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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6、桀骜何以驯 红脸与白脸 “我贫家儿 ...

  •   杨俊到底因何与亲父决裂,经这几日审俘,我大略知晓。

      彼时,杨春、杨武投向伪朝,春武军将士颇有异议。杨俊公然与杨春争执多次,父子之间已然矛盾重重,全靠杨春之妻陶氏从中调和。

      其后,伪帝与辽子为收揽人心,一度行过扶民之策。陶氏照惯例前去安抚民众,却遭愤怒的百姓报复,用碎瓦片割破喉咙,悬尸于城门外,其后更是爆发了民乱。

      伪帝借机命春武军前去平乱,彻底将这支义军推到百姓的对立面。杨春左右为难,最终只能带兵镇压,杨俊却抱着母亲的灵位,决然阻拦在大军之前。父子二人爆发了前所未有的激烈争执,竟在众目睽睽之下动起刀兵。最终,杨春命人将儿子扣押回营,杨俊却说动不愿助纣为虐的义士,逃出军营,其后便神出鬼没,游击伪军与辽贼。

      据俘虏交代,杨春有数次捕捉到杨俊的行踪,却私心放过。然而正因如此,伪帝对拥立有功的春武军不复先前那般信任,将余下的杨家家眷扣押去东京。

      此时,杨俊恨得满目通红,见我久久不答复,勉强按下满腔怒恨,拱手恳求:“杨春那狗贼可恨,可春武军里,并非人人如此。还望樊夫人给他们一个将功赎罪的机会!”

      我思忖片刻,问:“你想为春武军正名?”

      杨俊沉默片刻,咬牙道:“是!春武军自发抗敌,本是义勇之师。这数年以来,多少叔伯兄弟为国捐躯?春武军的大旗,不该浸在耻辱之中!”

      “你爹死了,你就握得住春武军,让他们诚心跟随你改邪归正?”我又问。

      “我……”杨俊讷然一顿,愤恨道,“他们皆是受他裹挟。只要杨春一死,他们必然痛改前非,弃暗投明!”

      “我看未必。”我策马上前二十来步,心平气静道,“久闻杨家兄弟英名,辽贼南侵之前,他们已是响当当的豪侠。也正因如此,他们才能拉起第一支抗辽的义军,立下汗马功劳。攻打颍昌时,我也曾尝试鼓动春武军开城投降,可你爹依旧能镇住兵变,可见他在将士们心中,仍有极高的威望。这一点,连我都不得不服。”

      “可……他们是受他裹挟!只要我去劝,他们必会迷途知返。”杨春急切争辩。

      “若你能劝得服,当初早就劝走了。春武,是杨春、杨武的‘春武’,不是你杨俊的春武。你这羽翼未丰的少公子,只是沾了你爹和你叔叔的光而已。”我毫不客气道。

      少年坚毅的面容被我无情的话语撕开,露出慌乱不甘的神色,强作争辩:“他们……是受他裹挟。求樊夫人给他们一个机会!”

      “裹挟也罢,拥护也罢,结果便是如此。春武军是民间义勇,挨乡亲骂了年余的卖国贼,信念几近瓦解。贸然摘去你爹这颗核心,他们立时便会如沙散去,甚至破罐破摔,变作为祸一方的兵匪。你只是一只过早离巢的雏狼,还没学到头狼的真本事。带领春武军将功赎罪,洗刷污名,你办不到。”我依旧不留情面,而后话锋一转,“不过,我的确想给他们机会。此事,需你相助。”

      杨俊的面色时青时红,最终道:“你……且说。”

      我轻抖缰绳,驱马近前,耳语细说,杨俊却不论如何也不肯答应。僵持之间,杨家老夫人自村头现身,颤巍巍拄拐前来,听过我的计划,训诫了孙儿几句,事情才谈成。

      随后,我快马返回颖昌,寻来明澄,细说戏目如何编排,末了,无奈叹气:“这些个豪侠儿,哪个不是从女人肚里出来的?偏要自视大丈夫,眼里只有兄弟,没有女人。收服义军的功劳,只能落你明大将军头上。”

      “惭愧。”明澄微微颔首,“悬黎腹有韬略,手掌雷霆,他日,定能昭显功绩于世人。”

      我摆手打住他的恭维,安排人送两张肉饼去地牢,等候少时,悄不声儿走入地牢,只见尽头的牢房中,杨春面墙而坐,背影形同乞丐。

      “哟,卖国贼,肉饼可香啊?”我负手探头,语气万分戏谑。

      囫囵吞咽的声音戛然而止,杨春如遭雷击,僵坐半晌,将手中的半块饼愤而掷开,面墙骂道:“妖妇,休得羞辱你杨爷爷!”

      我不屑讥笑:“卖国贼还受不得几句骂?你说,我若是绑你这群卖国贼去城门口示众,百姓可会用石头将你们砸成肉酱?”

      “卖国?”杨春忽而扭过身来,虎扑一般撞在牢门上,狰狞怒骂,“我贫家儿郎,如何卖得了国?分明是那曾琦、黄敏善残害忠良,分明是那朱易知、韩惠卿鱼肉百姓,分明是那满朝的文武、勾结的官绅,为一己私利,将国土卖进自己兜里!我贫家儿郎,手中只有一把锄头,田也不得半亩,如何卖得了国?外敌肆虐,是我贫家儿郎,穿着布衣,扛着锄头,保卫家乡,连妇孺都一齐上阵!若非元公不畏生死,白发披甲,身先士卒,你这些干吃兵饷的禁军,早在天圣十一年便散作鸟兽!”

      这壮年汉子吃饱了肉饼,中气十足,连弩似的质问下来,我倒一时不知如何接话。

      他见我不答话,更是来了劲,摇撼牢门,破口大骂:“分明,是那姓江的老皇帝小皇帝,只图一己享乐,吸干天下民血,需他们镇国时,扭头跑了不算,反倒来打杀功臣,卖国苟安!你也是那什么高高在上的亲王夫人,住着金屋玉舍,吃过多少民脂民膏?听闻你最喜打马球,你可知你一匹宝马,能换多少小儿的口粮?玉津园那千亩沃土,又够多少农家耕种谋生?我卖国?这天下,早叫你们这些王公贵族、肥吏豪绅,拆散了,卖光了!”

      一连串质问下来,杨春大喘粗气,一双怒目瞪得通红,似恨不能冲破牢门,将我这饱食民膏的贵夫人生吞了一般。

      “天圣十一年,我便赶回西北,集结赤霄军抗敌,至今也不忘护国之志。我问心无愧,你要骂,骂别人去。”我后退半步,抄手道,“莫扯东扯西。开城叛变,投向伪朝,做辽人的走狗,哪桩哪件,不是你亲手所为?你固然有功,可自得你开城的那一刻,春武军便打上卖国贼的烙印,人人得而诛之。”

      “我……我……”杨春哑口无言,兀地颓了下去,缓缓滑坐在地,咬牙争辩,“卫王窃国自立,苟安求和,残害忠良,十恶不赦。他才是坐在龙椅上的卖国贼!我是要……肃清奸佞,扶持明君……”

      “蠢材,就你眼神好,瞧得出谁是明君?辽子站在江承吉背后,明晃晃的刀刃,你偏瞧不见?”我嗤笑一声,“这倒好,跟着你出生入死的兄弟,全叫你害了。他日去到地底,都得绑在阎罗殿前,任死去的亲友唾骂,非骂到魂飞魄散不可。”

      闻得此言,杨春忽又爬起来,大力摇撼牢门,厉声威胁:“妖妇!莫去咒我兄弟,莫去咒我弟弟!万事,冲我来!是我胁迫他们,他们皆是不得已!下油锅,上刀山,都冲我来!冲我来!”

      “悬黎。”

      明澄的声音适时响起,如一阵清风吹入昏暗发臭的地牢。

      杨春循声望去,见得一个陌生人,立刻将激荡不止的神色收住,作出困兽犹斗的强硬姿态。

      明澄不疾不徐走上前来,对我轻声斥责:“杨将军虽一步踏错,却也是满腔热血的好汉,不得羞辱。”

      我满不在乎,冷哼一声:“手下败将,骂两句又如何?明日还绞他呢。”

      “悬黎!”明澄严肃喝止,又对杨春颔首致歉,“舍妹年轻气盛,还望杨将军海涵。”

      这高瘦清癯的斯文人,若是丢入书生堆里,显见是笔筒中兀端端插入的一柄错银刻刀,一眼便能认出行伍人的锐气。可在这满是糙汉的军伍之中,又立刻衬为尖枪阔斧、狼弓虎炮中的一柄君子剑,尽显端方清正、宽仁平和的儒将风范。

      杨春警惕打量,皱眉问:“你是……明将军?”

      明澄正色点头:“惭愧。前几日另有部署,不及抵达颖昌,倒叫这无法无天的顽猴子屈辱了将军。”

      正此时,士卒端来好酒好菜。

      我啐地一口:“卖国贼,好好吃你这顿断头饭吧!”说罢,扭头便去。

      回后堂候过两个时辰,天色已暗,明澄姗姗来迟,叹道:“家国天下事,尽成门户私计……”

      我倒抽一口冷气:“一转眼的功夫,你明如镜也被他蛊惑了?”

      “非也,只是有所感慨罢了。”明澄怅然摇头,“不论如何,引狼入室驱鼠,总不可取。”

      “两位将军聊得当真尽兴。”我撇撇嘴,倒一杯水递去,“他怎个说法?”

      “他甘愿伏诛,只求放过春武军俘虏。”明澄接过水杯,又是一叹,语气中颇有惋惜,“虽是糊涂人,倒也是铮铮铁汉。”

      “我就知,但凡骂骂咧咧的,都是要加价。”我轻嗤一声,又问,“他不肯劝降杨武?”

      “不急这一时。”明澄收敛怅然之色,啜饮一口温水,淡然笑道,“转圆石于八百仞,明日方至千仞。”

      次日清晨,朝霞如火,士卒将春武军俘虏尽数押往城外。千余个汉子每日只得一顿,早已饿得手脚发软,此时又被麻绳拴成蚂蚱,只能跌跌撞撞前行。

      我骑在马上押队,听得有个年轻小子惶恐询问旁人:“哥,我们这是……要被拉去砍头?”

      那汉子瞥我一眼,神情复杂,垂头道:“莫怕。咱们春武军的兄弟,有福同享,有过同担。”

      稚气未脱的小子面露绝望,哭问:“可……小妹今后怎样过活?她还在山里,等我们回去啊!”

      汉子闷头前行,不作回答。

      及至城外,已有赤霄军三营人马披甲执锐,围出一片空地。空地一侧,立有一架绞刑台,在朝霞的映照下,如同漆血。

      众俘虏见此情形,有人麻木认命,有人却面露疑惑,引颈张望起来。

      待得将一众俘虏押解到位,杨春的囚车便自盔甲林中咕噜噜推出。

      “杨将军!”

      “杨大哥!”

      “杨伯伯!”

      春武军众俘纷纷呼喊起来,有人起身欲向囚车冲去,无奈麻绳拴着一长串人,相互绊扯,反而滚跌在地。

      赤霄军将士厉声呼喝好一阵,才将骚乱止住。其后,明澄走至绞刑台上,沉声宣读杨春的罪过。

      “胡扯!”

      “我们也是被逼的!”

      “南边的朝廷是乱臣贼子所立!”

      “黄敏善才是卖国贼!”

      “杨将军是被东京那狗皇帝骗了!”

      反驳的声浪滔滔不绝,将明澄的声音盖下去。

      直至杨春自囚车中押出,推上绞刑台,他对明澄郑重行一礼,又转身向春武军,声浪才小了下去。

      “杨某,愧对诸位兄弟!”杨春沉痛拱手,躬身一拜,“想当初,诸位怀抱满腔热血,随我兄弟二人保家卫国,生是顶天立地的英豪,死也是无愧天地的鬼雄!无奈杨某误信奸人,将春武军引入歧途,最终竟是助纣为虐,为万民唾弃。春武军,毁在杨某一人手中,今日,甘愿以死谢罪!诸位皆是受我胁迫,身不由己。赤霄军明将军通情达理,今日,诸位便可放下屠刀,自行散去。若有心,日后多杀几个辽贼,也算替杨某消去几分恶孽!诸位,对不住!兄弟无缘,保重!”

      说罢,杨春对春武军众人叩首三拜。

      “我们不走!”

      “兄弟有福同享,有过同担!”

      “就算是有罪,大不了,一同掉脑袋!”

      “明将军,求你放过杨将军,他也是被逼的!”

      “要杀,便杀我们!杨将军是大英雄,求你放他一条生路吧!”

      杨春扭过头去,梗着脖子,狠狠擦一把面颊,随后决然走至绞索下,面带苦涩至极的微笑,仰望惨白的天穹,引颈就戮。

      春武军的反驳声、求情声更盛。我冷眼旁观,扫一眼赤霄军的儿子们,心中感慨:也不知日后我若是落到这般万民唾骂的田地,他们可会不论是非,誓死追随?

      敦石头那憨子定会如此,方小星是樊家第四个儿,想撇也撇不开,怀玉大概也会求着拿命换我,余下那些个……呵,爷英明神武,天命所归,左有明澄这透察万物的照心镜,右有薛六娘那心慈嘴利的谏臣,爷岂会一朝猪油蒙了心,落到这般田地?

      心中正如此作想,绞刑台那头,已有士卒为杨春套上绞索,正待踩下踏板。

      “明将军!明将军留人!”

      急切的呼喊自远处传来,数骑并一车匆匆赶来,当先那一骑绝尘,直直冲向赤霄军严整坚固的包围圈。儿子们识趣儿让出通道,容那一骑迅速通过。

      原本闭目受死的杨春听得这呼喊,愕然睁目,看向来人,难以置信道:“俊儿……”

      杨俊如一阵疾风冲至绞刑台前,跃下马背,对明澄拱手:“明将军,杨春他罪大恶极……”说及此处,他恨恨瞪向亲爹,半晌,才咬牙道:“他固然罪大恶极,可也是……救国心切,一时糊涂,病急乱投医。他……也算立过功劳,纵使抵不了后头的罪过,可也不能这般便宜杀了,倒不如……留他一命,将功赎罪!”

      少年到底是气盛,昨日教他的唱词,偏生唱不利索,非得夹枪带棍。

      杨春听得儿子为他说情,却早已热泪盈眶,哽道:“俊儿,你……你莫管我,爹……有罪……”

      “你当然有罪!你……”杨俊再度恨去一眼,半晌,才勉强收住恨意,单膝跪地,对明澄拱手,“明将军,春武军好汉皆是受他裹挟。闻名天下的勇义之师,不该带着罪名散去!杨俊愿替父赎罪,带领春武军南下抗敌,劝降二叔!求明将军网开一面,给杨春一个将功赎罪的机会,给春武军一个洗刷污名的机会!”

      “求明将军给个机会!”

      “我们愿将功赎罪!”

      春武军众人听得杨俊这般言辞恳切,再度哭喊求情。

      明澄眉头紧锁,万分为难。落在后头的马车缓缓上前,满头华发的老妇由士卒搀扶,颤巍巍下得车来。

      杨春强忍的热泪终是忍不住落下,颤声呼唤:“娘……你还平安……”

      杨老夫人拄着拐杖,缓慢而坚定地走向绞刑台。士卒见状,赶忙将绞索取下。杨春却像是冻在原地,人高马大的汉子缩肩低头,好似犯错的孩童。

      啪。

      杨老夫人重重扇去一巴掌,喝问:“孽障,还不知悔改?”

      杨春羞得无地自容,哽咽道:“儿……儿……认罪,伏诛!”

      杨老夫人重重一顿拐杖,斥道:“你一死了之,让这些信你跟你的好汉带一身污名过一辈子?让你弟弟被辽子挟去江南作孽,日后死也无人收尸?”

      “儿……儿让他,见机,可散……”杨春低声辩解。

      “他如何散得了?一家老小质押东京,还有你这好哥哥留在北边,他如何散得了?”杨老夫人连跺拐杖,悲痛质问,“你两个孽障,向来都是有祸一齐闯,叫我这老婆子日夜担惊受怕。你十四岁那年,为临县百姓打抱不平,失手打死乡吏,武儿前去劫狱,险些叫人乱刀砍死,至今后脑还留着两寸长的疤。那年他也才十二岁啊!如今你两个的祸越闯越大,叫全家老小都变成过街老鼠。你一死了之,叫我们如何是好,叫你弟弟如何是好?”

      “娘……儿不孝,儿……不孝!”杨春涕泗横流,颓然跪倒在母亲面前。

      绞刑台下的杨俊霍然起身,怒指亲爹大骂:“你一根绳子吊死,倒是一了百了,娘能活过来吗?你若是条汉子——”

      亏得我一边看戏,一边不动声色踱步至杨俊身后,听他全然不照戏本子唱,急忙探手,狠拧他胳膊。

      杨俊吃痛,扭过头来,不满瞪我一眼,而后才恢复理智,再度单膝跪地,对明澄拱手恳求:“明将军,春武军大半人马尚在南方。求你网开一面,留杨春一命,容他亲笔写劝降书。小子愿为先锋,携书南下,劝降二叔,剿灭辽贼,带领春武军迷途返还,重归正道!”

      杨春望着怒恨交加却依旧为自己求情的儿子,神色无比复杂,摇头涩声道:“俊儿,你这又是何苦……”

      “替你收拾烂摊子!”杨俊冲亲爹大吼,再也无法压制满腔的愤懑。

      扮演判官的明澄终于开了尊口,搀扶起杨春,循循劝道:“杨家家眷悉数得救,将军后顾之忧已去。若你能劝降杨武将军,便是救淮南苍生于虎口之中。待得战事平定,澄必当竭尽全力,为春武军求下恩典。还望将军以大局为重,以长远为重,以万千贫家百姓为重!”

      “当真……悉数得救?”杨春难以置信,望向母亲,声音中带着一丝颤抖,“你们,都还平安?”

      杨老夫人重重点头:“春儿,明将军对杨家有大恩,对春武军有大恩。你就听他的令,立刻去劝武儿,劝那些追随你们入歧途的好汉,能弥补一分,是一分啊!”

      杨春的目光自母亲、儿子、一众兄弟身上一一划过,而后看向明澄,良久,垂头道:“明将军,杨某愿尽力弥补罪过,只是这些好汉……还是让他们散了吧。”

      离得稍近的春武军俘虏听得此言,纷纷呼喊起来。

      “我们不走!不散!”

      “将军早该带我们杀辽狗!我不走!我要杀他们个片甲不留!”

      “现今若是走了,那才是罪人!”

      “糊涂,你们……”杨春喝止一声,欲言又止半晌,最终涩声道,“糊涂。都散了吧。”

      他有此言,想必还是顾虑江慷秋后算账。

      明澄洞察秋毫,劝道:“杨将军,春武军好汉皆有一腔热血,这年余以来,违心行事,饱受煎熬,倒不若遂了他们的心愿。凡愿将功赎罪者,便留下抗敌,不愿者,自行散去。澄虽人微言轻,但必将竭尽所能,为春武军求情转圜。”

      话音未落,杨俊上前一步,大声喝问:“你带他们干糊涂事,倒是强硬得很,谁都劝不听!现今他们愿回归正道,你反倒将人撵走?你……你……”

      我见杨俊又要当众落亲爹的面子,飞速拧他胳膊,自牙缝里挤出一句:“沉住气,适可而止。”

      杨俊扭过头来,将怒气倾向我,瞪目道:“你……你……”

      “俊儿说得有理……”杨春苦笑一声,抹去脸上的泪涕,正色对明澄拱手一礼,随后面向春武军,沉声道,“兄弟们,杨某误人,万般羞愧。春武军兄弟生死与共,荣辱一体。你们若还愿意追随杨某,杀敌赎罪,杨某感激不尽。若不愿再与杨某这般糊涂的罪人为伍,今日便散去,杨某绝无怨言。”

      赤霄军将士得明澄指令,有序为春武军解绑,随后让开一道缺口。

      众俘虏神色各异,议论声此起彼伏。最终,有几人走上前来,神色沉重,对杨春低头拱手,而后自那道缺口离去。

      有人带头,接着又陆续走了三四百人。

      我冷眼旁观,心头叹服:这些人即便与杨春分道扬镳,多半也会上前行个礼再走,绝少有人带着满面怨恨离去。怪道不得那夜的兵变未能奏效。发动民勇,集结义士,将散在各处的千万条丝拧成一股绳,可不是单凭武艺强、讲义气便可达成。这些个义军头子,有一个算一个,都是万中无一的豪杰,再进一步,便成割据一方的枭雄。倒是禁军与厢兵,究竟塞进多少混粮饷、混资历的饭桶?最可恨便是那董令武,前头正打仗,他身为主将,竟然不在驻地?若非这饭桶误事,承德军早已按约抵达颍昌,我进可取西京,退也可夹击耶律葛沁,打一场漂亮的胜仗。如今倒好,他玩忽职守,害我背一身的人命债,还得装作若无其事赶回去,糊上一招不慎捅漏的天。

      心头正骂间,该走的人皆已离去,余人团结万分紧紧依靠。杨春再三安抚,其后便在士卒的严密监视下,与明澄一道骑马回城。杨老夫人的车架也在重重护卫之下,紧随于后。余下春武军将士则安置在城外,由赤霄军三、四营驻扎监管。

      杨俊黑着脸杵在原地,胸口不住起伏,似乎还在喘着怒气。

      “不高兴个甚?现今,你才是他老子。”我推他肩膀一下,指向石王村方向,“回去把人接来。今后沉住气,好生学学如何从儿子变老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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