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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4、假把式开坛 真玄机隐卦 “我这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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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将军亲临后舍,巡查安抚一番,惊弓之鸟般的女俘们终于消去恐惧,安心用饭,换上粗布麻衣。女军医再次前来看诊,许多人又忍不住垂泪哭泣,这泪,却是劫后余生的喜泪。
我大病初愈,精力尚短,见一切有序,便带着帐前司踱回后堂,服药歇息。
夜间,刘宜儿前来,递上名册。
我大致翻过,笑道:“这丫头的字倒是不错。瞧你前头写的这些鬼画符,哎……军属里,会读书的人才当真稀缺。”
刘宜儿赧然挠头,又道:“有两人瞧着不大对劲,说话驴唇不对马嘴,我已圈出来。方才云小娘子私下与我说,这两人为虎作伥,平日不止欺压女俘,更为时常为辽子物色新人。另还有一人,自称是河北乡下人,口音听着也像。可云小娘子说,她曾听见这女子私下与辽人说辽语。当时她们有几人商量着逃跑,次日便被辽子全数揪出来,当众鞭打至死。云小娘子怀疑是这女子告的密,保不齐是辽人的奸细。这人我也圈出来了。”
“哟,小丫头倒是机敏。”我挑眉赞赏,对刘宜儿道,“我再甄别甄别。快去歇着吧,误了你的团圆假,陈二那小子得跟我闹。”
“三姐……”刘宜儿面色微红,含糊嘟囔,“今日还没轮到弓兵营。”
“这方小子,安排了个甚?”我皱眉骂一声,又挥手笑道,“你且去。今日你挖掘出个人才,立了大功,我特批你多休一日。”
小别胜新婚,更何况是在这动辄生离死别的战乱之中。刘宜儿也不再扭捏,欢欢喜喜小跑出去。
就是苦了冯真娘,此时大着肚子,留守后方,恐怕夜夜难得安眠。卢婉君也可怜,若是马光汉在京东路出了意外,她又成了无依无靠的孤女。
如此一想,我倒怀念起卢定方来。前年闭门守颍昌,他的棺椁不便运出城去,只能葬在城东宝莲寺中。若是没安排好他妹妹的归宿,他怕是得半夜从坟里爬出来,找我算账啊。
我斟一杯凉水,举杯向城东,苦笑道:“卢兄,过两日找你喝酒,今夜就莫来了。寡妇门前,不方便。”
饮过这一杯,我仔细翻阅一遍名册,召来假扮送饭杂役的帐内司暗探,指向名册道:“这三人,暗中处理掉。你再观察两日,但有嫌疑者,宁可错杀,不可放过。”
暗探领命,退入夜色之中。
次日一早,方小星前来复命,称难民中有一个野庐道士,号白蟾子,属神霄派,通符篆雷法,原本云游四方渡济难民,却不幸遭辽子俘了,做了一年苦力。
江神仙精通道学,我日日听他念经,也大致知晓什么南宗、北宗、神霄派、上清派、灵宝派云云。可他都不信这些东西,我更不信。
不过,真道士、假道士不妨事,能做法事就成。
我思忖片刻,问:“这回牺牲的将士,都已安葬妥当?”
“昨日已合葬在宝莲寺里,挨着原先牺牲的兄弟。有亲眷在军中的,抚恤已发放下去,余下待后再发。”方小星答。
我缓缓点头,又问:“杨春那头,磨得如何?”
方小星眼中掠过一丝不屑:“起先闹着绝食,昨日扔了两张饼,他背着人也吃了。”
“那便好。”我微微一笑,吩咐道,“让白蟾子在宝莲寺里设个坛,我要祭奠英灵,顺带向老天爷问个卦。明日办妥,杨春也拉过去观礼。”
方小星目含疑惑,领命退下。不多时,他又来回禀,递来一张单子:“那白蟾子说,法事需备齐这些东西,还需二十名士卒协助。”
我扫眼一看单子,除却常见的香炉、木剑、黄符,还有硝石、硫磺、白磷、铅粉等物。
“这假道士,竟是个真道士。”我心领神会,暗自发笑,对方小星道,“尽量照他说的备齐,刘四喜拨给他用。”
香炉不难找,黄符可现画,木剑亦是新兵训练所需,我虽未随军携带,颍昌的军械库定然有。至于硝石等物,炮军那头多的是。余下那些,能找东西替代的,便尽量替代,找不见的,囫囵过去也无妨。
次日,法坛已设好。
我披挂全甲,带领帐前司,抵达宝莲寺。
宝莲寺是和尚庙,僧侣早已四散。原先驻扎颍昌时,此处住满难民,其后遭敌军占据,又充作关押苦力的监牢。如今这些受奴役的百姓皆已迁去前头的庙堂中居住,后园空出来,勉强算作烈士墓园。
万幸卢定方是薄葬,仅有一口棺,墓碑也是木刻。余下那些早早牺牲在颍昌的将士,也只是草草合葬,共用一块碑。春武军占据颍昌后,倒不曾丧心病狂掘墓挖宝。
此时,新坟又添,昨日方成,碑也不及刻下。烈士的亲友已依照军令提前抵达,两百余人的队伍肃穆分列在泥土犹新的坟包前,气氛凝重。一些百姓扒在庙殿通往后园的园门外,目含好奇之色,却是大气也不敢出。
宝莲寺的后园荒芜,树木早已劈作柴烧,只余萋萋荒草。闷云蔽日,风也不见一丝,衬得这荒园更是死寂。
荒园空地处,简略设置八卦法坛。按道家科仪,法坛四角本应立上杏黄旗,此时只能以赤色虎旗替代。坛前香案摆放临时寻来的香炉、烛台、令旗等物,案旁立着两面牛皮战鼓,勉强像那一回事。
白蟾子静立于坛前,双目微闭,一手捏诀于胸前,一手负剑于身后。仔细瞧去,他那高瘦的身量好似一副黄梨木衣架,空荡荡挂着破旧褪色的道袍。据方小星所言,白蟾子不过而立之年,然而那沧桑的面色配那一缕泛黄如秋草的枯须,衬得这野庐道士好似年逾古稀、超凡脱俗的得道仙师。
听见马蹄声接近,白蟾子长目微睁,不疾不徐拱手一礼,随后展手向法坛道:“将军请。”
我翻身下马,拱手道:“有劳先生。”
还未及步上法坛,角落里却兀地传来一声咒骂:“妖妇!你又要作何妖法?”
我向押在囚车中的杨春冷冷瞥去一眼,不作搭理。
“吉时已至!”白蟾子一声清啸,摇得铜铃轻响三声,随后点上香烛,朗声宣唱,“太上敕令,通达九天!今有奉道弟子,虔具香烛清醴,奉请:玉清神府,五雷院中,追魂摄魄诸司官将、引渡使者!伏望垂慈,降临坛所!”
话音悠然落地,青烟自香案上袅袅升起,如三条蟠龙飞向苍穹,接引诸神下凡。
肃静之中,方小星走上前来,对我与白蟾子各行一礼,随后转身向那一座座新坟旧墓以及列队在墓旁的将士亲友,肃穆行礼,高唱四十余名烈士的姓名。
每唱一名,便有亲友将一碗水酒泼洒于地。
唱名毕,白蟾子抓起案上一把黄符,望空一撒,符纸纷飞间,木剑疾刺,挑起一道黄符在烛火上点燃,口中念念有词:“天地有灵,三军有魂。雷声普化,洗涤尘氛。今以吾元命之神,接引英灵!”
剑尖舞动,那燃烧的符纸竟不立刻坠下,随着剑风盘旋,化作一道青烟,直上云霄。
好剑法。
我心中暗赞,不动声色瞥一眼杨春,见这厮依旧满目桀骜。
列队的将士们多半看出剑法的门道,端庄矗立如石林,扒在园门外的百姓却颇感惊奇,窃窃私语起来,倒也不敢喧哗。
不多时,符纸尽数化作青烟升腾。白蟾子负手收剑,示意我上前。
我略微点头,走至香案前,亲手将祭酒倒入碗中,郑重举碗向墓,三献于地。
“兄弟们,走好!”我沉声送别。
将士的目光皆汇聚于我一身,正在此时,身侧的白蟾子自袖中抖出火折子,趁人不注意,飞速一擦。火星落地,铺在地面的水渍立刻腾起幽蓝色的火焰,将我包围其中。
祭酒淡薄,蓝火声势虽大,却少时即灭,并不灼人。然而在那火灭的瞬间,白蟾子忽而甩袖高唱一声:“天命有昭,幽冥有感!一如玉清真王律令!”宽袖甩动间,他飞速自袖中抖出一把粉末。
刺目眩光一闪而逝,细密噼啪声中,余有点点微光闪烁,似流萤围绕我旋飞。
偷看的百姓忍不住低声惊呼。将士们见此情景,神色俱是震动,怔怔呼唤着亲友的名字,有些人不禁脱离队列,恍然迈前几步,伸手欲触碰那些闪光。
我虽知是这妖道搞鬼,然而身处其间,亦不禁心神激荡。幸而燃烧的烟粉熏得嗓子疼,我匆忙回过神来,暗清两下嗓子,举手望天,洒泪呼喊:“兄弟们,且安心去!他日,当以天下安泰告祭!”
话音刚落,那一座座新坟旧墓上,陡然窜起数道尺许高的幽蓝色火焰。摇曳的火焰仿佛攒动的人影,应和着我的呼唤。
众人的目光纷纷从我身上移开,望向燃烧的蓝火。白蟾子又取出一道符纸,置于法坛前方的大铜盆中,二指一点,符纸竟在水中燃烧。
“伏以,幽冥阻隔,丹心可通!吾奉雷主敕,告尔忠灵:暂息雷霆之怒,收束阴兵之形,随吾符诰,共鉴明朝之胜,同护后来之人!”随白蟾子的话音落下,盆中的符纸燃尽,化无踪影,而坟墓上的蓝火,亦随之消散。
百姓的惊叹声渐止,众将士哽咽不已,荒凉的后园更显悲沉。
良久,方有人收住哀思,劝说尚且沉浸在悲痛中的兄弟,重新整队肃立。
我瞥一眼杨春。这厮默不作声,面色紧绷如铁,显然是有些被唬住了。
白蟾子对我微微点头致意,展手示意我走回法坛中央。
待我就位,刘四喜带领士卒,充作道童,举锤猛击战鼓。鼓声如雷,似要唤醒皇天后土之力。
鼓声毕,白蟾子整肃法衣,再点香火,三祭三揖,随后执剑挽动,步踏北斗,身形转动间,声调陡然拔高:“再焚真香,重叩玄关!恭禀天听:下方疆土,劫气横生,妖氛肆虐,涂炭生灵。今有赤霄忠勇,秉天命而挥戈,卫正道以捐躯!碧血洒于疆场,丹心可昭日月!伏请天尊,垂慈降恩!敕命五雷使者、三部八景功曹,速降威光,护持正道!”
随他念诵踏步,又有噼啪光亮不绝,仿佛神迹显灵。最终,他立定在香案前,取来一碗清酒,双手高捧,躬身奉至我面前,朗声道:“祈天已毕,请将军以精诚之心,歃血为誓,上达天听!”
我凝肃神色,取下腰间匕首,毫不犹豫刺破手腕,将殷红的鲜血滴于酒中,随后高举那碗亮红色的酒,跪地奉天,高声道:“皇天在上,神明鉴察!我赤霄军,不畏死,不贪生,唯愿驱除鞑虏,护我黎民!望皇天垂怜苍生,助我光复山河,再造盛世!”
说罢,我重重磕头三拜,心中默念:老天爷,别的东西是假,血可是真啊。上回在少室山不作数,这回,我可是找来道士,正经做一场法事。求你,务必保佑京东路将士,保佑淮南路百姓!
及至此节,本应有暗处的锣声大响,并以十面铜镜照射猝燃的烟火,假作电光。
轰——隆隆隆——
刺目的白光一闪而逝,巨大的闷响自头顶传来,空空回荡。
我蓦地愣住,仰头望天,心中大疑:真叫我唤来个雷?老天爷,你这是……当真回心转意,帮起我来?
热泪盈眶间,我瞥见白蟾子的眼中亦闪过一丝错愕。
“老天爷听见咱们的祭告了!”
“将军真能通神啊!”
“苍天保佑!赤霄军必得大胜!”
后园中的将士们纷纷激动呼喊起来。
“这女将军是神仙下凡啊!”
“神仙娘娘!神仙娘娘!”
园门外越聚越多的百姓,纷纷叩拜起来。
幸而暗中策应的儿子机灵,见着落下真雷,没再起那假雷。不然这场面可就尴尬了。
白蟾子终于从错愕中回过神来,剑花连挽,煞有介事念几道唱词,这场法事便算圆满。
“先生真乃高人也。”我自地上起身,颇有深意笑道。
“夫人心诚则灵。”白蟾子从容颔首。
“今日有劳先生,请府衙上房歇息。”我点头致谢,吩咐刘四喜引白蟾子去往住所,而后伸手由军医包扎手腕,又命方小星带领将士有序退场。
军医手法娴熟,将士训练有素,两件事转眼便成。我拎起香案上的酒壶,走至卢定方的墓碑前。
“卢兄,老天爷虽应了我,你也不能干看着。”我拍拍发霉的墓碑,怅然叹道,“这回可不是红糖水。喝过我的酒,且保佑保佑你那未过门的妹夫吧。他若有个三长两短,我手底下可找不出更俏、更能干的赛子龙来。”
死人自然坐不起身,讨不得酒。我将半壶残酒祭洒于墓前,仰头饮尽余下的两口,将空壶递给身后的女兵,再抄手走至囚车前。
壮汉硬阔的面颊已凹陷下去,脏乱的头发拧结成股,黏在宽额与颧骨上,更显狼狈。此时,他桀骜不驯的神情不复,却依旧咬紧牙关,强作镇定,骂道:“妖妇,休得唬人!那道士我认识,他若有通天本事,何必在颍昌做苦力?”
“噢。”我耸肩摊手,“说我会妖法的是你,说我唬人的也是你。那你可敢与我一赌?”
“赌甚?”杨春瞪目问。
“方才施了道妖法,老天已应下。你猜,我施法要做甚?”我眯眼笑问,“哦,怕你猜不着,此事,与你兄弟二人有关。”
杨春拧眉思索片刻,惊怒之色骤起,涨红脸大喝:“妖妇,你敢咒我兄弟?你……你岂敢!”
我无奈摇头,掰指头数道:“钻地破大庆殿,钻地召来两万雄兵……照你这一说,我会的是遁地法。你且猜猜,我要用遁地法做甚?”
双手反绑的杨春猛地扑上前来,一张宽脸挤在木拦的缝隙间,猩红着眼咒骂:“妖妇!你敢害我兄弟?爷爷做鬼也不放过你!”
这壮汉一连关押数日,浑身脏臭,口中的臭气更是堪比茅厕。
我屏住呼吸,皱眉后退半步:“方才那火你也见着。你若化成小鬼,我挥指头便超度了。好生留着这条命,过几日见分晓。”
说罢,我优哉游哉翻身上马,领着帐前司返回府衙,又命人置备一桌好酒菜,打算亲自招待白蟾子。
谁知我卸过甲,正整理仪容时,刘四喜却来回禀:白蟾子婉拒了我的好意,只留粗茶淡饭并一壶薄酒。
我眉一横:“怎生招待的?一转眼就将人得罪了?”
刘四喜苦脸作揖,连连求饶:“都是小的不是,都是小的不是。可……白神仙也不像是生气,只是客气推拒了。我琢磨着……他大约是吃素?”
“五荤三厌四不食,我都记着呢。十道菜,哪样犯了忌?”我冷哼一声,对刘四喜道,“罢了,你且歇着,我亲自去请教请教。”
说罢,我便快步赶至上房,见这道士竟已优哉游哉就着酱腌小菜,吃上茶泡饭了。
高人都有些怪脾气,得敬着。我恭敬上前几步,陈恳劝道:“先生落难受苦,长年不得一口好饭食,何必客气?”
白蟾子放下碗筷,淡然自若道:“夫人有心。只是痨肠寡肚,切忌油腥。”
原是这个缘故?
我暗松一口气,在他对面坐下,斟酒敬道:“今日多亏先生施展真法,为我振抚军心。一杯薄酒,聊表谢意!”
白蟾子受了这杯酒,微微颔首:“应尽之义。”说罢,又旁若无人吃起饭来。
我只得耐心候着,待他吃完,命人撤下碗筷,只留酒水,又斟酒赔罪:“看来,先生不只精通雷法,对炼体养生之道,也颇有心得。今日是我疏忽,贸然弄一桌荤腥来。先生且安心住下,一应饭食,我命人重新安排。”
“不必劳烦。”白蟾子饮了这杯酒,微微一笑,“贫道且讨一剑,一驴,并一车粮药即可。”
“先生要走?”我讶然问。
“劫难未平,苍生犹泣。既已脱离牢笼,自当云游苦海,普济众生。”白蟾子道。
我大感失望,正待出言挽留,却忽从白道士风轻云淡的气度之中,恍惚瞧出江神仙的影子,再回想起他方才慢条斯理吃饭的模样,恍如往事重现,心头更觉黯然。
倘若神仙不是皇子,依他的性子,定也会在这乱世之中,沐风栉雨,云游救难,悬壶济世,纵有千难万险,亦往矣。
罢了。白道士已修得真章,虽是可用之才,却强留不得。
“也罢,先生既有心救困济世,我自当鼎力相助。我即刻着人安排车马,先生几时愿去,敬请自便。”我取下腰间配剑,双手捧上,“此剑虽算不得神兵,倒也是好铁。敬奉先生,聊表敬意。”
“有劳。”白蟾子收下剑,置于一旁,抚须感叹,“当年借宿贵府西苑,只闻夫人英名,却无缘得见。今日一见,果真名不虚传。只可惜靖王爷……”
这道士竟去过靖王府?
怪道不得自法事结束,他便不称“将军”,改称“夫人”。
呵,还当他是高人,原来也只是个俗世愚夫。
我正有些不悦,白蟾子却斟酒回敬:“山河有此巾帼,气运未绝。”
马屁拍到点上,我心头的不悦立去,对饮这一杯,笑道:“如此说来,我与先生倒是有缘。既是有缘,再讨先生一卦如何?”
白蟾子意味深长一笑:“夫人自有兵家之道,何必求诸于天?”
“他落一道雷来,也不知是允是驳,我心里不踏实。将之事,静以幽泰。心不静,难免运筹失当。”我摊开手掌,诚心请教,“公事既已开坛问过,我再三纠缠老天爷,倒也不妥。只请先生看看手相,算一算私事,如何?”
白蟾子看向我的手心,从容问:“夫人欲问何事?”
我沉默片刻,苦笑道:“我这人,大约是天生煞星,克尽亲缘,年纪轻轻竟成孤寡。先生且帮我看看,这金风玉露,可还有命重逢?”
白蟾子细看手相,煞有介事掐算一番,眉心微微一蹙,眼中疑色一闪。
正此时,窗外白光忽闪,闷雷空响,狂风将虚掩的窗扉“啪”一声推开,似是老天爷突然发怒,降下警告。
我正有些发怵,白蟾子却捋着被乱风吹歪的胡须,慢条斯理道:“缘浅扰多,失之交臂。”
我心头一紧,失声问:“失之交臂?”
“夫人手承万钧杀伐,掌纹为疤痕所盖,命盘藏而未定,纷扰良多。”白蟾子云里雾里答。
“缘浅扰多?”我不禁砸吧起前头半句,不甘心追问,“先生这意思,是说局势虽乱,机缘虽浅,但只要我能沉心静气,排除干扰,便有转圜的余地?”
白蟾子不答,只是捋须作高深莫测状,大约也是被这骤变的气象所震慑,不肯再透露天机。
我默忖良久,听得窗外暴雨骤降,心中似有所得,似又不得,无奈笑道:“谢先生开解。”
再三致谢,我返回后堂,命人备齐白蟾子所需的一应事物,又特意多备几套衣物,附一套软甲,连磨剑的砥石也备上一块。
半夜雨停,次日清早,刘四喜回禀:白蟾子已驾上驴车,不辞而别。
“走的哪个方向?”我问。
“往西去了。”刘四喜答。
我皱眉暗忖:往西?是去西京,或是关中?这道士当真是知行合一,哪头打仗,偏往哪处去。
“白先生可有留下字条或是锦囊之类的物件儿?”我又问。
“没见着。白神仙除身上一套衣物,随身也没别的东西。小的仔细看过了,上房收拾得很干净,没落下东西。”刘四喜小心翼翼答。
我皱眉又忖:没留锦囊?那昨日他所说“缘浅扰多,失之交臂”,到底是个甚意思?若只是祝由之术,他何不干脆说两句吉祥话?若他当真算到什么天机,又不敢明言相告,那“失之交臂”,可是意指我等不到唐远前来会合?他往西去……难道,机缘在西?我果真只能与瞿冲合兵,先打西京,再救关中,其后才能在谈判桌上赎人赎地?那照此一说,唐远岂非已被俘了?
百思不得其解,心头再度没了着落。我只能屏退刘四喜,召来方小星,一同巡视城防。
一夜暴雨洗过,天气彻底凉爽下来。后勤司正带领民夫捡拾城墙坍塌处的碎砖。昨日,不少百姓瞧见那场法事,一夜之间,也不知如何传的,今日沿途,竟有人偷偷向我叩拜祈祷,连士卒望我的神情也更为崇敬。
我哭笑不得,与方小星一同巡至北墙,见他频频往东北方张望,便笑道:“三哥能通神呢,昨日已祭过天,你安心便是。”
方小星自然知晓昨日弄了些什么古怪,可此时听我一言,眼中的忧色当真消去,坚定点头:“三哥带着天象降世,身负天命,咱们必能战无不胜!”
世事便是奇。原本我将信将疑,可他们信起来,我竟也跟着深信不疑起来,再想那句“失之交臂”,便也不觉几多苦恼。
爷算无遗策,原就留有后手。先往西,便先往西吧,不过是多费些周折罢了。傲兔儿值价,任谁虏去都舍不得杀。让他吃吃苦头也好,日后将他赎回,且看他会不会彻底臣服。
心头定下,我便返回府衙,静候明澄佳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