心替你擦擦,你怎还恩将仇报?”我慌乱呵斥,他却用那条龙躯似的臂膀将我牢牢箍住,纵马直冲向城外,跃过滩涂,踏上浪涛,沿长江,入黄河,翻山越岭,倏然之间,竟回到了旬邑。
见得这片熟悉的营地,我只觉莫名其妙,正待问询,却又被他稀里糊涂拽入帐中。帐内油灯昏黄,铁釜正烧着热水,釜中的粗瓷坛中翻滚着赤红的枸杞与红枣,散发着旖旎的酒香。而一旁的桌案上,却摆着半块澡豆、干净的布巾与锃亮的剃刀。
“几时起的心思?”他那雄健的臂膀自后紧紧箍住我的腰,口中的热气激得我耳根发麻。
“听不懂!”我矢口否认。
“不是此时?”他低沉一笑,旋即又将我拽出帐外,蛮横携上马背,再度纵马疾驰,穿越崇山峻岭,茫茫草原,冲入风雪之中,竟是来到平凉。
城外连营十里,岗哨密布,巡视站岗的士卒却如同木头,对我二人视而不见。
及至奔到一处帐外,他又将我拽住帐内。
这回,帐中却有个炭盆,盆上架着铁盘,铁盘中有几片最嫩的羊颈肉,散发着热腾腾的焦香。那香气勾得馋意自腹中急涌,如火星子一般从呼吸中迸溅,灼得喉咙干痒。而帐中的桌案上,依旧摆着一把陈旧的剃刀。
“几时起的心思?”他再度箍紧我,低声逼问。
我已然觉得处处诡异,尤其这极好逗弄的兔子,竟突然反客为主,逼得我无从招架。这等诡异之状,堪比日向东落,山由天悬,不染尘埃的星辰自土中破茧,绽出野蛮狂浪的春色。
面对这全然超出理解的境况,我只能死死闭嘴,不肯吐露半句军机。
“不是此时?”他再度低沉讥笑,又将我拽出帐外,携上马背,一路向南,越过一条汹涌的河流,深入高大的隆德山,在密林中穿梭不知多久,又来到一处湿漉漉的山洞。
“几时起的心思?”他依旧箍紧我的腰,再三逼问。
我终于恼羞成怒,奋力挣开他的手臂,转身破口大骂:“问问问!干是不干?”
洞内黑黢黢一片,外头似乎在下雨,淅淅沥沥的雨声在沉默中窃窃私语。我恍然失神,想起这头顶上,似乎是那座悲瞰苍生的仙人石。
心头骤然一紧,又是一空。我浑身透湿,冷得发颤,好没趣儿干笑一声,转身待走,却忽有一具滚烫的身体贴住后背,继而将我抵在坚冷的岩壁上。
“此时起的心思?”他叼着我的后颈,低沉笑问。那得意狂妄如街头无赖的语气,那炽热爆裂如火山将发的姿态,哪里是兔儿,分明是……披着兔皮的虎!
“闭嘴!他在上头……你闭嘴……”我咬紧牙关,最终却依旧溃败于欲念的化身之下,沉沦在黑暗与滚烫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