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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1、签厅定潜龙 晴空现隐凤 “你有相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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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贼老天!”
我大喝一声,陡然惊醒,慌忙捂住嘴,生怕一句不慎,又将老天爷得罪,引来加倍的惩罚。
可也不知是怎回事,分明好容易将自己捅漏的天糊上,压在心头多日的自责与憋屈骤然挪开,反倒露出心门上的这个洞,洞里沸腾的,全是对他的担忧,不论我如何去捂,也是徒劳。
“覃思,你替我保佑保佑他,成不?你是青华大帝,法力无边,替我保佑保佑他,成不?”我捂住扑通乱跳的心口,焦心呢喃,失神半晌,又急切自辩,“我……不是那意思。他是……重要的盟友,承仁军是必不可失的助力。他若是败了,长江一线将受两面夹击,我无法巩固战果,也无路可退。你那混账九弟坐不来江山,此次北伐全面崩溃,反而引火烧身,皆是因他用人不当、尽失人心所致。江宁是六朝古都,半壁龙脉所在,我唯有坐稳江宁,才能居南朝北,制衡临安,将日后的大局把控在手。你是信我的,从来都是信我的。赤霄军至今的战绩,难道不足以证明一切?可至今没几人听我号令,我苦苦游说,却至今没几人听我号令!倘若战局能照我的意志推动,东京早已光复,辽子也成瓮中之鳖,何至于崩溃成如今的局面?覃思,我……没有私心,我已是孤寡之身,能有什么私心?我是……一心为天下黎民!你信我啊!我苦心栽培怀玉,便是备着如今这一手棋。他们是两舅甥,巨阙军是最可靠、最有力的盟友,我不能失去他。天命早已定下,贪狼、破军出,双星凌紫微。可那贼……那老天爷总想悔棋,总想摘掉一个颗星。我哥已被无端端摘去,呵……一截烂木头,竟将一颗星辰点灭!我三人既是同日同营降生,星位就该他来补。不然,双星缺一颗,如何制衡那颗假冒的紫微?你是青华化身,替我在天上斡旋斡旋,成不成?你最会与人斡旋,原先在东京,你无权无势,也替百万黎民斡旋出一条生路来。你替我在天上斡旋,地上的事,我来办,成不成?你就当是……为了大梁江山,为了天下黎民,帮我一把,成不成?”
絮絮叨叨念至口干声涩,却丝毫不见神迹显灵。
我黯然垂眸,苦笑自嘲:他……帮不得我。原先他就将自己陷进去,被那群狗贼合伙踢出东京。若非如此,我又岂会与他失之交臂?地上这群私欲熏心的狗官,将靖王钳制得寸步难行,天上那群尸位素餐的狗仙人,定会将青华也钳制得无计可施。杨春说得在理啊。天下国土,天命运数,早叫这些披着人皮的魑魅魍魉,瓜分个干净!瞧那王巩,只要身段够软,当大梁、伪朝或是北辽的留守,同样是吃得放屁油□□,又能有何分别?
如此作想,懊丧之情溢满胸腔,我恨恨捶几下床板,望向紧闭的窗扉,黯然心叹:姑且算是老天爷受人蒙蔽,可白蟾子已远去西方,我想找个通达天听的得道高人,却是一时难得。
思来想去,我只能召来方小星。
此时尚未过寅时,方小星听我召,如临大敌,连衣衫都不及整理,顶着凌乱的发束,赶来请示:“三哥,可是有大敌临近?”
见他这神色,我赧然愣住,抿唇良久,才道:“天亮后,你找几个道士来,我……我替杨春将军做一场法事。”
“这……”方小星满腹狐疑,欲言又止窥我好几眼,应道,“是我疏忽,竟没考虑这一节。”
我更觉窘迫,挠额找补:“还有,昨夜听将士们悲歌,我颇感忧虑。咱们来回千余里折腾,宣德楼没摸着,又窝回这湿气闷人的江淮,士气着实低迷,以致有些厌战。城中的百姓也苦,明将军虽发了抚民告示,可强敌仍在东南,江河危如累卵,民心惶惶,极易生变。替杨将军做完法事后,再大开几场祈福法事,为全城军民送福果、施药粥,以安人心。药粥一事,请薛娘子仔细斟酌。天气渐冷,后日便是立冬,难民聚集,无处栖身,将士们也连月疲劳,伤损累积,易生风寒,若是由此引发疫病,那便大事不妙了。”
方小星认真听令,狐疑之色渐去,凛然领命。
安排完这一番事务,我心头的慌乱才平息几分,和衣躺下,又觉脚心板冷浸浸的难受,只能唤白无常来暖脚,对它叨念:“胖子,保佑保佑你那好兄弟,成不成?”
心神不宁挨至天亮,用过早膳,待明澄“协助”王巩与留守府残缺不齐的属官议事毕,我便去寻他商量操办法事事宜。
晨间议事在正厅,王巩已“请”回后舍歇息,郭柏良、邹友安、刘广识、杨林等人退回正厅后的签厅处理文书。明澄则在签厅东侧的书房中,细听户曹汇报难处。
留守府不同于寻常府衙,除却诸曹官之外,另设一套军政僚属。敌军攻占江宁后,这些人或死、或逃、或降,皆不能用,我干脆大刀阔斧砍去,全权接管军政,明澄只需专注民政。然而从前只管几千户难民,或是小小一个颖昌,仅靠军中这小小的机宜处,尚能勉强应付,如今接管偌大的江宁,照管数十万人口,这些人已然左支右绌。
因而我也不闲话,待那户曹愁眉苦脸出来,便大步迈入书房,开门见山让明澄调一些物资出来,交予刘四喜,用以操办法事,末了,随口一叹:“哎,这帮小子,叫你教得过于儿女情长。昨夜特意将家书发下去,谁知他们反倒泄了心气儿,光顾着思乡思亲,连打仗的心思都没了。人家天义军还斗志勃勃呢。”
明澄正揉着额头,手势一顿,声音微沉:“悬黎认为,我扰乱了军心?”
我闻言一愣,扯嘴笑道:“随口一句话,怎还生起气来?”
明澄愠色不减,放下揉额的手,直咄咄看向我:“赤霄关收复无望,赤霄军已是无根之军,倘若心无所寄,又以何自勉?”
恰此时,郭柏良抱着厚厚一摞文书进来,听得只言片句,暗窥我二人两眼,若无其事取走几册批好的文书,默不作声退出书房,对候在门外的刘广识打了个手势,随后轻轻掩上房门。
见此情形,我不免发恼:“随口一句话,何至于发火?旁人见了,不知生出多少闲话,更惹得人心不稳。你今日这是怎地回事,这般不稳重?”
明澄收回锐利的目光,闭目深吸一口气,再睁开倦怠的双眼,垂眸向案上的文书:“惭愧。近日与奸臣猾吏周旋,实有些……烦闷。呵……你可知,王巩为求自保,主动上交府中财物,竟有千金之巨。这仅是上交之数,尚不知藏有几何。一任留守,一方父母官,竟如此……哼!”
我闻言,亦是愤慨,再思及近日帐内所探的消息,更觉憋愤得无处使劲。
据探,此前敌两路军会师江北,赵礼果断撇下从霍崇翊手中接来的顺恩军,逃回临安求援。王巩借机参他一本,柳公亮借题发挥,写一篇文采飞扬的弹劾奏疏,将赵党批得体无完肤。赵恭身为御营司都统制,为挽回颜面,力阻将霍崇翊及其麾下的龙卫军调来江宁的提议,亲自携赵节、赵礼前来雪耻。
若非如此,树大根深的霍崇翊未必守不住江宁,敌军根本无法越江深入,威胁临安。
大敌当前,只顾党争。从前如此,如今亦然。
忠臣?忠于利益,臣服私欲。清流?清除异己,流放政敌。
可笑。可鄙。可恨。
我收回思绪,无奈长叹:“宗庆之、杨春说得有理,大梁已是烂根之木。只是……昨日斥候回禀,明州那头叫辽子围得水泄不通,探不到确切消息。哼,我倒是巴不得将临安那破朝廷一把火烧个干净,却又不能不救。不然北面摇身一变成正统,江南半壁的百姓,也将沦落为狼贼爪下的羔羊。”
明澄沉默良久,将话题转回先前的分歧:“悬黎志在高远,可并非人人如此。赤霄军早已是无根之军,若是陷于功利,失于本心,易成肉食之性,再难引回正途。悬黎,容我说句重话,近年以来,你有些……将仁义置于宏图之后。主帅一意孤行,将全军引入歧途,杨春正是前车之鉴,你不可不谨慎啊。”
此番指责,实在是过于深刻沉重,我一时竟是恼羞成怒,腾一下站起身来,险些拂袖离去。
杵在原地对视良久,明如镜的双眸依旧如两面寒镜,映着左右两个我。左右两个,似乎一模一样,似乎又有些不同。
斯文人说话委婉,万事总是迁就我,连用词措句都与江恒有些相似,因而不论是与他商议正事,或是闲聊谈心,我都觉十分舒适。然而江恒只会一昧纵容,唯有照心镜,时时刻刻竖在我背后,既是无言的支持,也是冷静的监督。
罢了,不论这番话是否在理,他能直言劝谏,终究是好事。假若有朝一日,连他也不愿说真心话,那恐怕是兵变闹到门口,我才知大势尽去。
有此一想,心火逐渐散去。我负手踱至窗畔,望着那冷白的日光,叹道:“如镜,你可想家?”
身后沉默片刻,传来怅然一声:“自然。”
“关中路……”我闭目沉吟,又叹一声,“多半是崩了,咱们离西北路越来越远,也不知何时……呵,此战不论胜败,三五年内,也绝难兴兵北伐。恐怕,只有宝骏,才能替咱们回去。若是让我毕其功于一役,又何至于……”
身后又是沉默。
签厅前的草木已失于打理,枯枝败叶乱洒一地,蔫头巴脑的情形,好似赤霄军此刻的心气儿。
我有帐内司作耳目,并非不知自颖昌二度撤兵后,一些士卒对我暗生抱怨。正因如此,正因宣德楼的承诺久久不能兑现,我才必须另立一处“宣德楼”,不然,志气一灭,人心一散,谁来助我成就北伐驱敌、复全疆土、安定天下之志?
要怨,便怨樊三是个无后的寡妇。我若是伟丈夫,再有几个精明强干的儿子,以我的才能与威严,自己便是矗立不倒的宣德楼,又何须披一重又一重的戏服,唱一出又一出的大戏?
“如镜啊,明年我已二十有五,你也年至而立了。听军医说,你近日偶有心悸之症,你切勿过度操劳,务必保重身体啊。不然,赤霄军出了两个病将军,这兵就没法带了。”我轻叹一声,走回桌案前,正色道,“原先那件事,我已思量妥当。咱俩都没后,我瞧你也不大愿意另结良缘,宝骏,便是咱俩的后。那小子日渐长成,对我不如原先那般亲昵,对怀玉倒是越发亲近。他们年纪相差不大,日后结成儿女亲家,也是一样的。”
明澄沉静望来,目光无波无澜,缓缓问:“你正当年华,当真甘心?”
“那我也没法让靖王死而复生啊。”我摊手一笑,又端正神色,“如镜,我唯有大志,绝无私心。若是一时心急,决策偏颇,请你务必及时修正。你有相邦之才,此战,若能力挽狂澜,咱们便在这六朝古都,并肩携手,重振山河,如何?”
说罢,我含笑举掌相邀。明澄沉思片刻,与我击掌为盟,而后眉心微凝,神情复杂问:“你对关宁,作何打算?”
我的笑容一僵,垂手道:“先不说他。”
先不说他。越是我在意之物,贼老天便越要抢走。能而示之不能,用而示之不用。我偏偏不说,不问,不看,不理,或许贼老天一个疏忽,反叫他钻出一条生路来。
原打算几句话商量法事一事,却长谈一场,我便再不耽搁他处理民政,快步走出签厅。
癸一立候在门外,尚不知方才那一刻,已有大任落在肩上,依旧如同一条小尾巴,温顺跟随。
其后三日,轻车熟路演一出祭天,军民之心稍得安抚。再过一日,退守天井山的承德军便可抵达江宁。他们与春武军结着血仇,放在一处,必生变故。
我与明澄商议妥当,将杨武、杨俊以及春武军几名干将请来。
众人不解其意。明澄郑重拱手:“收复江宁,诸位英雄功不可没。然春武军折损严重,经不起再战。澄既与杨春将军承诺,保春武军周全,今日便放诸位重归江湖。江宁粮草吃紧,澄已尽力匀出千石,以作川资。”
杨武大为诧异,迟疑问:“明将军当真放我等离去?”
明澄点头道:“惭愧。临安素来暗流激涌,澄位卑职轻,若欲保全春武军,只能作此权宜之计。望诸位休养生息,早日重整旗鼓。”
春武军众将面面相觑,一时不知如何抉择。
杨俊犹豫半晌,出声道:“可……敌军未退,春武军岂能做逃兵?”
我不便直言是顾虑承德军与春武军闹起激变,只能劝道:“小子,莫急躁。收复江宁,春武军是首功,但我与明将军并无招抚之权。更何况,你们毕竟曾投效伪朝,现今我并无把握斡旋保全。春武军是名震天下的义勇之师,若叫那帮狗官平白蒙害,着实可惜。不过……”
话及此处,我端肃神色,向众人凛然拱手:“家国,乃万民之家国。义军自万民中来,聚,是一团火,散,是满天星。今日一去,并非临阵脱逃,而是将星火散归万家。他日时机成熟,还望诸位重燃燎原之势,助赤霄军焚净奸邪,永驱长夜,还天下一片清朗净土!”
此话大约与杨春平日所言有些契合,众人神情震动。良久,杨武半跪于地,抱拳沉声道:“樊夫人深明大义,我等必铭记夫人与将军一番苦心!他日有召,春武军必当归来,与诸位好汉并肩杀敌!”
他这一跪,余人便也随之半跪应和。唯独杨俊那小子,尚不乐意,尴尬立着,低头拱了拱手。
其后,春武军在杨武的带领下,迅速整束行装,次日清晨,便带着杨春的棺木,浩浩荡荡沿江向西南方离去。
我与明澄亲自出城送别,待得大军走远,却见几骑自队尾脱离,匆匆奔回。
杨俊一马当先,飞奔至十步外,猛地勒马停住,目光在我与明澄身上反复逡巡,张口半晌,才问:“放走我们,你们可会被那狗皇帝问罪?”
明澄微笑颔首:“你我两军已是袍泽,区区小事,自当担待。”
“明将军大义。”杨俊拱手为谢,却好似还有话想说,看我二人好几眼,目光又落向东南,支吾道,“我……我没投过敌,我这百多号兄弟清清白白、干干净净。天义军也是义军,不是照样跟着你们?我……我要生擒敌首,为春武军正名!”
“小子,你是半句没听进去?”我无奈皱眉,抄手挖苦,“爷苦心为你筹谋一番,你放着现成的宝剑不拿,偏来妇人帐下吃软饭?”
杨俊登时脸色涨红,再憋不出话来,最终丢下一句:“谁要吃软饭?”说罢,便怒气冲冲挥鞭离去,留下一道飞扬的尘土。
解决这一桩变数,我与明澄返回府衙,继续操理各自那千头万绪的事务。
两日后,承德军抵达北岸,由渡船接引入城。不出所料,郑弼得知春武军已离去,发好大一通火气,扬言日后定要参明澄一本,将罔顾军令、私纵叛军两罪一并清算。
亏得这迂人伤病成疴,急怒攻心之下,竟当场呕了血。左右为难的瞿副将只得将郑大将军塞入马车,唤军医急救,其后又左支右绌安抚伤病交加的将士。
直至承德军在城中卫所安顿妥当,已是深夜。焦头烂额的瞿冲赶来东侧衙,通报军情:“来时路上,耶律葛沁朝此杀来,我军原地备战警戒,因而耽搁一日。幸而天长方向有支兵马半路截击,我军才得以脱身。”
天长方向?
我眉心一凝,惊喜暗忖:淮南东路已打得稀碎,谁还敢主动截击带着五百铁浮屠的三千辽骑?
“哪支兵马?步军马军?”我脱口问。
“应是马军。”瞿冲赧然答,“我军伤员太多,只能分一千步卒前去相助,此时尚未返回。不过,据那边的斥候传讯,那支兵马是由淮南东路的残军重组,主力是……承仁军。”
承仁军?!
我霍然起身,猛不防撞歪桌案,却顾不得撞疼的腰腹,急匆匆扯过桌案上的舆图,目光自天长往北移去,一路追溯至京东路。
他……到底是胜了。承仁军,到底是胜了!
明澄亦是惊喜交加,不禁笑叹一声,旋即镇定心神,命斥候再探究竟。
听他安排斥候,我才按住激荡的神志,头晕目眩望向黑沉沉的屋顶,恨不能以目光洞穿屋瓦,与苍穹对视。
贼老……罢了,老天爷喜好耍我,向来是先给一颗蜜枣,再趁我不备,恶狠狠甩一巴掌。爷今日不接这蜜枣,便挨不了后面的巴掌。
思及此处,我竭力收敛心神,将舆图放回桌案,重新落座,对瞿冲赧然笑道:“瞿将军见笑。那支兵马既敢主动截击,想来主将自有胜算,咱们在江宁整装以待,随时接应便是。不过,另有一事……”
明澄接过话来:“数日前,我已向江阴去书,无奈耿将军只以‘但听上令’回复,似乎并无与我等协同作战之意。”
“这是何故?”瞿冲讶然问。
“谁知他几个意思?”我不禁气笑一声,阴阳怪气道,“或许是觉得咱们这群旱兵后生,不配对他这水军老将指手画脚吧。真有意思,他自个儿不遵上令,擅自撤兵至江阴,倒拿这话搪塞咱们。”
“这……”瞿冲面色尴尬,哑口难答。
我烦闷叹气:“我私心琢磨,去信他不肯理,只能劳烦你与明将军亲自上门。两军将领一同出面,他总不至于闭门不见。不然,北面好容易得了好信,东面却出变故,咱们好容易扳回的局面,又得一盘子打翻。”
明澄亦是眉心紧蹙,忧心叹道:“战火燃及半壁,淮南东、西两路已是千里焦土,两浙恐怕也不容乐观。此战,务必于今冬了结,尽早让朝廷恢复运转,方可赈济千万灾民。如若不然,即便得胜,江南百姓冻毙无数,明春难以复耕,饥荒四起,饥民相食,大梁国力将衰退数十年。此事迫在眉睫,瞿兄不如稍事歇息,明晨与我一同启程?”
瞿冲面目疲惫,面色坚决,起身道:“事不宜迟,容我交办军务,即刻出发。”
他二人连夜离去,我独自坐镇江宁,却悬心难安,整夜不得安眠。
次日,法事又开,专为承德军的将士祈福赠药。我到底没忍住,借着法事,又祭一碗血酒,正闭目默祷,忽听四周窃窃私语,睁眼一瞧,只见许多人仰望天穹,神色或是迷茫,或是好奇,有人不禁向天空指点,却又立刻收回手来,神色颇为敬畏。
又叫我召来异象?虎血果真通灵?
我疑惑万分,仰头望去,只见冬日晴空万里,唯有一片孤云悬于其中,那云的轮廓,恰似一只展翅的巨鸟。
见此天象,我更生狐疑,蹙眉暗忖:鸟?鸟与虎爷有几毛干系?老天爷这是几个意思?莫非是说花孔雀大难不死?爷又没问这事,老天爷顾左右而言他,到底几个意思?
“那是只……凤凰?”
“对对对,是凤凰!”
“那岂不是……”
窃窃私语的将士纷纷向祭坛看来,带着道士装神弄鬼的刘四喜愣住半晌,忽然扑通一声向我跪倒,大喜叩拜:“将军果真是凤命啊!恭喜将军!贺喜将军!”
“嘴上把门!”我瞪他一眼,又扫向四周的承德军将士。亏得他们没听真切,不然当真是在节骨眼上引来祸端。
悻悻做完全套法事仪程,慰问安抚友军、分发军需,携军医为昏迷不醒的郑弼看诊,再返回府衙,已过晚膳时分。云希声守着饭食盒子,小心翼翼请示:“夫人,饭菜有些凉了,可需再热一遍?”
“不必麻烦。”我挥手坐下,又问,“你吃过没?”
“不曾。”云希声怯怯摇头。
我思忖片刻:“罢了,饭时已过,坐下一同吃吧。”
“这如何使得?”云希声缩肩摇头。
我皱眉道:“你是女使,不是女奴。尚在战时,方便为宜,思报她们也时常与我同桌吃饭。”
云希声只得依言上前,先替我盛饭。我接过碗时,她讶然惊道:“夫人的手腕……”
我这才想起,一路忧思如麻,竟忘记包扎伤口。此时血已凝固,倒也无甚大碍,我随手用帕子擦了腕上的血污,淡然道:“无妨,歃血问卦,划了个小口。”
“我替夫人包扎包扎。”云希声说着,便要退下。
“坐下,吃饭。”我心烦不悦,见她似有些吓着,无奈和缓语气,“先吃,吃完再处理这桩。”
云希声只得拘谨坐下,替自己盛上一小勺饭,低头用膳。
我心头烦闷,不住回想方才那天象,勉强暗自宽慰:罢了,总归是吉兆。哪怕那只云鸟是预示花孔雀命不该绝,到底也算好事。爷可是亲自放一碗血,阴差阳错替他求了个恩典,既如此,堡坞赊来的粮草,爷可不还了。
这丫头是小鸟的胃口,又不敢夹菜,小口吃过碗底那一小勺米饭,便停筷缩手,低头静坐。我也无甚胃口,随意刨几筷子,命她去箱子里取来纱布、药粉与盐块。
云希声生得一双纤美灵巧的柔夷,动作却生疏,用浓盐水清洗伤口时,疼得我不禁倒“嘶”一声。见她又惴惴不安起来,我便闲话玩笑:“你说这世道公不平公平?女人再有本事,再尊贵,也不过是个鸟命。”
云希声怯声问:“夫人是说,方才天上那只云凤?”
“你也瞧见了?”我耸眉道,“我瞧那分明是只孔雀,哪里就是凤凰?”
云希声低头含笑:“夫人英明神武,战无不胜。军民景仰夫人,自然认定那是凤凰。”
“你也学会说机灵话了?”我挑眉揶揄,又正色告诫,“这些话万万不可再说。我一个寡妇,当哪门子凤凰?叫旁人听见,徒惹祸端。”
“是。”云希声惶恐低头,笨拙包扎纱布,半晌,低声道,“或许……或许夫人不是寡妇。”
“什么意思?”我蹙眉问。
“我……我私心想,夫人既可通达天听,或许……或许靖王殿下得你庇佑,或许……”云希声缩回手,局促绞着指头,不敢再言。
“我若有本事活死人,又岂会成孤寡之身?”我失笑问。
云希声急忙跪下,惶恐道:“希声胡言乱语,求夫人降罪。”
这声“希声”听得我一愣,摇头苦笑一声,扶她起来:“你是女使,别动不动就跪。原先不还胆子挺大的么?见面就质疑我要拿你去配军汉。”
云希声听得此言,身体立时定住,苍白的双唇微微发颤。
我拉过她紧攥的手指,柔声安抚:“思报与童参军是两小无猜、两情相悦,我不成全,反倒不近人情。帐内其余几个姊妹,你还不认识,不过她们不愿嫁,我又催过谁?帐前时常有将士汇报请示,你总这般惊恐躲避,叫他们很是尴尬。”
云希声的手指依旧僵硬,低头道:“是……希声不识时务,令夫人为难。”
“乖,知错改正便是。我瞧你很是投缘,既在我身边做事,便没人欺负得了你。”我轻抚她的手背,又转而严肃告诫,“不过,切记,方才那些胡言乱语,不可再说。”
“希声谨记。”云希声低头道。
打发她撤下碗筷,我在堂中坐候。
斥候星夜兼程,大抵会在今夜返回。然而此刻,我既盼得一个准信,又害怕得着准信,一颗心更是悬着,悬得人坐立不是。
承仁军水深。长房的唐达、唐通自是不怀好意,据此前暗探观察,三房的唐迅也像是暗藏城府的狐狸。仔细想来,当初圣驾被俘,唐德勋阵亡,唐迅立刻分走一小半人马,投向元公泽。除却长房那两个不得人心之故,也足见这看似敞亮的唐家三哥,长年隐忍着野心。算来算去,竟是那看我不顺眼的唐迎,真心拿他家四哥当自己人。
兔子领兵不呆,可在做人上,总戒不掉那丝拧巴。万一唐迅借着这场战事,给唐远下套,一石三鸟除掉长房与二房,独吞承仁军……
思及此处,我不禁在心中呼唤:呆贼,我可提醒过你,千万对你家三哥留个心眼。你被樊三哥耍弄得满心怨怼,可得长点记性,切莫再叫唐三哥给耍了啊。
焦心难安之际,帐前司女兵在门外请示:“将军,有人求见。”
“斥候回来了?”我忧喜交加问。
女兵迟疑答:“是承德军的一名士卒,自称是……将军的亲戚。”
我家亲戚?我就剩樊宝骏这一个血亲,哪来旁的亲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