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7、先行哨方去 不速客已来 虽有明澄安 ...

  •   当夜难眠,次日天不见亮,我唤来周思报,得知江怀玉蜷在地上默默哭过一阵,已返回帐中歇息。

      我这才松下半口气,却依旧不放心,忧来愁去,召来马光汉。

      这小子顶着满头乱发,睡眼惺忪问:“三哥,不是说这回我不去?”

      “不带你随行,交你个旁的差事。”我犹豫再三,勾手示意他近前,低声道,“癸一到底是谁,你早已看出来。十来岁的小子,本该与同龄人玩耍打闹,如今却只能隐姓埋名藏在我帐中,闷出满腹心事。你是前任老幺,与他关系最好。我离开的这段时日,你莫光顾着与卢妹子你侬我侬,多与他谈谈心,开导开导。”

      马光汉揉眼问:“他闷出什么心事?”

      我尴尬挠着下巴,嘴角扯动,半晌才道:“你原先不是闹着要来我家当上门女婿?后来如何想开的,与他掰开揉碎,说道说道。”

      马光汉睡意立醒,瞠目摆手:“童言无忌,这可不能作数!三哥莫来乱翻旧账,不然婉妹妹听岔了,定要与我闹!”

      我往他脑门上一弹,威胁道:“交你,就老实办!西虎帮老将,除童二与十郎,就你与他年纪相近,平日又走得近。切记,此事不可外传,也不许笑话他。你也是十来岁过来的,这年纪的小子,闹不明白自己的心思。你这当哥哥的,务必好生开导。切记,不可外传,不许取笑,免得他心思更重。”

      马光汉往后一缩脖子,捂住脑门,思量半晌,意味深长向我探究:“江小弟当真……要我说,也是三哥惯的。你狠狠揍上两顿,他自然就怕了。”

      “揍不揍,我有数,你只消开导他便是。小子间的私密话,我不方便聊。”我不耐烦挥手,“退下吧,我今日要启程,万件事操心不过来。”

      马光汉随意点个头,转身往外走去,口中啧啧有声:“三哥又惹风流债咯。”

      “马,光,汉!”我一字一顿喝他的大名,恶狠狠威胁,“西虎帮里,就剩你一人没挨过揍,可要我补齐全?”

      马光汉一个激灵,闪身消失在帐外。

      这头的事情仓促交代,随后点兵出发。江怀玉始终闷在帐内,直至我领兵离去,他也不曾露面,当真像是受了委屈的猫儿,躲起来舔伤怄气。

      行出五里,好容易收住多余的忧思,还未及思量起正事,竟又来个麻烦。

      “三儿,你不是刚来定城,这是又要去何处啊?”霍文彦领着十来个私兵,急匆匆从扎营的方向赶来。

      “你来做甚?怎地,他还叫你跟到光州监军?”我眉头紧锁。

      “莫提那些烂糟事,我来找你喝酒呢。谁知明将军说你不在,我问来问去也没人肯给个准话,只能顺着车辙印子找。”霍文彦指向辎重,讶然问,“不是听说京东路那头要打,你这是打哪一路?”

      我一指东南:“莫管我的事,回你的霍丘去。”

      “偏跟着,你奈我何?”霍文彦双手一抄,吊儿郎当耍起无赖。

      我冷厉厉审视他半晌,紧盯着他的双眼问:“老相好,给个实话。是他叫你来,还是你自作主张?”

      霍文彦吊着的眉梢一垮,不耐烦道:“都说莫提那些烂糟事。”

      他不交代明白,我自是不肯就此出发。僵持半晌,他只得冷笑抱怨:“他只叫我盯着兵,又没叫我盯着民。你一没造反,二没投敌,难民四处流窜,垦荒种田,干我屁事?他竟派个下人来训话。什么东西,也配跟爷逞威风?今后霍家的事,爷不管了!”

      “舍得你那金屋玉瓦的堡坞?”我挑眉讥讽。

      霍文彦正在气头上,咬牙切齿放狠话:“大丈夫走四方!爷还不信,凭爷这身本事,哪里开拓不得功业?”

      “你就带十几个私兵,开拓屁个功业。”我无奈摇头,望一眼寿州方向,“前脚托你照顾凤台的百姓,后脚你就跑了,这可不仗义。”

      霍文彦面色一滞,讪讪找补:“我自有安排人照应。三儿交代的事,我哪回不是像捧圣旨一般,高高捧起来办?”

      我再度无奈摇头,策马靠近,斜眼看向他身后的私兵,低声问:“这些人,信得过?”

      霍文彦拍胸道:“都是自家兄弟,放心便是。”

      我权衡片刻,叹气道:“罢了,你也算是替我挨刀。不怕危险,就一同去吧。丑话说前头,你只是来散心,不相干的事,莫问东问西,不然军法伺候。”

      长途跋涉的花孔雀立时羽毛抖擞,装模作样拱手道:“领三儿将军令!”

      贫嘴货,越发会捧人。

      我不禁嘴角微勾,别过脸去掩饰得色,心头的忧思随之消去不少。

      一路探查,细勘地形,翻过光山地界,便是京南路。

      去年初仓促撤离,走汝阴、颖上一路,沿途水路居多,顺流快,逆流慢。此番走信阳,向北有官道直通郾城,倒是为我提供了极大的便利。

      纵观兵法,鼓吹奇谋巧计者甚少,掰开揉碎来看,皆是一条准则:修好自身,误导敌方,其后寻机出动。

      卢定方行军迅速,百军望尘莫及,说来说去,亦遵循此理——他也不过是事先侦察好路线,偷摸儿让粮草辎重先行,作战的兵马只消轻装简行。是以寻常步军一日可行四十里,他的步军可行六十里,急行军甚至可达八十里以上。

      若说非有什么门道,便是其间的调度极其讲究。单说扎营一项,他备有两套营帐,始终确保有一队人马先行一日,将次日的大营事先扎好,大军抵达时,连饭都是热乎的。再说路况一项,沿途哪段泥泞,需提前修缮,或铺设木板壕桥,皆需事先勘查清楚。尤其是木板壕桥之物,数量有限,只能反复使用,这就需两队人马轮换。行军时,一队在前铺设,一队在后拆取,再迅速送至下一段路,确保大军经过之前铺设妥当,绝不耽误丝毫行军的速度。但凡哪一步没接上,后续调度就会打乱,需立时调整。

      万幸晋跃虽然年轻,却是卢定方着意栽培的将才,将“兵贵神速”之道学了七成。牛三德头一回弄这一套,一路虚心请教,勤勤恳恳记下两本笔记。第五秀娘甚是好奇,然而一见那密密麻麻的小字,她便两眼发晕,只能作罢。

      数百人马低调行事,避开游窜劫掠的敌匪,定好路线以及沿途的扎营处,至郾城,已是四月底。

      去年初仓促撤离,郾城已是一片凋敝之相,如今所见,更是满目疮痍。厢军、官吏、富户早已逃之夭夭,滞留的百姓皆是不便跋涉的老弱病残。据传,城中盘踞着一支“义军”,宣称属春武军麾下,效力于北面的朝廷,实则就是一群土匪,狐假虎威,无恶不作。

      我已见惯南方那些佝偻如鱼虾的瘦民,此刻放眼望去,劳作的中原百姓好似突兀的树杈,稀稀疏疏插在麦田之中,干瘪的人皮紧紧包在骨头架上,肉已是没有的,只余道道干筋。

      田野大多荒芜,干风一吹,黄沙遮天。好端端的通衢大镇,瞧着竟似荒凉的西北小村。

      破败的道路亦是盖满黄沙,匪军不时在路上游荡,如恶狼般见人就抢,毫无顾忌。无奈之下,我只能让大队人马潜伏在郾城以南二十里的山坳中,自己则乔装成难民,束紧胸脯,粘上胡须,带上帐内司暗探,蒙混过关。

      帐前司尽是女兵,纵使乔装也易召来麻烦,只能随大队人马留在后方。狗皮膏药却是撵不走的,定要当护花侠客。路上试过他的功夫,已捡起来七七八,我乐得让他充苦力,过郾城之后,在路边捡来一辆翻倒的破板车,命他拉车去。

      乘车速至颖昌附近,这头的状况竟还好一些。当初宗庆之填埋潩河,辽子干脆在上游另挑河道,将潩河引入灞陵河。此时,潩河彻底消失,留下大片肥沃的滩涂。

      不破不立,旧死新生。

      只是不知道,这麦苗苍翠的沃土,到底是由多少腐尸滋润。

      据探,颖昌城由杨春带领数千人马驻守。在他治下,春武军倒是稍有约束,不似郾城那帮匪徒丧尽天良。然而伪朝与辽贼双重剥削,百姓依旧是面有菜色,不时有饿殍倒毙于路。

      颖昌啊……

      旧事如潮水般自眼前闪过,我出神良久,视线自那高大的城墙缓缓落下,却为围城的土堤所阻。

      低矮的土堤已筑有工事,只是分外潦草,不顶几个事,远远望去,仅有稀疏的人马的巡逻。攻城的难点,依旧在城墙上。

      云梯蚁附,我不爱用。大日金乌在手,神行吉良相助,何必让儿子们无谓流血?

      低调打探两日,只知有大队兵马向东调度,除此以外,并未得多少有用的消息。此地不宜久留,我只能吩咐童传豹:“我先回了,你谨慎些。城墙根的东西,能不能用,务必查探清楚。”

      说罢,我又看向五名乔装的暗探,抿抿嘴唇,郑重颔首道:“辛苦。不出三月,大战必起,届时我来接你们。”

      一名女暗探目光如炬,坚定道:“我全家都叫辽子杀了,光脚不怕穿鞋的。将军放心便是,我们必不让你失望!”

      “好。咱们吃些苦,日后不再叫旁人吃苦。”我沉声拱手,“诸位英雄,保重。”

      辞别众人,打道回程。娇生惯养的霍小侯爷拎着草鞋,晃悠满是水泡的脚诉苦:“三儿,人肉骡子折了蹄,你倒是换匹真骡子啊!”

      我白他一眼:“真骡子过得了郾城?”

      霍小侯爷却不管这许多,一屁股坐上板车,耍赖不肯走。

      罢了,罢了。没用玩意儿。

      深入敌后,我无暇与他计较,只能另换士卒拉车,由得他赖在车上叫唤。

      过郾城时,恰巧下起雨来。四处药物紧缺,一场风寒便能要人性命,匪徒也不乐意受这份苦,大多缩回城中,倒是免去了路上的盘查搜刮。

      破旧的板车吱嘎作响,我盖紧斗笠,正闭目养神,却听霍文彦嘀咕:“好些年不来北面,竟成这副鬼模样,除了吃人的鬼,便是被鬼吃的人,好生看不过眼。”

      我略微抬起斗笠,斜眼问:“怎地,打算回去散尽家财,招兵买马北上抗敌啊?”

      霍文彦哑口失声,随后嘴硬道:“散就散!爷是江湖豪侠,见不得百姓受苦。”

      呵。他家那堡坞,俱是民脂民膏,他老婆家的生意,可谓敲骨吸髓。脂肥膏满的肉食者,也好意思说这话?

      我压下斗笠,抄手斜靠,笑而不语。

      霍文彦好没趣儿晾着,半晌,凑近问:“三儿,如今看来,必是东面要打。你这是打算趁虚而入,攻取颍昌?承恩军就几千号人,能成事?”

      我挑指抬高斗笠,亮出双眼,耸眉道:“寡妇当不得军帅,喊不来人,我有几个辙?”

      “那你这……”霍文彦犹豫半晌,忧心忡忡问,“岂非白白送死?”

      “事先说好,莫问军机。”我竖指轻摇,正打算盖下斗笠,忽而心思一转,问,“不如,霍五爷帮个小忙?”

      霍文彦眼神一亮:“好说。”

      我看一眼路旁零星的饥民,又望向富庶的东南,自嘲苦笑:“寡妇没个依靠,日子过不下去。你回江宁,替我相看几个。”

      霍文彦瞠目半晌,咋舌道:“缺钱,找我便是。若是改嫁,郡夫人可当不成了。”

      “郡夫人才几个年俸?”我不屑冷哼一声,“无后的寡妇,指着小叔子送饭,不如自己找饭吃。动兵日费千金,孙七贵那点子钱,还不够塞牙缝。”

      霍文彦打量我半晌,确认我并无玩笑之意,垂眸思索片刻,又再三窥看我的神色,试探问:“你移情别恋,不怕唐远与你翻脸?”

      我斜他一眼:“说些什么屁话?我拿他当兄弟。”

      霍文彦全然不信,劝道:“既有现成的,何苦另找?自古奸情出人命……呃,不是,我是说唐远握着兵,可不好惹。再者,承仁军八千马军,江宁的地界上,也只赵礼能跟他一比。你难道找赵礼去?”

      “滚!莫提那晦气东西,爷迟早弄死他!”我狠啐一口。

      霍文彦咋舌住口,半晌,又凑近问:“三儿,你与唐远,到底是哪条没谈妥?”

      我一扯嘴角,压下斗笠:“莫问,没意思。”

      “没意思?”霍文彦大为不解。

      我闭目不理会,眼前却再度浮现出颍昌的旧事。

      往日是有诸多误会,诸多亏欠,然而阵前绑我一事,确是他亲手所为。

      贼兔,可恨!当着全军的面,愣叫我当了回傻子!若非我及时发威,整顿西虎帮,虎旗早叫他偷天换日变作兔旗!

      我心中不忿,抬起斗笠,却找不到人来瞪,只能瞪向霍文彦,随后盖下斗笠,阴阳怪气道:“老子觉轻,卧榻之侧,不容贼子酣睡。”

      “嗐,至亲至疏夫妻。天底下有几对枕边人不是相互提防?你这杀人不眨眼的母豹子,会较这个真?”霍文彦不以为意,见我不答,又委婉试探,“难不成……另有隐情?”

      我盖着斗笠装聋,不打算理会,谁知侧后方却传来轻微的异动。我略微转头,用眼角余光瞥去,只见一位身披蓑衣的老丈,不知是何缘故,忽然撇开搀扶他的小子,拄着枯木杖,向前跑动起来。这老丈好似腿有残疾,方迈出三步,便狼狈扑倒在地,枯木杖自手中飞脱,泥水溅满他斑白的须发。

      见此情景,我心头无端端乱跳几下,正待吩咐士卒止步,下车过问两句。谁知霍文彦轻佻的声音传来:“哟,欲语还休,欲盖弥彰?三儿这是动了真情,怄了气啊。”

      我扭头瞪他一眼,一吹假胡子:“说些屁话。此番回去,立刻去江宁给我相看几个。记清楚,一要听话,二要有钱,三要好看,四要干净。”

      霍文彦吊儿郎当,双手一摊:“这可不够清楚。怎样听话?怎样有钱?怎样好看?怎样干净?”

      “听话,自是我说一,他不能说二;有钱,至少得有吴家一半富,不然可喂不饱我;好看……能当靖王一半就成;至于干净……”我睨他一眼,意有所指道,“妾可纳,但不可眠花宿柳,若有新欢,得带来由我考察。”

      “好个枪挑醋缸的悍妇!”霍文彦“噗嗤”一笑,好似听着个天大的笑话,连连摆手,“你这条款,单拎一样不难找,若要凑齐,普天之下也找不出来。我看你就是怄着新欢的气,专来刁难老相好。”

      “莫说屁话。放了二等诰命来换钱,少一样都不划算!”我翻他个白眼。

      霍文彦回我个白眼:“你哪是介意同床异梦?分明是只许你吃枕边人,不许枕边人吃你。不仅要吃人家的财,还要吃人家的色,连骨头也不带吐。惹不起,惹不起……”

      话还未说完,霍文彦的目光鬼使神差向后落去,抬高斗笠,眯眼嘀咕:“那小娘子怎地瞧着眼熟?”

      “小娘子?”我向后张望,只见那瘦弱的小子已扶起枯木般的老丈。然而士卒脚力快,几句话间已走出老远,雨幕细密,辨不清那二人的面貌。

      我只得收回目光,睨向霍文彦:“怎地,遍地老相好?可要停车叙个旧?”

      霍文彦再望几眼,摇头道:“罢了,敌人的地界上,还是快些走吧。”

      一路尽是屁话。霍文彦问不出军机,便插科打诨,翻来覆去打探我与唐远的私事,见缝插针挑拨离间,当真是惹人烦。

      返回郾城以南的山坳,与晋跃、牛三德交办妥当,随后带领帐前司快马加鞭返程。临近信阳地界,遇见秘密运送军粮的先头部队,仔细交代几句,而后翻越光山,返回光州,打发走狗皮膏药,终于抵达定城。

      日子赶得巧,正好是五月初五,天气晴好,龙舟赛已开,河畔热火朝天,隔着三里也能听见。

      他们不等我便开赛,难道是……

      我挥停众人,遣人前去问话。不久之后,周思报前来,向我身后张望两眼,不见童传豹,担忧自眼中一闪而过,随后凝定神色汇报:“三日前,一个叫陈显祖的前来接任副将,明将军礼遇有加,特意请他敲锣开赛。”

      呵,果真是那厮。

      这厮由江慷一手提拔,仗着天高皇帝远,自大妄为,瞒报军情,最终在局势大好之时,彻底丢了西北。江慷恼怒不已,却又左右为难:若是重罚,便是自认用人不当;若不重罚,却又难安天下人心。亏得我擒回孙师锐,江慷才找到个台阶,将怒火倾向那叛国老贼,陈显祖侥幸捡回性命,只降职为城门将。

      拜高踩低,乃世事常情。据说,这两年,姓陈的受尽冷眼,落魄潦倒至极。如今方一到任,明澄便拿龙舟赛哄他,如同拿糖人哄小儿,自然哄到心坎上。

      心中正讥讽,周思报却又道:“只是,他还带来一道调令,将马军一、二营借调承仁军。”

      我眉毛一竖:“老子的马军,谁敢调走?”

      周思报听我乍然一喝,不禁低下头去,讷然道:“是临安来旨。明将军与陈显祖套了些话,好似是京东路即将动兵,承仁军人马不足,是以向赤霄军借调马军。”

      区区两营人马,借调管个屁用!分明是烂桃撵我出凤台,又怕我不高兴,一气之下带着马军跑了,故意折断我的腿。

      蠢杀才!爷靠步军也能日行六十里,由定城至颍昌,八日便至。爷真想跑,他拦得住?

      我怒不可遏,连骂几句粗话,后又转念一想:三千赤霄军平白牺牲在兴翔府外,自大无能的陈显祖正是罪魁祸首。如今虽有明澄安抚,然而全军将士的心底皆埋着火油桶,一触即燃。随行的帐前司不清楚各中原委,然而我再这般肆意发火,叫儿子们瞧见,必然引爆军愤。

      战事将起,大局为重。

      我只得按下怒气,挥手道:“罢了,只是借调,有唐将军照拂,他们总不至于受欺负。”

      日后我取颍昌,他出应天,总归是能将人带回来。

      听我如此说,众人的神色稍缓,随后与我一同前往大营方向。

      新扎的大营外,潢河蜿蜒流过。此时,河畔已是人山人海,鼓声震天。印有“承恩”二字的大旗迎风招展,应是明澄特意约束,不让陈显祖挑出错处。然而我扫眼望去,依旧有儿子不听话,悄摸儿竖起几面虎旗。

      见此情景,强压的怒火终于消去两分。

      明澄已得消息,遣人前来接引。我策马沿河畔经过,儿子们见我归来,连龙舟赛也顾不得看,纷纷转身向我招呼,亦有人向我告状,愤恨指向河畔的高台。

      我抬手安抚:“咱乐咱的,不管他。忍一时,今后有得他好瞧。”

      一路招呼着向前,至高台下,我抬头一看,见陈显祖那厮悠哉游哉端坐正座,身为正将的明澄反倒陪在副座,与他饮酒观赛。

      姓陈的虽心眼小如针鼻,耳根却软似棉花,最禁不住吹捧。此时,二人高谈阔论,非常融洽,直至我走上高台,酒气熏熏的陈显祖才发现面前冒出个人来,斜眼打量半晌,想是已不认得我,转向明澄问:“这位是……”

      明澄暗暗向我递了个眼色,随后起身,客气引见:“这位便是义节静贞夫人。”

      颧骨高秃的长脸贼闻言讶然,再度对我上下审视,目光毫无敬意,懒洋洋坐在高椅上,阴阳怪气问:“你不是在山中静养,怎地跑来军营里捣乱?”

      我牙关一咬,勉强挂出笑来:“妾自幼多受明将军关照,听说他办了龙舟赛,特意下山助威。不知陈将军在此,倒是失礼了。”

      明澄在旁打圆场,向东南恭敬拱手:“天恩浩荡。正月间,圣上特遣太医为樊夫人问诊,如今她的病势已有起色,只是还需谨遵医嘱静养。无奈她生性好动,愚弟私心想,不如偶尔请她下山散心,也免心病成疾。”

      陈显祖眯着醉眼,目光不住在我与明澄之间扫荡,随后对明澄促狭一笑:“你老弟……呵呵,怪不得她不回临安。罢了罢了,老哥哥我不管你这些事。不过,莫弄到明面上来啊,不然老哥哥可替你包不住。”

      明澄眉心微蹙,对他拱了拱手,欲将此节揭过。

      “接着喝,接着喝。”陈显祖醉笑招手,又不住揶揄,“你老弟……嘿嘿嘿……胆大,佩服!”

      明澄担忧瞥我一眼,生怕我当场发作,见我尚且咬唇忍着,便命人端一张小凳来,放在他的座位一旁,隔开陈显祖。随后,他便落座,继续与陈显祖虚与委蛇。

      少时,士卒端来小凳,捧上一碟果脯,顺带恶狠狠瞪向陈显祖。

      我连忙将满目怒色的小子挡住,挥手赶他下去,随后一屁股坐下。偏生手边连张小几也无,我只能将小碟放在膝上,望着热火朝天的龙舟赛,咬牙切齿嗦着果核,心头怒骂:老子回自家的营,还得跟孙子似的坐小板凳?酒呢?肉呢?当老子是三岁小孩,果脯就打发了?

      气煞人也!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