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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0、快剑破郾城 慢火熬颍昌 煎熬吧。不 ...

  •   巳正一刻,各营到位。

      巳正二刻,炮军轰破东、南城门,步军一、二、六营高举赤色虎旗,趁势杀向城内。

      午初一刻,步军一、二营控制东、南城墙,扬起虎旗;弓兵一营立刻入城登墙,支援地面作战的六营。三百敌军自北门逃出,奔向颍昌方向。

      午初三刻,步军六营攻破县衙,擒拿贼首,升起信烟;步军二营控制西、北二墙,降下城门;步军五、七营入城,协助清理城中顽抗的敌军。

      午正一刻,我军占领城中各处要冲,虎旗遍插四墙。敌军已初步剿灭,只余零星的战斗。

      午正三刻,城中的战斗结束,歼敌六百,俘四百。传信兵来报:步军三、四营已于二刻钟前,击败逃向颍昌三百的敌军,歼一百,俘二百,辽军主将亦在其列。

      未初二刻,我已带着樊宝骏端坐县衙,等着吃饭。

      郾城虽小,然而城中匪军盘踞已久,肆意盘剥百姓,囤下大批粮草。待各营轮流用过饭食,安营扎寨,排好岗哨,我便命后勤司清点物资,留下二十日粮草,余下散给百姓。

      去年春初,我离开郾城之前,曾扣押官绅,勒令其归还自民间强征的财物。百姓对此事记忆犹新,起先见着陌生的虎旗,尚有些惶恐,其后听闻是赤霄军归来,民心大安。其中有数十名颍昌逃来的难民,大着胆子跑来县衙外,求悬黎将军务必收复故土,解救乡亲。

      此事倒是不急。反正闹这一场动静,颍昌必已惊动。

      颍昌不比郾城,杨春也非泛泛之辈,攻城将是场硬仗。儿子们一连跋涉四余百里,又经一场白刃战,必须歇两日。兵甲也需修缮,我也还需等一等明澄那头的消息。

      当夜歇下。谁知昨夜睡得安稳,今日在望楼上,吹了一个时辰的雨后凉风,竟又犯起头风。

      去年在凤台休整,头风原本有所缓和,然而除夕夜在瞿冲的大营外淋雨卖可怜,事没求成,反倒引得头疾复发,着了寒气会犯,着了暑气也犯,当真是熬人。

      一夜难眠,次日,天色微明,我干脆起个大早,领着帐前司巡营透气。

      郾城已不剩多少百姓,十室九空。将士们大多驻守城内,只有少数人马在城外各处路口扎帐警戒,以防不测。

      四处巡视一圈,清爽的晨风驱除满腔浊气,我稍微提起精神,抬眼东望,只见朝霞如火,燃透半片苍穹。

      昨日所得的军情化作实景,在那燃火的天幕上闪现。我不忍细看,只得闭目默念。

      骁兔,骁兔……我信他。

      我妒他,妒他天纵英才,妒他天命加身,因而信他,信他是福将,不论身处何种绝境逆境,皆能力挽狂澜。

      然而,那毕竟是郭衡,是上四军。

      虽说虎兔联手生擒过孙师锐,但彼时孙师锐所领的,仅是东拼西凑的叛军,并非上四军旧部。而捧日军不同,那是一支成建制的禁军,是上四军之中,唯一一支长年在前线抗敌的精锐。

      前年,黄敏善、郭衡、郑弼三个帅臣各行其是,京畿路战局转瞬倾倒。但细论起来,唯独郭衡抵住了攻击,甚至在援军抵达应天府之后,一鼓作气,反攻至东京城下。若非黄敏善在紧要关头弃城逃跑,京畿的战局,说不准会被他一力挽回。

      郭衡,是劲敌。若有得选,必要避其锋芒。

      然而战场之上,岂容挑三拣四?他这一计之歹毒,承仁军困在京东路,往后退,只有汪洋大海。

      呆贼,你定要顶住啊。马军平野纵横,正是你的强项。只要你能战胜郭衡,便是当之无愧的当世第一名将。若是……顶不住,务必依我叮嘱,立刻投降受俘。我扭头去打西京,打关中,只要打得够狠,够漂亮,日后也能在谈判桌上将你赎回。

      切记,务必保住性命,耐心等我赎你,万不可如他——

      忧思百结间,信步缓行的坐骑一蹄踩入泥坑,略微的晃动将我的思绪唤回。

      我勒缰让它避开,低头看那泥坑,再抬头环顾四周,依稀想起,四月底时,我探查颍昌回程,自此处经过,恰见一位老丈跌倒在泥水坑中。

      霍文彦眼毒,瞧出搀扶他的小子是女扮男装。

      哎……乱世之中,一个瘦巴巴的姑娘,带着自家跛脚的老人,仅靠双脚行走,何其艰难。也不知他们是从何处而来,逃难去往何方,如今又是否平安。

      当初,便该下车过问一声,稍上一程。哪怕将他们安顿在南边的山坳中,替我看管提前运来的辎重也成啊。

      我的目光顺着这条道路向前延伸,望向淮南路,心中更觉沉重。

      淮南百姓,对不住了。我不知郭衡已反,不然必不会剑走偏锋。事已至此,你们……且再苦一苦,且再苦一苦。只要复克东京,铲除伪朝,再合力关门打狗,战乱将就此终结。

      不破不立,旧死新生。

      我的父兄,我的相公,我的孩儿,皆献祭给这场惨烈而持久的战乱。他们的血,你们的血,终将滋润这片望不到头的赤地,为天下苍生,后世百年,换来盛大的新生。

      遥望东南,默念祈福,连声哀叹,最终,我打道回城,静候消息。

      次日,癸队返回一人,报我军与耶律葛沁于上颍附近遭遇,陈显祖已死于箭下,李小天依先前计划速速奔赴凤台,明澄前往均州方向,目前,已打听到承德军的大致方位。是否找到,是否说服瞿冲,暂且未知。

      这头悬着,那头倒有个好信。

      据那受俘的辽军主将吐露,敌军此次竟是兵分三路:耶律兀纳率主力出应天府,直扑淮南东路;耶律葛沁率偏师出颖昌,过京南路,扑向淮南西路;另还有一路兵马自北辽境内调来,出晋阳,向河中府,牵制王屋山中那支不肯投降的义军,西京亦调去一支兵马,打算合兵之后,强攻摇摇欲坠的咸阳。

      很好。

      敌军胃口太大,摊子铺得太开,京畿的兵马只够防卫东京,西京全然空虚。即便唐远来不了,我直扑西京,与王屋山的那帮好汉合兵便是。

      只是,我的动作必须够快,不然西去的那支兵马得了消息,半路回调西京,打起来便费劲了。

      次日,兵甲修缮完毕,步军三营的将士也换上缴获的辽甲。

      六月廿三,大军以郾城为据点,浩浩荡荡向五十里外的颍昌进发。步军四营与后勤司留守后方,镇抚民心。

      前头这五十里路年久失修,道路坑洼难行。步军倒还无妨,炮车拖起来费劲。不过,我另有部署,倒也不必等着。

      颍昌驻有两千辽军、两千春武军及一千右骁武军叛军。抵达郾城的当夜,童传豹便传讯,称女暗探已将辽军副将哄住,那对姐妹花闹说在城中闷得无聊,撺掇那厮瞒着主将,将粮船当作画舫,出行游玩,打猎散心。

      彼时,我尚未现身,那厮自觉高枕无忧,趁夜带着二百亲卫,一路载歌载舞,醉生梦死,游去阳翟方向。晋跃已率领步军八营,于前日出发,赶去截那条船。

      是以,行至孟庙镇,崔景温便推着两架炮车,与步军七营离队,去往阳翟方向,与八营汇合,以待后手。

      至颍昌附近,已是后日夜间,月黑风高。

      凡攻城,十倍可围。我以六千对五千,全不占优势。杨春果真将全数兵力龟缩城内,打算与我干耗。

      无妨。自从上回亲自来颍昌转悠一圈,我便有了主意。

      春武军是京畿最早响应元公泽的义军,杨春、杨武两兄弟也并非卖主求荣、十恶不赦之徒,当初转而拥护伪帝,一是因黄敏善步步紧逼,他们自觉无路可投;二是因北辽散播谣言,称元公泽已遭冤杀,两兄弟气愤不过,认为江慷不堪为人主,一怒之下,开城叛变,自以为能拥立新主,匡扶社稷。

      我曾听闻,杨春见他拥立的“正统”竟对百姓敲骨吸髓,颇为后悔。春武军中,也有不少人对新帝摇尾讨好北辽的做派愤慨不满。

      北面的消息真假难辨,夹杂不少敌军故意散播的谣言,我不敢轻信。然而四月间亲眼瞧过,春武军的确有所约束。甚至,当一位老妪抓起泥巴砸向两名年轻的士卒时,小子从始至终没还手,只是直愣愣立着,攥紧双拳,低头不语,其后一人才拉住另一人,在老妪声嘶力竭的咒骂声中,狼狈逃走。

      由此可见,这群叛变的义军,良心未泯。

      是以,探查返回后,我便给刘四喜下了两道令:一是找人做数十张饿殍图、枯骨图、百鬼食人图、人间炼狱图,不必画得多好,够惨就成;二是以鸡血为墨,模仿乡亲的口吻,写数百张字条,恶狠狠咒骂他们猪狗不如、不得好死。刘四喜最是通晓市井俗语,甚至连乡亲们常用的半框大字里,有多少错字,他都门儿清。至于名字,随便挑些京畿民间常见的乳名便是,总有人会挨到这扎心一刀。

      此时,夜色深沉如墨,步军高举火把,迅速封锁要道,弓兵则趁着黑夜,潜近城墙三百步距,将那一封封亲切的问候,乘风送入城内。待城内反应过来,推来火炮乱轰,我的弓兵早已撤回安全之处。

      颖昌的棘手之处,便在于右骁武军的三门火炮,其中一门还是霹雳炮,射程远过我的虎蹲炮车。

      是以,我占住东南方上风口,退开四里设营,并命步军三营带领民夫筑造距堙。

      郾城四野多成沼土,不便筑坡,牛三德只能用木骨填土法,先铺排杪,再构木笼,其后夯填,是一项不小的工事。不过,我也不着急催他,只待天亮,便命人将俘虏放出,以乱箭逼迫他们向前逃窜。

      这群饥饿的俘虏既有匪兵,亦有辽兵,鬼哭狼嚎着各自的乡音,跌跌撞撞奔向城门。

      我高居望楼,遥见城墙上的敌军犹豫片刻,随后射来零散的箭矢。血光四溅,身无寸甲的俘虏立时倒毙十来人,余人见此惨状,惊恐止步。然而我的弓兵又在后射箭驱赶,道道箭矢如催命符咒,众俘虏只能继续向前逃去,却又遭己方的箭矢阻拦。

      反复数次,六百俘虏,倒毙过半,哭嚎之声却更为凄厉,声声撕裂沉闷的天空。

      最终,大约是城内的士卒于心不忍,城墙上兴起一阵骚乱,箭矢暂且缓下来。数十名俘虏趁此时机,连滚带爬向前冲去,手脚并用攀上护城的矮堤。仓促之间,有人半途滚落,有人幸而翻过去,向前一扑,便不见踪影,幸运儿中的一人,便是唯一着甲的辽将。余下的俘虏,则早已神志崩溃,瘫坐在血流成河的尸堆中,抱头哭嚎。

      少时,城墙上的骚乱暂且止住,随即又覆来一阵乱箭。随声声惨叫,土堤外的俘虏多半毙于箭下,仅有少数人蜷缩在土堤的死角内,侥幸逃过一劫,继而如裹血的蛆虫一般,拼命往土堤脚的泥土中拱去。

      见此情景,瘫坐原地的俘虏更不愿冒死向前,呼天抢地,求苍天饶命,或是声嘶力竭咒骂起城内的同伙。

      我命弓兵暂且待命,由得他们哭去。又过不多时,城墙上有人探出身躯,欲向逃至墙根下的俘虏射击,然而片刻之后,城墙上又起骚乱,依稀可见两队人马冲突起来。而城外的俘虏,依旧拉长嗓子哭嚎咒骂,仿佛是为城墙上的那一出武戏助兴配乐。

      煎熬吧。不论是未泯的良心,或是同袍的情义,又或是兔死狐悲的恐惧,都且煎熬吧。樊屠除却刨宰烤炙,如今可又添一项熬粥的手艺。

      樊宝骏立在我身侧,十二岁的小子,个头已与我的肩膀齐平。常年习武,使得他的身板较同龄人更为壮实,然而此时,他紧绷的身躯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不忍心看?”我问。

      樊宝骏被我突然一问,紧捏的双拳猝然一抖,随后咽一口唾沫,竭力镇定道:“慈不掌兵。更何况,这些畜生该死!”

      “可你心里难受。”我平静道。

      “我不难受!我……我……”樊宝骏讷然半晌,逼迫自己抬起头来,直视前方的惨状,似自言自语一般,重复一遍,“我不难受!”

      我拍拍他的脑袋,轻声道:“慈不掌兵,并非是指将领要做无情的铁石。无情嗜杀之辈,可不能叫兄弟们真心拥戴。你是善良敏感的孩子,比寻常人多几分悲悯之心,这是长处,不必否认它,割舍它。”

      樊宝骏转过头来,微红的双眼中泛起一丝困惑。

      “宝骏,你可还记得当初在灵台,你向我请教火攻之法,我与你说过什么?”我问。

      樊宝骏仔细回想,不自信问:“一都、一营、一军,并非军册上的数字,而是千千万万的活人?”

      我缓缓点头:“不论敌我,不论善恶,你所面对的,皆是活生生的人。为将者,必须心慈,才能捕捉旁人的七情六欲,才知如何团结他们,驱使他们,撬开他们,击溃他们。心慈,方能手硬。”

      樊宝骏皱紧眉头,若有所思,半晌,转头望向前方的惨剧。

      此时,城墙上已降下软梯,那唯一着甲的辽将正颤颤巍攀梯向上,每一步都用尽全身力气,仿若一只在悬崖边挣扎的困兽。然而还不待他爬上几步,立刻有俘虏跟上。辽将身着重甲,爬得不够快,惊恐过度的俘虏竟去拽扯他的腿。辽将发觉自己遭人拖拽,胡乱将人蹬下去,然而立刻有更多的人,争先恐后爬上软梯,如地缝中爬出的怨鬼,死命拽住辽将,也不知是要拽住这一线生机,或是要将他拖回无间地狱。

      细细的软梯禁不住这般折腾,晃晃悠悠好似蛛丝,其后突然断裂,梯上的一串人立刻跌落下去。

      我的视线为杂草丛生的矮堤所阻,不知那头的结果如何。抬手遮阳,眯眼观望少时,城墙上有人探出身来,向城下射击,随后又降下一道软梯。

      那辽将竟是狗命顽强,又颤巍巍沿梯爬上,身后再无人拖拽。想是方才那些弓兵射死了余下的俘虏,容他安全攀爬。

      待那辽将艰难万分爬上城墙,墙上的辽兵正欲收回软梯,却发现下端缀着两个无论如何也不肯放手的血人。

      扯来晃去,僵持半晌,辽兵决然扔掉软梯。一高一低两个血人,好似两颗阉掉的蛋,在众目睽睽之下,怦然落地。

      阉掉吧,男儿的血性,就此阉掉吧。

      “将间者混入俘虏,是常用之策,是以敌军不敢接纳俘虏。偏生咱们捉住的那位,自称与颖昌主将是结拜兄弟,我便考验考验他们的兄弟情义。你看,辽子跟咱们一样,也看重手足同袍呢。”我嘴角勾起一丝冷笑,又问,“可你若是城墙上的将士,见此情景,会如何做想?”

      樊宝骏不假思索道:“不公平!”

      “这便是了。士卒觉得不公平,又岂会再为你效死?”我点头道。

      樊宝骏恍然大悟,思索片刻,问:“可敌人若是用这计策对付咱们,姑姑会如何应对?”

      好小子,真会举一反三,问得我倒是一时不知如何作答了。

      我思忖片刻,狡黠笑道:“咱的兄弟,我都认识啊。他这里有三方人马,相互不熟悉,不信任,自然对付不了这一招。”

      “你都认识?”樊宝骏惊讶万分。

      “或许名字对不上,脸都还认得。就算个把记不清,营指挥认得都头,都头认得队头,队头认得兵卒。只要曲制齐整,上下团结,认一认也不难,这便是要考验将领如何治军了。我平日让各级将领轮桌吃饭,也有这考量在里头。不然当头子的连自己手底下的人都不认不全,那还打个什么仗?”我微微一笑,又叮嘱道,“不过,你切记,即便是接纳自家兄弟,也要以养伤的名义圈禁起来,战后仔细甄别排查,以免有人被策反。”

      樊宝骏认真记下,皱眉思索片刻,小心翼翼问:“若是……敌军像在郾城那般,利用百姓对付咱们,驱使他们入城,又该如何应对?”

      这小子,问得可真刁钻。

      我抿唇半晌,斟酌再三,答道:“看情况。打仗,先求不败,后求取胜。若能既不伤害百姓,也不危害自身,自然接纳,再派人严密看管。若是两难……你心里难受,将士们亦然。他们难受,自然生出愤怒,进而质疑你的号令。这时,你必须稳稳当当接住这柄攻心之矛,恶狠狠掷回去,将他们的愤怒重新引向敌军。心慈,方能手硬。”

      心慈,方能手硬。

      赤霄军是正义之师,为黎民而战。我不忍淮南百姓受苦,儿子们亦同此心。是以,我不能让他们知晓淮南路的实情,不然这颍昌,可就打不下了。

      午后烈日炎炎,蒸薰着这片泽土。瘫在原地的数十名俘虏好似蒸熟的面鱼儿,已然嚎不出声气儿。土堤下的俘虏半截身子钻入泥里,亦是一动不动,似已被酷热夺去生机。

      我吃过午饭,出帐巡视,见这副惨状,好心好意命弓兵将少许水囊与食物绑在箭矢上,投射过去。

      起初,俘虏们尚且惊叫着躲避,其后发现是食物与水,立刻厮打争抢起来。土坡下的俘虏听见动静,伸着脖子张望,其后纷纷钻出泥里,发疯般的冲回来,一头扎进混乱不堪的战团之中。

      凄厉的咒骂与嘶嚎再度撕裂沉闷的苍穹,那群手无寸铁的饿俘彻底化作失去理智的恶狼,眼中只有食物与水。有人好容易抢到食物,拼命往口中塞去,却立刻被旁人扼住喉咙,往外抠挠。

      惨烈的混战之中,突然有人动起嘴来,撕下的旁人的耳朵,含在口中生嚼。余人见此情形,惊恐万状散开,有人趁机抓起地上的食物,连同泥巴快速塞进口中,也顾不得嚼,扭头便奔向土堤。

      有人带头跑,余下有力气,立刻如饿狗抢食般捡上零星的食物,四散奔逃。

      我这头,自然让弓兵射箭阻挠,而颍昌那头,大约是不打算管了,由得他们缩回土堤之下。

      唯有撕咬耳朵那人,像是发了疯,嚼过一只耳朵,随后竟伏在地上,从尸体上又撕下一只耳朵生嚼。鲜血顺着他的嘴角流淌,狰狞的模样甚是可怖。

      白惨惨的烈日蒸得远处的景象有些模糊,待我看清那浑身是血的疯子到底在做什么,心头不禁涌起一股恶心,连忙遮住樊宝骏的双眼,轻声道:“莫看了。这出戏是给他们看的,莫叫咱们看着不舒服。”

      说罢,我领着他攀下望楼,转而去看筑造中的距堙,让牛三德为他讲解各中诀窍。小子的心思终于被岔开,煞白的面容渐渐恢复血色。

      后半日,那疯子吃饱了人肉,有了力气,又开始嚎起来,时而唱歌,时而大笑,时而咒骂。或许是我不精通辽语,半句话也没听明白。

      入夜前,炮军副指挥窦敬率领二都炮军,拖着四架炮车赶来。炮车一真三假,我亲自检验过真炮,再四处巡视一圈,扎紧各处安防守备,便早早歇下。

      杨春不敢出城偷袭。城中仅有五千敌军,我摆在他面前的也有四千,并与那俘来的辽将声称有两万。杨春不知虚实,人出少了,白白送命,人出多了,保不齐被不知哪处的伏兵趁虚直入,端掉颍昌。

      今夜,且再慢火熬着吧。那不眠不休的疯子,还替我守着灶,加着火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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