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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6、酸涩青青果 隐秘怯怯心 ...

  •   唱这一出波澜跌宕的大戏,饶是我,亦觉耗神费力之极。亏得今日蟋蟀大将军过劳病倒,不曾瞧见我冒雨训话,不然她定要中途登台,将虎帅当众揪走。

      趁她尚不知此事,我便不再闲话,立刻脚底抹油,速速返回营舍。

      方至舍中,周佩佩已捧来干净衣衫。我顾不得更换,让她暂且退下,又对江怀玉勾勾手指:“过来。”

      江怀玉应声上前。我笑盈盈摘下他的面盔,自桌上的小匣中取出一条绶带,边系边哄:“隐姓埋名,叫猫儿委屈了。悬黎姐给你补一条。”

      “不委屈。”江怀玉低头望着绶带,睫毛上的雨珠似一层珠帘,将他乌黑的眸子遮得若隐若现。

      “也是。”我抚平绶带,打趣道,“旁人只得一条,独你一人得两条。放宽心,牌位上的姓名,我叫人少刻了一划,咒不到你头上。”

      江怀玉的视线从自己胸口的绶带缓缓移开,而后落向我胸口的绶带,微笑摇头:“我不在意。”

      瞧见“如兔”乖顺的模样,我心底忽生出一丝隐秘的快意,鬼使神差抚向他的眉宇,幸而及时回过神来,将抬到一半的手生硬顿住,旋即就近抚向他胸口的绶带,满意点头:“好看。不过你这条可不能戴出去,只能在屋里戴着。”

      “好。我都听悬黎姐的。”江怀玉认真点头,鬓角上的雨珠随之滑落。

      冰凉的雨滴正巧落在我的手背上,我正待收回手来,江怀玉却当先握住我的手腕,用另一只手替我擦去雨滴。

      温热的指腹拂过手背,轻柔得好似猫尾扫过。我讶然一愣,抬眼看向这半大小子,却见他的神色亦是一愣。片刻之后,他突然回过魂来,匆忙松开双手,转身快步走开,丢下一句:“我去值守,你……好生歇息。”

      话音未落,他已匆匆钻进隔间,顺手将那扇总是虚掩的门彻底关上。

      我尴尬立在原地,心头也不知是何滋味,只得回后间换一身干衣裳,犹豫良久,终究还是忍不住走至隔间外,轻敲两下屋门:“记得换衣裳,莫着凉。”

      “哦。噢。换过了。”局促的声音自门后传来。

      我正不知该说什么,恰在此时,佘燕儿提着食盒,风风火火进来,放在外间的桌上,大声道:“宝珠姐,饭来啦。”

      “放着吧。”我挥手打发走丫头,又对着隔间招呼,“出来,先吃饭。”

      “我……不饿。”门后的声音更显局促。

      “吃饭。”我沉声道。

      隔间内传来些许杂音,半晌,江怀玉才打开门,显见是仓促换过衣衫,头发还乱如蓬草。

      我无奈叹气,打发他先去桌边坐着,随后折身返回后间,取来木梳,亲自替他梳好,重新束上。

      江怀玉始安静终低着头,不知怎地,这模样竟让我想起樊定邦来,不禁噗嗤一笑。

      “悬黎姐?”江怀玉扭过头来,满脸忐忑。

      我挥手示意他吃饭,随后在他对面坐下,端起碗来,然而眼前的旧事却挥之不去,最终忍不住笑道:“方才忽然想起定邦来。那逆子,一年四季掉毛,我逮它来梳,它却总是顽抗到底,扭着脖子,腿蹬得老长,那模样当真滑稽。说来,这逆子本该是你的,却叫靖王钻了空子,养成他的小心肝。哎,日后太平了,我给猫儿建一座猫儿苑,搜罗天下的珍奇异猫来养。”

      “唔。”江怀玉将脸埋在饭碗间,含糊应声。

      笑过这一场,好容易驱散的尴尬却如同春季缠绵的湿气,悄无声息沿着桌脚爬上饭桌。我只觉每道菜都难以下筷,江怀玉也始终埋着头,只夹面前的一碗酱菜。

      “半大小子,多吃肉。”我将盐水煮鸭推至他面前。

      江怀玉放下碗筷,将菜碗推回来,拘谨道:“我吃好了。”

      “你多吃。我吃不惯鸭肉,又干又柴,一股子怪味。”我将鸭腿撕了撕,放入他碗中,又补一句,“听话。”

      江怀玉无从拒绝,只得继续埋头扒饭。

      “怀玉啊……”我方一开口,却又顿住,垂下目光在桌面扫过,随后取来帕子,擦了擦手指上的油渍,思量再三,才道,“照如今这局面,还不知要你隐姓埋名藏几年。不如,我替你相看几个,你若觉合眼,便私下把亲成了?”

      江怀玉闷头扒饭,碗筷碰出细微的“叮铃”声。

      我正待再劝,谁知他竟埋着头,直咄咄回了一声:“不。”

      他顶着这张相似的面容与我顶嘴,我顿时沉下脸来:“怎地,我替你相看的,你瞧不上?”

      江怀玉放下碗筷,埋头不答话。几丝湿润的乱发微微打卷,圈在额头上,却是没疤的。

      哑兔儿叫我得罪狠了,乖猫儿近日的心思也异常敏感。都说女儿心是海底针,可照我说,这些老老少少的男儿轻易不言心事,心思才当真是一重绕一重。谁好心好意揭开瞧一瞧,反倒捅了马蜂窝。

      我再三斟酌,尽力按住无名火,好言好语商量:“没说让你立刻成亲,我先帮你留意着,一年两年,慢慢挑便是。你总不能像你舅舅那样,光棍打到二十好几吧?”

      话音刚落,江怀玉突然抬起头来,向来飘忽的眼神竟似生了锚,毫不掩藏的屈愤沿着锚索,从他的双眼直烧向我双眼。

      白玉猫斗胆挑衅夜光虎,我心头的无名火登时复燃,沿着那条无形的锚索反向烧去。

      目光交汇之间,江怀玉的眼眶逐渐微红,乌眸汪在闪烁的光亮中,好似两扇潮湿而隐秘的窗,窗上模糊映着我的脸。

      虎帅怒目,向来叫人胆寒。虎帅胆大,向来谁都敢瞪。独独这一次,那隐秘的水光浸湿了彼此间的锚索,我的无名火竟然“滋滋”几声,就此焉下去,令我不自觉避开他的目光。

      “怀玉……”片刻后,我再度回转目光,一时不知是该哄,还是严厉训诫,却见那水光仿佛化作火油,将他眼中的屈愤彻底引爆。

      “我说,不!”

      混小子怒红着脸,高声掷下这一句,随后,竟头一回对我甩了脸色,霍然起身,头也不回钻进隔间,又将门重重关上。

      闹这一出,我更觉饭菜没了滋味,随意用几口,唤佘燕儿收拾妥当,再取来舆图沉思,然而思绪却总是飘忽不定,目光也总是不经意飘向那扇紧闭的门扉。

      血气方刚的小子,我总让他虚掩着房门,是有些不妥当。

      可我分明还觉得他是个小孩子,他到底是几时生出这些怪心思来?

      是在旬邑?

      那时,唐远生死未卜,江怀玉孤零零的一人,好似是对我生出过分的依恋。

      又或者,是在少室山?

      那时,他说只有他懂我的心事。他说话的神色,既有些得意,却又似乎含着苦涩。

      又或者,是每每行军在外,他总将红糖水捂在怀中,只要我渴,他便随时递来?

      小子动了心思,是怎样一副蠢样,我见得太多。然而洞察入微的虎帅,早已习惯将猫儿罩在羽翼下,习惯他的沉默、顺从与依赖,似乎忽略了这些细微之处。

      这倒是棘手。现今不方便放他出去,十六七的小子,日日与女人同在一个屋檐下,是容易生出些微遐思。

      然而十六七的小子,也最为叛逆。我越是强硬管教,他越是犯倔,越容易将这丝不成熟的遐思当作至理。

      哎,打小在小子堆里充大王,干仗挑事信手拈来,却从未处理过这意外的状况,当真捏不住轻重。

      罢了,先冷他一阵儿,叫他好生反思。日后在东京立稳脚跟,也不必再让他隐姓埋名藏在帐内,届时再挑几个丫头与他朝夕相处,他自然也就想明白了。

      当夜心绪烦乱,睡意浅薄,总忍不住竖耳倾听隔间的动静。偏生今日白无常不在,屋后的野猫又来嚎春,扰乱听觉。

      “混小子。”我不禁低声咒骂。

      这混小子,真像是猫儿化身。平日乖巧眷恋地蹭在手心,骗我对他千般好万般疼,冷不防又发些小脾气,挠我一爪子,当真是……恼人。

      次日,恢复常态,我对昨日之事只字不提,却也不再让他贴身跟随,专注于重新组建帐前司女卫一事,只在需要癸队随行时,才召他领队。

      混小子也犯倔,我不召他,他便不肯从隔间出来,多晾他几日,他竟然擅离职守,不是跑去与樊宝骏的孤儿帮练武,便是不知去何处喂猫遛狗,时常至夜深时,我才听见隔间的后门传来细微的吱呀声。

      这头正恼,那头也愁。

      区区郡夫人,比不得平阳昭公主,既无家财万贯,也无良田千倾。过寿大赏全军,再办西虎帮大会,年俸与赏赐立时耗了个底朝天。

      我与明澄只能引颈巴望临安的粮饷,好在不日之后,终于有了信,粮饷补来,随之而来的,还有一道旨意。

      烂桃这道旨意颇有深意,先提拔明澄为赤霄军正将,后又笔锋一转,莫名其妙命赤霄军改番为承恩军。

      全军既欢喜又抵触,尤其是我,更觉恶心。

      承恩?几个意思?说得像老子陪他睡过觉似的。既要讨好樊爷爷,何不效仿胡人,兄亡娶嫂,扶正为后?只要他敢放权,老子就敢接那宝册金印,名正言顺号令天下,收复失地,立稳中原,再效周武,改朝换代。

      反正,他那后位还悬着呢。

      烂桃自然不敢冒天下之大不韪,我也只能在心头啐他一百口唾沫。全军因为改番一事,多有抱怨,万幸此前已立上虎旗,阴差阳错之下,兄弟们对新军旗不屑一顾,倒将虎旗当作正经的军旗。

      其后经多方打探,得知此次改番的不止赤霄军,巨阙、左骁武及擒戎、效节军三支撤退的北军,亦改番为承仁、承德、承泽军。

      据传,以右相刘勉为首的北臣联合董金鹏、董元雄等外戚势力,再度提出“以打促和”的策略,与坚持“抚振生民”的南臣高调打擂。江慷几经摇摆,终于接纳此议,重视起这四支与北辽正面对抗过的北军,将国政重心彻底置于北线的防御之上。

      南臣此次吃瘪,暗中较劲的左相柳公亮与御营司都统制赵恭握手言和,赵恭不再阻挠霍崇翊的任命。霍崇翊已前往临安,接任上四军龙卫军都指挥一职,一跃成为天子脚下的近臣。而原先属霍崇翊麾下的顺恩军,竟交由赵礼那狗贼统御,继续驻守江宁。至于平澜军都指挥耿继忠,也不知是怎个缘故,北臣不敢沾他,南臣不愿捧他,虽有生擒贼首孟升的功绩在身,却依旧坐在军都指挥的板凳上,丝毫未见高升的迹象。

      耿继忠与我素日无交,我也不在意他的任命,然而赵礼高升军都指挥一事,却让我耿耿于怀。我正打算去一趟霍丘,撺掇霍文彦在江宁的地盘上弄死这共同的仇人,谁知我还未及出发,凤台又来一个碍眼的玩意儿——前年驻守京畿时,江慷曾命忠烈军副将董令武接管赤霄军,谁知他走到郾城,听说北面战况危急,竟扭头跑回扬州,闹出天大的笑话,江慷只得收回任命。二孟兵变之时,忠烈军都指挥阵亡,董令武升任主将。而此时,江慷前脚还讨好我,后脚竟调忠烈军接管凤台,将我撵去西面的光州,美其名曰“重新部署防线”。

      据传,董令武与董元奎虽是远房亲戚,却一同更戍过几年,关系非比寻常,因而这厮对涉嫌害死董元奎的赤霄军甚为憎恨。此次他趾高气昂搬出圣旨,毫不客气撵人,险些激得两方人马打起来。

      明澄与我好容易安抚住激愤的赤霄军将士,迁来凤台的百姓却也怨声盈天。今年的民田好容易屯下,赤霄军只收二成粮贷,以和籴的名义征粮,免去各种名目的加耗,在乱世之中已是极轻的粮税。三千户百姓不论老弱,皆是赤霄军名义上的民夫,不必再服凤台的徭役。平日里,军民同甘共苦,明将军时常亲自视察田野,慰问民情;马光汉与卢婉君那两个菩萨隔三差五便去民间义诊,关怀百姓;更有不少小子与民间姑娘结亲,赤霄军与百姓早已水乳交融。

      自从昭庆前来犒军视察,明澄便知虚报民田一事藏不住,因而事先早有部署。那套门道我不大懂,大略就是将民户分作主户与客户,田地挂在少数主户的名下,余下客户都是佃农,不必缴纳田税。

      无奈此次董令武来得极其突然,我只提前三日得了消息,仓促之下,只得让少数主户躲进山里去。

      董令武一来,便联合凤台的官吏核实这三千户百姓的户籍。逃税隐田的主户虽及时脱身,然而他手底下的兵却飞扬跋扈,借着核实户籍之机,大摇大摆闯入百姓家中,翻箱倒柜,逮鸡搬米,甚至调戏民妇,惊得百姓人心惶惶。许多人既舍不下田地,却又不敢继续留在凤台。见赤霄军收拾行装,将要离去,百姓纷纷涌来营门外,哭天抢地,哀求悬黎将军务必留下,主持公道。我正为难心焦,那姓董的竟然命令忠烈军强行驱赶百姓,又险些闹得两军打起来。李小天也看不过眼,带领天义军围在军营外,要为百姓讨公道。

      我虽也不甘舍下苦心经营的凤台,然而数日之内,已两次险些闹出祸乱,再待下去,我也未必能保稳局面,只得命人去霍丘带个口信,让霍文彦帮忙看顾一眼,并嘱咐百姓,若实在待不下去,可就近投奔霍丘。

      最终,仍有七百户百姓宁可舍弃田地,也要追随悬黎将军。魏洛百姓与天义军同为一体,李小天振臂一呼,军民全数响应,立刻收拾行装,与赤霄军一同迁去光州定城。

      启程之时,我再三望向宿州方向,险些忍不住离队,快马飞奔去宿州,与某人当面道别叮嘱。然而看向身后愁云惨淡的长队,我只能按住心思,振作精神,高扬虎旗,领队在前。

      途中,心思烦闷,明大将军虽面色泰然,可我也瞧得出来他亦是满腹忧虑。于是,我打马上前,调侃道:“仁德恩泽,赤霄军好歹排第三,总比效节军体面。巨阙军在京畿算是首功,捞来个排头的承仁,可我怎么听,怎么像是说他们是帮禽兽,现今终于修成正果,得道成人了。”

      明澄经我一逗,不禁抿唇微笑,暗暗摇头。

      我驱马再近,收敛笑意,压低声音:“其余三支北军,正副将齐全,唯独赤霄军,先是挖走都虞候,现今又将你孤零零提上去。我琢磨着,那位多半还留有一手,冷不丁便要安插个副将来。只是不知这人会是谁。”

      明澄思忖片刻,低声道:“那位必是因隐田之故,对赤霄军更生芥蒂。依我推断,日后那副将,必如董令武一般,与赤霄军结有旧怨。”

      说罢,他意味深长向西北望去。

      西北将领,与赤霄军结有旧怨者,不难猜测。

      “听说赵仲方困在咸阳近一年,城中已吃起人来。那厮倒是命好,早早提审回来,安安逸逸守城门去。”我讥笑一声,转而忧愁叹道,“此事日后再说。瞧瞧这帮小子,好容易被我鼓动起来,如今闹这一出,心气儿又不顺了。我琢磨着,西北兵有不少旱鸭子,日后若须转战江南,必得让他们会水。光州临近荆湖,水网密布,不如在定城安顿之后,如镜哥操劳操劳,筹划一场龙舟赛,既乐呵,又顺带练练水性。正巧,开春后的利钱,金钱鼠也该送来了。”

      明澄微微点头,却不问我有何安排。

      全军愁闷不甘,一路皆是阴雨连绵。行军至定城,已是四月初。扎营时,北面的暗探来报:伪、辽联军正暗暗向京东路调度。

      京东路现今甚为尴尬。中原大片土地沦陷,尤其京畿一丢,如同大梁的胸腔叫人挖去,胶东半岛仿佛一条右臂,仅有腋下的一片皮肤与躯体相连。若非应天府还在大梁的控制之下,京东路早已沦陷。

      是以从前,郭衡带着捧日军跑去胶东半岛,江慷立刻慌了神,千哄万哄求他回来,生怕他一怒之下投敌,连带京东路一并送给伪朝。

      如今,伪、辽联军向京东路调度,显见是休整完毕,打算先斩这条临近心脏的右臂,而后稳步南图。

      这头刚得了北面的密报,派去宿州与唐远接头的暗探也返回禀报:都部署郭衡将改番为承仁军的巨阙军调离宿州,前往淮南东路的盐州,以备随时支援京东路。

      一个往西,一个往东,虎兔之间,竟又是远隔千里,连信鸦也无法传讯。

      唐远命心腹带来一封书信,信上言辞切切,告诫我不可投机冒进,末了,又罗里吧嗦让我加餐饭。

      变局暗生,我顾不得感伤,匆匆提笔,只用三两句话表明必取颖昌的决心,再以火漆封口,让暗探送去盐州。随后,我连夜召来晋跃、牛三德及崔景温,吩咐道:“二郎,此次突然调离凤台,原先探的那条路,白费一半,咱们不能再耽搁,必得加紧把前头这半条路重新探过。三德,你的三营也要同去,先将沿途的工事准备妥当。十郎,你的炮车拆作散件,我先行一步探路,炮随后运来。连夜就办,明日出发。”

      三人领命退下,我又召来周思报与童传豹,吩咐道:“思报,挑几名暗探随我北上,那对姐妹花得去。童二,你带他们潜伏颖昌,以备策应。”

      随后,我前去明澄帐中,将相关事宜一一交办,又叮嘱道:“崽子们行军疲惫,心气儿也不对,不必弄得人心惶惶。龙舟赛你照办,待我回来同乐,之后再说战前动员。临安那头也提防着些,陈显祖不长脑,若是他来,你先糊弄着。”

      小明是小樊坚强的“贤内助”,自不必我多虑。然而“内帷”之中,还有一桩麻烦事,必得快刀斩乱麻。

      江怀玉那混小子,至今还与我闹别扭。眼见着战事将起,我可没闲心拿水磨工夫抚平他的少年心事。是以,自明澄帐中返回,我也不顾此时已是深夜,直接将江怀玉揪去帐后的空地,扔一柄枪过去,自也提上一柄,昂头斜睨:“近日你常去教孤儿帮习武,我且校阅校阅,也免得你武艺不精,误人子弟。”

      他原已卸下面盔,准备歇息,想是不习惯在帐外露脸,竟连枪也不去拾捡,只顾低着头,举起右手挡在额前。

      瞧见他这畏畏缩缩的模样,我没由来一阵心软,犹豫片刻,又狠下心来,大步上前,探枪将地上的那柄长枪挑起,左手一抓,强硬塞向他的胸口,命令道:“对枪!”

      雨后的泥地湿滑,江怀玉被我推得后退两步,勉强握住枪杆,头却垂得更低,毫无应战的姿态。

      我更是气不打一出来,干脆一枪劈去,逼他举枪防御。

      连劈三枪,江怀玉一退再退,我不得不收敛攻势,口中逼迫道:“好生打。不然明日我便收回癸队,撵你去承仁军!”

      听得这句,江怀玉的双手骤然一紧,防御的枪劲终于刚硬几分,却依旧招式混乱,连七岁小孩都不如。

      我的枪势愈狠,话也更为难听:“呵,你这破烂功夫,能保护谁?你也配做癸队之首?”

      谁知此话一出,江怀玉干脆放弃防御,我一枪收势不及,枪尖“嘶啦”一声划破他的衣袖。

      “江怀玉!”我怒喝一声,厉声讥讽,“瞧你这孬样!你连你舅舅的一根脚趾头都不如!”

      此话如一支火箭射去,将混小子满腹的憋屈点燃。他兀地昂起头来,猝然大吼一声,将我的枪狠狠挑开。

      这一挑如蛟龙摆尾,至少爆发出十二分劲力,震得我手心发麻。我立刻退后三步,提枪斜指地面,戒备观察。然而逆着火把的光亮,我瞧不清他的神色,只能瞧见他的肩膀因急促的呼吸而剧烈起伏。

      “有种,敢冲我龇牙!再来!”我又喝一声,随即挑枪突进,向他的枪柄击去。

      江怀玉如同炸毛的狸猫,终于不再闪躲,左腿后退半步,在泥地中扎稳脚步,同时双臂高举,以凌厉的劲力下劈,将我的挑枪迅猛压下。

      精铁枪杆“叮”一声脆响,震得我的手心又是一麻。

      好啊!

      唐家枪是男儿的破阵枪法,越是刚健勇猛的军汉,越能发挥到极致。而我这明家枪,先由明老爷子为爱女悉心调整,后由明洙发扬光大,再经我多年实战完善,拓展链枪之法,已是扬长避短、灵巧刁钻的女儿枪法。

      江怀玉用力压住我的挑枪,逆光之中,他日渐强壮的肩膀不住起伏,似汹涌的浪涛,然而手中的招式却就此顿住。我与他对峙片刻,随即卸力回枪,接着一绞一绕,如灵蛇吐信,向他的手臂刺去。

      愤怒的猫儿心神混乱,又被我刺破了衣袖。

      听得我轻蔑的冷笑,江怀玉彻底化作浑身着火的狸猫,屈愤怒吼一声,奋力格开这一枪,随后向我发动毫无章法的反击。

      他越是失去冷静,越抵挡不住刁钻的明家枪。我如同虎戏猫儿,围绕他从容游走,迅捷出击。“嘶啦”声断续不止,十来招下来,他双臂的衣袖已叫我撕个稀烂。

      “不中用!不中用!不中用!”

      我的语气比枪锋更为尖锐,似已将他刺得体无完肤。

      江怀玉全然陷入劣势,枪法越发没个章法,与其说是对枪,不如说是用蛮力发泄愤怒。我已有数次刺枪直逼他的眉心,甚至绕至他背后,将他松散的发髻挑开。

      猫儿披头散发,衣衫褴褛,裤脚亦是溅满泥点,狼狈不堪。

      然而,猫儿亦有猫儿的优势。

      十七岁的小子,体能已与成年人无异,而我长年身体欠佳,今日又诸事操劳,至三十来招时,我已觉呼吸紊乱,手臂发酸。

      越是如此,我越觉恼怒。

      混小子学了这些年的武艺,竟连病虎也敌不过?

      我也是太惯着他了!

      如此一想,我将他凌乱的挥枪绞住,趁他枪势失控,干脆挑向一旁,随后合身欺上,单手脱枪,以手肘向他的腹部猛击。

      手肘与膝盖,是人体最坚硬之处。我这一击用了八成力道,江怀玉的气息猝然一滞,不禁弯下腰来,僵硬的身体完全丧失抵抗之力。

      我趁机抬肘,如疾风骤雨一般向他后肩连击,直至他彻底跪倒在地,再将他早已脱手的长枪踢开,随后拧开链枪,套住他的双手,将他一脚踹翻在泥地之中,毫不留情踩住他的胸口。

      直至此刻,江怀玉才倒抽一口凉气,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

      我倒提链枪,喘着粗气,居高临下睨视。江怀玉原还仰着脸与我对视,半晌之后,他忽而扭过脸去,死死咬住下唇,眼窝之中,闪过一丝晶亮的痕迹。

      混小子,哭个甚?

      有本事打赢我啊,你哭个甚?

      西虎帮有几人没被我揍过?偏你挨骂也哭,挨揍也哭,你到底想怎样?

      我讪讪收回脚,将链枪收回,狠下心道:“无名,无面,无己,无牵念,是为死士。你满心杂念,做不了癸队之首。这回,我带帐前司出去,你留在定城,好生反思吧。”

      说罢,我负手踱开,忽听背后传来细微的啜泣声,回头一看,却见满身泥泞的江怀玉抱臂蜷缩,身躯微颤,好似一只无家可归、满身伤痕的野狸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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