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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8、雨路泥泞慢 军情似火急 “罔顾军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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轻车熟路开仓搬粮,正闹哄间,忽有尖锐的哭声自后院传来。我竖耳细听,辨出这是小儿啼鸣,想来,应是霍文彦将幼子留在堡坞。
这小儿藏得极为神秘,也不知是他与哪位美娇娘所生,回回我让他抱出来逗,他都百般推脱。如今兵荒马乱,四处皆是匪寇作祟,当爹的不在近侧守护,这小儿也着实可怜。
如此一想,我心中不禁生出许多怜悯,当下便唤上率军归来的江怀玉,又点两名癸队亲卫,收起兵器,一同前往后院一探究竟。
家丁可怜巴巴在后哭劝:“三爷,三爷莫去啊。小公子只是姬妾所生,妨碍不着你,求你放过他吧!”
我顿住脚步,瞪他一眼:“乱说些甚?霍五是爷兄弟,就凭你这几根豆芽菜保护,爷不放心,过去瞧瞧。”
癸队亲卫横步阻拦,家丁不敢纠缠,只得哭丧着脸杵在原地。我疾步向前,穿过曲折的游廊,循哭声抵达角落里的院舍。还未踏入,便听得几名婢女连声惊叫,随后便见她们慌慌张张往葱郁的树丛中钻去。
我急忙高声申明:“莫怕,我是霍五的朋友,你们没人认得我?”
树丛中无人答应,只能见到枝叶不住发抖。
见此情形,我只得吩咐癸队亲卫守在院门外,单携江怀玉进前,穿过院中小园,匆匆踏入屋门,又见一位蒙面女子惶恐缩于内室,身后躲着一个啼哭不止的幼儿。
这蒙面女子必是被赵礼打烂面颊的茵茵姑娘,想来这约莫两岁的幼儿正是她与霍文彦的爱子。
“你……你们……别过来!”茵茵自袖中掏出匕首,双手发颤,向我指来。
我摊开双手,再度申明:“莫怕,我是霍五的朋友,原先常来此处玩耍。霍五说你胆小,不让我来惊扰,你才不认得我。可你应也听他提起过樊三吧?”
茵茵将信将疑,不肯将匕首放下。
正此时,她身后的幼儿哭得更是厉害,小手紧紧揪着她的衣衫,拼命往她怀里钻去。茵茵只得一手抱紧幼儿,一手揭开面纱,露出老树皮般的面颊,再用匕首指向我,颤声威胁:“我不认识你!我……我脸上生疮,尽是剧毒,你……你别碰我!外头的钱,都在家丁手里,你找他们拿去。”
说罢,她竟又以匕首指向自己的咽喉,豆大的泪珠自疤痕遍布的脸颊滑落,透出无尽的慌乱与无助。
我生怕刺激到这护子心切的母亲,只得命江怀玉退出屋外,再好言好语道:“你这张脸是赵礼所害,哪来的剧毒?快将匕首放下,莫伤着自己。”
听我道出缘由,茵茵激烈抵抗的神色稍加平复,显出几分犹豫之色。
我继续摊着双手,以示并无恶意:“霍五也当真靠不住。自个儿充英雄,带兵一走了之,女人孩子都没安排妥当。你快哄哄这小东西,他哭得都噎痰了。”
见我并无靠近之意,茵茵这才战战兢兢将匕首放在身侧,搂住幼儿,柔声安抚:“五哥儿乖,莫哭,乖……”
哄得许久,幼儿兴许是哭不动了,啼声渐渐止住。
茵茵依旧紧搂着他,警惕问:“你当真是樊三娘子?”
“我常来堡坞玩,你若不信,唤两个家丁进来问问便知。”我和善微笑,见她已消去大半的惊惧,便又套近乎问,“这小东西长得倒是冰雪可爱,叫什么名儿?”
茵茵含糊答:“小五。”
呵,这风流纨绔,爷膝下空空,他竟已有五个儿女?旱的旱死,涝的涝死,这儿女一旦多起来,当真不爱惜,丢在老家不管不说,连名字也不肯好生取?
我无奈摇头,问:“除却你们母子二人,霍五可有别的家眷留在堡坞?”
茵茵犹豫半晌,含糊道:“兰娘子在东边院子。”
我思忖片刻,商量道:“你们东一个西一个住着,安防守备不便部署。不如都迁去正院,家丁也聚在一处,我再安排一队兵保护你们。”
茵茵踌躇不定,又低头去哄幼儿,偏不给个答复。
我皱眉催促:“听我的,速去收拾细软。我还要赶去打仗,久留不得。”
听得这严肃的语气,茵茵再度显出惧色,不敢拖延,只能小心翼翼将霍小五小心抱至软榻上,仓促收拾细软。谁知她这一脱手,霍小五又惊恐哭闹起来。茵茵左右为难,攥紧衣袖,缩头瞄我。
我无奈叹一声:“去唤侍女一同进来收拾,莫再耽搁了。”说罢,我缓步上前,抱起霍小五,与她一道走出门外,并吩咐院门外的两名癸队亲卫,一去东院,将那位兰娘子迁去正院,一去找那家丁头子,将人手一同聚过去。
茵茵正忙着收拾,不时回头瞄我,生怕我对幼儿不利。这霍小五也当真不给面子。平日我时常抱着陈无恙逗玩,那小子可是喜欢樊姑姑,见我就笑。这霍小五却像被老虎叼走似的,在我怀中拼命踢腿挣扎。
我身上有甲,倒是不怕他踢,可他那双小手也一气儿乱推,险些戳进我的鼻孔。
正抓扯间,江怀玉伸出手来,自然而然接过幼儿。倒也是奇,霍小五方才还挣扎不休,在他怀中踢打几下,竟忽然安静下去。
“你几时有小儿缘了?”我纳闷问。
面盔后的双眼窘然一愣。霍小五听得老虎出声,生怕再被我叼回去,惊恐埋头往猫儿怀中躲。江怀玉只得笨拙调整姿势,尽力将小东西抱稳。
呵,皆是冷冰冰、硬邦邦的盔甲,他身上那副沾的血就香一些?我好歹还是一张人脸,他那青面獠牙的面盔不吓人?
不住回头的茵茵见此情景,终于放下心来,仓促收拾好细软,随我赶去正院。
短短一路,霍小五已全然安静下来,攀着江怀玉的脖子,乖巧坐在他的臂弯间,时而又好奇心切,睁大一双溜圆的小眼,伸出小短手,想去拽他头盔上的缨子。
我皱眉打量,只觉这小东西的眉眼既不像霍文彦,也不像茵茵,虽觉眼熟,可愣是想不起来像谁。
一同快步赶至正院,我三下五除二部署好安防,留下足够堡坞两月消耗的粮食,正待赶回凤台,霍小五却扒在江怀玉身上不肯下来,连他亲娘都抱不走,最终连哄带骗扯开,又是一阵惊哇哭闹,好似我要宰他下锅。
好容易脱身,押着栓好的忠烈军逃兵,拖着浩浩荡荡的粮食出发,身侧的江怀玉不禁再三回头,望向堡坞。
见他这担忧不舍的神色,我恍然大悟:“你家与霍家有远亲?我怎地瞧那小东西有些像你童年时的模样?”
江怀玉满目迷茫,亦是十分困惑。
罢了,应是巧合。人人都是一个鼻子两只眼,大概长得端俊的男子,都有些相似之处。再者,怀玉生得一双秀长的柳叶眼,眼尾略微下垂,总似雾蒙蒙的含愁。霍小五却是一双圆眼,方才哭成肿眼泡,瞧着好似池塘里的金鱼。单论这双眼睛,便毫无相似之处。更何况两岁幼儿,眉目尚未长开,哪能瞧得到底出像谁来?
放下此节疑惑,心中又不禁为霍文彦担忧。那从未正经领兵的半吊子,冒冒失失冲去江宁,此时也不知是生是死。还有我那金钱鼠,跟着吴家做生意,如今生意定然是一盘子打翻,只能寄期望于他碰巧外出跑货,侥幸躲过一劫。
心思沉沉出得堡坞不多远,却有许多百姓挑担背篓,聚集路旁。
领头几人有些面熟,壮着胆子拦我的马,有人自称是前不久由天义军疏散来霍丘,有人自称是去年由唐远自京南路所救。
据他们七嘴八舌诉说,近日流言纷飞,他们本以为赤霄军已全军覆没,此时见有一支兵马前来,雷厉风行驱散匪兵,其后秋毫无犯,只往财主家的堡坞“打劫”,便猜测或许是赤霄军残部归来。消息一传十,十传百,这一转眼的功夫,他们便将手中所剩无几的粮食、衣物搬运出来,以求尽绵薄之力,助我渡过难关。亦有人引颈张望,向队伍中寻亲,或是向我打听自家的儿子、女婿可否平安,得肯定的答复后,众人喜极而泣,作揖磕头赞颂悬黎将军的威名。
此时还有不少百姓得了消息,源源不断向路边聚来。见着这一件件破旧的单衣、一张张饥黄的面容以及一副副真挚的神色,我心头蓦地涌出一股热意,挥泪让他们将东西拿回去,仔细留意东南的动向,若有危险,立刻结队往山里躲。
饶是如此,依旧有百姓将担子背篓里的东西往将士手中塞去,将士不肯接,他们便将穿绳的草鞋、酱菜、鸡鸭、鱼虾往将士的长刀上挂去。
将士个个儿热泪盈眶,我也不好再命他们归还,郑重辞谢百姓,便匆匆赶路回程。
来时轻装,回时满载,又逢秋雨,共耗费六日。长途行军的将士经此休养,暂且缓过劲来。
我将“赊借”的粮草交予后勤司,匆匆赶去明澄帐中,询问近日可有探到确切的军情。
明澄长眉紧促:“昨日天义军来人传信,称敌两路军会合,围攻江宁,情势危急。算上路途耽误,恐怕……幸而承德军快马一程,此时多半已抵达江宁。”
“承仁军那头,可有消息?”我问。
明澄凝重摇头:“流言纷飞,逃兵与难民也是道听途说。”
他不将这些“道听途说”细说,想来皆是噩耗。
我紧咬嘴唇,半晌,涩声问:“并未见着捧日军的踪影?”
明澄缓缓点头。
既无捧日军南下,京东路那头的战局多半仍在胶着之中。骁兔身经百战、攻无不克,他家三哥也并非泛泛之辈,二人曾并肩反攻至东京城下,突袭耶律兀纳的帅帐,说不准……说不准他们不止能全身突围,甚至能剿灭捧日叛军,大胜回援。
我……信他!
我暗暗握拳,竭力压下心中的担忧,将心思转回江宁:“长江宽二里有余,又值秋汛,耿继忠那支水师也在镇江,应能抵挡一时。先让将士们好肉好米吃饱,明日若是雨停,再速速赶路。”
自他帐中出来,我拉上杨俊,前去春武军巡视慰问一番,承诺今日的餐饭加肉加蛋,而后才顾得上回帐歇息。用过晚膳,我正愁眉不展看舆图,忽听几声呜呜咽咽的吠叫,紧接着,江怀玉便掀开帐帘,领着个灰球进来。
“胖子,你怎地来了?”我惊讶万分。
白无常长“嗷”一声,径直扑进我怀中,脏兮兮的尾巴飞甩,将泥点洒落在舆图上。
平日只觉这无用的狗东西烦人,此时我却热泪盈眶,抚摸它半晌,抬头笑问江怀玉:“定城来了人?它怎地过来了?”
江怀玉摇头道:“只见着它一个,也不知如何钻进营里,在你原先住的那处刨土,叫得好似哭一般。”
“这笨狗,必是久不见我,又不见他小马叔,循着原路跑回凤台。”我摸着它结满泥块的毛发,垂泪笑叹,“好大儿,不枉我养你这些年!”
白无常“呜呜”回应,令我更是感动。
正此时,刘宜儿在外通传。我抹去泪花,收敛神色,命帐前司女兵弄些残羹肉渣来,随后传刘宜儿入帐。
刘宜儿见得个灰球,颇感讶异:“真娘也来了凤台?”
我摇头笑道:“多半是它自己跑来的。”
听得此言,她眼中略过些微失落之色,随后端正神色,简略汇报后勤司事务,末了,吞吞吐吐道:“三姐,有件事……”
我眉心微蹙:“报。”
刘宜儿见我面色严肃,忙摆手道:“倒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那云小娘子……哎,我让她帮忙管着浆衣所的账册,前些天,六营去取衣物,管事的郭娘子病着,便让她去开库拿取。谁知……士卒夸了她一句,竟吓得她丢了魂,至今也不吃不喝。”
我脸色一沉:“混小子调戏人家了?”
刘宜儿连忙解释:“也算不得调戏。我听在场的人说,他就是夸她的声音好听,说话斯斯文文的,家里定然是大官。谁知云小娘子当场吓愣住,后又发着抖缩去库房角落里,倒闹得那士卒很是尴尬。后来我们好容易将她劝出来,可她至今神思恍惚,夜里不断惊醒,勉强吃了些东西,却全都吐出来了。”
哎……六营那帮熊汉,厚实的胸腔里像是埋了鼓,好端端说个话,也如同吼一般,倒也怪不得她害怕。只是,再如何惧怕,也不至于此啊……
思及此处,我心头一凛:“吃了便吐,她不会是……”
刘宜儿又急忙解释:“薛娘子亲自把过脉,应不是有了身孕,只是长久惊惧受苦,又乍受刺激,以致知觉紊乱。我瞧她这样子,真是担心得很……”
我权衡半晌,叹道:“十五岁的丫头,遭遇这些,也是可怜。罢了,你带她过来。”
少时,刘宜儿便将云希声领来。小仙鹤换上荆钗布裙,面色更显憔悴,缩肩紧绷着越发瘦弱的身躯,眼神飘忽闪躲,眼皮更是不自觉快速眨动,当初那一丝浑然娴雅的气度,已是全然不复了。
我无奈长叹一声:“笨丫头,赤霄军军纪严明,这些时日你也亲眼见着,何必担惊受?”
云希声紧抿的双唇微微发颤,僵硬低下头去,半晌,嗫嚅道:“樊夫人,求你……求你……让我管账也罢,浆衣也罢,洗碗养马也罢,切勿……切勿让他们……我……我……”话音未落,她竟当场干呕起来,接着双腿一软,瘫坐在地上。
身侧的白无常歪着毛脑袋,困惑轻“嗷”一声。
见着她这副边呕边泣的模样,我没由来一阵心疼,忽又想起西生那笨丫头。
罢了,一只呆燕,一只仙鹤,一人得其神,一人得其音,勉强凑出一只呆鹅吧。
我摇头叹气,缓缓走上前去,扶住她的肩膀,轻声道:“我的帐中女使留在定城,贴身事务无人打理,你愿意干这些伺候人的活计,便留在帐内效力。先说好,我帐内有狼,你若是既怕人又怕狼,我可没处再给你安排。”
云希声惶恐瞄一眼好奇跟来的白无常,颤声点头:“我……我不怕狼。谢……谢樊夫人恩典……”
“狼都不怕,却怕那群呆汉?”我无奈摇头,伸手将脏兮兮的白无常薅近前来,吩咐道,“喂它吃过饭,带它出去洗洗。有狼跟着,总不怕谁来欺负你吧?”
云希声闭目点头,泪珠却依旧从纤密的睫毛中滚落,更显楚楚可怜。
安排好这一桩,刘宜儿与江怀玉各自退下。女兵端来残羹肉渣,云希声唯唯诺诺道一声谢,而后便蹲在角落里,小心翼翼喂狼。我扶额看舆图,以眼角余光瞥去,见那狗东西对这陌生的小姑娘甚是好奇热情,摇着尾巴左嗅右嗅,小姑娘也似乎逐渐安下心来。
见她这模样,我不禁回想起与江怀玉初见的往事。那小子童年时也怕人,只与猫相处才自在几分。
哎……好容易带大个小子,老天爷又塞个丫头来,当真是不许我一刻闲。
罢了,爷这辈子大约也留不下后,捡些半大丫头小子来养,也算省去前头那十来年的麻烦,倒也划算。
待得云希声将洗干净的白无常领回来,我已自行洗漱歇下,隔着布帘吩咐:“狼留下。桌上有碗热粥,你坐着慢慢喝,喝饱了,再去一旁的营帐里,与女兵同住。”
白无常一溜烟钻过布帘,带着一身水气就想往床上蹦。我呵斥一声,将它蹬开,横眉指向床脚。胖狗哀怨瞅我几眼,垂头丧气趴去床脚。
“夫人,我……理应睡在床脚值夜。”云希声立在布帘外,怯生生道。
帐内俱是机要文册,如今江怀玉也不方便与我同帐而宿,哪能容她睡在我脚边?
我声音微沉:“你是女使,不是女奴,白日过来当差便是。”
“是……”云希声轻讷一声,而后轻手轻脚自帘前走开。
少时,帘外传来碗筷轻碰的轻微声响,不多时,又有极低的啜泣声传来,倒是没听她再干呕。
我竖耳细听动静,良久,她才走回布帘前,塞着鼻子,轻声道:“夫人……我用好了,这就退下。”
我不冷不淡吩咐:“去吧,好生睡一觉,明日卯正过来当差。”
次日,云希声顶着一双肿眼泡前来,笨拙伺候洗漱用膳,偶有将士入帐汇报军务,又惊得她浑身僵硬,暗自往角落里挪。
今日又雨,全军无法开拔,我心头烦闷,没工夫安抚她,便视而不见。胖狗竟是个好颜色的,原先最喜欢俏白马,如今又对秀仙鹤分外友好,厚颜无耻赖在她脚边撒娇翻,终于让她安定了几分。
又过两日,绵绵不绝的秋雨终于止歇。天义军再度来人传讯,称江宁已失守,承德军晚去了一步,只能驻守在上游西岸的高望镇。
我与明澄原打算沿淮河往洪泽湖,再折向扬州。如今占据长江天险的江宁已失,足可推断,敌两路军已会合,淮南东路全线崩溃,驻守镇江的耿继忠多半已被击溃,扬州也已沦陷。
既如此,借水路入长江已是不妥,只能行船东去一段,转陆路前去高望镇,与承德军、天义军会合,再作计较。
军情紧急,不容耽误。当日,全军开拔,全速赶至濠州,而后舍弃粮船,沿着泥泞不堪的道路,龟速向南行去。
至高望,已是八月下旬。江水浩渺,泥浪滚滚,好似满江涌血。江畔小镇连营,除却承德军、天义军,还有数支残兵驻扎于此。
远在营外,我便发现有零散的士卒逃散,料想战况应十分艰难,心中更觉沉重。
及至营外二里,我命赤霄军就地歇息,而后与明澄匆匆赶至主营,一路但见士气低迷,伤兵遍地,抱怨声不绝于耳。军医早已忙得不可开交,许多重伤的士卒只是草草清理过伤口,便原地晾着,自生自灭。巡哨站岗的士卒皆是满目疲惫,破损的兵甲也无暇修缮。
及至帅帐,又有数名将领自帐中出来,应是议事方毕,人人垂头丧气,多半是战局无从突破。
此时,帅帐中仅有郑弼、瞿冲、李小天三人。见我与明澄入帐,面色衰败的郑弼怫然不悦,憔悴疲惫的瞿冲神色复杂,胡茬结块的李小天如见救星,大步迎上来:“二位将军可算是来了!听说颍昌是大胜,还捉了春武军的叛徒?”
还不待我二人回答,郑弼冷哼一声:“罔顾军令,擅自行事,胜又如何?你承恩军误了大局!”
此事争论无益,明澄对他略微拱手,算作赔罪,而后询问如今的战况到底已至何等地步。
郑弼病恹恹坐在主座上,不愿作理。瞿冲尴尬左右相顾,见主将不置可否,便走至沙盘前,详细答复。
这几句话之间,已将我气个半死。
六月下旬,耶律兀纳的主力势如破竹,已接连杀退淮南东路数支兵马。江宁留守王巩与新接任顺恩军都指挥的赵礼见敌军来势汹汹,不敢应战,紧闭城门,坐视江北乱局。而后,听闻耶律兀纳的数万大军直逼江宁,赵礼那厮竟以搬救兵的名义,带一队亲信,水灵灵跑回临安。
七月中旬,御营司都统制赵恭亲自押着临阵脱逃的赵礼,并率领上四军中的神卫、天武二军,匆匆赶来支援。然而这一来一回的耽搁,敌军主力已彻底清剿了江北尚有反抗之力的梁军。与此同时,耶律葛沁的偏师自淮河逼近扬州,敌两路大军会合,破破烂烂的扬州只抵抗了三日,便全城失陷。更棘手的是,由此一来,敌军便有了渡江的大船。
刚入驻江宁的赵恭闻此噩耗,匆匆命驻守镇江的耿继忠率领平澜军抵挡。然而耿继忠与敌军交兵一场,其后便焚烧湛江城中的资储,擅自退守至江阴。
最终,赵恭眼睁睁看着敌军的船队自下游而上,黑压压停驻在长江北岸。
双方对峙至八月上旬,耶律兀纳突然转攻江宁西南方的李家渡。缩守不出的赵恭也不知怎地回事,竟在这当口派遣赵节率领天武军出城应战,欲击敌半渡。最终,却是天武军大败,赵节阵亡,其后江宁失守。据传,赵恭已率神卫军仓皇逃回临安,王巩束手投降,赵礼则不知所踪,麾下的顺恩军也是死的死,逃的逃。
待承德军赶至滁州时,面对的便是这大势尽去的局面。
而今,耶律兀纳已率军南下,直扑临安。耶律葛沁盘踞江宁,四处烧杀抢掠。游击探查的天义军与抢劫的辽军短兵相接,双方都没讨到便宜。耶律葛沁退回江宁,李小天则与赶来的承德军合兵,暂且驻守高望,尽力召集还未散去的梁军,重整旗鼓。
三日前,他们曾借用民船,自李家渡过江,夜袭江宁,却被火炮击退,留下满江浮尸,狼狈退回。因而今日诸将议事,皆是满腹懊丧,怯战的情绪四处蔓延。
瞿冲道完详情,连声叹气。李小天向我看来,暗含期待。病歪歪的郑弼撑着胳膊,满目的责备化作森冷冷的箭,似欲将我与明澄钉死在沙盘之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