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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5、噩耗击心防 贤内共担当 枉我费尽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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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安心睡下,其后两日也万事有序。调守颍昌的辽军屯有些许财物,这几日粗略点下来,银钱折算约有万贯。赤霄军士卒每人分一贯,有功者多赏一些,各级将官加赏金银布匹。
说来,打了四年的仗,多半都是防守乃至撤退,少有这般痛快主动出击,掀别人的窝,分别人的钱。
老天在冥冥之中保佑,银钱在手心沉甸甸发烫,全军士气更盛,军心稳如磐石。至于肚皮里的事,后勤司调度得宜,不止加紧磨好麦子,让全军将士吃上心心念的面片儿汤,连粥棚也抽空搭设起来。
年壮力足的百姓招作民夫,轻工一日十文,重工三十文,饭食管饱。余下的老弱也可去粥棚领上一餐半饭,勉强过活。
至于后舍那群女俘,经暗中考察,又拖出去两个,悄无声息处理掉。余人便可放出来,暂且在后勤司打杂,做些不要紧的活计。
刘宜儿汇报完此事,又问:“那位云小娘子,三姐如何安排?”
我低头转动着粗瓷杯,心头思忖:小仙鹤啊……原是看这丫头可怜又有用,打算亲自栽培。可这两日琢磨,她瞧着弱不禁风,扭头却与刘宜儿告密,心思之缜密,出手之精准,难说不是借我的手报私仇。头脑聪明之人,若是性子呆一些,则极好,若是脑子精,性子也精,那便叫人不喜欢了。
童家兄弟正是如此。我前脚冒险搭救,他们后脚便摆我一道。若非捏住童传豹的软肋,又经多年考察,我绝计不敢用。至于通臂猿童传虎,他原就是一方侠首,秉性之中既有猴儿精,亦有虎威,是块天生当头子的料。一山不容二虎,他压根不信服我那一套收揽人心的把戏,只是迫于形势,与我心照不宣,暂且相安无事。倘若哪日起了原则上的冲突,他保不齐要咬我一口,是以,我始终不敢重用。
小仙鹤已等同于孤女,我未必捏得住。目下看来,她亦是自有主意的人,贸然放在身边,不安全。
我抿一口凉水,冷淡道:“暂且让她帮你整理些无关紧要的账册吧。”
琐事件件安排下去,正事却依旧没个着落。人人志满气定的颍昌城中,唯独将军一人又心浮气躁起来。
我打下颍昌已有十日,自西京调去攻打关中的那支辽军,多半已得消息,也不知是否会立刻回援。
兵贵神速。然而我只有六千兵马,即便倾巢而出,也未必能轻易拿下西京。更何况,我深入敌后,决不可将颍昌与郾城空置,由得敌军断我后路。
明澄到底在做甚?辽将的头颅及腰牌已早早送去,为何迟迟不能将承德军带来?莫不是瞿冲那白眼狼出尔反尔?
这夜,满怀忧思睡下,后半夜却又恍惚听见耳边有人抠着喉咙,拼命向我示警——
“狸奴儿,快逃……不可中计,快逃……”
我欲醒不得,欲喊不能,难受得好似在沸水中翻腾,挣扎不知多久,方才大喘一声,惊坐过来,瞪目向黑暗,怒道:“江七,你几个意思?我已有神仙指路,不需你来扰乱军心!”
听得这一声乍喝,门外的女兵谨慎问:“将军?”
我深吸几气,冷静下来,吩咐道:“无事。继续站岗。”
愣坐良久,我复又躺下,侧身抚向温凉的枕头,轻叹一声:“对不住,心烦。那假神仙不中用,话留半截,偏不肯说明白。覃思,你且保佑保佑我,成不成?我……不是那意思,不是问私事,只是想拐个弯,问公事。谁知那贼老天精得很,不许我问,我……安不下心!你葬在扬州,离得近,替我保佑保佑淮南路的百姓,成不成?”
失神念叨之间,窗外又传来淅沥雨声。
京畿的雨,是青华的泪。他不开口,只落泪,恐怕是保佑不得我。
悬心难眠不知过了几时,门外忽有急促的脚步声接近。女兵再度请示:“将军,李将军遣人来报信,说是……急报!”
我心头一凛,怔怔望向黑洞洞的屋顶,只觉那悬在头上多日的铡刀,终究是落了下来。
罢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我苦笑一声,起身披衣,点燃案头灯火,缓步走至外间,坐定案前,沉声道:“进。”
门扉推开,一股寒气扑面袭来,一道淌水的身影匆匆跨门而入,正是李小天的心腹贺九。
“樊将军,淮南路那头,大事不妙!”贺九顾不得礼节,急步上前,匆忙禀报,“天哥依计撤去凤台,与忠烈军通了信,让他们准备迎敌。谁知我们将百姓疏散去霍丘,再返回凤台,忠烈军竟然……打散了!”
“打散了?”我心头咯噔一跳,暗暗捏紧双拳,“忠烈军有近万人,军备比照上四军配给,附近的州县也有厢兵调度聚集,怎会轻易打散?”
贺九愤愤道:“据逃兵说,董令武不在凤台,那几个副将随意抵挡了一阵,有人带头临阵脱逃,剩下几个就各自带着亲信跑了。那几支厢兵也是,听说禁军跑了,都不愿打,还说什么‘不外乎像上回那样,再烧一回扬州,反正那些金银财宝也落不进自己手里,倒不如烧了’。”
我口苦心寒,忽觉掌心剧痛,骤然回过神来,却见指甲已在掌心掐出四道深深的血痕。
郭衡叛变便罢,董令武为何不在凤台?
我算漏两件大事,竟是……亲手将淮南路的百姓,推向敌人的刀锋?
“就算此计得成,你稳坐东京,又可敢直视江南遍地的冤魂?”
贼兔,你莫再骂我了!莫再骂我了!这回,我不止打不下东京,更是白白牺牲了千万条无辜的性命……
贼老天!贼老天!你好哇!好得很哇!弄些神神叨叨的吉兆来,哄我,骗我,耍我,最后又是一巴掌甩来!
我竭力定住心神,又问:“天义军伤亡如何?耶律葛沁又往哪处去了?”
“我们从霍丘回来,辽兵已过境,倒是没什么伤亡。天哥带着兄弟们去追,命我速来报信。耶律葛沁具体往哪处,还不清楚,反正是往东南去了,不是扬州,便是江宁。”贺九答。
不妙。
情况远比我料想的糟糕。
郭衡困住承仁军,耶律兀纳径直南下,辽两路兵马一旦会合,不论扬州还是江宁,多半是难保了……
良久,我望着掌心的掐痕,涩声道:“知晓了。你且去用口热饭,好生歇息吧。”
“樊将军,还请速速回援啊!”贺九急道。
我抬眸一睨,沉声道:“知晓了。”
贺九面色一紧,半晌,讪讪长叹一声,拱手退下。
门外的帐前司女兵谨慎请示,随后依令叩上房门。
寒气抵挡在外,寒意却一股一股自心底涌出。
我默然垂首,指尖缓缓抚向陈旧的桌案,见木纹之中藏有陈旧的污垢,不禁去抠刮那木纹,茫然失神间,只听道道刺耳的擦刮与声声干涩的苦笑,在空荡的屋内回荡。
呵……枉我费尽心机筹划宏图,厉兵秣马静待战机,欲与唐远东西夹击,直捣敌巢穴,毕其功于一役。如今却各自困于一方,反叫敌军趁虚而入,血洗后方疆土……
可我若是依照军令,以六千兵马作先锋,迎头抗击耶律葛沁两万人马,岂非白白送死?
是烂桃坏了规矩!怪不得我!
“狸奴儿,快逃……不可中计,快逃……”
逃?往何处逃?江七,你说得倒容易。我如今只剩一条退路,便是逃去东京,投奔你家另一个亲戚,然后叫天下百姓,骂折了脊梁骨!
枯坐至天明,我唤人打水净面,强撑精神,召来方小星,吩咐道:“清点粮船,精粮细料都搬上去。”
方小星诧异万分,欲言又止问:“三姐,你这是……”
我闭目揉额:“放心,你老婆还是要等的。明日若还没个消息,再遣一队人去接应。”
方小星还欲探问,被我一眼睨去,只得低头拱手,忐忑领命去办。
当日神思不定,行走坐立都仿佛浮于雾中,毫无真切之感。屋内踱步不知多久,越觉脚下踩不到实处,走得越急,体力便抽干得越快。最终,我只能精疲力竭躺下。
断续噩梦中,却是百姓砸来臭鸡蛋,厉声咒骂我,将士也纷纷啐我,而后掷下兵器,决然离去。我跪在地上,哭求明老爷子打我几棍。老爷子不予理会,策马冷漠远去。我惶恐呼唤不得,只得膝行上前,将军棍奉至老爹手中。老爹板脸接过军棍,厉目高举半晌,最终却冷哼一声,将那棍子扔掉,转身召唤大哥与胖子,一同上马离去。
胖子分明最喜落井下石,此时却视我如无物,骑着我的风火轮,留下决然的背影。
四下逐渐空旷,我万念俱灰,跪伏在地,却听铁甲擦碰的细微声响起,随后又听沉重的步伐声接近。
迷雾之中,逐渐显出一道高大的身影,细细看去,却好似一只刺猬。
“关宁,我……”
我惶恐呼唤,他却也是不理,一瘸一拐,径自从我身侧经过,留下一串触目惊心的血脚印。
我声声唤他不停,只得慌忙追去。谁知他分明走得极慢,我竟是无论如何也追不上,只能眼睁睁看他消失在迷雾中。
“何至于此?个个儿横眉冷对?不就是算漏两件事,何至于将我判作罪人?”
“江梁连出两代昏君,百姓亡于饥贫、亡于战乱,何止千万?我这才到几个数?无心之失,又何至于落个众叛亲离的下场?”
“大不了,功过相抵!我前头救过那么多人,难道还抵不了吗?”
“都给我回来!回来!”
“我又没说不管!都给我回来!”
“回——”
手腕突然被人抓住,我惊猝睁开眼来,竟见到盼天盼地也盼不来的兔……
不对,是猫儿。
眼神差之毫厘,容貌便有别千里。
“明将军……回来了?”我急切询问,却觉嗓子刀刮似的疼。
江怀玉缓缓点头,目光微垂,而后面色一窘,慌忙将我的手腕放开。我这才发现自己在梦中胡乱抓扯,竟将他的面盔扯下来。
“悬黎姐,承德军那头……”江怀玉略微别过脸去,目光游移,似是不知如何回禀。
我将手中的面盔放下,头昏脑涨撑起身来,嘴角扯出一抹苦笑:“不来了,是吗?”
江怀玉凝重点头:“原本是要来的,可半路上接金字招牌,命承德军即刻向东支援。瞿将军举棋不定,郑将军却突然发威,下令将我们围住,而后便带着承德军匆匆东去了。”
我心头怒骂:郑弼这迂货!当年若非他古板无能,西京不至于轻易失陷,如今竟又来捣我的乱?但凡承德军能来,我还可向西求胜,偏他晾我在颍昌多日,临到头又将援兵拐跑了。真是可恨至极!
江怀玉自枕畔拾起半湿的帕子,转身放入水盆中,浸湿后拧干,又转过身来,低头念叨:“六娘子说你心神不宁,已病倒两次。方才我在外守着,听你好像是魇着了,这才……悬黎姐?”
听他这一声唤,我方回过神来,一抹面颊上的泪珠,扭过头去,恶狠狠骂道:“这一身破肉烂骨头,又不曾冲锋陷阵,病个没完没了!”
“悬黎姐……”江怀玉犹豫不敢上前,小心翼翼劝道,“承德军不来便不来,反正也只是后备一手,我们等舅舅的消息便是。你且放宽心,他——”
“他来不了!”我捂额悲呼一声,良久,涩声道,“怀玉,郭衡叛变,承仁军困在京东路,至今……也没个消息!”
压在头顶多日的大山彻底崩塌,将樊三这具空心的盔甲砸出道道裂痕。沉默的卧房中,只余我近乎哽咽的呼吸声。
也不知过了多久,江怀玉忐忑上前两步,僵硬劝慰:“悬黎姐,舅舅他……他一定……一定会来。”
我扯过他手中的帕子,胡乱抹过脸,拢好散乱的衣襟,绷脸道:“请明将军过来。”
江怀玉欲言又止,最终应了声“是”,戴上面盔,轻步退下。
少时,明澄便至,一身风尘尚未洗去,面色极为疲惫。
我请他坐下,开门见山道:“郭衡带着捧日军叛变,承仁军困在京东路。耶律兀纳多半已长驱直入,杀至淮扬一带。”
“原来如此。”明澄毫不意外,反似松下半口气,“淮南路接连告急,我原以为是承仁军战败,方有此大乱。如今看来,关宁困在京东路,尚有生机。”
“你倒是乐观。”我苦笑一声,摇头道,“我不信他会轻易战死,只是……唐关宁倔得很!如今淮南两路血流成河,他即便是突围,也绝计不会再往东京去。瞿冲不来,咱们打不进去,只能掉头回援。”
明澄蹙眉深思,迟疑问:“悬黎,你确定要走回头路?那道阵图……”
“咱们只有六千兵马,往前打不了。若是盘踞颍昌,坐看哪头打胜,再去投哪头,我……干不出这事来!”我紧攥浸湿的帕子,只觉指缝间的水珠好似血液。
良久,我凝定心神,松开帕子,苦笑道:“咱们苦心教导将士爱护百姓,他们早已对此深信不疑。赤霄军是正义之师,为黎民而战。我若是作壁上观,投机庸附,前头这些年的教化,非但白费,反而会化作剧毒,从最底一层瓦解军心。春武军便是前车之鉴。再者,烂桃踌躇满志北伐,特为四支北军改番。皇帝开口无儿戏,既取‘仁德恩泽’之意,便是向天下宣告圣意。当时,战事方起,他何苦在这当口葬送其中一支精锐,凭白打击己方士气?大梁满朝庸才,找不出几个会打仗的来。那道阵图,多半是能力不济所致。即便是有鬼,可这次的祸,是我误判战局,亲手铸成,我总不能被一张阵图吓住,丢开万千百姓不管。”
明澄凝眉又思,半晌,长眉略微舒展,眼中浮现出如释重负的神色:“好。事后若有问责,为兄一力承担。你且安心养病,整兵回援一事,我来安排。”
“切不可操之过急,以免军心浮动。反正,我还需等一手棋落下。”我不甘咬牙,发狠道,“颍昌这一趟,不能白来。”
彻底下定撤兵回援的决心,煎熬多日的心火终于平复几分。我自行盖上湿帕,闭目养神。
其间,薛六娘前来看诊,大约是对我再度病倒分外不满,一应养病事宜只对癸一吩咐,末了,咬牙切齿道:“你给我看紧了,我没工夫日日管教她!”自她这毫不见外的语气来看,大约也看出来癸一到底是谁。
江怀玉两头为难,只能依先前的惯例,值宿在外间,既做帐内死士,又做贴身小医官,亲自监督我服药养病。可每监督我服完一剂,他都重复叨念全然相同的话语:“舅舅定能前来会合,你且放宽心,放宽心……”
他哪是在安慰我?分明是在安慰自己。
次夜,服过临睡前那一剂,他又念经似的念叨起来。我递过碗去,轻轻抚了抚他紧绷的手背,宽慰道:“你舅舅与我降生那夜,天有奇象,星斗呼应。你瞧我,命多硬。我不死,他也不会死。定心,你保护好我,就是保护你舅舅。”
江怀玉勾起僵硬的嘴角:“嗯,我都听悬黎姐的。”
我微微一笑,又问:“倒是想起一事。这回捉来个发疯的辽子,见我就喊‘咿呃捏儿’,这到底是个什么意思?”
江怀玉认真思索半晌,迟疑道:“兴许……是指日神。”
“日神?”我讶然挑眉。
“唔,我只与舅舅学了个皮毛,这词听来,兴许是这意思。”江怀玉黯然垂眸,又道,“不过,辽人有拜日的习俗。据传,辽太祖之母‘梦日坠怀中,有娠’,因而有人说他是日神转世。”
“原是这个意思……”我若有所思,含笑拍拍他的手背,眨眼道,“还是猫儿博学强识。你瞧,辽子都将我奉为神明,想来,他那箭头子射到我面门上,都得拐个弯。我有天命护身,送你舅舅的那块辟邪金盘可是开过光呢。乖,安心睡觉。你这一路极是辛苦,也就仗着年轻精力旺,不知顾惜。”
江怀玉终是露出些微笑意,含糊应一声“是”,退去外间。少时,秋虫夜鸣声中,隐隐传来疲惫而深重的呼吸声,想来他已睡熟。
世事便是奇妙。我随口诓人,诓得他们安下心来,而后便从他们的安心中,寻到自己的安心。
当夜歇下,次日清晨,我昏沉沉醒来,隐约听得屋外有说话声,唤一声江怀玉,不得应答,只得披衣起身,循声推开窗缝,却见屋外那株枯树下,江怀玉正与樊宝骏说话。
这些时日千忧百虑,不是头风作祟,便是风寒缠身,兼之樊宝骏半夜呼唤母亲,着实伤了我的心,因而没心思再三鼓励他。这小子最是敏感,大约察觉到我的这一丝冷待,是以这些时日只是日常问安,连兵法也不敢请教。本以为他应去找义父寻求开解,却不曾想他竟来找江叔叔诉苦。
二人的声音压得极低,我听不真切,只见樊宝骏满脸苦恼,似乎越说越是懊丧。江怀玉不善言辞,无措之间,只能生硬伸出手去,拍了拍樊宝骏的脑袋。
见此情景,我不禁怅然暗笑:半大小子,还充起长辈来了?
再念及去年末,我为唐远送行,临别时,唐远亦是这般不善言辞,只能拍一拍外甥的脑袋,叮嘱他“加餐饭”,这场景何其相似。
加餐饭……
也不知兔儿此时可有一口饱饭吃?
罢了,不忧那些无头绪之事。哪有事事尽在掌控之中的战局?便是取颍昌,不也使了好些个招数么?将之事,相机应变,临难决疑。既已定下回援的决心,我至少要将耶律葛沁处理掉,如此才有挽救危局的转机。
偷看一阵儿,我悄声关上窗,假寐少时,听得江怀玉进门,这才若无其事起身。
正用早饭时,屋外忽起凌乱的脚步声,方小星匆匆踏入门来,紧随其后的,还有一身狼狈的周思报。
见得她,我心头一喜,却又不见第五秀娘,再看方小星急愁交加的神色,心头又是一紧:“秀娘呢?”
“她受了箭伤,薛娘子正在救治。”方小星眼眶微红。
“可要紧?”我急问一声,立刻起身,“我去瞧瞧。”
匆匆自周思报身侧经过时,我顿住脚步,权衡片刻,对方小星道:“罢了,你且快去,我把这事料理清楚了再去。”
方小星急忙应一声,疾步离去。
我屏退众人,让周思报一同坐下,为她倒一碗热面汤,问:“秀娘伤得如何?你可还好?”
“伤在臂上,要不得性命,只是第五娘子刚强坚韧,一路强撑着保护我们,其后我们才发现她已失血过多。我不打紧,只有些磕碰。”周思报答完我所问,又补充道,“帐内司无人伤亡,帐前司折了一人,黄耳也走丢了。此次救回杨母、杨春幼女、杨武妻儿共五人。路上得杨春长子接应,我们才得返回。只是他将家眷留在城外石王村中,不肯入城。我们不便与他冲突,只得先回来禀报。”
“这是怎个缘故?”我皱眉问。
周思报正待回禀,却不禁干咳起来,赧然喝过几口热汤,待气息稍稳,这才细细道来。
原来,她们入城尚且顺利,其后,周思报与暗探混入靖王府,潜伏数日,方寻得机会,自绿蓑院东侧的排水沟将人带出。谁知出城时,却不慎暴露行迹,黄耳凭借辽将的腰牌,硬生生将人拦住,第五秀娘借机抢来马匹,当先冲卡,又亲自断后,众人才得以逃出城门。
然而城门军又来人追击,杨家家眷有老有弱,不善骑马,正要被追上时,忽有一队义军杀来,领头的正是杨春的长子杨俊。最终,在杨俊的护送下,一行人才得以与步军一营接应的人马会合,狼狈返回颍昌。
我一早便知杨俊此人。他不满自家老爹做了叛国贼,去年便与春武军决裂。无奈我打听不到他的确切消息,无法联络,却不想在这关头得他相助。
听完原委,我蹙眉问:“杨俊把人留在石王村,这是几个意思?”
“他自称有事与将军商谈。”周思报答。
我思忖片刻,拍拍她瘦削的肩膀:“这一路辛苦,吃口热饭再去歇着,我命军医替你看伤。童二那头,不必担心,他这几日已大为好转。”
说罢,我命人安排军医与饭食,自己则囫囵刨几口面片儿汤,风风火火披甲提枪,招呼癸队随行,先往伤兵所探望第五秀娘,得知她性命无忧,又匆匆赶去石王村。
石王村位于城北十里处,这距离极为微妙。轻骑来回,少时便至,十里之内,尚在安防控制之下。但这个距离,他要跑,方向极阔,我也不好拦截。
此时,已有乡人返回家园。零星几个老弱立在田里,赶种豆苗,三个半大小子爬在屋顶上,正修缮茅屋。
据周思报所言,杨俊手底下有两百来号人。虽说我有十九骑癸队精锐,不惧区区两百兵甲不全、四处逃窜的义军,却也不愿冒这个险。
于是,我停在村外百步远,朗声道:“樊宝珠应邀前来,杨义士可在?”
话音刚落,立刻有人影自屋后、房顶冒出头来,持弓握刀,谨慎戒备。随后,又有数道蹄声响起,几个年轻小子自村头现身。领头那少年约十六七许,眉目依稀与杨春神似,应是杨俊无疑。
杨俊亦是十分谨慎,勒马停在四十步外,左右审视,浓眉紧皱:“怎是你这妇人来?明将军呢?”
我也不禁皱眉,反问:“不是你说有事与我商谈?”
杨俊不悦道:“我几时说有事与你这妇人谈?”
我怫然暗怒,旋即明白误会在何处:杨俊只说与将军商谈,所指的是军都指挥明将军,而周思报却默认这将军该是编外女流樊将军。
想通此节,我便压下怒火,拱手道:“我与明将军共掌赤霄军,你有事与我商谈也一样。”
杨俊不大信服,质疑问:“你能做主?”
“自然。打颍昌,营救你家家眷,都是我做的主。”我略微昂首,睨道,“都是行伍人,有事直说。”
杨俊思量片刻,“啧”一声:“怪道不得是几个女人冒冒失失去救人。也罢,你既能做主,便与你谈。你们甘冒奇险救我家人,杨某感激不尽,今后愿听赤霄军召唤,助诸位好汉杀贼。只是,有两个条件。”
“且说。”我道。
“其一,释放春武军俘虏。其二……”杨俊浓眉骤拧,目中恨意狂闪,顶着那张与杨春相似的脸,一字一顿道,“我要他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