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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6、难解腹中饥 难纾心中困 “总去膜拜 ...

  •   五月间,日理万机的明将军大病一场,缠绵病榻,多日不见起色。不止他,许多将士都陆续出现各种不适的症状。起初我以为是有人在水源中投毒,又或是扬州送来的军粮有问题。其后,经薛六娘再三诊断,却是一众北方汉子不适应淮南湿闷的气候,兼之营地简陋,蛇虫侵袭,这才导致病症频发。

      这倒是叫人发愁。

      我现今就剩压箱底的三百金,霍文彦那头又不能明目张胆送太多东西来,粮食也还远不到秋收的时节,我上何处去弄足够的药材与木材,保障将士们的医疗与住宿?

      最终,还是当地老农与我出主意,让我多买些鸡来,散养在营中。鸡这东西,看似人畜无害,一旦刨起虫子来,当真是挖地三尺、片甲不留,就连菜花蛇也能斗上一斗。除却营中养鸡,稻田中还可养鸭,以免飞虱、蚂蟥之类的害虫侵害田间劳作的百姓与士卒。

      这倒是个好法子。扁毛畜生不光能治虫,还能下蛋,粪可肥田,羽毛还能制箭,当真是一举数得。照顾鸡鸭也并非繁重的活计,将难民中的小儿召来,管一口饭吃,一个子儿掰成两半花,勉强能养活。

      于是我又带上孙七贵,前去霍丘,半抢半买弄来一大批鸡鸭。其后又好多歹说,求霍文彦引荐“西北富商”孙七贵,搭上吴家的生意,做些小本买卖,以免坐吃山空。

      霍文彦见我这成日哭惨的乞丐将军,一口气掏出两百金来,好一顿奚落,硬扣我陪他打猎泛舟半月,才肯答应。

      谁知我在霍丘“卖笑”,江慷却来挖我的墙角,命唐迅前来凤台,将唐远不明不白扣住的巨阙军领回去。

      若是旁人来接管,倒也不是不能设法糊弄回去,可来者是唐家三郎,总不能坑了人家,害他无法交差。

      罢了,我虽眼馋那两千巨阙精骑,然而眼下着实养不起。马吃得比人多,还需精料喂养,这数月以来,江慷只拨了赤霄军六千员额的粮,巨阙军的好马全都养瘦了。

      待我返回凤台,唐迅已带兵离去,唐远搬回赤霄军的营地,巨阙军那头的营地空出来。正巧李小天带着浩荡的两千军民,狼狈万分千里投奔,随行竟还有“秀才县尉”刘广识,以及旬邑的上千难民,其中不少是随我从平凉撤退,其后安顿在旬邑的西北难民。

      百姓宁可千里逃难,也要投奔悬黎将军,我不可谓不感动。可骤然多出数千张口来,我当真养不活,只能再去霍丘,求霍大财主收留难民。

      然而朋友之间,也不能予取予求,更何况只是酒肉之交。这回霍大财主黑了脸,半作玩笑谈条件,要我长久“抵押”在霍丘,他才肯答应。

      这纨绔总是想方设法骗我离开赤霄军,必是得了那位的授意。陪他泛舟打猎是一回事,穿穿女装,卖卖压根不存在的美色,也并非不可忍一时,但要我放下兵柄任人鱼肉,那我宁死不屈。

      当日不欢而散,我返回凤台,苦思三日,最终不得已将童传虎召来,命他拾起老本行,干一干脏活——伪梁逐渐将爪牙伸向京南路,对诸多州县强征豪敛。京南路夹在二梁中间,而扬州又无余力派遣足够的兵马守护,靠南的州县尚能集结厢兵与乡勇尽力反抗,靠北的州县只能任人掠夺。民脂民膏,与其让伪梁夺去供养北辽,不如搬回来喂我的饥民。

      此事虽是无奈之举,可毕竟不光彩,我只能瞒着尚在病中的明将军,命童传虎秘密行事。然而童传虎是唐将军一手栽培,岂能不去通风报信?

      果不其然,方授予密令,执掌军纪的都虞候便来兴师问罪,不可思议质问:“樊宝珠,你是疯了不成?”

      “智将务食于敌,食敌一钟,当吾二十钟。哪里不妥?”我垂下目光,用食指轻挠桌案上的一块污点,“唐将军最擅因粮于敌,我这也是向你所学。”

      “休要强词夺理!”唐远怒喝一声,鹰目圆睁,“因粮于敌,而非劫于百姓!你口口声声为黎民而战,如今却要自甘堕落,沦为匪军吗?”

      我扫他一眼,低头辩解:“我叫他去劫伪梁的叛徒,可没叫他抢劫百姓。”

      “伪梁强征百姓,你劫取伪梁,与劫取百姓何异?樊宝珠,自从京畿战败,你……你……”唐远顿住半晌,愤怒的语气转为怨怒,“你为何变成这般模样?”

      “是你逼我退的兵。”我嘴角微扯,继续抠那桌上的污点,“京南路已是砧板上的鱼肉,就算我击退伪梁,将粮钱归还百姓,他回头又来取,岂非白忙一场?倒不如搬回来,喂饱我的军民,今后时机成熟,再将京南收回来便是。你瞧瞧咱的马,都饿得瞧见肋骨了。”

      “强词夺理!”唐远上前两步,强压怒火,劝道,“宝珠,你不可只图眼前之利!这口子一开,军纪崩坏,今后再难约束。当下虽是万事艰难,可总有旁的法子。”

      “有啊,我去霍丘陪人睡觉,睡一回,十车粮。卖身,卖良心,你替我选一样吧。”我抬起眼皮,讥怨一笑,又觉好没意思,垂眼道,“既然又有分歧,那便抽签论长短吧。”

      “此事不可儿戏。”唐远断然拒绝。

      我嘴角一扯,苦笑暗想:原以为他是改了,到头来竟是因江怀玉一事只是儿戏,他陪我抽签赌博,无伤大雅。

      “我知军纪重大,所以才命童传虎秘密行事。遮羞布嘛,总不能扯开。”我继续抠那污点,却将脏东西全抠进指甲缝里,只得将手停下,抬眼望着他问,“关宁,你觉得皇粮,与劫来的粮,哪样干净?”

      唐远面色一滞,不愿回答。

      我双手一摊,无奈笑问:“你瞧,你也知皇粮亦是从民间取来。数十万将士,三年奋战,近乎榨干半壁民血。兵税从朝廷过一圈,便洗干净了?我从霍丘哄来的救济,难道不是民脂民膏?你没去过霍丘,不知那头的百姓过得多苦,只比凤台这群有上顿没下顿的难民好一些罢了。至少,我从伪梁手里抢,还能免去层层盘剥。以粮强兵,不肥奸吏,这才对得起民脂民膏。是也不是这个理?”

      “你……颠倒黑白,强词夺理。”唐远咬牙切齿,却一时找不出话来辩驳。

      “京南已是无主之地,我捡无主的东西,不算抢。粮钱遭伪梁强征,我半道劫回,是替天行道。要怪,只能怪狼贼贪婪无耻,侵我中原,奴我百姓;要怪,只能怪烂桃为君不仁,苟安享乐,弃民不顾。”我垂眸半晌,苦笑道,“兵者,日费千金,久暴师则国用不足。可动不动兵,咱们说了不算。要卸甲归田,休养生息,只能先强兵驱敌。你就当这事……是生孩子吧。生孩子,哪有不痛、不见血的?可再痛、再流血,也得憋着生啊,不然哪有将来?生产,是妇人的事,筹措军粮,是我的事。将军是顶天立地的好男儿,还是莫进产房,等着抱孩子便是。”

      “你……强词夺理……”唐远双拳紧握,双眼微红,依旧重复着这一句。

      我长叹一声:“成吧。我掌不得将军印,号令不得童指挥。你若是不同意,我也没辙。从今日起,我就省自己的口粮,喂你的马吧。女人嘛,总归更扛饿,饥荒年间,还能宰来下锅,也难怪叫作不羡羊。”

      唐远最终没有给我答复,倒也不曾命人将我绑起来喂饭。次日清晨,我正打算绝食明志,他已亲自携童传虎,秘密前去京南路。

      有他出手,自然万事稳妥。李小天这边,自知上门打秋风,是让我雪上加霜,遂留下天义军的老弱妇孺,与旬邑的难民一同种田开荒,自己则带领数百精锐,去附近的州县剿山匪、打土豪,勉强“补贴家用”。

      方小星与第五秀娘的好事,终被我妙计促成。只是兴翔府那头,李小天也只大略知晓有大批人马撤向咸阳,至于张世矩与张九儿是否在其中,他却是不得而知。

      这消息终究无法长久隐瞒,只能告知樊宝骏。小子沉默许久,最终只是摇了摇头,其后几日都有些心神恍惚,连吴果儿采来花束相赠,他亦是浑然不觉。

      六月间,唐远打的头一批粮草送回,然而押粮回来的,却有上千难民。

      哎……让他悄不声儿劫粮,他倒好,大张旗鼓连人一同救回来,也不管我养不养得起。

      我当真是哭笑不得,无奈唐将军自有原则,他既已让步,我不便再三逼迫,只能又去霍丘求助。

      霍大财主见我上回红了脸,也不知是真心后悔,还是另有所图,这回答应接收难民,陪着笑脸请我好吃一顿。

      席间,我把玩着酒杯,玩笑问:“你可莫是下药了啊。”

      “爷是那种人?”霍文彦气得险些摔了杯子,“爷立志要做侠客!侠客!侠客可不干这种龌龊事!”

      “那你怎地忽然松口啊?”我继续把玩酒杯。

      霍文彦收敛怒容,皱眉怨怪:“我就算要帮你,也不能太露痕迹啊。不然老爷子过问起来,我如何圆得了?你这女人,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一句玩笑话,甩脸就走,当真无情!”

      “哦?”我眉尾一挑,笑问,“半月前江宁来人,你是如何圆的?”

      霍文彦面色一滞,恼道:“也不知到底是我监视你,还是你监视我?老爷子就是派云家兄弟回来视察视察,都是熟人,好说话。更何况你替我练的这队兵很好,老爷子昨日还来信夸了我一句。”

      “照这一说,我可是大功臣,这顿好饭就受之无愧了。”我这才饮了酒,边下筷子边问,“说来,我也许久不曾见过云家兄弟,得空邀他们打打马球?”

      霍文彦一摆手,低头斟酒:“云大现今已是老爷子跟前的红人,没工夫陪人打球。”

      我点头道:“也是,云先生本事非凡,自有无量前途。原先敦石头被萧古烈掳去晋阳,也是跟他兄弟二人联手,才制服叛徒,只可惜没能生擒那姓萧的。”

      霍文彦自饮一杯,又低头斟酒:“还有这事?怎地没听云二提过?”

      “石头只是见机将民夫放出来,没多大个功劳,不值得他特意提起吧。”我埋头吃菜,又拖过酒壶自斟。

      霍文彦与我对酌一杯,默思片刻,忽而眼珠子一转:“说来,那云家兄弟还与靖王有些渊源。”

      “哦?”我眉尾一挑。

      “你可知云家如何成的破落户?”霍文彦问。

      “有话就说,还兴卖关子呢?”我不满道。

      “他二人的堂叔,名唤云如旆,曾官拜吏部侍郎,取崔氏女为妻。”霍文彦夹两颗酥莲子,嚼得满口脆响,“这崔,便是那个崔。”

      我心头暗忖:那个崔?难不成是崔宝姝她爹,崔清河?

      “后头的事,你也知晓。云如旆既是那位的妹夫,自然免职流放,直至天圣五年才蒙大赦,返回扬州老家。云家的旁系受他牵连,贬职罢官,罚没家产,四处漂流求生计。云大一家迁至江宁,两兄弟到我家来做护院,老爷子瞧云大是个人才,资助他去武学深造,稍带上了云二。”霍文彦说到此处,顿了顿,颇有深意问,“靖王竟不曾与你提起?”

      他先是刨根问底挖唐家,现今又来挖崔家,不知有何居心。更何况那崔景初化名萧申屈,叛逃北辽做了驸马,而崔景温正是我手下的大将,我可不愿与那家人沾上关系。

      “隔着好几层亲戚,靖王都未必知晓有这一号人。再说,靖王与崔氏有何关系?他人都去了,你莫来胡乱攀扯。”我不耐烦一挥筷子。

      霍文彦自斟一杯饮下,垂眸道:“哦?我还道是既有渊源,不如哪日重新引见呢。”

      “说他没工夫陪人打球的是你,说要重新引见的也是你。嘴巴长来放屁的?”我伸伸筷子,指向菜碟,“这板鸭不错,给我包二十只回去。”

      霍文彦翻个白眼,“啧啧”挖苦:“匪过如梳,兵过如篦。我这堡坞迟早得叫你搬空。”

      酒饱饭足,香汤沐浴。次日,我替霍文彦校阅私兵,而后便快马加鞭返回凤台。

      正值盛夏,气候闷热难耐,仿若置身于蒸笼之中。许多军民都趁着日落天黑之前的闲余,在沙颍河中凫水洗澡,水花中翻腾的尽是光膀子、光屁股。

      男人大多不知羞,更何况许多人大约已不将我视作女流,见悬黎将军从桥上策马经过,只拿澡巾将屁股遮了遮,便咧着嘴,笑嘿嘿问好。

      倒是樊宝骏带着他的“孤儿帮”洗澡,忽见我来,臊得脸色通红,慌忙蹲入水中,只露出个脑袋。他的武艺师父亦是慌乱不已,此时卸了甲,浑身上下只剩面盔与裈裤,光着一副修长精实的好身板,手足无措片刻,也往水里缩去。

      他二人年纪相近,樊宝骏又是独子独孙,倒隐隐将“江叔叔”当作半个哥哥。见他二人相约洗澡,相处得颇为融洽,我分外高兴,招手笑问樊宝骏:“你义父的病可好些了?”

      “大好了,只是还见不得凉。”樊宝骏低头答。

      他哪里是见不得凉,只是斯文人,到底面皮薄一些。

      “暑气重,莫洗久了。”我叮嘱一声,策马返回军营,唤人将冰桶中的板鸭取走,各营指挥分一只,自己则一手提溜板鸭,一手抱着半坛顺来的苏合酒,径直前往明澄的营舍。

      “板鸭下酒,妙得很。”我大笑招呼,命人准备饭食。

      明澄手捧书册,面色疲惫,淡然一笑:“我饮不得酒。”

      “你吃板鸭,我喝酒。”我将成堆的书册挪开,坐在书案对面,见他面颊凹陷,印堂无光,忧心道,“我近日常去蹭吃喝,足足养胖两圈,你反倒是瘦了。”

      明澄缓缓点头:“悬黎的气色确是见好,为兄也免去诸多担忧。只是那霍相公……”

      “原先你四处求人,也得赔笑脸。现今副帅不在,我能求得着人,已是万幸。”我故作无谓耸肩,“老朋友嘛,开几句荤笑话无妨。他向来是这狗德行,我也见怪不怪了。”

      明澄蹙眉半晌,叹道:“当真惭愧……”

      “不说那些,喝酒吃肉!”我挥手道。

      闲谈间,谈及宗庆之,我二人皆是唏嘘。

      原先我瞧不上这老油子,近来仔细打听,方知老油子年轻时亦是智勇双全的好儿郎,曾在唐河之战孤身诱敌,以一营击退辽军数千人马,甚至还有“敌见愁”的诨号。

      细细算来,年轻几岁的元公泽还是他的小弟。二人携手抗敌,在诸多战役中,以闪电奇袭扭转战局。

      无奈他出身贫寒,纵有诸多战功加身,却升迁艰难。宣和年间,邢州会战,宗庆之率左路军断敌后路,然而右路军的二世祖醉酒误事,以致合围失利,左路军损失惨重。其后朝廷问罪,将宗庆之与二世祖下狱审问。二世祖在狱中好吃好喝,不日之后便因“重伤危急”,特许他回家养病。宗庆之在狱中蹲了一月,腿伤险些腐烂生蛆,若非元公泽想方设法送去一个医军,他的腿早已废了。

      最终,朝廷判处宗庆之连降三级。二世祖虽也免了职,然而依旧逍遥快活,甚至在“回家养病”期间,四处散播谣言,将醉酒误事的罪过移花接木到宗庆之身上。待宗庆之出狱,才知一些将士受谣言蛊惑,冲入家中报复闹事,宗家小妹惨遭凌辱,宗母亦在忧惧怨愤中暴病而亡。

      自此以后,宗庆之性情大变,终日碌碌无为,能混则混,不能混,亦是出人不出力。

      老将军,老油子,也只隔着几次辜负而已。

      行伍人流血拼命,方能换来几许微薄的兵饷,全凭一腔信念支撑斗志,是最经不起辜负的。

      “莫说宗将军,自颍昌退兵,赤霄军的心气儿也不对劲,操习不上心,倒是种田更勤快,不少人都抱怨着想回西北……”我抿一口苏合酒,愁叹一声,“我近日为这事情愁得很。本想找个节庆日子聚一聚,打打马球,比比武艺,唱唱军歌,重振士气。可实在是弄不来酒肉,再说那‘功成且看山河固’,岂非越唱越打脸?”

      明澄思忖良久,缓缓问:“悬黎可知,男儿难在何处?”

      这问题问得有些宽泛,我一时不知从何处作答。

      明澄的目光微微放空,眼中浮出一丝夹杂着欣慰与伤痛的微笑:“从前,大哥、二哥血染沙场,三姐和离归来,坚称幼子需守住家灶,因而不许我习武,由她代我上阵。可后来,她也……众人皆笑我胆怯无能,自幼我便背负旁人的指点与耻笑,只能在读书之余,偷习剑术,却偶遇偷学作诗的慎行。许是同病相怜,我二人一拍即合,我教他习文,他教我习武。他于诗书一道,确有异禀之资,而我……”

      说及此处,明澄摇头苦笑,神色间带着几分自嘲:“慎行直言不讳,问我可是当真喜爱武艺?彼时,我恼羞成怒,好些时日冷面相对。其后慢慢思来,我的确不爱武艺,更爱埋首文海,且不认为文案无用。我只是,害怕遭人耻笑罢了。”

      明澄敛住苦笑,正色望我:“悬黎深知女儿受人规训,志向难申,却不知男儿亦受人规训,有口难言。自古男儿当自强,男儿有泪不轻弹,男儿到死心如铁,大丈夫生于天地之间,当有鸿鹄之志,立不世之功。父亲、丈夫、兄长、儿子,将军、指挥、都头、士卒,男儿的言行一旦不符诸多规训,赖以生存的身份便荡然无存。是以,男儿唯能将痛苦当作耻辱,将倾诉视作软弱,将刚强化作防御,将自身的认同凌驾于对旁人的征服与掌控之上,亦是将自身化作规训的奴隶,套上千人一面的盔甲,却无暇思考自己到底是谁。”

      “慎行将我点醒。自此后,我专司文案,天不曾倒塌。我深念他的一语之恩,可他反倒陷入规训之中……”明澄沉默良久,笑道,“军伍男儿,多陷于这规训之中。马球争胜、比武夺魁、建功立业,皆是规训强加的军令,纵使竭尽毕生追逐,也只是模仿如何做‘男儿’。功业成、山河固,听来豪情万丈,可那是我爹的心愿,并非旁人的心愿。总去膜拜他人的心愿,若是大势所驱,乘风而上,倒也罢了;若是大势崩散,逆流难前,自然陷入虚妄、痛苦乃至恐惧之中。”

      照心镜的话语总是深邃而不乏新奇,此时此刻,我才发觉自己对这帮小子的了解,并不如我想的那样深。

      良久,我才问:“不打球,不比武,不唱歌,那该怎么办?总不能当真叫他们卸甲归田吧?”

      “不谈国事,不颂英雄,只讲小卒,讲人,讲男儿羞于启齿的情。”明澄高深莫测一笑,神色转为调侃,“悬黎并非不知其中道理。赤霄军上下敬服于你,皆因你爱兵如子,连外出公务,都不忘带板鸭犒军。”

      我不禁一笑,摆手道:“莫来打趣我。讲情是怎么个意思?叫他们都娶老婆去?咱可养不起那样多军属啊。”

      “军属一事,确是难办,只能今后设法解决。”明澄收敛笑容,眉宇间凝起一抹愁色,片刻后,又将愁色敛去,“不过夫妻之情、亲子之情、袍泽之情、军民之情,乃至爱马、爱物之情,皆可讲。你可知步军四营有几名士卒,为水田中的鸭取了名号?”

      我皱眉笑道:“我就说他们的心思全在种田养鸭上。”

      “有情,自生爱护之意。爱人,爱家,其后才能爱国。这亦是古之兵源,皆取于良家子之故。大梁兵制……积弊深远,确非一朝一夕可改,不过至少可在赤霄军内,在‘人’之一字上,略扫浮尘。”明澄略微一顿,缓缓道来,“悬黎麾下有一能人,口舌伶俐,善作民谣,可愿借我一用?”

      “刘四喜?他现今是库房小吏,属你麾下,随意差遣便是。”我眉尾一挑,心思一转,“不过有一点难办,他毕竟是市井之徒,不了解这帮军汉的脾性,兄弟们跟他不熟,未必能讲到心坎里。依我看,不如立个新规矩,各营指挥换着桌吃饭,每月至少与麾下士卒同桌吃一回,听听人家抱怨。方小星那闷性子着实该改一改,单给他加一道令,除却自己麾下的兄弟,全军都头都需与他吃饭。秀娘是个豪迈人,正巧帮他热场,刘四喜跟着一桌吃,自然就混熟摸透了,不愁编不出东西来。”

      “如此甚好。”明澄微笑点头,打趣问,“营指挥与士卒同席谈心,悬黎将军又当如何?”

      我挠挠额头:“我可没得空闲与人人谈心。也罢,三哥给他们煮饭去吧。和面做饼不拿手,煮粥也就是用勺搅和,仔细别搅糊了就成。”

      “将军不与将军同席谈心?”明澄眉宇挂笑,眼神却颇有深意。

      “这不正与你谈着嘛。”我低头抿酒,却发现酒杯早已空了。

      “悬黎……”明澄的神色转为严肃,“关宁亦受诸多规训,何况身为将领,更受桎梏。世间男女,各有其难,你不如与他——”

      “我已与他说明白了,无需再谈。”我打断道。

      明澄沉默片刻,眼神深邃如湖泊:“你此举,究竟是剑斩情丝,或是以退为进?”

      见我不答,他又劝道:“关宁身负奇才,心藏傲气,你总施以攻心之计……不妥当。”

      “哪儿那么多攻心计?我……”我讷然半晌,心中烦乱如麻,起身道,“今日晚了,明日再召他们来,将新规矩宣下去。早歇着吧。”

      明澄长叹一声:“你这又是何苦?”

      我假作不闻,快步离去,路过唐远那间黑黢黢的营舍,只见门口立有两个站岗兵,各执一束火把。两点火光摇曳不定,好似被黑暗阻隔的两颗孤星。

      分明不该难过,心头却没由来一阵难过。

      依照心镜所言,男儿是空心的盔甲,需“情”字补完血肉,方能成人,成人便有软肋。

      而女儿恰好相反,好似生来便会爱人。即便暴烈刚强如我,即便并无慈母言传身教,依旧对小小仙儿,对诸多孩童,莫名其妙多出几分爱怜与爱护。大约,女儿生来已是完人,反需挖除多余的血肉,方能塞入盔甲,保护软肋。

      不可胜者,守也;可胜者,攻也。曹公注曰:藏形也。

      唐将军身负奇才,手握将军印,在男儿帮里占尽优势。我只能裹住软肋,藏好军形,待他暴露软肋,攻守易位,方能趁机驯服。

      然而从前一想到驯他,分明热血沸沸,乐在其中,如今却不知怎回事,总觉没好意思,好生难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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