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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3、黄耳衔密钥 仙鹤现泥沼 颍昌倒真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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敷衍走薛六娘,我再度踱步回帐,辗转反侧半夜,念经也于事无补,最终只得命军医熬来一碗安神汤,其后才勉强入眠。
梦中却依旧不得安生。时而是有人突袭帅帐,我唤帐前司不来,唤癸队也不来,只能单枪匹马突围;时而是我杀回东京,登上宣德楼,正赏灯山盛景,老天爷却忽降暴雨,黄河发起滔天洪水,将整座东京城冲垮;时而又是我被那洪水卷至下游,好容易扑腾上岸,却发现自己竟漂流到淮南,大水退去,遍地伏尸,那些尸体纷纷爬起来,张着一张张爬满蛆虫的嘴,质问我为何不顾百姓,反将他们当做诱饵。
“就算此计得成,你稳坐东京,又可敢直视江南遍地的冤魂?”
唐远的质问如惊雷般炸响。
我猝然坐起身来,懵怔良久,猛一拳捶向床板,咬牙咒骂:“贼兔,莫来问我!我这头胜了,是你那头出了意外!莫来问我!”
良久,我才平复心神,唤人询问,得知已过辰时。
“灶饭,饭后拔营,入城。”我疲惫下令,随后起身洗漱,勉强用过半碗粥,领着帐前司,当先向城内行去。
路上,我只觉头昏脑胀,浑身无力。第五秀娘在旁反复窥视,终于忍不住策马上前,伸手往我额头上摸来,讶然道:“三姐,你这是病了?”
“啊?”我恍然眨眼,摸向滚烫的脸颊,叹道,“大约是昨日在帐外审问杨春,淋了些雨。”
“你这病老虎……”第五秀娘皱眉摇头,劝道,“下回,你在后坐镇,前头交给我与星哥,保你万事省心。”
旁人绝不敢向我僭越要权,她素来心直口快,说话没个顾忌。我也不往心里去,无奈笑道:“不妨事,下回谨遵医嘱,生炭烘干便是。”
强撑精力策马入城,听过方小星汇报,得知诸事稳妥,又由他带领,亲自巡视城防。
此战,俘获春武军千余、右骁武军六百、辽军四百。
右骁武军的主力驻守西京,仅调来两营弓、炮协助颖昌城防。崔景温炸墙时,炮军指挥正巧在那段城墙上,不慎自塌陷处滚下城外,随后被徘徊三日不得入城的饥俘虏用乱石砸死,炮军立刻陷入混乱之中。方小星、第五秀娘攀上城墙后,弓兵指挥降得极快,此刻老老实实待在俘虏营中,一声不敢吭。
辽军主将摔死,一名副将中计出城游船,淹死于晋跃发动的夜袭中,另一名副将在破城时战死,唯一剩下的辽将,竟是先前在郾城受俘的那厮。他好兄弟让他待在府衙养伤,顺带看守地牢中的春武军。敦石头攻破府衙,辽兵作鸟兽散,这好容易逃出虎口的倒霉鬼又叫我逮回来,此刻也已万念俱灰。
春武军则早已被我的攻心之计瓦解了意志,其后又遭辽军囚禁于地牢,生生闷死两三百人。这两头不是人的境地,已另他们茫然绝望,无心反抗。
颖昌刚打过麦,粮草充足,暂且养得起俘虏,城西北角的空地也便于看管,这头万事稳妥。
除却粮草,颖昌的军械亦是十分充裕,是以敌军原打算优哉游哉与我干耗。右骁武军的那三门炮,虎蹲炮大致完好,霹雳炮过热损坏,崔景温正加紧修理。若能修好,我便有六门火炮可用,即便万人大军围攻颖昌,也可高枕无忧。
唯一不利的,便是城墙塌陷两段,急需修缮。然而步军三营与谦从皆已疲惫不堪,三营还有不少伤兵,此事只能暂且搁置,待驻守郾城的步军四营及后勤司调来,征集民夫,容后再办。
至于郾城,则改由步军七、八营暂且驻守,谨防耶律葛沁突然掉头回援。
昏昏沉沉巡视完毕,我入驻府衙,唤军医诊过脉,服药歇过半个时辰,略微缓过劲来,又强打精神,前去充作伤兵所的客栈。
薛六娘分身乏术,无暇搭理,我慰问一圈,得知童传豹歇在哪间房中,快步赶去,推门见这小子趴在床上,单薄的后背缠满绷带,隐隐渗血。
他听见脚步声,扭头见是我,沙哑笑道:“三哥万事缠身,何必亲自来一趟?”
客栈里的凳子尽数拼作床板,寻不到空闲的坐处。我头晕发热,浑身乏力,站也站不稳当,只得蹲在床前,问:“可有好些?”
“无妨。左右是趴着,过几日就可活动了。”童传豹答。
“背伤最是烦人,趴久了,胸口疼。回头我让军医多找两张被褥来,垫厚些,也免得木板膈人。这回,你是首功,吞恶獬一人可抵万军。”我竖指称赞。
童传豹赧然笑道:“都是三哥神机妙算,布好先手。唐将军那头,可有消息?”
我权衡片刻,附耳道:“那头出了些状况,不过莫担心,唐将军是当世神将,你哥也是机灵人,定会平安归来。安心养伤,少了你这‘万军’,后头的仗,三哥还不好打了。”
童传豹眼中掠过一丝担忧,随后敛去,疲惫点头。
再三叮嘱安抚,我离开伤兵所,骑马缓行。午后天晴,烈日蒸干了地面的雨水,白惨惨的日光中,破败的街道纤毫毕现。
巡视值岗的将士们见我路过,纷纷立定行礼,满目崇敬,尤其是西虎帮的勇士,胸系绶带,将胸膛挺得笔直。
我强作泰然,一路鼓励,心中却不住忧叹。
平日不待见童传虎,如今少了他,后头的仗也不好打。据昨日杨春所言,京畿这头,竟有人将我传作妖妇。可笑,我费尽心思传播青华的歌谣,他们信青华,却将青华的老婆当作妖妇?早知如此,我就该将自己也编进那歌谣里。如今倒好,女将已难以令人信服,妖妇更号召不来群雄。京畿尚有零散的义军,或投靠伪辽,或艰难抵抗。若是童传虎、李小天这两位义军头领在,正好让他们出去游说收编,偏生两人都不在。
看来,还是得从杨春这头想办法。
慢火熬煮,本已将春武军的意志熬得酥烂,杨春却能镇住兵变。由此可见,他对春武军依旧有极大的掌控力。驯不服他,颍昌的春武军不能用,南边的春武军也难以瓦解。
他不降,一是顾虑归降之后,遭江慷秋后算账;二是因他兄弟二人的家眷扣押在东京。
也罢,我还需等待瞿冲的援军,这几日左右是闲着,姑且再试试火中取栗。
心中既有计策,返回府衙,我便将黄耳召来,扶额坐在堂中,强撑精神问:“小子,之前你混入东京探消息,可知辽子将武将的家眷扣押在何处?”
黄耳忙不迭点头,邀功似的回答:“这倒是不难打听,就在皇城东边那一片,我故意在那边转悠了几圈,听见守门的辽子说里头关着人……夫人是要去营救杨春、杨武的家眷?”
我略微挑眉:“你倒是机灵。皇城东边……可是藩衍宅?具体在哪处宅院?”
“这……就是前面那条横街,往右……”黄耳挠头半晌,焦急转动眼珠,似不知如何表述。
我无奈叹一声,去后堂取来揉皱的东京舆图,摊在桌案上,指图道:“莫急,好生回忆,这条是顺明街,往北便是藩衍宅,这个路口,如何走?”
黄耳顺着我的引导,揪着头发努力回想,一个路口一个路口指过去,最终指向了——靖王府。
我大喜过望,犹如暗夜忽逢明灯,不禁往桌上一拍,望天感叹:老天爷,我明白了,你不是在耍我,而是在考我!你故意撒一堆乱线头来,扰乱我的思绪,打击我的意志,实则是将破局的线索,埋在其中。若我大意忽略,就此丢开,你便又要冷眼嘲笑!
黄耳被我这猛一拍吓住,缩脖子后退半步。
我低头捂额,竭力将咧开的嘴角扯住,良久,平复胸中如潮的狂喜,笑问:“小子,交你个差事,敢不敢干?”
黄耳犹豫不决,左顾右盼道:“这……夫人得先说是什么差事,小子才知办不办得下来。”
“混小子,在你家将军面前也这般滑头?”我睨他一眼,速理思绪,正色询问,“除你之外,田将军可另安插有人手潜伏东京?”
“安排有七人,其余人多半是随军调走了,应还剩一个在东京,充作民夫看管禽畜。”黄耳答。
“禽畜可还是夜间从南熏门入城?”我问。
黄耳摇头道:“不一定。东京周边早已搜刮干净,禽畜多是从京南路强征来的。辽子在城郊随意圈了几片地,奴役百姓替他们饲养,有时命人宰好送去,有时赶进城现杀,今日这队人来,明日那队人来,也没个定数。若是交不足数,他们也不管三七二十,抽鞭便打人,之后再去别处索要。”
我摸着下巴,问:“照你这一说,禽畜饲养与肉食供给,十分混乱?”
“辽子就是帮野人,只会抢劫,哪会管事?”黄耳不屑冷哼一声,又道,“此前我们还商量,不如借此下毒,只是没想出个一次毒倒上万人的法子。那假皇帝与耶律兀纳的饮食也检查得极为严密,钻不到空子。”
我仔细思索,计上心头,笑问:“假扮辽子,你已有心得。东京现今必然戒严,不易混入,只能从禽畜着手。不如,由你继续假扮辽子,与那位饲养禽畜的兄弟接头,带几个人进去,其后再想法子带出来?”
黄耳抓耳挠腮,考虑半晌,支吾道:“那我且……试试?”
“好小子,没给田将军丢脸!你娘心慈保下你,是天下黎民的大功臣!”我拍向他的肩膀,大加称赞,随后挥手道,“先去一旁歇着,待我点将,立刻出发。”
屏退黄耳,我大灌两口凉水,连气也顾不得缓一口,立刻命人将方小星与第五秀娘召来。
第五秀娘本应在附近的侍卫房值守,谁知她却磨蹭许久,其后才与方小星一前一后步入大堂,神情闪躲。
我蹙眉审视,只见第五秀娘发丝凌乱,面带薄红,犹如春日里绽放的桃花,嘴唇亦有些红肿。方小星垂眸不敢与我直视,不自觉攥着拳头,脖颈上还有一道暧昧的红痕。
“你两个!”我瞪视二人,恼道,“尚在战时,都给我收敛些!”
第五秀娘立时面色绯红,羞愧不敢应声。方小星满脸窘迫,支吾道:“三姐,我……我……怪我……”
“下不为例!”我怒哼一声,对第五秀娘道,“瞧你这样子,看来伤已无碍。点三名精锐,连夜随我去一趟东京,救几个人。健行,你从一营挑三十名能马上作战的精锐,用以半途接应。我出去后,你代我坐镇颍昌,若有敌军来袭,闭门不出,待明将军带领援兵会合,再作计较。”
第五秀娘讶然道:“你还病着,我去就成。”
方小星附和劝阻:“三姐,万不可过度操劳啊!秀娘熟悉东京,你放心让她去便是。”
“市井街巷她熟,藩衍宅又没去过。回我家救人,我不去,还有谁能去?”我撑住桌案,起身下令,“莫废话,速去点兵!”
谁知这猛一起身,我骤觉眼前发黑,仿佛有一道气浪迎面打来,冲得身形摇晃。天旋地转间,我只得仓促撑住桌案,缓缓坐下,眼前的景物虽逐渐亮堂起来,心悸得却似气血逆涌,立时便要从嗡鸣的耳朵眼里冒出血来。
“三姐?三姐?军医!速传军医!”
艰难喘息间,手脚竟似发寒,又似发麻,嗡鸣声越发急锐,耳畔嘈杂声亦是不绝。其后,似有人连掐我面颊、心口、胳膊上的几处穴位。良久,我方缓过劲来,抬眼便对上薛六娘怒火直烧的双眸。
“樊宝珠,你想心梗猝死不成?”薛六娘冷声质问。
“只是有些发热,谁知……”我瘫在座椅上,心虚不敢再作争辩。
方小星与第五秀娘又在旁劝阻。我思量半晌,无奈道:“传周思报。”
“回屋躺着!”薛六娘不容置疑下令。
我有气无力道:“六娘子,容我再吩咐几句。军情紧急,我吩咐妥当,立刻去休息。”
薛六娘冷哼一声,后退两步,不再搭理。
少时,周思报便至。我将计划简略说明,命她挑一名得力干将,再三叮嘱:“此行,思报为主将,秀娘作先锋。秀娘,切记,万事不可冲动,务必遵照主将军令行事。思报,颖昌失陷,东京那头必然有所警觉。此行不易,切记,优先保全自身,人质能救则救,若是不能救,果断撤退。速去,星夜兼程,十日内,不论成败,务必返回。”
周思报沉着应是。第五秀娘见我对“帐中女使”委以重任,不免困惑,欲言又止,最终抱拳道:“你放心便是。”
众人领命退下,薛六娘板着脸将我搀起,扶去后堂躺下。她把过脉,沉默良久,忽然冷声道:“你在求死。”
我蓦地愣住,随后疲惫笑道:“说些什么胡话?”
薛六娘紧盯我的双眼,目光似要将我洞穿:“我不懂打仗,但这些年瞧着,你总会尽力蓄存体力,以防敌人趁虚而入。平日你虽喜逞强,但绝非不知轻重,一到战时,见缝插针便会歇上一歇。这几日,战局全然把控在你手中,你却不眠不食,徒耗精力,着实反常。尤其是方才,你难道不知高烧不退、剧烈劳作,容易气血逆涌、晕厥猝死?”
我哑口无言,半晌,苦笑道:“你多心了。午前喝过药,我自觉好些了,这才未曾留意。”
“樊宝珠。”薛六娘无视我的辩解,目光如炬,冷静质问,“你不喜旁人干涉你的军令,但我不得不问,是否后方出了大乱,你自觉有过,因而自罚?”
我再度愣住。
原来,我竟是在自罚?
竟是我扛不住千万条无辜的人命,无意间自罚求死?
好个薛神医,当真厉害!
“六娘子,谢你提点,我……明白了。”我握住她纤细而有力的手,疲惫微笑,“今日是我大意,劳你亲自跑一趟。你掌生,我掌杀,你我,是赤霄军的阴阳两面。伤兵所那头,还需你坐镇,且去吧。兵戈杀伐,我自会处理妥当。”
薛六娘沉默良久,叹道:“好生养病。留得这条命,才能将功补过。”
待得她离去,少时,军医熬来汤药,我服过药,略进两口饭食,便早早躺下,疲惫入眠。
次日,精力稍得恢复。我权衡再三,召来方小星问询,得知郾城的人马明日应能抵达,无奈吩咐:“你这帮血气方刚的年轻人……罢了,待后勤司安顿妥当,你安排各营轮流休一日……团圆假吧。”
方小星耳根一红,讷讷道:“尚在战时……这……不大妥当……”
“你也知不妥当?光天化日的,也没个顾忌。”我恼笑一声,又叹道,“罢了,都是脑袋别裤腰带上,有一日没一日的。你这帮小子还算乖,不去骚扰百姓。好容易胜了,暂且松快松快吧,后头还有得硬仗打。”
方小星讪讪领命,正待退下。我想起一事,又道:“找一两个道士来,我要开坛设法。”
方小星双目微瞪,诧异不解:“三姐,你几时信起这些来?”
“照办便是。切记,你暂代都虞候,军纪给我管好,谁出岔子,都算你头上。”我严肃告诫。
待他退下,我谨遵医嘱,闭门养病,即至午膳后,始终放心不下,又召来军医,询问伤兵所的情况。
这一问方知,连日疾行军,又经两场战役,兼之暑热与暴雨交替,竟有数十人如我一般染上风寒。
哎……孙子有云:视卒如婴儿,故可与之赴深溪;视卒如爱子,故可与之俱死。
原先只当这句是御下之术,这些年带兵,我倒是深有体会:用兵之难,不在阵前用计,反在平日养兵。莫看这帮铁铸的汉子在沙场上悍勇如虎,下得阵来,倒像是一帮嗷嗷待哺的幼儿。饿不得,冷不得,热不得,吃穿住行、医疗康养、竞技娱乐乃至婚嫁育儿,全得张罗明白,不然立刻蔫儿一片。
万幸老天相助,送来薛六娘,不只续我一己之命,更为全军将士每人各添一条命。
这丫头,好得很呐,难怪我怕她。她是掌生的慈母,我是掌杀的严父,惧内亦是情理之中。
说来,明澄亦是我的“贤内助”。我有两位得力的“夫人”辅佐,多少男儿都羡慕不来,又何必觉得孤凉?
如此一想,心中颇觉有趣,烦闷稍去。我命军医传话,与“悍妻”叮嘱几句,正待躺下,樊宝骏又前来探病。
小子头一回亲临阵前,自定城出发时,热血沸腾,正欲大展拳脚,谁知却在大战前病倒了。他为此万分懊丧,我少不得鼓励安抚一番。
闭门养病至次日,用过午膳,我已躺得腻烦,便穿上内软甲,腰悬短剑,领着四名帐前司女兵,起身活动。
连年战乱纷扰,府衙原就失于修缮,其后又遭蛮贼占据,早已十分破败,斑驳的墙角与荒芜的草丛中,总是冒出股股屎尿骚气,令人分外不爽。
皱眉掩鼻转悠至后舍,此处原是主官居所,前后两进院。颖昌有不少掳来的女子,稍有姿色的大多关在此处。另有一些被那酒色熏心的辽将带去游船上,晋跃将她们解救出来,亦安置于此。
此时,步军四营与后勤司已抵达颖昌,匆匆安顿之后,刘宜儿便照例带着济民都前来安抚。
战乱世之中,女人尤其艰难。一旦被俘,营妓、苦力、不羡羊,总逃不了这三样,往往三样兼有。许多人即便解救出来,不是成了无依无靠的孤女,便是不被家人接纳,只能流落至“女儿村”讨生计。我听闻,有些稍有门第的人家,甚至会逼迫失贞的女眷出家乃至自尽,以此保全颜面。
原先赤霄军中,尚有赖汉因此殴妻,多年赏罚并重整治下来,这歪风邪气也已杀住。行伍粗人,多出自贫家,最讲实在,鳏夫配寡妇常有。如今身处乱世,活命已是不易,能有个体己人相互扶助,还矫情那些做甚?
是以,这些可怜的女子若愿意留下出一份力,我乐得做个顺水人情,留她们做军属,入后勤司效力。
女人之间,总归更好说话。这两日我只是命人将后舍保护起来,严禁士卒入内惊扰。这群惶惶不安的女俘见是女眷来,惊恐稍去。
此时,刘宜儿正忙于记录每人的姓名、籍贯以及家中状况,以便初步侦查是否有奸细。
我上前招呼:“何必亲力亲为?让她们录好,再呈与你看便是。”
刘宜儿闻声回头,疲惫笑道:“杨娘子悉心照料,我已大好了。真娘将后勤司理得清楚,我接手过来,顺着办就成,不费神。”
我见她蜡黄的面容上,那双长久无神的眼睛竟显得发亮,亦是万分欣慰,便凑近两步,促狭玩笑:“我让健行安排你们休个团圆假,你录好名册,便早些回去吧。”
刘宜儿嗔怪一眼,不肯接话。不过自她这暗暗害臊的神色来看,那些难以启齿的隐疾,应已调理过来。
既如此,我也不再过分打趣,顺手取来她手中录到一半的名册,大略扫一眼,发现竟有好几个扬州人士。细细一想,应是去年耶律兀纳突袭扬州劫走的女子。
彼时的惨状历历在目,我心头一沉,又不禁忧心起此时的淮南百姓……
心不在焉间,我的目光掠过一个别致的名字:云希声。
大音希声,大象无形……这名不似贫家女儿,然而旁人若有做官的长辈,都录了上来,唯独她,只写了家住何方,家中人口却是一概不提。
云姓不多见,更何况她这名字,不禁让我联想起云希臣、云希荣两兄弟。
若是亲戚,那倒是巧了。
“领我瞧瞧她去。”我指向名册,吩咐刘宜儿。
至第二进院西厢房,此间铺作通铺,挤着十来个人,或坐或卧,皆是一副凄苦模样。刘宜儿指向窗边发呆的女子,轻声对我道:“就是她。”
我顺她指向看去,只见一副纤细单薄的身子躬在靠窗的座椅上,分明很是狼狈,身上也裹着俗艳的抹胸纱裙,她却依旧带着浑然天成的娴雅气度,好似一只受伤蜷缩的白鹤。
我再向裙角看去,见一双瘦窄的小脚自裙摆下露出半尖,心下了然:这必然是个官宦人家的女儿。
我缓步走上前去,含笑道:“妹子莫怕,我是义节静贞夫人樊宝珠,外头的兵都归我管,他们不敢进来胡闹。”
云希声恍然转过脸来,我这才发现她的面容十分稚嫩,淑丽的眉目尚未长开,约莫只到及笄之年。
我生怕惊着这只受伤的小仙鹤,尽力挂出和善的微笑。云希声仰头望来,空洞干涩的眼眶中逐渐蓄满泪水,茫然的神色转为讥恨,继而咬牙道:“你也不过是要拉我们去配军汉。我……我……”
我脸色微沉,扫一眼厢房中另十几名女俘,见她们或是茫然蜷缩,或是正与军属低声哭诉,暂且无人留意这边的动静。
待我回转目光,却见这丫头正看向我腰间的短剑,冷硬的眼神已然裂开,露出无助的惶恐,似是被我这瞬间的不悦之色吓住,身子也不由自主颤抖起来。
“我……我……”云希声瞪着泪眼,竭力作出不惧之色,最终却低头蜷缩得更紧,将脸埋在膝盖上,绝望哽咽,“我宁死,也不再受这般羞辱!”
小仙鹤浑身发抖,紧紧环抱双臂,纤纤素手死死抓住衣袖,泛白的指节隐有瘀伤,染着丹蔻的指甲也撇断一截。那轻纱衣袖有撕扯过的痕迹,漏出一小节瘦弱苍白的胳膊,胳膊上赫然布有青紫的掐痕。
我无奈叹一声,安抚道:“莫怕,我也是女人,岂会强拉你们配军汉?你若是不信,大可问问这些军属娘子。甘愿留下的,我才会带她们相看相看。若是执意回家,你们也可暂且留在军中,做些力所能及的活计,哪日从家乡附近经过,我再派人领你们回去。”
云希声暂且止住哽咽,抬头眨着泪眼问:“当真?”
我靠近她耳畔,低声笑问:“笨丫头。我是女将军,若是纵容士卒强占妇女,迟早反噬己身。为着自己,我也不能干这缺德事啊。你说,是也不是这个理?”
见她依旧眼含警惕盯着我的短剑,我便摊开双手,半作玩笑道:“不过丑话说前头,军属才能入后勤司,干活有饷拿。你不愿久留,我只管一口饭,糙米麸饼你可未必吃得惯。况且,你家远在扬州,也不知何年何月才有机会回家。”
云希声闻言,眼眶更红,再度埋头哽咽:“我……回不去。我……我早该……早该跳那枯井,也省得……”
“活着,比什么都强。”我试探着缓缓伸手,拍拍她瘦骨嶙峋的肩膀,待她哭声渐止,又问,“我手下有个得力的小子,是原先崔相崔清河的儿子,你可认识?”
云希声听得“崔相”,肩膀微微一僵硬,埋头不肯答。
我思忖片刻,又问:“你家长辈,可有一个叫云如旆的?”
云希声听得这个名字,浑身更是僵硬,仿佛被一道无形的枷锁紧紧束缚,动弹不得。
见她这反应,我便知自己猜对了她的身份。
原先与霍文彦喝酒闲聊,他提及,云家兄弟有位堂叔,名唤云如旆,曾官拜吏部侍郎,娶崔氏女为妻,后受废太子谋反案牵连,免职流放,直至天圣五年才蒙大赦,返回扬州老家。云希声既与云希臣、云希荣一个字辈,必是族兄妹无疑,多半正是云如旆之女。
读书人最讲究颜面,尤其那帮糟老头子,简直迂腐到骨头里。云希声既说“回不去”,又说“跳那枯井”云云,多半是家教严苛,纵使留得命在,也已无家可归。
颍昌倒真是块宝地。前脚捡来个大有用处的黄耳,后脚又捡到云家兄弟的亲戚,拐来绕去,也算与靖王府有些关联。这丫头必然读过不少书,若能留下效力,定会大有用处。只可惜从年纪推断,谋反案发时,云希声应在襁褓之中,与崔景温互不相识,不然也可借他来拉这层表亲关系。
见她这副绝望哀戚的神态,又念及“希声”与“西生”是同样的字音,我更觉怜悯,便轻轻抚着她的肩膀,无声宽慰。
良久,云希声僵硬的身躯逐渐放松,低头拭着泪,不肯再言语,腹中却兀地“咕”一声。
我失笑问:“不是每日送过饭食?你这是担惊受怕得连饭也吃不下?”
云希声面色大窘,立时又要落泪。
我扭头召刘宜儿上前,吩咐道:“这几日身上不爽利,我倒是疏忽了。外头是些军汉站岗,她们心里不踏实,多半都不曾好好吃饭。再弄些热饭食来,让她们吃饱。衣物也弄些来,莫叫她们再穿这些碍眼的东西了。”
刘宜儿应是,正待去办,我又拉住她,对云希声道:“这位是刘娘子,后勤司的头儿。这些天行军打仗,她辛苦得很,你可不能白吃人家张罗的饭食。你既与后舍里的娘子们相熟,晚些吃饱饭,就由你来录名册,录好交予刘娘子阅看,成不?”
云希声峨眉紧蹙,良久,腹中又是“咕”一声,匆忙低下头去,含糊应一声:“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