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8、蠢驴圈中狂 旱鸭水上飞 在老子的军 ...

  •   嗦着果核磨牙,居高临下观赛,耳畔不时漏来几句“小老弟真风流”“倒也是个俏寡妇”“你这小身板可别经不住折腾”云云。

      我已好几次险些忍不住抄板凳砸去,最终只能将耳朵堵住,专心观赛。

      往昔,赤霄军有开春打马球的习俗,胜负无多悬念,步、弓皆是凑热闹,唯有马军占尽风头。龙舟赛是头一回,观赛者觉得新鲜,参赛者也势在必得,哪怕不会水的也不甘落后,绑着猪皮浮囊上阵。

      上半日初赛已过,我正巧赶上下半日决赛。五艘简陋的龙舟插满各营旗帜,各有二十名划手、一名舵手、一名鼓手,军汉们精赤着胳膊,在宣天的鼓声与叫好声中划桨如飞,破浪冲锋。

      气势虽好,旱鸭子毕竟是现学,行至半途,已有两名舵手掌不好方向,划手越是卖力,龙舟越是摇摆,好似醉酒的泥鳅。最终,两条泥鳅斜冲乱撞到一处,一船直接翻了过去,另一船的人也掉下去一半。

      河畔的将士喝起倒彩,河里的将士狼狈扑腾,又有小船划去,伸着竹竿将人捞起。

      高高在上的陈显祖见状,乐得直拍桌案,纵使我堵住耳朵,也能听见刺耳的“嘎嘎”声与“砰砰”声传来。

      万幸两队儿子出了丑,另外三队倒还争气。

      陈天水亲自擂鼓,坐镇弓兵一营的龙舟。弓兵不精马术,向来在马球赛中垫底,这回到了水上,这帮臂力惊人的军汉恰好扬长避短。窄长的龙舟如一只掠水而飞的鸥鹭,将另外两艘龙舟远远甩开。若非方才弓兵二营的龙舟被步军六营的那群莽汉撞翻,恐怕状元、榜眼皆会被弓兵包揽。

      另两只龙舟齐头并进,不分伯仲,分属步军一营与炮军。

      一营毕竟是精锐,平日里训练有素。虽在臂力一项不如弓兵,但动作齐整,指挥有度,纵使龙舟摇摆,也能立刻调整过来。尤其是方才二舟相撞之时,一营的龙舟也险些卷进去,方小星以鼓为号,舵手急急甩尾,左后侧的将士速速举桨,用力抵住步军六营横尾甩来的船身,这才免于撞船。只是仓促之间,有两人晃下船去。

      炮军的龙舟由崔景温掌舵。这小子精于器械,又爱钻研,想必是在短短时日内,将御舟之道摸索明白。是以炮军的龙舟虽划得不甚快,却最为稳当。一道平直的水痕自舟尾荡开,另有一番信步踏水的从容。

      最终,弓兵一营遥遥领先,一举夺魁,炮军其次,步军一营居三。

      明澄邀请陈显祖颁发彩头。这厮已喝得酩酊大醉,由士卒搀起,歪歪斜斜立于高台,哈哈大笑,大手乱挥,显然已找不到北了。

      我心下厌烦至极,实在不愿多瞧一眼这厮的丑态,趁乱走下高台,拉住台下站岗的第五秀娘,挑眉道:“莫傻站着,下一场有你的份。”

      随后,我趁陈显祖包围在人海之中,招呼帐前司钻回军营,另换衣衫,悄无声息混入士卒之间。

      正赛毕,还有两出趣赛。

      第一出,是飞度浮桥。

      我赶回河畔时,桥已铺好。浮桥故意铺得潦草,仅用麻绳松松垮垮串起木板,人一踩上去,木板便会摇晃翻转。

      当初攻打东京,将士们顶着箭雨过浮桥,仓促之间,有不少人失足掉入河中。阵前带甲,一旦落水,便似铁坨沉底,难保性命。这一出,便是要训练他们的平衡。

      谁知这帮军汉,空有一身好功夫,竟无一人成功飞度,尤其是六营那帮熊汉,踩上去便翻。敦石头仗着身沉冲劲大,大吼一声,粗腿猛地一蹬,高高跃上浮桥,随后……脚下一滑,一屁股坐入水中,巨大的水花扑我一脸。

      我抹着滴水的头发,哭笑不得,心中暗自宽慰:浮桥铺得太松,是有些为难他们了。

      最终,娇小灵巧的第五秀娘足下连点,如一颗水漂飞石,头一个成功飞度,一、二、五营的将士带头为自家嫂子高声喝彩。另有两名帐前司女兵也凭借轻巧的功夫飞度至对岸,唯一飞度过去的儿郎,竟是半大小子樊宝骏,总算为我挽回一丝颜面。

      第二出,原本叫做鸳鸯同心。

      这出赛是特意为军属设置,意在夫妻同乐,家和万事兴。无奈陈显祖带着三营人马从天而降,明澄顾虑那帮兵痞调戏妇女,只好让她们待在军属营中,切勿随意外出,龙舟赛自也不能参与。

      夫妻凑不齐,只能临时让兄弟凑对。

      水性好的汉子蒙着面巾,如水匪一般游在河中,另有将士手执竹环,立在岸边,掷环往配对兄弟的脖子上套去。竹环扎有彩绳作记号,谁脖子上套的竹环最多,谁胜。若是套了别家的环,便双倍扣掉。

      夫妻之间,纵使蒙面也易分辨。兄弟之间,可就乱了套。这帮小子也不知是见自家母老虎不在,终于没个顾忌还是怎地,全在水里乱扑腾,你推我挤,相互捣乱。岸上的人也不管谁是谁,起着哄乱扔一气。

      场面乌泱泱不可收拾,后方又起喧闹。我回头一看,竟是向来稳重的郭柏良与杨林忽起少年心性,趁明澄一个不注意,一人捉腿,一人捉手,抬羊似的将他抬来。小子们早已闹得忘了规矩,见此情景,不说解救,反而咋咋呼呼簇拥至河边,吆喝着“一二三”,撺掇郭、杨二参军将明大将军扔进河里去。

      水花四溅,浪如银花。杨林的右肩不大好使,正哈哈大笑着活动肩膀,郭柏良却趁他不备,往他屁股上一踹,让他下去与明澄作伴。

      我憋不住笑弯了腰,好容易直起腰来,逮住一个小子问:“陈显祖呢?”

      小子向着军营方向“呸”一口:“喝晕了,给他扔回去了。”

      我皱眉又笑:“你们可别借机打死他啊。”

      小子气冲冲哼一声:“他那帮人还盯着呢,不然咱们非得一人捅他一刀!”

      “莫管他。”我抬手安抚,“既然灌倒了,咱乐咱的。”

      这头正说话,河里的明将军已扑腾起来,好生狼狈往岸边游来。

      我指他笑喝一声:“不许当逃兵!”

      虎帅有令,水里的兄弟嬉皮笑脸游去阻挠,岸边的兄弟也没大没小跟着起哄。杨林趁人不注意,一个猛扎入水,冷不丁潜至岸边,将郭柏良也拽了下去,两兄弟立刻在水中打起仗来。

      左膀右臂先闹兵变,此刻又自顾打作一团,惨遭围困的明将军哭笑不得,凫在水中,蹙眉仰头,目光中尽是无奈与责怪。

      我抢来几个竹环,向他头上抛去,笑道:“他既那样说,我不套你几个,如何说得过去?”

      小子们不明就里,只顾跟着起哄,又有人趁机使坏,学那两位作乱的参军,出其不意将兄弟丢下河去。水中的人越扔越多,乱扑作一团,“水匪头领”明将军突然发威,下令反击。“水匪大军”闻令而动,乌泱泱游向河畔。

      我礼让一局,将指挥权交给樊宝骏,后退两步,以指穿着竹环,悠悠转圈,只在一旁瞧热闹。小子乍接大权,全不知如何应对老谋深算的义父,不多时,幸灾乐祸的陆军多半叫“水匪”拖下去。

      众军汉打起水仗,闹得忘乎所以,我立在岸边,也叫他们泼了满身的水。不爱动弹的白无常竟也跑来凑趣,欢快跃入水中,哈哈大笑声中,又不时冒出几声犬吠。

      闹至黄昏,场面早已乱套,也点不出谁的竹环最多。

      落汤鸡纷纷上岸,白无常刨水过来,抖得一身水花四溅,好似针雨飞射。

      我猛不防被胖狗甩一脸水,呵斥着轻踢它一脚,拧着滴水的衣袖,对明澄笑道:“先回去换身衣裳,用过晚饭再来找你。”

      明澄微蹙长眉,半笑半恼:“越发胡闹。”

      我不以为意,挥手笑道:“打起仗来,又得过苦日子。且闹这一场吧。”说罢,我叮嘱第五秀娘与方小星一道回去,随后便领着白无常,滴着一路水渍,返回军帐。

      换衣停当,用布巾包住湿发,正吃饭时,周思报递来一张纸条,是马光汉所留,只八个字:撬不开嘴,三哥勿怪。

      罢了,这事好比围城,需下慢功夫。烂桃突然将马军调走,马光汉纵使有心,也无徐徐劝说的余地。

      想到此处,我将纸条撕碎,问周思报:“癸一近日如何?”

      “多半闷在帐中,偶尔牵狗出去,骏小公子时常去看他。”周思报答。

      自从藏入帐内,唯有樊宝骏得我默许,能与他来往。西虎帮那几个老将心里有数,但我不发话,他们便只将他当做凭空出现、从不相识的癸一。

      这两年,的确委屈了他。倘若今年拿下东京,届时再好生弥补吧。

      “他近日饭食如何?”我又问。

      “吃得少,但也还是吃的。”周思报答。

      我皱眉“啧”一声,目光自桌上扫过,指着那盘水煮河虾:“这碟端去……慢。”

      说罢,我将那盘虾剥了剥,吩咐道:“就说是我剥的,让他多吃肉,多吃饭,顿顿吃饱。”

      周思报依令退下。我迅速扒几口饭食,将半干的头发束好,快步赶去明澄帐中。

      斯文人身子弱,此时正拥着薄毯,头裹发巾,恹恹然坐在炭盆边取暖。

      “哎,倒是我闹得没了轻重。你陪他喝过酒,哪能往凉水里丢。”我挠头尬笑,搬来张板凳,坐在炭盆对面,又问,“今日瞧着少了些人,听说后勤司也不在。是去搬东西了?”

      明澄缓缓点头:“今日借龙舟赛绊住他,正好将辎重运走。炮车也已拆卸完毕,藏于五里外的山林中,今夜崔指挥便出发,押运上路。”

      “如镜操持,万事稳妥。”我含笑恭维他一句,又问,“只是东西少了,他回头来问,可是桩麻烦。京东路那头暂且没个信,还得费心思糊弄他一阵。”

      “无妨。这厮……”斯文人说及此处,也不禁嫌恶冷笑一声。

      “莫生气,我已打好主意。”我探身向前,压低声音,“只要动兵,背后射他一箭。反正阵前少个他,只有益处,又无害处。”

      “好。营内,我周旋,阵前,你做主。”瘦弱的斯文人轻轻一吸鼻子,又问,“此次查探敌后,结果如何?”

      我将沿途情况大略说明,摸着下巴,沉思道:“郾城那群匪徒不堪一击,可先速取郾城,以此为堡,再图颍昌。不过算上天义军,咱也不到一万人,即便占住颍昌,也难打进去。我琢磨着,若是开战,我领兵北上,你去一趟均州,尽量说服瞿冲。好歹,你进得去大营,他非得拿军纪拦我。实在说不动,你便模棱两可诈他,暗示我秘密养着靖王之子,他若还认这个旧恩人,便来支援。”

      “三妹……”明澄忧心望来。

      那件旧事,他从未问过。然而明如镜心如明镜,必然早已猜测出真相。

      我随意摆摆手:“早歇吧,炭生暖和。你若是病了,我只能侍疾赔罪了。”

      自明澄帐中出来,星月当空,夜风舒缓。原该安静有序的大营中,却隐隐传来喧嚣。细细听去,是陈显祖那头的乌合之众,正在饮酒作乐。

      妈的。晦气。

      我啐一口唾沫,速速返回帐中。顶着半湿的头发吹了凉风,脑仁又隐隐作痛,好在薛六娘已迁去军属营居住,今日这顿数落暂且逃过。

      我揉着眉心,听着白无常时高时低的鼾声,正提笔给唐远写信,忽听帐外传来凌乱而沉重的脚步声,接着帐前司女兵便喝问一声:“不许动!你是谁?”

      “哟,还是个小娘子啊。”

      妈的。晦气东西,竟找上门来?

      “退后!”女兵喝令一声,接着便传来寒刀出鞘之声。

      这人暂且杀不得,我只得出声问:“帐外可是陈将军?”

      “哟?当真是樊夫人?我还当是找错了帐。”陈显祖打一个醉嗝,笑声中满是戏谑,“夫人快叫小娘子们收了兵刃,这东西可不是女人玩的。”

      “如何用不得?当初,我便是凭一柄长枪,挑开大庆门,也是凭这一柄长枪,生擒孙师锐。”我冷声反问。

      沉睡的白无常扑扇两下耳朵,不满低呜一声,竟抬起爪子,捂住耳朵,又睡过去。

      帐外的陈显祖沉默一阵儿,随后笑嘻嘻换一套说辞:“正是,正是。圣上知夫人在阵前受伤,特意叮嘱末将关怀慰问。夫人还是快让娘子军撤开,容末将入帐探病,当面致谢啊。”

      在老子的军营里调戏老子,这姓陈的是喝马尿喝中毒了?

      我强按怒火,冷笑一声:“圣上命你深夜上门,关怀宗妇?陈将军这是说醉话,还是假传圣旨?”

      陈显祖被我一句话噎回,沉默半晌,阴阳怪气笑道:“呵,樊夫人对明老弟当真是忠贞不二啊。可陈某记得,上回在平凉,夫人分明对唐小弟投怀送抱,那娇滴滴的模样……啧啧,好生可怜的小寡妇,死了男人,只能岔着腿讨生计——”

      话音还未落,忽有一道脚步声飞速接近。我心道不妙,如离弦之箭冲出帐外,一肘推开陈显祖,将那飞奔而来的人影挡住。

      陈显祖醉得昏头转向,猛不妨挨我这一肘,踉跄后退两步。四名帐前司女兵见机上前,用刀尖将他围住。酣睡的白无常终于惊醒过来,随我身后冲出军帐,对着陈显祖一通狂吠。

      场面正乱,癸队也自帐中悄然而出,隐在黑暗中,缓缓自四面包围。

      “呵,姘头真多。”陈显祖恼羞成怒,歪嘴讥讽。

      “你找死!”江怀玉怒喝一声,提枪又要往前冲。

      我挡在他身前,死死按住他的手臂,低声道:“莫冲动,听话。”

      江怀玉怒得浑身发抖,粗气连喘,又对陈显祖大吼:“你滚!滚!”

      “癸一!听令!”我不得已拔高声音,“癸队,都退下。白无常,你也闭嘴!”

      癸队依令退回黑暗之中,白无常又吠两声,这才退至我脚边,却依旧对陈显祖龇着牙,喉间发出低低的呜吼。

      直至此刻,醉得不知天高地厚的陈显祖才意识到方才还有人在暗中包围,醉意立刻醒了大半,面色极为难看。

      “陈将军。”我按住江怀玉筋骨紧绷的手臂,转头对陈显祖道,“今日你喝大了,冒犯宗妇一事,我只当从未发生。夜深不便,请回吧。”

      陈显祖强作镇定,扫视一圈女兵,冷哼一声,拂开兵刃,大步走开,自我身侧经过时,忽又往旁啐一口,骂骂咧咧道:“丑婆娘,烂淫/妇,谁稀罕?”

      “你找——”

      我捂住江怀玉的嘴,将他死死按住。偏生白无常也怒吠起来,我还得伸腿将它也挡住。直至陈显祖走远,我才松开手,收回腿,斥道:“笨狗,回去睡觉!猫儿,莫闹事!”

      “他……他……我不许他这般羞辱你!”江怀玉梗着脖子,愤恨瞪向陈显祖消失的方向。

      “我的营里,谁能羞辱我?”我将他的脸掰回来,无奈道,“来。”

      说罢,我对帐前司女兵抬手示意,让她们继续站岗,随后将江怀玉牵入帐内,与他对桌坐下,仔细打量。

      这小子仓促冲出来,连面盔也未戴,亏得夜里昏暗,陈显祖也不认识他,不然定已惹上麻烦。

      我无奈叹道:“瘦了。听说你不吃饭,不乖。”

      江怀玉垂下头去,胸膛还因方才的愤怒不住起伏。

      “河虾味道如何?”我又问。

      江怀玉略微点头,目光却依旧垂向桌面,怔然落到那封尚未写完的书信上。

      马光汉还未与他谈明白,我也不知如何开口劝导,只能揭过不提,随手叠起信笺,叮嘱道:“你是癸队之首,无端端饿坏了身子,谁来保护我?它啊?”

      说罢,我一指跟回帐中的白无常。胖狗难得尽忠职守,正绷紧身躯,高竖尖耳,戒备着帐帘外的动静。

      江怀玉望一眼白无常,再次低下头去,声音带着一丝哭腔:“我……不配。”

      我又叹一声,哄道:“悬黎姐是见你比武心不在焉,说了气话,莫往心里去。今年我打算取东京,只要事成,你来做殿前司都指挥使,敢不敢?”

      江怀玉讶然抬头,微红的眼眶中尚且盈着些许泪光,随即摇头道:“我不——”

      “莫说不配。”我竖指摇晃两下,打断他的话,“我说你配,你就配。但切记,好生吃饭,认真习武,万事,听我号令。今日这件事,倒给我提了醒。姓陈的不是好鸟,我用女兵站岗,他迟早还会欺上门来。明日,我让秀娘带她们避去军属营,我的帐前防卫,还是交给癸队。切记,万事听我号令。他若再敢来,你拦住便是,我自有法子喝退他。不然咱这头闹大了,全军兄弟都要涌过来,将他乱拳打死。他带着三营外人,这事捂不住。”

      江怀玉懊丧道:“唔。我明白,只是……”

      “猫儿关心我,听不得旁人说我坏话,我明白。”我含笑安抚,再三叮嘱,“小不忍则乱大谋。姓陈的活不了几日,你当他是头死猪便是……不对,他长一张长脸,只能算头死驴。”

      江怀玉终于被我逗得微微一笑,偷偷抬眸瞥我几眼,目光又斜向一侧,忐忑问:“那我们……和好了?”

      我不禁一愣,千言万语绕在舌尖,最终只能点头道:“嗯,和好了。”

      江怀玉似乎终于放下心结,起身道:“悬黎姐早些歇息,我去整队,立刻换防。”

      “都先睡饱,明日再说。我的大营,那厮掀不起浪。”我抬手道。

      当夜歇下,思来想去,还觉不大稳妥。

      今日便不该露面,无奈听说仇人驾到,心里头憋着火,非要亲自会会,倒是惹上不必要的麻烦。

      陈显祖在我帐前吃憋,回头儿必然给明澄找不痛快。我一日待在营中,他便一日憋着劲找茬,只能暂且回避。

      妈的,老子的大营,老子还得躲出去?气煞人也!

      次日一早,第五秀娘听说此事,风风火火赶来我帐中,听我竟要回避,登时柳眉倒竖,不忿挥拳:“东京地痞我见多了,你越是忍让,他越是猖狂!且看我揍到他脑袋开花!”

      我急忙一个箭步上前,将她一把拉住,摇头道:“莫跟蠢驴计较。你也许久没回娘家,咱去天义军小住几日。”

      第五秀娘不依不饶,好容易才被我勉强劝服。趁帐前司与癸队收拾行装,我前去军属营,询问冯真娘:“宜儿的身子大好了?”

      冯真娘扶着微微凸起的小腹,赧然道:“是有好转,可……分明该我去,怎能劳动病人?”

      “头几月,又是头胎,你可不能逞强。她是干事的人,总闲着,反而闷出病来。”我挑眉一笑,开解道,“左右她相公也要去,累着了,叫相公捏捏脚嘛。倒是你,这回留在后头,务必安心养胎。三德是老将,我罩着,出不了岔子。”

      冯真娘微微颔首,莞尔一笑:“三姐用兵如神,我自是不担心他。”

      我点头道:“承你信赖。切记,有事让婉君去办,切勿劳神。年轻丫头,正该锻炼锻炼。”

      安抚好这头,我又寻来心神不宁的卢婉君,安抚道:“小马是我手下第一马军大将,又有唐将军照拂,出不了岔子。宜儿带后勤司出去了,真娘身子重不方便,六娘子又是个医痴,你现今就是我的军属头子啊。打起精神!”

      卢婉君脸色一红,低头嗔怪:“三姐尽会胡说……”

      我拍拍她的脑袋,笑道:“年底,我亲自给你们办喜事。”

      与卢婉君详细交托完一应事宜,我声称回山养病,带着癸队与帐前司,前往于光山附近驻扎的天义军。

      驻扎凤台时,李小天四处剿流匪、打土豪,招揽来不少民间义士,如今,天义军的青壮已近两千,随军的老弱妇孺亦有相当之数。光山脚下,已粗略立起一片营寨,兵勇忙于操练,老弱妇孺正赶种晚稻。

      得知我上门,李小天亲自迎来,朗笑问:“三爷怎地有雅兴来我这荒山僻壤?”说罢,他又对第五秀娘笑斥道:“丫头终于舍得回娘家啊?”

      第五秀娘当先开口:“表哥,我跟着樊将军办大事呢!”

      我也摊手笑道:“圈里钻来只叫驴,半夜还叫唤个不停。小弟觉轻,只能来亲家家里躲清净。”

      “叫驴?”李小天狐疑片刻,随即领会到我所指何人,揶揄问,“那叫驴这般厉害,猛虎也要退避三舍?”

      “且让他叫唤几日。”我冷哼一声,又笑问,“天哥可莫嫌小弟叨扰,至少安排间草棚吧?”

      “草棚如何使得?入堂先坐,容李某安排。”李小天爽快展手。

      跟随李小天前去“大堂”,实则仅是一间较大的竹棚,那块“义薄云天”的牌匾倒是挂着,余下家什却已陈旧得寒酸。

      闲话少时,饭时已至,李小天亲自招待,这回免了三碗酒的规矩,想是他这头已拮据得拿不出酒来。

      饭后,住处安排妥当,亦是一间竹棚。收拾得十分干净,五月间的天气湿热,此处临高,倒也凉爽。

      遥坐光山,帐内司每日传讯,营中事务掌控手中。

      果真,我不与姓陈的计较,姓陈的反与我较上劲。那日午后,陈显祖酒醒,得知我已回山养病,他浑身的不痛快无处发泄,先是冲自己人发一通火,随后闯入辎重库,越俎代庖清点粮草军械。辎重已调出去一半,炮车也拆卸运走,自然对不上数。

      明澄本已好吃好喝哄住他,他却借题发挥,定要查对账目,整顿军纪。

      经这一闹,愤怒的将士终于压不住火,如汹涌的潮水涌去,将辎重库围得里三重外三重。

      双方人马对峙半日,明澄好容易安抚住赤霄军将士,再三向陈显祖赔罪。这厮落魄多年,已不剩几个亲信,被这阵仗吓住,赶紧借着台阶下坡,命自己的人马退下。当夜,明澄为了赔罪,只能去“女儿村”寻几位娘子,邀陈显祖喝酒。

      席上,明澄好哄歹哄,又不住诉苦,只道朝廷的粮饷时常被奸臣克扣,军械也无钱修缮,尤其是火炮,早成一堆废铁。矛头转向那帮文吏,陈显祖也算感同身受,勉强消了火气,同仇敌忾骂起刘勉、曾琦等人。醉骂到义愤处,他甚至将一件旧事抖落出来:当年在平凉,刘勉的手下暗通番贼,企图破坏和谈,分明是刘勉求他按住此事,可如今他一朝落魄,而刘勉平步青云,竟也不捞他一把,当真是背信弃义的小人。

      明澄连声附和,趁机叙起旧来,谈及卖国大贼孙师锐,陈显祖更恨得连姑娘也顾不得摸了,先是捶桌痛骂,后又拔刀乱挥乱吼,连靴子都蹬掉一只。

      待得他骂得口干舌燥、精疲力竭,明澄再送上一坛沉甸甸的“好酒”,陈显祖开封往里头瞧了瞧,终于喜笑颜开。

      我听完帐内司汇报,将把玩在手中的竹枝轻轻一撇,心头暗笑:蠢驴,拿了爷的钱,仔细没命花。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