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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2、似有佳音来 转瞬又悬空 老天爷,你 ...

  •   主将摔死,倒是出乎意料。

      闻得此讯,我不禁仰头望天,心中默问:老天爷,我几时使唤得动你了?不如,我挥个指头,你落一道雷来瞧瞧?

      此念一动,我以二指向天,煞有介事连划三圈,再向西京一挥,口中轻声嘟念:“急急如律令。”

      没雷。

      应是咒法没念对。回头找几本道书,好生研读研读。

      我收回奇思妙想,严肃神色,驻枪起身,俯瞰四周。

      距堙周围,辽骑尸体横陈,粗略目测有四百余具,应有百余人仓皇逃走。距堙后的大营烧掉一角,此时,谦从正赶去灭火。

      从尸体分布来看,辽骑以头一轮火箭袭扰之后,应是打算绕过距堙,突袭大营中的帅帐,其后才发现大营已空,转而回头冲击距堙。便是这一来一回的误判,导致大半辽骑毙命途中,最终连我的盾墙都未触及,领头的辽将连同坐骑被凿子箭钉成肉串,辽骑登时溃散逃跑。

      再望远处,颍昌四墙已遍插虎旗,西北角的大火仍在蔓延,滚滚黑烟直冲云霄,似乎连云朵也被熏黑。方才还万里晴空的天色,此时已显出摧城欲倒的压抑。

      颍昌,只是第一步,西京、东京,还有硬仗等着。偏那杨春可恨,执迷不悟,非得让我的儿子们流血。

      是。我不奉军令,狡猾自专,挑肥拣瘦,以邻为壑,但有危险,溜得飞快。

      可我有我的难处。

      将军们打了败仗,只要留得青山在,回头换支兵马,照样当将军。便是那无能误事的陈显祖,不也只是坐了两年冷板凳,便守得云开,耀武扬威跑来赤霄军当副将?

      可我不同啊!赤霄军若是散了,樊宝珠将无处可去,再无东山再起之日。即便能吸纳残军,招募新兵,可赤霄关那帮子弟兵,死一个,便少一个,死不起!

      偏那贼兔可恨!他爱惜士卒,难道我不爱惜?我便是将自己的手砍了,也绝不会让儿子们白白送死!

      谁需得他作这副爱兵如子的姿态?谁需得他自作主张绑我退兵?谁需得他来充老子,教我如何打仗?

      终有一日,他非得在颍昌东门之下,跪着请这道罪。

      不然,我绝不原谅他!

      打下这场漂亮的胜仗,高兴还未觉出来,满肚子邪火倒是烧得我浑身烫如炭炉。

      我的目光转向东方,恨不能立刻将贼兔提来问罪,却见浓云压住天盖,似是不祥。

      邪火登时蔫儿了下去,我不禁闭目默念:逆子,你樊老子胜了,你那头如何?说好我出颍昌,你出应天,你可不许食言。活着,打赢,咱们接着去年那场仗,将京畿收回来。只要事成,你……站着请这道罪,我也……勉强接受。

      正默念祈福,眼皮子忽而一亮,随后,巨大的闷响自遥远处传来。

      我诧异睁眼,只见东方的那团浓云之间,似还有电光闪动,天色黑得恍似黄昏提前降临。

      这……方才西方没落雷,这会子从东方落一道,这雷究竟是我唤来,还是老天爷警告我不可对他不敬?

      罢了,距堙空心,经火炮震了大半日,再来一场雨,必然倒塌,还是快些将人撤下吧。

      随我下令,众人有序撤向大营。及至我退至距堙下,牛三德揪住一个五花大绑的人,携上前来,神色微妙禀报:“三哥,方才未曾留意,他竟跟着跑回来了。”

      我定睛一瞧,只见此人衣衫褴褛,发如蓬草,满身血污,腐臭熏鼻,竟是那吃人的疯子。

      这厮当真是命大。双方向城东郊对轰,炮火如雨,他夹在中间乱跑乱跳,竟只擦破些皮肉,此刻还有力气胡乱呼叫。

      “咿呃捏儿!咿呃捏儿!咿呃捏儿!”

      疯子被牛三德牢牢按跪在地上,却依旧挣扎着向我叩拜。

      我对辽语只知皮毛,这疯子口齿不清,不知叫唤个甚,口中的腐臭气更是随着叫喊声直往我薰来。

      我嫌恶后退半步,掩住口鼻,正欲命人将他就地正法,忽又一转念,吩咐道:“炮都炸不死,也算是个祥物。洗干净,关笼子里吧。”

      说罢,我便负手离去,返回帅帐,等候城中善后的人马前来汇报。

      候过半个时辰,暴雨突然来袭,如天河决口,帐外的嘈杂声为密集的雨声掩盖。

      我抬头望向哔啵作响的帐顶,心中不免有些烦躁,不自觉掐住虎口,连士卒端来的饭食也没心思吃。

      终于,薛六娘掀帘入帐,见饭食一口未动,皱眉道:“仗已打完,还不好生吃饭?你再这般作践身子,便是华佗在世也救不得!”

      “伤亡如何?”我问。

      薛六娘收敛怒色,答道:“阵亡四十余,重伤近百,余下四五百皆是轻伤,休养十来日即可痊愈。”

      “阵亡四十余?”我讶然耸眉。

      “听说攻破瓮城之后,敌军大多放弃抵抗。怎地,你机关算尽,还算不到这一出?”薛六娘反问。

      医痴仁心,素来厌恶虐俘之举,此话九分讥讽。我不便与她争论,心中思忖:休养十来日即可痊愈……也好,我还需等待瞿冲的兵马,京东路那头,也或许会传佳音。

      “赤霄军屡战屡胜,六娘子居功至伟。这几日,且劳你辛苦辛苦,重伤的将士,只要能救,不计代价,务必救活。”我颔首嘱托。

      薛六娘冷哼一声:“好生吃饭,我的事,不需你操心。”

      待她出去,我才稍微放松心神,执起筷子正待用饭,方小星却风尘仆仆返回。

      我放下筷子,仔细打量他盔甲上的血迹,见他仅有轻伤,便问:“秀娘如何?”

      “帐前司重伤两人,余人倒是无妨,她……”方小星说及老婆,顿了顿,无奈摇头,“厉害得很,一人放倒好几个。”

      “人家可是打遍东京无敌手的敌五雄,自然厉害。你可得谢我,费心费力给你找个好老婆,还附赠一个好舅哥。”我自瓦钵中舀出三大勺米饭,扣在炖肉碗中,招手道,“还没顾得上吃饭?坐下,先吃。”

      方小星应一声好,大步上前,坐在桌对面,端起碗来,狼吞虎咽。

      “幸而郾城有不少粮,颍昌应有更多。待收拾齐全了,让后勤司磨麦子做面。我可再受不了吃米,羊肉也好些时日没吃着了。中原好啊,中原好……”我夹着米粒感慨。

      方小星咽下一口饭,嘴角挂着油浸浸的饭粒,抬头问:“唐将军那头,可有消息?”

      我不答话,挑着米粒问:“城内现下如何?”

      方小星放下碗,正色回禀:“瓮城一破,东墙一失,敌军已放弃抵抗。辽主将逃去西墙,竟然失足跌下城墙,当场摔死。秀娘冲得快,抓来个辽兵,自称是红犁军细作,正是他趁乱将辽将推下去。”

      我讶然挑眉:“红犁军?”

      方小星点头道:“他自称是红犁军,可我瞧他分明是个辽子,汉话虽说得流利,却不知真伪。我已命人将他扣住,正在押来的路上,容后细审。”

      我的指尖微微发颤,只得将筷子放下,心头默忖:去年东京城破,广德军得红犁军接应撤退,其后,两支兵马皆不知所踪。红犁军是京东路的义军,若是……那两支兵马还在,此刻,说不准正与承仁军协力抗敌。元简宽是元公泽最得力的后辈,有他相助,唐远的胜算大增。更何况,江慷逼死元公泽,广德军这支元家军,绝不可能再向江慷效命。更何况,元简良是明澄的亲外甥,虽然素日无交,但毕竟血脉相连。更何况,樊宝玉是为支援元简良而死,他元家欠我天大的人情,正好拉拢。真是天助我也!天助我也!

      “三姐?”方小星见我的神情不住变换,不禁担忧唤一声。

      我骤然回神,收敛激荡的神色,又问:“春武军如何?”

      方小星收回探寻的目光,答道:“春武军被关押在府衙地牢中。昨夜兵变,杨春不肯投降,那头正僵持,辽子得了消息,前去剿杀,死了几百人。余人连同杨春,都被关押在地牢中。石头一打进去,监守府衙的辽兵全跑了,其后才发现地牢里全是人,都闷死好些个。方才暴雨倾盆,浇灭了城西北的大火,我已命人将春武军及余下俘虏圈禁在城西北角的空地。杨春也在押来的路上,应是快到了。”

      我点头道:“好。你再辛苦些,吃完饭便回城,带着城内的兵马仔细搜查,确保万无一失。明日我再带着余下的兵马入城。”

      话音刚落,不远处忽传来接连崩响,地面也隐隐发颤,帐外立刻响起慌张的呼喊。

      方小星神色骤变,撂开碗筷,如一只暴起的猛兽,起身冲出帐外,抽出佩刀,对着骚乱处凝神戒备。我也抓起身侧的长枪,快步紧随其后,命各营即刻整队,听候调令。

      雨夜幽沉,视物不清。戒备少时,步军三营的士卒匆匆奔来汇报:“禀将军,距堙被雨冲塌了。”

      “伤着人没?”我皱眉问。

      “没伤着。牛指挥见雨大,已命人提早撤开,东西也都搬远了。”士卒答。

      也罢。如今我占着颍昌,它不塌,我还得命人拆掉。老天爷果真转了性,接连出手相助。

      心头正有些得意,远处又有一连串火把自雨中接近,正是帐前司将杨春以及那自称红犁军细作的辽兵押来。

      第五秀娘今日终于得偿所愿,披挂上阵,浑身得劲,此刻正如一只娇小凶悍的花獾,气势汹汹将五花大绑的二人自囚车中拽下来,猛地往地上掷去,恶狠狠啐杨春一口:“卖国贼!合该将你千刀万剐!”

      那辽兵被这悍妇吓住,默默往旁缩去,生怕殃及池鱼。

      第五秀娘犹不解恨,接连怒骂,又对杨春踹上几脚。

      我不加制止,觑向方小星,嘴皮微动:“你这辈子,怕是纳不得小了。”

      “三姐……”方小星皱眉看我,那模样,是惧内无疑。

      第五秀娘闻声扭头看来,我立刻端肃神色,吩咐方小星:“速回城内,验明辽主将正身,随后割下头颅,连同腰牌印信,火速送给明将军。”

      “是。”方小星抱拳退下,自第五秀娘身边经过时,小声叮嘱一句,“背上有伤,悠着些。”

      第五秀娘傲然一哼,扭过头去,飒然抹去满头雨水,嘴角却挂着抹不去的笑意。

      双剑合璧,并肩抗敌,真叫人羡慕……

      失神片刻,我凝定心神,抬手示意第五秀娘退开,随后缓步上前,弯下腰去,自泥水中拽起狼狈的杨春,仔细审视。

      这汉子生得人高马大,粗犷刚毅,本是不输李小天的豪侠,却一朝猪油蒙了心,落得这般下场,也是可叹可悲。

      “杨春,你胆子大啊,爷的颍昌也敢占?”我眯眼笑问。

      杨春原本万念俱灰,听得此问,努力睁开青肿的眼皮,半晌,诧然道:“你?竟是……你?”

      “哟?输给个娘们,不服气?”我笑问。

      杨春浑身发颤,怒目圆睁:“你有妖法,不作数!有本事真刀真枪,与春武军决一死战!”

      我将他丢回泥水中,抹一把额头上的雨水,失笑问:“哪来的妖法?方才不是真刀真枪拿的颍昌?”

      杨春挣扎着拱起身来,挺直粗壮的腰杆,瞪着我怒喝:“两万兵马,如何悄无声息来的颍昌?当初在东京,你也是使了妖法,钻了地,不然如何能抢到元将军前面,突袭大庆殿?再有,都说你早该病死,是你使了妖法,偷了靖王的命,借你哥的尸体还魂——”

      “放你娘的狗屁!”我勃然大怒,一脚往他肩膀踹去。

      杨春被我猛一脚踹翻在地,扑倒在泥水中,犹自口齿不清咒骂:“妖妇!你使了妖法!都是妖法!不作数!”

      妈的,老子瞧他精神头挺足。那便关着,饿上三日,且看他还硬不硬气。

      我挥手命人将杨春关回囚车,押走严加看管,再将那辽兵提入帐内,点亮灯火,上下审视。

      自古以来,便有汉民逃出关外,化为胡人。五胡乱华之后,中原人与胡人的面貌差异已不大。这人剃着辽人的发式,面相瞧着半汉半胡,真有些不好分辨。

      虎目俯视之下,这人原还有些惧怕,可瞧见桌上的残羹冷炙,竟不由自主咽了口唾沫。

      我心头暗自好笑:还有心思惦记着吃饭?看来应是友军。

      再三确认他眼中闪动的馋意,我才命人将他的双手解开,端去方小星吃剩的那小半碗炖肉拌饭。

      这人眼□□光,万事顾不得,端碗便吞,吃相好似饿猪拱圈。直至舔掉碗底最后一粒米,这人才丢开碗,抹嘴自辩:“樊夫人,我真是红犁军的人啊!”

      “哟?还知我是谁呢。”我挑眉问。

      “现今大梁能带兵的女将,除了勇破大庆殿的樊夫人,还能是谁?”这人回以一口流利的京东腔调,脸上那一丝小心翼翼的谄笑,全然是个伶俐的乡下小厮。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假身份好造,举手投足的细节却难改。

      “叫什么名儿?怎地瞧你一脸胡相?”我问。

      “樊夫人,你看这……”这人扭动身躯,暗示我将绳子解开,见我不为所动,只得老实缩头交代,“小子叫黄耳,我娘……哎,原是帮厨娘子,在东京讨生计,谁知有一年她去辽使馆送饭食,叫辽子给侮辱了,这才……有的我。她那狠心的相公硬灌她一碗红花,我命硬,没打掉。娘心慈,留了我,却遭休弃,只能回登州老家,撑个饭食摊子养活我。”

      “黄耳?怎地取个这名儿?”我蹙眉问。

      黄耳讪讪挠头:“我这模样与旁人不大一样,就有人说我是胡人的孽种,喊我‘黄胡狗’,还拿狗屎砸我。哎……那些年,我们母子过得是真苦。还是田保长……哦,就是现今红犁军的田川将军出面维护,日子才过得好些。娘也没给我取正经名字,田将军说,黄狗也是忠诚之犬,只是‘胡狗’不大好听,不如取‘黄耳传书’的典故,改名叫‘黄耳’。”

      “哦?照这一说,你还是红犁军干将?”我饶有兴趣问。

      黄耳嘿嘿摆手:“不敢不敢,也就是替将军跑跑腿,做些杂事罢了。”

      我思忖片刻,又问:“去年红犁军接应广德军撤退,其后你们便没了消息。这是怎个缘故?”

      听得此问,黄耳敛去笑意,愤愤不平叹道:“当时都传元副帅已遭冤杀,大元将军也重伤昏迷,田将军顾虑江南那位对广德军赶尽杀绝,只能带我们撤去长岛。后来,大元将军……哎,没救得回来,小元将军听说副帅血溅朝堂,心也凉了。莫说他,谁不心寒啊?”

      我心头一沉,追问:“大元将军,是元简宽?小元将军,是元简良?”

      “正是。”黄耳点头,又骂道,“满门忠烈,却落得这般凄凉。江南那位,真是……可恨!只是再可恨,也不能像春武军那帮狗贼,扭头去帮辽子啊!呸!”

      不妙。原以为元简宽尚在,京东路那头应能保稳,如今却只剩一个平平无奇的元简良。且照黄耳这一说,广德军、红犁军的境况恐怕十分艰难。

      我眉头紧锁,沉思片刻,又问:“你们如今剩多少兵马?你又是如何来的颍昌?”

      黄耳愁容满面,长叹一声:“广德军有千五左右,红犁军里能正经打仗的,也差不多这个数。我们躲去长岛,地都开不出几片,只能打鱼填肚子。田将军也没辙,只能暂且窝在长岛,他又放心不下京畿,便命我假冒辽兵,混进东京探消息。谁知我跟的这队人马又调来颍昌,消息传不出去。我日日急得脚心板着火,终于盼到樊夫人前来,便趁乱将辽将推下去,也算出一份力。你们这是击退了南下的敌军,打算一鼓作气收复京畿?”

      我不答,反问:“你不知京东路那头的战况如何?”

      黄耳赧然摇头:“我一个小卒子,哪能探得机要?只听说耶律兀纳带着主力去打京东路,耶律葛沁从颍昌这头南下,还有一支辽军往西去了,要打关中。樊夫人既来了颍昌,京东路那头必然也有援军赶去吧?”

      我心头又是一沉,暗骂:妈的,老天爷又耍我。这小子竟连郭衡叛变之事都一无所知,广德军、红犁军也仅剩三千挨饿的残兵,根本于事无补。兔子……兔子危矣!京东危矣!淮南危矣!

      我皱眉揉着额心,半晌,挥手道:“没吃饱吧?下去吃顿好的,安心歇着。”

      黄耳磕头如捣蒜:“谢樊夫人!谢樊夫人!”

      我又招手命士卒上前,附耳低语:“带下去,看严实。”

      士卒领命,押着黄耳退下。少时,周思报又前来复命。

      “童二呢?”我担忧问。

      “他被爆裂的碎砖砸中,不方便挪动,暂且留在城中。”周思报眼眶微红,随即又正色道,“夫人不必忧心,军医已前去诊治,性命无碍,静养一段时日便好。”

      “辛苦。破颍昌,帐内司是首功。你让他安心养着,明日我去探望。”我颔首道。

      “夫人有心。”周思报低头谢过,又将帐内司的军报细细回禀。

      五名暗探之中,姐妹花哄住辽副将,游船出行,晋跃劫得迅速,二人平安无恙;策反杨春表侄女婿的那名女暗探,在兵变时被辽子乱箭射死,尸体更被裸身悬挂于城墙示众,破城后,将士已将她的遗体取下,盖上衣袍,郑重收敛起来;另两名暗探去炸另一处暗室,一人被碎砖砸破后脑,当场牺牲,另一人及时逃脱,仅受轻伤。

      帐内司最是金贵,忠诚、意志、应变、武艺乃至适合的容貌,皆不可缺。一次折了两人,当真是叫我心疼得滴血。

      屏退周思报,夜已深,我取来帐内司密册,为牺牲的两名暗探添注生平,眼前又不禁浮现出四月底探查颍昌的情形。

      彼时,那名女暗探面色决然,向我保证务必成事,如今却惨烈牺牲,连遗体都遭人侮辱。我有心发放抚恤,她却已是孤女,只能日后奉在英烈堂,受全军香火。

      沉痛万分收好密册,我忽觉胃中一阵抽痛,这才想起自晨间开战,我只挑了几筷子米吃。

      命人热过饭食,就着酱菜,勉强用了半碗饭,随后歇下。

      分明得了一场大胜。以六千对五千,仅牺牲四十余人,便打下颍昌。这场利落漂亮的胜仗,足以在后世兵书中,留下“樊宝珠”三字。

      然而此刻,身下的床板却变作烤架,我躺在上头,翻来覆去也睡不安稳,倒好似烤得四面焦黄。

      最终,我只能长叹一声,起身披衣,缓步踱出帐外。

      帐前司今日苦战,我已命她们去歇息,癸队也不在。无亲卫随侍左右,我不便四处行走,只能在帐前徘徊。

      夏末的暴雨来去如风,此时仅有些微雨丝飘落,凝在发间,浸得脑仁疼。

      我捂住脑壳子,再度望向东方,虽恨不能立刻飞越千山万水,却只能在心中急切呼唤:骁兔,贼兔,呆兔……我胜了,你不能输啊!你若是一朝败北,我就成千古罪人啊!

      呆兔自然不能回应我的呼唤,我只能仰头望天,迎着细密的雨丝,揪心质问:老天爷,你可不能再耍我。上回你耍我,缴了我的将军印,砸碎我的玉玺,几乎夺去我整条命!我已反思过,彻底反思过!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我的目光已从一战之隅,扩向全局之谋。我算到辽帝与摄政王心存嫌隙,我算到耶律兀纳定会倾尽兵力南下进犯,我算到京畿空虚无备、不堪一击,我算到叛军人心涣散、一触即溃,我唯一算漏的,只是郭衡叛变。

      这怪不得我啊!我又不是皇帝,掌控不了急递铺,得不到军情要报。是那烂桃做不来天下之主,朝内乱成一锅粥,朝外的重将也笼不住。他捅了娄子,倒叫我下不来台?

      老天爷,你可不能再耍我。明日,我设个坛,祭你一碗血,求你,务必让呆兔,平安得胜。

      求你!

      “你瞒着事。”

      薛六娘的声音忽然在背后响起。

      我惊得肩膀一颤,旋即凝定神色,转身问:“重伤的多在城内,你半夜回大营做甚?”

      “你瞒着事。”薛六娘紧紧盯住我的双眼,目光锐利得好似久经沙场的老兵。

      我故作轻松,耸肩笑道:“我觉轻,时常失眠,你又不是不知。”

      “这两仗,你举重若轻,应对自如。可你的脉象却弦紧涩滞,绷急弹手,又间或一滞,行而不畅。弦涩并见之脉,正是气机逆乱之兆。这几日,你虽面色如常,但两颧微现赤色,唇周隐隐发青,目含燥火,正是焚及少阴之相。说话之间,你更会轻微顿吸,如胸有块垒,需借此疏解,显见是思虑过度。”薛六娘不疾不徐背完医经,万分笃定道,“樊宝珠,你心里头压着事,压着大事。”

      我怔愣良久,心中感慨:各行皆有高手,蟋蟀大将军竟然仅凭脉象,便将虎帅的心思看了个透穿。了不得,了不得啊。

      “哎……唐将军远在千里作战,明将军在后方游说,身边的侄儿病倒,头风还时不时闹一场。”我掰指头数过,摊手笑道,“我一人管一摊子烂事,心里头烦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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