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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5、女将囿陈规 虎帅立新威 “旧旗,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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宿州一行,虽未成功说服唐远,但至少卖他一个好,应能消去他心中的几分积怨。
返回凤台,蟋蟀大将军干脆请明副将军搬出军令,勒令虎帅闭门休养。明澄夹在中间,左右不是,为难劝和,我只得将赏银与绢帛托付于他,以“樊将军过寿”的名义发放全军,再封一箱厚礼送予天义军,以示同乐之意。
其后,在蟋蟀大将军的严密监视下,虎帅安安分分静卧养病,连二月间的正寿,也免去酒席,只请明将军、西虎帮以及悬黎娘子军的干将前来,素菜简餐,小聚同庆。
宴毕,我留下牛三德,半作玩笑道:“右先锋,我总抓着你老婆使唤,倒是冷落了你啊。”
牛三德坦然笑道:“内子得三哥重用,末将与有荣焉,谈何冷落?”
“你到底偷喝了多少墨水?说话越发文绉绉了?”我皱眉打趣,又道,“爱读书,是好事,军里最缺文武双全的人才。健行长于练兵,但仅是操练,可培养不出将才。今年的田已种大半,粮饷也补来,正巧有钱有闲,可将武学堂认认真真重立起来。无奈明将军无暇分身,不如由你来做这首席先生?”
牛三德喜出望外,拱手正待领命,忽又犹豫起来:“末将才疏学浅,恐怕……难以胜任。”
“自家兄弟说话,莫来这些虚头巴脑的,听着脑仁疼。”我摆手制止,又鼓励道,“咱少时那些学堂先生,多是纸上谈兵,如你这般腹有兵法、身经百战者,寥寥无几。听说真娘这回有了准信,无奈她不肯赋闲休养,坚持为妇孺教书受业。她教妇孺,你在隔壁教将士,万一她有个头疼脑热,你也方便照顾么不是?”
牛三德思忖片刻,沉声应道:“三哥考虑周到,末将必不负重托。”
我缓缓点头,又道:“我有个想法。死记硬背兵书,不难,但要将兵法融会贯通,确需天分。中下层的将官,不必强求精通此项。你是守城老将,三、四营于筑造工事一项,也颇有心得。不如,你单开工造一科,编撰图册,着重教学。此事可让崔十郎协助,务必让这帮粗汉知晓个中原理,而非稀里糊涂生搬硬套。”
牛三德眼神一亮,豁然开朗,拱手道:“三哥当真深谋远虑,末将五体投地!”
“你再来这些虚头巴脑的?”我瞪眼警告,挖苦道,“真娘学富五车,也没见她成日咬文嚼字。你这读书的功夫,可远不如自个儿老婆啊。好生编书,话要够糙,够白,我但凡瞧见一个酸词,罚你一百钱!”
“是,是,是。”牛三德赧然点头,终于收起满口酸话。
屏退牛三德,我领着江怀玉返回营舍,正待洗漱歇下,却听江怀玉隔着虚掩的门扉,轻声请示:“悬黎姐,我有件礼物送你。”
“进来吧。”我笑道。
江怀玉应声推开门扉,缓步走来。此时,他已卸下面盔,十七岁的小子,眉目全然长开,身板也见宽挺,当真是越来越像他舅舅。
我正有些愣神,营舍后却突然传来夜猫刺耳的春嚎。
我回过神来,无奈责怪:“你说你,见着猫儿就喂。这倒好,周遭十里的野猫都知有你这尊猫儿神,全跑到我屋后闹腾。”
江怀玉听得此言,原本伸来的手臂蓦地顿住,握紧手心,将手收回去。
我摊手笑道:“什么礼,我瞧瞧。”
江怀玉犹豫片刻,这才将右手伸来,摊开掌心。
我垂眸望着那块栩栩如生的黑曜石雕像,笑容微僵,沉默片刻,抬眼问:“你这是怨我,拿你的礼物,去换玉兔?”
“不曾。”江怀玉微微低头,抿紧双唇,满脸倔色。
我取来犹带掌温的石雕,摩挲半晌,无奈笑道:“这事,确是我的不是。当时一心想换那只兔儿,一股脑将珍藏的宝贝全捧出来,谁知他偏挑中那只小虎,我总不好出尔反尔。这也是咱猫儿手巧的缘故啊。说来,这黑曜石小虎,你在东京已送过一只,只可惜当初仓促出逃,顾不得拾捡。这只,是猫儿送我的第三只,我必定好生珍藏,哪怕丢盔弃甲,也不丢猫儿的礼物,成不成?”
江怀玉闷头不答。
“乖,莫怄气了。十七岁的大小子,怎还像个丫头似的?”我柔声责怪,拉过他的手,勾住小指,以拇指盖章,“拉勾盖章,决不食言。”
江怀玉面颊微红,委屈的神色终于为一丝腼腆的笑意驱散。
我捏捏他的面颊,笑道:“不早了,快去撵猫。亏得方才宴席上,小马拿只鸡腿拐走白无常,不然它非得追着野猫子咬。”
“呜,这就去。悬黎姐好生歇息。”江怀玉局促点头,逃也似的离去。
当夜歇下,次日软磨硬泡,薛六娘终于放宽门禁,许我巡营视察,但必须穿夹袄、戴风帽,暖手袋也不能缺。
蟋蟀大将军令,虎帅不敢不从,只能如捂月子一般,全副武装出门。
童传虎的步军第五营转为马军第二营之后,我于民夫之中挑选新兵,补充第五营,由方小星操练。
如今,步军一、二营的精兵属方小星麾下,作为前阵主力,五营作替补;步军三、四营属牛三德麾下,我打算让他与冯真娘的后勤司配合,将三、四营培养为兼通作战、潜火、工事、固城、抚民的辅助部队;步军六营属敦石头麾下,皆是大块头的铁甲士,可作破局铁撞;步军七、八营属晋跃麾下,暂作后军,待实战之后,再行部署调整。
弓兵一、二营属陈天水麾下,长弓一把三冬练,弩的造价又过于高昂,短时之内难以扩出第三营来。炮军依旧只得一营,好在去年昧下效节军的两门炮,经崔景温悉心改装,已成三门炮车。
最叫人无奈的便是马军。同样是两营之数,一旦没了唐远以及彭越、张顺两名干将,战力至少削减四成。除非我亲自提枪上阵,可如此一来,大帐又无人坐镇指挥。
大约,只能待今后大破辽军,缴获一批好马,将步军六营打造为冲锋重骑,方能有所弥补。
当日巡营毕,返回营舍服药吃饭,心头正沉沉思量,周思报忽然来报,附耳道:“邱军医不愿回来。唐将军奈何不得,只能让彭指挥与她做个表面夫妻,免得再受人轻辱。”
我将筷子重重一放,心头暗骂:我瞧他唐兔子才是桃花煞!不论男女,只要调给他用,转眼就拐走了!邱红也是好大的胆子!若非老子在渑池捞她,她早不知被哪个兵匪掳走。怎地?不过是领了个外差,便给我来个“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渑池的风水当真是有鬼,尽出白眼狼!
为此生一夜闷气,次日依旧憋火,与明澄商议军务时,我不禁抱怨诉苦起来,叹道:“自古便有女将,我就没闹明白,怎地一出赤霄军,没一个认我?这些年我打的胜仗,一半与唐远没干系,就算是联手破敌,也是我调度他。怎地个个儿都当他是大英雄,当我是颗蒜?”
明澄少见我如此气急败坏,慢呷一口茶,深思熟虑一番,不疾不徐道:“殷商妇好、北魏孟氏、前秦毛氏,以诸侯、国母或太妃之尊领军;南朝冼夫人,少袭俚人大首领,后为高凉太守之妇,共治一方;唐平阳昭公主,原已贵为国公之女,散万贯家财招揽义军,其后起兵。此五者皆先有显贵之身,而后掌兵。汉之吕母、唐之文佳起于微末,然吕母二载病逝,其部众并入赤眉,文佳更是一月兵败,皆未成大业。”
斯文人掉起书袋,我无话可驳,却又分外不服,思来想去,抓住漏洞:“论出身,我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啊。荀灌也是将军之女,不也照样一战成名?再者,据说耿继忠的侧夫人也在安澜军效力。凭什么都觉得我不成?至少,我是自个儿带兵吧!”
“荀灌身出颍川荀氏,其父荀崧都督荆州江北诸军事,世袭侯爵。我朝裁撤藩镇,压制武人,樊叔父虽为都虞侯,却不可与荀崧同日而语。再者,荀灌虽以十三幼龄成一代巾帼,但细论起来,却仅有宛城一役之功,其后如昙花一现,再无事迹留存青史。至于耿继忠之妇……”明澄说至此处,停顿半晌,斟酌道,“这便是症结所在。悬黎,我并非以古为证,论女将难有作为。家姊亦是红妆披甲,其才其德,全军诚服。治军领兵,岂能以男女论高下?然世道桎梏,礼法所限,须眉囿于成见,轻视女流,妇人多需从父、从夫之势,方能号令群雄。悬黎的父兄已去,寡居无子,无从借势,在旁人看来,与吕母、文佳无异。说来亦是惭愧,为兄一介弱质书生,亦难服众,因而外间诸人,误将赤霄军赫赫之战功,归于关宁一身。如今他已调任,赤霄军往昔之威望,便烟消云散。”
这些道理,我并非不明白,只是近日处处碰壁,处处掣肘,难免发起牢骚。
沉默良久,我长叹一声:“罢了,好歹还有宝骏呢。过两年带他上阵,让他多出风头。我这老姑姑,也借一借侄儿的势吧。”
当日悻悻而回,夜间辗转反侧,我又生一计:纵使封号加得再长,我也正经得不着将军印,铜符扣在手中,始终名不正言不顺,自然号令不得外人。现今我能抓住的,只有赤霄军,而我手中的这点兵权,实则是靠西虎帮维持。江慷不给我将军印,那我必得铸好悬黎将军的无形之印,在禁军的壳子下,实打实建立自己的私兵。
次日,我起个大早,将留作私房钱的年俸清点出来,交予冯真娘,让她采买上好的布匹,再由制衣所加紧赶制百余套四季军衣。交办完此事,我又将原打算留作私用的御赐红绡取来,请于娘子裁制绶带。
吴果儿这丫头,今年已九岁,除却花道、画艺无师自通,对衣饰也颇感兴趣,见娘亲正在裁布,便自告奋勇画了几个绶带的样式,兴致勃勃捧来,让我挑选。
我欢喜得连声喊“乖”,仔细选中一个,让于娘子照此裁制。
绶带一事安排妥当,我思来想去,又托明澄题一幅大字,用以印制新旗。明澄欣然答应。
其后,我亲自上门,诚邀晋跃入帮。这小子受宠若惊,站坐不是,连连拱手答应。
次日,西虎帮例会,由我引见,晋跃列席,定下名号“神行吉良”。
众粗汉不解其意,牛三德得我示意,卖弄起学问:“《山海经》记载,犬封国有文马,缟身朱鬃,一跃百丈,日行千里,名曰吉量。”
众人听得云里雾里。我点头补充:“广捷军执白旗,赤霄军执赤旗。晋二郎既是卢将军爱将,也是悬黎将军看重的人才,吉良马缟身朱鬃,正合此意。还望二郎切勿辜负我与卢兄的切切心意。”
“末将必不负将军重托。”晋跃甚为动容,起身抱拳,又对众人拱手,“小弟久仰西虎帮好汉的风采,还望诸位兄长多多指教!”
气氛正好,谁知马光汉恃宠而骄,拈起酸来:“三哥,咱们先入帮的,可有些吃亏啊。少时肚里没墨,随口胡诌些名号,现今比起来,神行吉良是马,飞云马也是马,立刻就显土气了。”
我睨他一眼:“那你改一个?”
“不改。”马光汉得意洋洋摇头,炫耀道,“飞云马是三哥定的,我可舍不得改。”
我无奈摇头,对晋跃摊手:“二郎,小马不服气,你说怎么办?”
“这……”晋跃为难顾盼,不知如何作答。
我哈哈大笑,对马光汉道:“浑小子,还敢得罪二郎?回头儿卢妹子知晓了,可不理你。”
马光汉咋舌耸眉,众人哄堂大笑,晋跃也拘谨笑起来,随后双手端起面前的茶杯,对马光汉道:“马兄,跃以茶代酒,敬你一杯。”
马光汉摆手道:“不敢不敢,回头喝酒,我敬你三碗得了。你可切莫再突然冲出来动拳头啊。”
虽如此说,他也起身举杯,饮了这杯敬茶。
其乐融融说笑一阵,我抬手示意,转回正题,让各人畅所欲言,推荐新人,最终选定十人。
会毕,我逮住马光汉,恼笑斥责:“真是惯得你无法无天,争风吃醋都争到例会上来?”
马光汉不以为意,撇嘴道:“三哥偏心,我揶揄他两句,又能怎地?”
“装哪门子糊涂?”我抬手戳他的脑门,警告道,“晋二郎对卢妹子有些意思,别以为我不知情。你这混小子,竟敢拿我作筏子,欺负新人?皮痒是不是?”
马光汉缩头嘟囔:“他无端端打我两拳,我还不曾计较呢。不过是开两句玩笑,今后不开便是。”
我瞧他这有恃无恐的模样,当真气不打一处来,冷哼一声:“是得让你长长记性。罚你个苦差事,随我来!”
马光汉臊眉耷眼跟在身后,一同至曹署,我请现任兵曹的邹友安调来兵册,让马光汉将十一名新人以及西虎帮老将的名录、战勋找出来,誊抄一遍,添上各人入帮的时日、名号、生平略要。待他彻夜整理完毕,我再亲手为西虎帮众好汉制一幅长卷,这些年战死的兄弟,则单列一卷。
二月底,诸事齐备,我于演武场搭设授勋台,为西虎帮众英雄授勋,并特邀明澄、李小天观礼,以助声势。
淮南多雨,今日细雨靡靡,天色灰蒙,招展的赤旗成为天地间唯一的亮色。
演武场外,诸多士卒羡慕围观。演武场内,六十余名西虎帮将士整齐列队,细雨凝在军汉们粗糙潦草的发丝间,却丝毫浇不灭那一道道热血沸腾的目光。
长号齐吹,余音回旋。我举起一面潦草的赤旗,昂首阔步至高台中央,将旗杆重重一顿,环视一圈,高声问:“兄弟们,可都记得这面旗?”
众人齐齐抬头,望着旗帜上潦草的图案,有人尚且疑惑,有人似已了然。陈天水率先开口:“这是咱们的……帮旗啊?”
我欣慰点头,挥动赤旗,将旗帜上潦草的图案彻底展开,随后再将旗杆一顿,声情并茂追忆往昔:“熙元四年,咱还是一群无所事事的混小子,捡根木棍,扯片红布,画只老虎,再往黄沙中一插,便立起大旗。建帮之初,咱的口号是‘灭狮子,抢山头’,可说来惭愧,除却与雄狮堂约战,咱成日不干正经事,上墙钻洞,追狗打鸟,偷酒聚会,夜游私逃,祸闯得不少,棍子也挨得甚多。父兄们一提西虎帮,谁不是恨铁不成钢?”
听得此言,西虎帮的老将纷纷露出意味深长的笑意。
我蓦地往人群中一指,笑问:“宋三,你家祖上阔过。原先你拆了你家老子压箱底的珍珠手串,拿来咱们打石弹子玩。你家老子告到我家老子面前,害得全帮兄弟罚跪。可还记得?”
宋三春闻言,挠头憨笑:“记得,记得。”
当初一同罚跪的那几个,亦是相视会心一笑。
待得众人笑过,我收敛笑容,喟然感慨:“熙元四年建帮,这一转眼,竟已有十五年。说来,还得感谢崔十郎的老子。若非他家老子兴改革,废更戍,咱这帮兄弟,偶然聚上两三年,便又要天各一方,如何能结下这十五年之久的缘分?十五年啊,已是一代人的更替,咱们有多少人,已从儿子变成当家老子?”
众人点头感叹,尤其有后的那些个,更是多几分感触。
我右手执旗,展开左臂,朝向台下这帮小子,欣慰赞道:“十五年啊,咱这帮不成器的混小子,经这十五年寒暑磨砺,同甘共苦,同生共死,这一转眼,竟都已是保家卫国、顶天立地的大丈夫了。西虎帮亦由最初的三人,壮大为百余好汉,不可谓不壮观。三哥瞧你们列队校场,当真是人人英姿勃发,如虎如龙。好一个气吞山河的西虎帮!”
“好!”
“西虎帮气吞山河!”
台下众人激动挥拳,自豪应和。
我挥动旗帜,飘动的赤旗似将演武场点燃,潦草的老虎也似在旗帜上猛奔起来。
见此情景,演武场外的士卒,也不禁叫起好来。
挥舞一阵,我再将旗杆一顿,抬手止住应和声,沉默片刻,眼眶微红,抚胸感慨:“十五年峥嵘岁月,每每回想,三哥便觉热血沸腾。十五年,三十年,一百年,咱们兄弟同心,永不离散!然而,生者不散,死亡,却硬生生将人分离。每每念及牺牲的兄弟,三哥只觉肝肠寸断,痛心呕血!他们,有人倒在番贼的铁鹞子蹄下,有人葬身在东京的护城河里。有人埋了,有人在骨灰袋里,还有多少人,连尸骨都找不回来?”
话音未落,台下已有人红了眼眶。
我收住哀戚之色,凛然指向北方,厉声呼喊:“再看这支离破碎的山河!东京的宣德楼,如今被伪帝占去当狗窝。黄河两岸的百姓,还在辽子的马鞭下讨活路!三哥夜夜北望中原,便见三十万亡灵在云端嘶吼,便见万千黎民在血泊里挣扎!三哥肩上扛着泰山啊,咱们肩上扛着泰山啊,兄弟们!”
众人闻言,皆是神色凝重,双拳紧握。
我深吸几口带着雨丝的凉气,平复神色,宣道:“咱们肩扛泰山,尚有万里征途,还需携手共进,并肩奋战。是以今日,三哥借着西虎帮立帮十五年之庆,要办三件大事——一祭英魂,二纳新血,三授勋荣!”
说罢,我示意号手再吹长号,随后将旗帜交予方小星,再命人撑伞,由敦石头、陈天水一左一右,将逝者的长卷缓缓展开,由我亲自诵读。每颂一人,牛三德便邀遗属上台,我亲手捧上四季衣裳,衣上置有鲜红的绶带。若无亲人留存于世者,我也命人置办灵牌,将绶带系于灵牌之上,以备日后供奉于英烈堂。
一卷颂完,狲、熊、牛、鹰四将立于我身后,余下众人立于台下,一同对天举拳,默哀立誓。长号又鸣,细雨之中,一片庄严肃穆之气。
祭奠完毕,鼓声又出,沉重的氛围转为热烈。
鼓声止,马光汉邀晋跃在内的十一名新人上台,我一一简略引见,再由晋跃作表率,带领众新人宣誓。
台下众人叫好鼓励,鼓声雷雷,振奋人心。
纳新完毕,再鸣长号,此次的号声悠扬激昂。
我取来生者的长卷,命人展开,依照入帮的先后顺序,逐一诵读。众人列队上台,由我亲手系上绶带。
敦石头排第二个,挺着六尺有余的惊人宏躯踏上高台,木搭的架子随他的步伐轻微震动。待我诵完他的入帮记事,取来绶带,他便勾腰低头,将就我的身量。谁知绶带还未系好,这憨子竟突然“汪”一声大哭起来,倒是吓我一跳。
随他这撼天动地的哭声,骄傲、振奋、感伤、崇敬,诸多狂热的思绪在众人眼中如火油桶炸开。许多人偷摸儿抹一把眼角,也不知抹去的是雨珠,或是热泪。
六十余人,人人皆有一段故事,每段或长或短的故事,如同交织的经纬,织成西虎帮不倒的大旗。
故事诵完,授勋已毕,众人再度返回台下列队。
我挺立雨中,捂住心口的绶带,再度宣道:“兄弟们!绶带虽不贵重,却是咱们共同流的鲜血所染红。今日戴上这红绶,西虎帮兄弟便是血脉相连,生死一体,同心同志!三哥曾许诺,要带你们去宣德楼赏灯饮酒。然而如今东京陷落敌手,宣德楼为豺狼盘踞,腥膻遍地。自去年战败,赤霄军退守淮南路,历经万难,粮饷匮乏,最艰困时,连小崽子们都饿得浮肿。万幸,咱们尽心护佑百姓,得他们拥戴支持,方得渡过难关,恢复战力。然而北敌贼心不死、虎视眈眈,或是今日,或是明日,那贪婪的爪牙又将伸到咱们面前,毁我城池,焚我田地,掠我百姓,杀我同袍,将咱们行伍好汉的尊严撕个稀巴烂!三哥不甘心,不认命!你们可甘心?可认命?”
“不甘心!”
“不认命!”
台下传来声声怒吼。
我垂下捂住胸口的右手,挺直背脊,伸臂向后展手。覆着面盔的江怀玉见状,立刻自高台一侧走来,举着一面新旗,送至我手中。
我高举旗帜,用力挥动,赤旗在细雨中迎风展开。旗面之上,不再是炭笔潦草的图案,而是一个铁画银钩的“虎”字。浑厚劲挺的字形肖似上山虎,猛虎回头一顾,发出无声却摄人的低啸。
“西虎帮!西虎帮!西虎帮!”
军伍儿郎,应旗而动,对旗语的应和已刻入心魂。这面陌生却耀眼的旗帜一出,立刻有人带头喊起来,随后,演武场内外,皆传来狂热的呼喊。
挥舞良久,我的手臂已发酸,便将旗杆重重一顿,再度高声宣令:“旧旗,是兄弟情深的见证,新旗,是浴血冲锋的号令!西虎帮好汉同心,敌寇不灭,山河不复,绝不甘心,绝不认命!吃败仗又如何?赤霄关破,父兄们壮烈牺牲,可咱们立刻在陇安涅槃重生!兴翔府外,咱们也败过,可转头便在眉峻口赢回来!去年,咱们虽从京畿退了,也照样能打回去!三哥在,虎旗不倒!虎旗不倒,赤霄军旗不倒!凡我西虎帮好汉,皆当做赤霄军表率,操练不辍,枕戈待旦,前赴后继,奋勇当先,以我身铸不破之盾,以我血炼不屈之矛,以我命燃不灭之炬,以我魂镇不缺之疆!三哥之诺,永不更改!只待他日收复东京,必当率领兄弟们登上宣德楼,把盏同欢,共览太平盛世!”
“三哥在,虎旗不倒!”
“三哥在,赤霄军旗不倒!”
“把盏同欢,共览太平盛世!”
“西虎帮!西虎帮!西虎帮!”
“虎帅!虎帅!虎帅!”
演武场内外,鼓声如雷,应和不绝,仿佛那战斗的意志,已从我胸口的绶带,传递向兄弟们的绶带,再蔓延至全军心中那无形的绶带。
望着这热烈的场面,不知怎地,我竟想起那年在陇安,我尚不得前堂议事的资格,只能拉上西虎帮小子,聚在坍塌一半的侧衙,砸砖立誓。
那时,唐远竟还讥讽我“乌烟瘴气”。
呆贼,他但凡有我三分的能耐,便不是唐达打他军棍,而是他将唐达吊在辕门上,愿抽几鞭是几鞭。
良久,激动人心的喧嚣终于平复下去。我收回飘远的思绪,命人捧上量身定制的四季军衣,送到每人手中。冯真娘条理分明,制衣所的记档齐全,为我省下不少心力。
众人捧着崭新的军衣,又有不少人偷偷红了眼眶。
军衣分发完毕,雨已密起来。我郑重抬手,宣道:“三哥囊中羞涩,发不起金饼银锭,只能制几套衣衫,不叫兄弟们冻着。雨大了,不耽搁,都记得今日之誓。散!”
得我此令,西虎帮众将士皆怀抱新衣,在士卒们艳羡的目光中,昂首阔步,走出演武场。有人已迫不及待披上新衣,挺着胸口的红绶,四处显摆。
我暗舒一口气,抹一把发丝上的雨珠,回头对台上观礼的明澄挑眉一笑。
明澄无奈摇头,露出一丝欣慰的微笑。
同在台上观礼的李小天从座椅上起身,大步上前,拱手问:“三爷这一手本事,几时能教一教李某?”
我摆手笑道:“天哥义薄云天,天义军好汉如林,我这都是胡闹的把式,叫天哥看笑话了。”
“非也非也。”李小天朗声大笑,摇头道,“原先李某还小瞧了三爷,只当你是借着唐将军的光,才带得出这样一支精锐之师。今日一观,方知三爷治军之能,令人不得不服啊。”
“当不起,当不起,都是兄弟们抬轿。”我谦逊摆手,嘴角却都快咧至脑后跟。
相互恭维几句,李小天拱手辞别。明澄走至我身畔,与我并肩相立,望着雨中的演武场,感叹道:“犹记少时,你跟随樊叔父,负手踱步,亦步亦趋,神气之中,亦有三分滑稽。白驹过隙,时过境迁,你的风采,竟已胜过樊叔父。”
“老樊离不得老明支持,小樊也离不得小明支持啊。”我扭头看他,眨眼一笑,“换作那人,又得斥我‘乌烟瘴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