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7、憨熊觉心寒 老狼渐臣服 “我不想打 ...

  •   收服春武军一事,全权交托明澄,赤霄军内的事,还得我来安抚。

      自去年自颍昌撤兵以来,儿子们个个儿心气消沉,我使尽浑身解数才将战魂重新点燃。六月间,虎旗开道,六千将士如踏风火轮,以惊人的速度穿越四百余里,半日下郾城,三日复颍昌,一雪前耻,气势如虹,人人摩拳擦掌要去宣德楼,与虎帅同赏灯山盛景。甚至有人将这未来的畅想编作俚俗小曲,私下传播开,刘四喜都已就着这小曲,琢磨起新的皮影戏了。

      如今不过一月,我却要将他们带回去,收拾江南那烂透了的烂摊子,士气必受打击,兵力也会屈疲。

      善战者,致人而不致于人。

      若有得选,我理应端坐颍昌,积粮筑垒,以逸待劳,等耶律葛沁急匆匆回来救火,攻其疲弱。然而贼老天死性不改,定要与我作对,冷不丁翻开郭衡这颗叛变的棋子便罢,还将董令武那枚棋子悄不声儿昧下。我端坐颍昌不动,淮南、江南甚至两浙都将浮尸遍野,等待我的,只有大胜而归的敌军,以及永世难洗的骂名。

      是以,回城之后,我便召来赤霄军各营指挥,闷头喝了半壶茶,忽而猛一捶桌,咬牙切齿骂道:“妈的,气煞人也!”

      骂过这一句,我又闷头不说话。

      随我这长久的沉默,正堂的气氛越发凝重,初秋的寒气自门外吹来,夹杂着几丝焦灼的躁气。

      方小星琢磨半晌,小心翼翼问:“三哥,可是后方战事出了变故?”

      我怒叹一声:“你们可知我为何要费尽心思,劝降杨春?”

      敦石头茫然摇头,牛三德若有所思,崔景温似有所悟,却不出声。陈天水面色紧绷,忧心忡忡问:“承德军久不见人影,可是叫杨武埋在半路上了?”

      “倒也不至如此危急。”我摇摇头,又怒拍桌案,“天义军来人传信,说董令武那狗贼,大敌当前,却不知跑去何处喝花酒。凤台无人坐镇,忠烈军竟是……竟是全军作鸟兽散!耶律葛沁大军如入无人之境,沿途烧杀抢掠,百姓陷于水深火热之中!瞿将军见情势如此,不肯再来,已速向淮南西路支援。”

      众人大惊失色。

      砰!

      敦石头猛将那沙包大的拳头砸向桌面,竟就此砸出一道裂痕。

      “姓董的就没一只好鸟!早知如此,我在凤台就砸扁他!”憨熊的怒吼好似战鼓,震得屋梁落灰。

      我愁苦摇头,连声叹气。

      半晌,方小星忧心探询:“三哥劝降杨春,可是要回援淮南西路?唐将军那头……”

      我长叹三声,忧愁万分道:“咱们这头打了胜仗,唐将军那头……哎,才得的军报,郭衡那狗贼,临阵叛变,承仁军困在京东路,恐怕是……来不了。”

      敦石头赤红的脸登时煞白,愕然问:“小马也困在那头,这如何是好?”

      牛三德闻言,亦是惊忧交加,提议问:“此时速去支援,可能力挽狂澜?”

      还不待我发话,敦石头腾一下跃起,急道:“咱还等什么?我这就去整兵!”说罢,便匆匆往外跑。

      “回来!”我喝一声。敦石头仓促顿住脚步,扭过头来,满目不解。

      方小星走上前去,将敦石头拉回座位上,皱眉道:“先听三哥部署。”

      敦石头急得直跺脚,却又不敢不听,最终只得一屁股坐下,瞪着铜铃大的眼睛,焦躁握拳,等我发令。

      我为难叹气,不发话。

      崔景温察言观色,似有话欲讲,可又谨慎将嘴边的话吞了回去。见此情形,我便问:“十郎有何见地?”

      崔景温左右再瞄几眼,斟酌道:“此去京东路三百余里,沿途尽是陆路,步军行速迟缓,且是在敌占区行军,恐怕……”

      “你什么意思?”敦石头登时跳起来,怒目质问,“你那细胳膊细腿扛不动炮,我给你扛便是!”

      “石头!”我严肃喝止,“自家兄弟,好生说话!”

      “三哥!你……”敦石头诧异看我,又环视一圈众人,高声急问,“你们这是几个意思?老幺有危险,你们……都不去救?”

      众人面色讪讪,满目忧愤之中,又饱含郁闷不甘,却无人敢与他直视。陈天水见我为难,皱眉斥道:“老幺有危险,三哥比你着急。莫吼,坐下!”

      敦石头登时哑了火,四顾几圈,见众人都不发话,只得跺脚怒叹一声,颓然坐下,沉重的身躯压得座椅“吱嘎”一声,险些散架。

      沉默之中,唯有憨熊急怒交加的粗喘声。

      “三哥……我觉得,十郎说得有理。”方小星打破沉默,瞄一眼愤怒敦石头,抿唇片刻,又道,“往东的路不曾探过,近日多雨,道路泥泞,一日至多行军三四十里。大军赶赴京东路,少说半月才可抵达。这半月的变数极大……”

      敦石头怒哼一声,方小星只得将后头的话咽下。

      我睨一眼憨熊,又看向众人:“你们如何看?”

      牛三德、崔景温皆是先思而后动的性子,兼之局势骤变,左右为难,尚在思忖。

      陈天水看一眼敦石头,又看向我,当先开口:“京东路四面平野,马军便于机动,绝不会轻易陷入绝境。老幺近年长了大本事,又有唐将军领兵,说不准不待咱们救援,他们已当先突围。”

      “那就坐这儿干等?”敦石头怒问。

      牛三德皱眉道:“坐等,恐怕不妥。”

      敦石头闻言,怒色立去。然而还不待他接过话来,牛三德又道:“忠烈军不战自退,江淮岌岌可危。如今承德军失约,承仁军又音讯渺茫,咱们……进无可图,理应速速回援,救百姓于水火之中。三哥劝降杨春,必是有此深意。”

      崔景温附议:“秋汛将至,辎重宜走水路。沿颍水直下,与承德军会合,击敌后路,方是上策。”

      敦石头浓眉一拧,嘟囔道:“就知搬你那些炮!”

      “石头。”方小星低声劝止。

      众人再度陷入沉默。

      听他们个个儿分析得有理,我心中备感欣慰。兴许有朝一日,赤霄军扩建至一厢的编制,下辖数军,我栽培的这些个小子,皆能独当一面。

      然而即便众人明白事理,却依旧备受打击,懊丧不甘的叹气声此起彼伏。

      我苦笑鼓励:“咱们势头正盛,东京已近在咫尺,无奈临安那位识人不明,任人唯亲,平白误了咱的大计,更是害了江淮无数的百姓。赤霄军为黎民而战,决不能坐视不理。这回,只得先将眼前的东京放下,调转枪头,与敌军决战。说来,白神仙临走前,我曾请他再赐一卦,他就着酒水,在桌上画了一道雁形阵。当时我还当他是指点我如何排兵布阵,如今想来,秋雁南归,明春得返。老天爷这意思,是说咱们今年无所得,胜利将在明年。”

      众人闻言,紧蹙的眉头稍加舒展。

      我缓缓点头,目光落在敦石头身上,语重心长道:“石头,我信唐将军,也信小马。只是,你也知小马那白面菩萨,若是成功突围,他定会义无反顾回援江淮。咱们从这头慢腾腾过去,必然与他错过,反将自己困在京畿,更是耽误了回援的时机。每耽误一日,恐怕就有上万百姓亡于刀兵之下啊!”

      敦石头闷头撇嘴,从胸腔中瓮声瓮气挤出一声:“嗯。”

      事已至此,也是无可奈何。众人纷纷摇头叹气。我正色道:“全军将士都盼着去宣德楼喝酒,如今猛不防出这一遭变故,必然多有抱怨。你们回去好生安抚,不能叫他们颓了士气。只要咱们保持这大好的势头,顺流直下,挥师回援,一举歼灭辽军主力,胜利必在明年!”

      众人拱手应是,各自领命退下。

      敦石头磨蹭半晌,闷头离去。我不大放心,让江怀玉跟去看着,少时,他来回禀,说敦石头没回营,跑去宝莲寺里拜菩萨去了。

      我无奈摇头,唤癸队随行,赶去宝莲寺。

      灯烛在这乱世中,已是稀缺货,此时天色已暗,庙宇幽沉。无家可归的百姓宿在黑黢黢的庙殿中,见我来,既觉惶恐,又暗生期待,不少人偷偷向我作揖叩拜。

      哎……好容易守得云开,赤霄军一走,他们又将成为流落荒野的羔羊。

      明年,兴许明年,这战乱终能止歇。

      江怀玉领路在前,指向正殿中一座小山似的黑影。

      憨熊悍壮异常,今日又黑着个脸,百姓十分惧怕,已躲去角落里,佛像前空出一大片。

      我走上前去,盘腿坐下。敦石头怄着气,不肯理会,只顾叽里咕噜求菩萨。

      我肘他一下,皱眉道:“爷能通神,你不求我,反倒求这泥胎都破了的佛像?”

      敦石头停下祈求,嘟囔道:“方才你就没应我,倒不如求菩萨。”

      他向来对我言听计从,今日却三番五次忤逆,我有些不悦,安慰的话语横在喉咙里,竟一时说不出口。

      角落里的百姓窃窃私语,如蚊蝇嗡嗡,衬得我二人间的这份沉默更为沉重。

      良久,敦石头闷声闷气道:“三哥,你变了。原先咱们不带老幺玩,他偷摸儿跟去,叫狼给围了。十几只狼啊,三哥二话不说就带我们去救,你的腿还叫狼给咬了,血淋淋一大片。咱们不敢叫樊伯伯知晓,只能跑去碧眼狮那头求助,那番医拿些乱七八糟的草药往你伤口上抹,你疼得冷汗直冒,却还捧着新掏来的小狼崽子哄老幺笑。如今,他可是叫上万捧日军给围了啊,咱们分明有兵,你却……说什么路太远,耽误事。你……你变了!”

      往事由他道来,老瓜瓤子又轻轻一振,剥落些许碎屑。

      “憨子,三哥是变了,不变不成啊。”我长叹一声,望着那破损的佛像,怅然追忆,“少时总改不了这狂妄自大的德行,也亏得是命硬,不然早死八百回了。你可记得,原先在东京镇疫,我带你们一通乱闯,逼得那群贪官狗急跳墙,火烧太平仓。亏得老天保佑,降一场暴雨,也亏得靖王兜底,将局面周旋过来。不然,这祸可就闯大了。我若只是边关小霸王,再怎样胡作非为,也不过是害着自己,连带害着你们几个。如今,我是一军统帅,一道军令有误,便有成百上千的将士平白牺牲,成千上万的百姓无辜惨死。这回,我没料到郭衡、董令武两个变数,你可知,我受了多少煎熬?可再煎熬又能如何?我手握这通天的力量,便得想法子补天,而非意气用事,将私情至于大局之上。”

      幽暗之中,高大的佛像面含慈笑,然而那俯视的神态,却又似乎饱含冷漠与讥笑。

      我仰望那佛像,心头暗笑:你清高,只管坐这儿等人来拜,黑锅都叫办事的人来背。来啊,背便背!爷是煞星下凡,以武止戈,他日重归天宇,将功过摆开来算,且看你参不参得倒我!

      我正与佛像暗中斗狠,却听敦石头懊丧道:“道理,我懂,可就是……难受!你们这是怎么了?老幺有危险,你们怎还坐那儿讲道理?三哥,石头觉得离你好远,离你们好远……我不想打这劳什子的仗了!打来打去,东京丢了,西北丢了,兄弟们一个接一个死了,你们也都变了!”

      “石头,你也变了啊……”我苦涩长叹一声,“原先,我说什么,你就办什么,从不问是非缘由,今日却三番五次与我申斥,甚至还说这些与我离心的话……”

      “我……”敦石头讷然张口,急切申辩,“不是这意思!我是……难受,想不明白这是怎回事。三哥,石头笨,你还是让我回去做你的亲卫吧。江小弟毕竟还小,万一……”

      说及此处,敦石头仓促闭嘴。

      我挑眉睨他,笑问:“猜出来他是谁了?”

      敦石头瞄一眼立在庙殿外的癸一,低头嘟囔:“咱们在东京一处玩,又一同从东京逃难,我认得他的声音。再有,三哥一向是谁年纪最小,最护着谁。前年江小弟失踪,三哥找也不找,身边却无端端多出个尾巴来。他那会子正变声,怪声怪气的嗓子,听着就好笑。我多听几回,也就猜出来了。可我琢磨着他们都装糊涂,也只能跟着装糊涂。”

      我坐直身子,抬手摸向他那硕大的头颅,讶然道:“呀,这里长东西了?”

      敦石头急忙伸手摸头,满目困惑。

      “长脑子了。”我收回手来,欣然微笑,“原先你这憨子,只会将大好的头颅当铁锤用,一旦得不着我的令,便不知如何是好。你瞧,我放你出去领兵两年,你果真变聪明了,遇事知晓自个儿琢磨,琢磨出难受来,亦是好事。但你还差着旁人一大截。今日,咱们都不甘心放弃东京,都担心小马,可都能冷静下来分析战局,只你一人意气用事,还跟三哥堵上气了。你说,该不该打?”

      “我……”敦石头赧然挠头,不知如何作答。

      我轻叹一声:“咱们不再是追狗打鸟的小子了,得为大局着想。阵前拼命,刀剑无眼,谁都可能牺牲。你冲锋陷阵啃硬仗,铁塔般的块头,挨箭都得多挨两支。三哥在后指挥,最担心的便是你这忠勇无畏的憨熊啊。可我担心你,便将你调去后勤司,养鸡养鸭去?你可甘愿?”

      “不甘愿。”敦石头连连摇头。

      “这便是了。你长恁大的块头,是天生的猛将,便该肩扛天下大任。”我拍拍他的厚实的肩膀,耐心劝说,“小马那菩萨心肠,最厌恶打打杀杀。你是不知,原先在平凉,他还与我哭呢,说什么想不明白,番子与咱们一样,也是上有老下有小,为何无端端变成疯子,跑来与咱们拼命。可后来他想明白了,他是为守护百姓、终结战乱而战,之后便毅然提枪上阵,施展所长。这几年磨砺下来,他已是赤霄军马军第一人。三哥承诺过,日后若有那一日,侍卫亲军由你领。你做步军司都指挥,小马做马军司都指挥,你可不能落在他后头啊。”

      听得我为马光汉谋划着将来,敦石头终于不再怄气,憨声憨气点头答应,忽又讶然瞠目,脱口问:“马军司不留给唐将军?”

      “呃……”我一时语塞,挠额道,“他……自然有别的用处。”

      憨子思考片刻,讶色更盛,一双熊目瞠得仿佛要掉出来一般:“我是不服临安那个。三哥这是打算让唐将军……坐龙椅?”

      “憨子!”我厉目扫一眼角落里的百姓,皱眉瞪他,“叫你学着琢磨事,没叫你瞎琢磨。”

      “噢。”敦石头懊丧缩头。

      我摇头长叹,起身道:“先拿小马当榜样,好生琢磨自个儿的事。琢磨明白了,便去安抚六营的将士。你敦大哥才是这群熊汉的头儿,我这小个头的母老虎,说话还未必有你好使。”

      说罢,我再度拍拍他的厚肩,领着癸队离去。

      当夜,听说陈天水也去了趟宝莲寺,那哥俩长谈半夜,其后,敦石头返回六营的驻所,倒头睡饱一觉,次日便聚集兵士,安抚训话。

      赤霄军的军心暂且凝住,春武军那头,却不大顺利。

      杨春虽答应劝降杨武,但不肯写劝降信交托杨俊,坚持要随军南下,亲自出面解决。想来,他还是对明澄不够信任,顾虑他得了劝降信,扭头便对春武军赶尽杀绝,向江慷邀功。

      赤霄军与春武军素日无交,此举亦在情理之中。南边的局势尚不明了,我也并不认为杨俊那不稳重的小子仅凭一封劝降信,便能成功击破耶律葛沁的偏师。

      数日后,一应事宜安排妥当。

      颖昌的船只多半被耶律葛沁征用,我只能优先将重型军械、精粮细料与不便行走的伤兵安置在数量有限的粮船。算上陆运的粗粮,只带全军一月的口粮,以便轻装简行。

      余下的粮食,则开仓发放给百姓。无奈滞留颖昌的百姓多是老弱妇孺,不便长途跋涉。明澄只得将他们粗略分队,由牛三德带领步军四营与济民都,与大军兵分两路,先将百姓带去郾城以南那处山坳中的大营,其后再尽量疏散去京南路较为安全的城镇。

      至于战俘,则分别处置。辽俘皆是十恶不赦的畜生,只配枭首示众。四百余颗头颅挂在城头,好似一长串的蒜头,足以震慑后续支援的辽军。而右骁武军的主力尚在西京,且京畿另有几支投向伪朝的梁军,他日我再返中原,这些势力皆可利用。

      是以,为奖励这识时务投降的六百余人,我只缴去兵甲,将他们关入地牢,并故意让士卒“说漏嘴”两件事:一是杨春拒不投降,三番五次对我恶意辱骂,更在刑场上妖言惑众,煽动造反,我一怒之下,将其连同家眷当众焚烧,以正视听;二是我惧怕江慷问责,匆匆携大军西去,打算借道关中,返回西北的崇山峻岭,伙同我那番人好兄弟裂地封疆。

      七月中旬,天色阴沉如墨,全军开拔,沿颖水浩浩荡荡直下。一路秋雨连绵,泥泞难行,五百余里路,竟然走了大半月,途中还有不少将士病倒。

      杨春及春武军几名主要将领单独看守,余人分作三队,分别由步军五、七、八营监管着行军。这些人有老有少,体能良莠不齐,不比青壮为主的赤霄军,兼之近日的境况大起大落,身心俱受煎熬,因而病倒的最多。

      唯有杨俊那两百号人得以自主行事,又多是些十来岁的小子,身底健壮,体能旺盛,倒是精神抖擞。这小子代父发令,自觉身加千钧重担,为春武军的病情忧心忡忡,思来想去,只能低眉顺眼向我求助。

      老狼桀骜,小狼崽子也欠驯,我就等着他来低头,便故意当着杨春的面,爽快答应,当即召来薛六娘的得力副手,让他协助杨俊,为春武军诊治,一应药材,不必吝啬。

      待得杨俊感恩戴德离去,杨春难得好声好气对我道了声谢。

      “哟,不喊妖妇了?”我挑眉问。

      杨春不肯自落颜面,板脸负手,踱至船舱一侧,透过小窗,望向河畔驻扎的大军,半晌,才问:“这一路行军,也不见得多快。你底到是如何让数千人马,眨眼杀至郾城?”

      “遁地法。”我高深莫测,耸肩一笑,“不过这法子颇耗道行,一月至多施展一回,回程便使不出来了。”

      杨春冷哼一声:“你恐怕不止施展一回。”

      他言下之意,应是委婉承认,援救杨家家眷一计,出自我的手笔。

      当头子的,自有当头子的尊严。劝降的目的既已达成,我也不必再唱白脸,客客气气让他在船舱中歇息,而后告辞离去,带着军医,与杨俊一道,前去春武军慰问病情。

      禁军之中也少有这般强大的医疗保障,这帮尚未洗脱罪名的义军得此恩惠,感佩不已。许多人暗自流泪,眼中更多了几分将功补过的坚决。

      人情卖得恰到好处,原地养病歇息两日,待秋雨稍停,全军再度全速出发。至凤台,粮草所剩不多,兵力也屈疲至极,难以立刻投入战斗。我不肯再赶路,命全军将就着忠烈军残留下的营地,驻守暂歇,养精蓄锐。

      凤台遭敌军过境,已是遍地哀鸿,路边时有尸体相枕成堆,少数是士卒,多是手无寸铁的百姓。过境的敌军曾入驻凤台县城,挖地三尺,刮尽油水,幸存的百姓四处游荡,绝望寻找吃食。

      附近的几支厢兵不知散去何处,忠烈军的散兵游勇偶见踪影,与百姓争抢食物。我拦住几队人,审讯之下,得知董令武竟是在六月初便已人间蒸发。

      六月初……这倒是蹊跷。

      郭衡于六月初叛变,董令武也在此时擅离职守,难道其中暗藏关联?

      可董氏外戚向来是江慷最信任的势力,董令武虽只是个拐弯远亲,江慷亦待他不薄,先是打算将赤霄军白送予他,其后他闹出大笑话,江慷也只是装模作样小惩大诫,转头又将忠烈军全权交托于他,还将我苦心经营的凤台当作升迁礼送出。

      看来看去,董令武也无叛变的理由。可主将于开战前不知所踪,其中必有隐情。难道是董令武的哪位副将通敌,将他秘密杀害?

      这些个散兵游勇皆是虾米,审不出更多的来。我只能将安营警戒一事全权交托与方小星,随后便率领步军三营及谦从,匆匆前往霍丘。

      万幸敌军击破忠烈军后,自凤台直扑东南,霍丘在西南方数十里远,暂且未受波及。

      马不停蹄两日,风尘仆仆赶至霍丘。谁知这赶来一看,敌军不曾祸害霍丘,倒是忠烈军的散兵游勇在此处征粮捉丁,行径粗暴,与土匪无异,甚至还有一队百来人的兵马与附近的“豪侠”勾结,堵在堡坞外,正“征收”粮草。

      我即刻命江怀玉率领一半人马,将那些欺压百姓的逃兵驱散,自己则率另一半人马,围困堡坞外的忠烈军与土匪,就地缴械,斩杀首领,余人绑缚起来。

      直至乱局平定,霍文彦一直不曾露面。据留守的家丁交代,霍文彦听说耶律葛沁往江宁方向扑去,竟忽然冠军侯附体,已于半月前,带领四百私兵赶去支援。主人家不在,也怪道不得富得流油的堡坞叫人盯上。

      江宁的情况到底如何,家丁并不清楚,只知流言纷飞,一说江宁有数支禁军镇守,固若金汤,万无一失;一说那头已数次交兵,浮尸横江,堵塞水流,以致上游涨水;一说江宁留守王巩投降,敌军已占领江宁;一说扬州也一同丢了,敌军已渡江南下,直杀向临安;甚至有说,烂桃已叫辽子逮住,临安早已变作豺狼的巢穴。

      流言纷扰,人心惶惶,兼之霍五爷一走,音讯全无,剩余的家丁大多逃散,甚至还顺走堡坞中不少财物。余下这十来人,倒是忠仆,自备武器守护着后院,险些被忠烈军灭口。

      然而这群可敬的忠仆,见霍五爷的江湖至交率军来救,还未及高兴,转眼便哭丧着脸,求我高抬贵手。

      真不懂事。樊三爷客客气气打了白条,又不白拿他家的粮食,罗里吧嗦个甚?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