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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9、竹棚论天下 小城降天兵 “你终归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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疯驴的脾气犹如五六月的天气,阴晴不定。每日酒醒便在圈中捣乱,时而笑呵呵称兄道弟,时而黑着脸四处找茬,甚至又突然兴起,嚷着要来光山探病。
亏得那日天色突变,暴雨倾盆,电闪雷鸣。明澄故意在旁说些怪力乱神之语,陈显祖这才半途打消念头。不然,我这屡遭冒犯的猛虎可当真要提前动手,将他咬死在光山脚下。
疯驴回圈,明澄继续苦心周旋,素来淡然如他,竟也偶尔在背地里骂起人来。
幸也是不幸,这般忍气吞声的时日并未持续太久。
整个五月,我坐镇光山,多方打探,得知伪朝与北辽联军频繁调度,已有上万人向颖昌集结,而京东路那头似乎已交战,只是个中详情,却无确切消息。
至于临安那头,刘勉接连抛出“以打促和”的高论,打算在保护京东路的前提下,向东京施压,推动和谈,借机保下摇摇欲坠的关中路。
诸多南渡的官吏豪绅在江南过得憋屈,对柳公亮的遥郡政策抱怨连连,返乡复土的呼声空前高涨。自建武建元以来,主战派的声音首次在朝堂上盖住主和派。刘勉甚至被北臣捧为“德比武侯,才胜夷吾”的救世忠臣,据传,他已上任淮南东、西路及京东、南路四路经略使,前往应天府督军。
刚得这消息未几日,明澄竟亲自前来光山。
我正在月下练枪,见他来,颇感意外,收枪立定,抹汗问:“有调令?”
明澄神色凝重,示意我入室商谈。
一同步入竹棚,屏退站岗的卫兵,我与他关门对坐,擦过满头的热汗,将帕子丢开,取来他手中的阵图,速看两眼,嗤笑道:“梁初,太宗以阵图遥控战局,已吃足教训。他几斤几两,敢将这东西拿出来?看来,那帮北臣已使尽浑身解数,将咱们的天下兵马大元帅哄得找不到北了。”
明澄长眉深蹙,满目忧虑:“你且细看阵图。”
我依言细看,半晌,心下了然:烂桃是要指着赤霄军跳崖。
怒火正冒,我忽又转念一想:奇怪。自撤退至淮南路以来,烂桃对赤霄军的态度颇为谨慎,虽不肯委以信任,但也不敢过分干涉,年初甚至还有向我示好的苗头。他委任陈显祖做副将,也有牵制与监视之意,怎地忽然之间,便图穷匕见,明晃晃指我去送死?
战事已起,他何至于忽然来这一出?
到底是何处出了变故?难道临安还有哪方势力,巴不得我立刻去死?
百思不得其解,我只能暂且放下这层疑惑,又问明澄:“陈显祖是何态度?”
“那蠢材,如何瞧得出端倪?”明澄目含讥讽,旋即又凝肃神色,“你如何看?”
我不禁咬起指节,沉思良久,摇头道:“事有蹊跷。你先回去整兵,容我思量两日。仔细提防姓陈的,以免他是扮猪吃老虎,反将咱们摆上一道。”
明澄凝重点头,携阵图离去。
当夜辗转反侧,迷糊之中,竟听耳畔传来凄凄切切的嘶语,好似有人用指头抠着腐烂的喉咙,拼命向我发出警告——
“狸奴儿,快逃……不可中计,快逃……”
惊醒时,眼前晨曦如纱,笼罩着简陋竹棚内的一应物件。一片迷蒙之中,我不禁伸手向被中摸索,却只抓到一团陈旧的薄被。
“你啊,难得入梦,也不肯透露天机?我哪回不是溜得飞快,还需你示警?”我坐起身来,苦笑摇头。
挠着鸡窝似的乱发,思量许久,依旧不得其解。
若说赤霄军真真儿得罪过谁,也只能是董令武。那厮不足以影响江慷的决策,朝堂上的柳公亮、赵恭等人,又并无将赤霄军置之死地的理由。
细细思来,我只瞧得见赤霄军所接的阵图与调令,却不知其余兵马如何调度。兴许,只是天下兵马大元帅兴致忽来,欲效仿太宗,以阵图从中御将,偏又没这能耐。朝中那帮阿谀奉承的庸才,不是瞧不出问题,便是不敢质疑,因而才发出这样一张破绽百出的阵图?
也对,连刘勉都被捧成武侯、夷吾,一昧逃跑的烂桃恐怕已自觉文治武功,堪称千古一帝了。
无论如何,我绝不会照图行事。烂桃指我去跳崖,不论有意或是无心,都是他当先打破了彼此间的和平,那便休怪我不听号令,将敌锋放过去。
正思量间,暗探回禀:敌军正欲从颍昌出,约有二万之数,除八千辽军,余下皆是伪军,以春武军为主力。主将乃是耶律葛沁,副将多半是杨春、杨武两兄弟。
情势危急,容不得再细究烂桃到底意欲何为。我取来舆图,凝眉细思:耶律葛沁是辽帝幼弟,其母妃自其他部族中抢来,传言他并非辽先帝的种,自幼颇受排挤。因而,耶律葛沁长期依附耶律兀纳,虽得信任,却并无出众之才。
耶律兀纳亲自攻打京东路,却派幼弟自颍昌西出一路,多半不指望他开拓战局,应是扰乱京南、淮南西路,牵制京东、淮南东路之意。
耶律葛沁的大军并无水师,南面的襄阳亦有改番为承泽军的效节军驻守。承泽军虽失去宗庆之这位“敌见愁”,却是“仁德恩泽”四支北军之中,唯一未损一卒的兵马,副将齐全,兵力充足。有他们在背后坐镇,耶律葛沁必不会扑向我这头,多半是要走上颍一路,先取寿州,其后再寻机绕宿州后路,向东路作战的梁军施压。
他压梁军,我压他。他的兵马多是叛军与匪军,人心散,战力差,不足为惧。我以陈显祖为饵,诈败遁走,再攻敌必救,突袭颍昌,且看他慌不慌。
即便梁军在东路失利,辽东西两路汇师南下,还有顺恩军、平澜军坐镇江宁、镇江。他们打作一团,我依然有上中下三策可选——上策,便是唐远仍在京东路,自东面突围,与我两路夹击,一举拿下东京,镇住中原;中策,便是长久占住颍昌,在敌人眼皮底下再插一颗钉子,与应天遥相呼应,既能将南侵的敌军困在淮南路,亦能保住京南路这片无主之地日后的太平;下策,便是打不进去,也占不下来,缩回定城,至少能给耶律兀纳提个醒:他离临安远,爷离东京近,再不安分,爷还捅他屁股。
烂桃啊烂桃,你打不来仗,叫我三声“爷爷”,爷爷替你摆平。
计策定下,我便遣人请明澄过来,将计划一一说明,又道:“还有一件要事,咱俩必先达成一致。若是复克东京,今后走哪步棋?”
明澄沉吟良久,问:“悬黎欲借何人之势?”
他既用“借势”二字,必已猜到我的意图。
我拍拍肚皮,苦笑道:“这里没东西,原先也没想起来弄个假的,如今倒是临种田了缺锄头。承仁军那头,也棘手。他家那摊子烂事,我打听来一些。小的这三个,必会弄死大的那两个。然而大的两个在,小的三个尚能同仇敌忾,一旦大的两个没了,唐三和唐五是亲兄弟,唐四难以全然掌控承仁军。除非,唐四手里有大旗。”
说及此处,明澄已全然明白我的打算,却暂未表态,只用沉静如水的目光看来。
我无奈摇头,叹道:“呆货的心眼全在打仗上,这些弯弯绕,还需我替他操心。不然承仁军有二心,咱也坐不稳东京。我琢磨着,收复东京之后,向临安邀功请旨,给怀玉求个郡王的封。只要那位亲口承认自家堂弟死而复生,后头的棋,便好下了。”
明澄沉思良久,缓缓问:“若他不肯降旨,你又待如何?”
我挠着下巴,皱眉道:“听说西祁那头不稳当,大不了,找番狮子去。张世矩也还在咸阳,都是一家人,只要条件谈妥,哪有解不开的怨?若能将关中乃至西北收回,稳坐中原,我才是正统,谁管他临安认不认?”
“悬黎……”明澄犹豫片刻,凝视着我,问,“你终归是女儿身,这正统,到底是姓樊、姓江或是姓唐,你可有考虑清楚?”
我语塞良久,无法作答。
樊悬黎偏生是个女人。若是太平盛世,我还可效武周代李,可乱世之中,樊家的寡妇是无根之萍,立不起樊家的大旗。
现今,唐远是唯一适合的盟友。可他能耐太大,脾气太犟,我自以为哄住他,欺住他,可他却在我最期盼、最信赖他的时刻,犯下无可饶恕的罪过。我无法将他当作亲密的伴侣,时时刻刻将自己的脖子暴露在他那可恨的手爪之下。
贼兔!他为何不能多劝几句,给我个台阶下,偏要动手绑人?
贼兔,可恨……
正烦愁间,眼前忽而闪过江怀玉那真切的神色,继而耳畔又响起霍文彦那句“自古奸情出人命”来。
我急忙甩头,打醒这歪念。
目下来看,我只能依靠承仁军,怎能在两舅甥之间埋火油桶?届时还未坐稳东京,我得先将自己炸个粉身碎骨,留下万世耻笑与骂名。
“先拿下东京再说,万一还有变数呢?”我无奈摊手。
计策商议妥当,明澄先行返回大营,着手部署各项事宜。我速写一封密信,命暗探务必交到唐远手中,其后,再请来李小天,商量道:“天哥,小弟打算突袭颍昌,可着实放心不下凤台百姓,还请天哥大义相助。”
李小天大义凛然道:“三爷请说。”
我微眯双眼,压低声音:“姓陈的背着数万西北儿郎的血债,早该千刀万剐。不过这剐,也得剐得有价值。敌军已出颍昌,必走上颍一路。兵贵神速,我不打算与他正面碰。还请天哥带着天义军的好汉,冒充承恩军将士,跟随陈显祖出征。行军队伍长,明将军一路拿酒糊弄他,他定然点不出人数来。两军排兵布阵之际,你将他那三营人马丢在原地,速去凤台报信,就说承恩军战败,让忠烈军准备迎敌。随后,你趁乱将凤台百姓疏散至霍丘。安顿百姓之后,再看忠烈军打得如何,见机行事。”
“三爷这可是以邻为壑啊。”李小天眉头紧皱,眉间的川字纹如山间沟壑。
我冷笑一声:“姓陈的、姓董的,没一只好鸟。当初忠烈军大摇大摆占领凤台,当着咱的面都敢欺压百姓,合该受教训。只要依我的计策,姓陈的一触即溃,敌军必骄,再有那姓董的磨一磨,敌势受挫,届时,颍昌失陷的消息传来,敌军军心动摇,踟蹰不前,淮南西路的危机自解。小弟放心不下的,便是凤台百姓,还请天哥务必保护好他们啊。”
李小天抄手抖腿,深思半晌,猛一拍大腿:“也罢,是该教训教训那帮兵贼。三爷放心取颍昌,凤台百姓,有李某照顾。”
我起身抱拳,郑重承诺:“谢天哥大义相助!日后战功得成,小弟必当请旨招抚,让咱们天义军吃上皇粮。”
李小天也起身抱拳,笑道:“三爷有心,不过这倒是不必。吃着亲家的皇粮,还不用听人吆三喝四,李某自在得很。”
“你倒是打的好算盘,借一回粮,讨一辈子债?”我皱眉揶揄,又正色抱拳,“凤台百姓,便有劳天哥了!”
这头谈妥,当夜,月黑风高,天义军偷偷潜入军营,换上禁军盔甲。次日,晨曦微明,明澄薅醒宿醉的陈显祖,二话不说,高扬“承恩”军旗,带领大军速速出发。
至光山附近的岔路,我自队尾扬起虎旗,儿子们悄无声息折转方向,随我向信阳进发。
至于陈显祖,江怀玉会在天义军临阵撤退之际,趁乱射他一箭,永绝后患。其后明澄便由癸队保护,速速前去均州方向,找到承德军,尽力说服瞿冲。
老天有眼,夏日连晴,道路无阻。为免儿子们在暑热中耗尽体力,我尽量在早晨与黄昏行军,由晋跃、牛三德协助调度,始终压住一日六十里的行军速度。
路遇一队向东调度的兵马,我让方小星冒充明澄,自称另接有调令。那将领不知真假,不便过问,只能继续领兵向东支援。
至郾城,已是六月十九,微雨。
郾城以南二十里的山坳中,牛三德已带领步军三营及谦从、民夫,提前立起大营。热饭下肚,凉雨降温,儿子们稍微喘过气来,早早歇下,养精蓄锐。
当夜,斥候回禀:郾城盘踞有千余人马,多是匪军,亦有督军的辽兵,敌军暂未发现赤霄军已杀至门前。
很好。
这群匪军毫无军纪可言,不过是一帮乌合之众,纵有辽兵督军,千余人马也不够塞牙。我有大日金乌,郾城半日可下。
凝神静气,饱睡半夜。次日寅时,全军出动。
步军一、二营绕向城北,埋伏于郾城至颍昌的必经之道上;炮军、弓兵占住东南方上风口,准备总攻,帅帐亦设于东南;步军三、四营一路行军最为劳苦,且用的是天义军的兵甲,防护不足,暂且留守帅帐;步军六营作总奇,帐前待命;步军五、七、八营封锁其余方向的道路,伺机挠扰。
直至包围圈接近完成,天际方露一丝微明。敌军终于发现竟有一支数千人的兵马从天而降,惊得城中警号连鸣。
昨夜的阵雨已转小,我不慌不忙,命谦从先在上风口点火薰烟,且耗他一耗。
樊宝骏头一回随我出征,坐在我身侧,听着帐外鼓号传讯之声,盯着桌案上的舆图,紧张得直咽唾沫。
弹丸小城,本不需舆图,可此次也算是教学战,我便临时草画一张,插以不同色的箭头标注各营人马,便于他观摩。
“莫慌。”我转头向他,微微一笑,“咱们清晨杀来,他们可顾不上灶饭,至多啃两嘴干粮。耗至巳时,敌军便会饥饿乏力,乃至头晕眼花。”
说罢,我又召来传令兵,执令牌道:“传令陈指挥,断续乱射,扰乱城中防卫,火候由他自行把控。”
传令兵接下令牌,小跑出帐。
我对樊宝骏微微挑眉:“烟薰箭射,吃干粮的功夫也不容他。”
初临战场的小子睁大双目,认真点头:“我学会了。”
我欣慰微笑:“小把戏,要学的多着呢。好好看着,待拿下颍昌,姑姑可要考你。”
闭目养神半个时辰,我坐得有些僵,起身走出帐外,活动筋骨。
雨已止歇,黑烟将郾城笼罩其中,瞧不清状况,只听城内不断传来嘈杂的鼓号声。
帅帐远在逆风的射程外,我军从容静待战机。此时,弓兵一营已换下歇息,二营正准备第二轮乱箭。
负手于帐外巡游少时,斥候回禀:敌军百余人马自郾城北门出,直奔颍昌求援。
我心头暗笑:看来敌将是坐不住了。也罢,他坐不住,我且回帐坐坐。
返回帐中,我坐在舆图前,将一支黑色的箭头自城内拔起,扎向北方,随后,听着不疾不徐的鼓号声,闭目养神。
半个时辰后,传信兵回禀:方小星已将那队求援的辽兵歼灭,放回去三人。
小意思。
“弓兵射慢些,省着臂力,烟继续薰。”我从容下令,将那支黑色的箭头拔掉,继续闭目养神。
悠闲候至巳初,身侧不时传来细微的动静。我睁眼一瞥,见樊宝骏有些静坐不住。心中再一思量,估摸着火候已煎熬到位,我便下令全军,吃口干粮,喝个半饱,准备总攻。
“走,去瞧瞧如何临阵备战。”我挑眉道。
樊宝骏双眸骤亮,蹭一下站起身来,正待往外跑,周思报却匆匆入帐,神色有些凝重。
我眉心一凝,抬手示意樊宝骏坐下,随后召周思报上前。
她弯下腰来,附耳道:“郭衡投敌,承仁军困在京东路,耶律兀纳已趁机杀向淮南东路。”
郭衡投敌?!
这四字如一道惊雷,在耳畔轰然炸响。我心头骤寒,速忖战局:郭衡在这紧要关头投敌,我又恰好将耶律葛沁放过去,淮南东西两路……危矣!
“消息属实?”我拧眉问。
周思报缓缓点头,再次附耳道:“那边已杀得血流成河,前去送信的暗探未能抵达京东路。经他向溃军打探,郭衡在六月初便已投敌。”
寒气自心头浸至指尖,我不禁咬起泛白的指节,心头暗忖:妈的,我得不到全局战况,苦心谋划一番,竟是……竟是……郭衡贼子,当真坐得住,故意将承仁军调去京东路,而后将腋下这段皮肤一斩,便将八千马军困死在胶东半岛。刘勉在做甚?他这四路经略使不是前去应天府督军吗?也一同反了?
“姑姑……”樊宝骏见我面色不大好,忐忑唤一声。
我凝定神色,抬手道:“先坐着,莫慌。”
莫慌。
若是千里跋涉,来回扑空,儿子们的气势必受打击,倒不如一鼓作气,拿下颍昌。春武军那两兄弟,杨武随耶律葛沁出征,杨春留守颍昌。一旦拿住哥哥,弟弟必然无心作战,西路军将战力大减,甚至会不听辽贼号令,扭头千里回援。我以逸待劳,方是上策。
我已反复表明必取颍昌之志,倘若唐远战胜捧日军,必会直扑东京,与我东西夹击,复国都,斩伪帝,伪朝即刻分崩离析,伪军必会原地逃散。而北面那病皇帝与摄政王的兄弟情义,已有裂隙,我只消再遣密使,游说辽帝袖手旁观,我便可暂且坐稳京畿。至于深入江南的辽军主力,听闻老巢失火,后路断绝,必然军心瓦解,江南的梁军也好齐心合围。
即便唐远来不了,只要瞿冲率承德军前来支援,我也可先取西京,再从渑池出,与赵仲方、张世矩合兵,解咸阳之围,其后游说野利峻睨出大关山,彻底收复关中路。由此一来,即便要和谈,大梁也有足够的筹码。
开弓没有回头箭。郾城,速拿!颍昌,必取!
主意定下,我闭目默念几句经文,为京东路的将士祈福,随后睁眼正待下令,传信兵却又匆匆奔入军帐,高声道:“禀将军,敌军将百姓压上城头!”
我好容易定住心神,骤闻此讯,忍不住向桌面猛锤一拳:“畜生!”
舆图上的箭头被我这一拳震倒过半,樊宝骏的神色颇为紧张,默不作声巴望着我。
罢了,我不能叫自己的兵去射百姓。但他若要以此威胁我退兵?休想!
我拧眉扶额,思忖片刻,下令道:“传令崔指挥,将两架炮车分别推至东、南城门方向,待我号令,直轰城门,余下一架炮车,原地待命。传令陈指挥,弓兵原地待命,但凡敌军敢出城突袭炮军,射他个片甲不留。传令牛指挥,带步军三、四营去城北,换回方指挥及步军一、二营。传令方指挥,步军一、二营至东门外待命,准备巷战。传令敦指挥,步军六营至南门外待命,准备巷战。传令晋指挥,步军五、七、八营举铁盾,向西墙施压,但不可接近城墙五十步距。传令邹参军,谦从撤下薰烟。”
令牌自手中接连掷出,樊宝骏在一旁瞧得两眼发直,显然已听得糊涂。
我将震倒的箭头拾起,迅速重新插过,待他大致看明白,便起身道:“走,去望楼。”
说罢,我昂首阔步,领樊宝骏出帐。第五秀娘招呼帐前司紧紧跟随,护卫在望楼四周。
与樊宝骏一同攀上望楼,我眯起双眼,遥望郾城。此时浓烟初散,城中一应事物瞧不真切。郾城恰似一只躲在迷雾中的小犬,在虎帅的俯视之下,龇着犬牙,作一副凶狠状,却难掩瑟瑟发抖之态。
本不愿废一兵一卒,谁知这群无耻狗贼,竟丧心病狂以百姓为盾。
来啊,巷战而已!
老子在东京便打过巷战,区区郾城,一个时辰便可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