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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5、剪断纷乱丝 理明内外事 “我是犟种 ...

  •   待得唐远的背影消隐于暮色中,我只觉好生没趣儿,招呼人来安排饭食住处,领着霍文彦继续闲逛。

      花孔雀大约是被骁兔那无形的杀气镇住,安静如同鹌鹑,许久,才干巴巴问:“方才那位,便是唐将军?”

      “正是。他脾气傲,不大理人。”我阴阳怪气道。

      霍文彦沉默半晌,似在思忖什么,而后又问:“唐恭人与他是亲姐弟?”

      这厮怎地总问唐贞儿?难不成,烂桃果真不把我这随军卖笑的寡妇放在眼里,真正召他忌惮的,依旧是“意外身亡”的江怀玉,以及江怀玉背后的唐远?

      “霍五啊,你是专爱挖宗亲的墙角还是怎地?唐恭人早已身故,你放尊重些。”我将话题绕开。

      “不是那意思。”霍文彦立刻陈清,欲盖弥彰找补一句,“好歹一同打过球,随口问问。”

      话题就此止住,领着他随意闲逛半个时辰,饭食住所已安排妥当。霍小侯爷仗义借粮,是赤霄军的贵客,吃住自然要格外优待。住所安排在明将军的营房附近,饭食也有明将军亲自招待。

      唐将军声称巨阙军那边尚有事务处理,不得空闲陪客。我犯不上故意让傲兔子难堪,自尽地主之谊,三人围坐一处,把酒言欢。

      宴毕,我顺路送霍文彦去住处歇息,谁知这厮却说要散散酒气,死皮赖脸拉我陪他去河畔走走。

      从霍丘至凤台这一路,我已陪他闲聊得腻烦,无奈秋收之前还得仰仗霍大财主养这一万百姓,只能陪他步出军营,沿河畔漫步,有一搭没一搭应两声。

      这厮大概也无新鲜话可聊,翻来覆去说马球,说到一同打球的云家兄弟身上,顺口提及他二人正在勇毅侯麾下效力。

      云家兄弟尚存人世,倒叫我颇为意外。不过细细想来,天圣十一年,烂桃驻跸江宁,霍家风头正盛,将远在晋阳的门生调回来,也不过几句话的事。

      霍文彦又将话题扯得七零八落,漫无目的地闲聊着,不知不觉已行出军营三里地。他忽而驻足,醉得打结的舌头捋直了五分,踌躇问:“三儿,明将军是斯文君子,与你也算青梅竹马,我不担心他。可我瞧你有些害怕唐远,莫非他欺负你了?”

      呵,方才是谁被他一眼扫过,便不敢吱声啊?

      “爷寅时生,他卯时生,你说他敢不敢对爷不敬?”我讥诮反问。

      “三儿,外头有人传,他长年将你霸占了去。方才他瞧你那眼神也……”霍文彦话语一顿,神色严肃,“你与我透个底,与他到底是不是一条心?”

      这话倒是有些难答。

      论个人,我自然只与自己一条心。可论起赤霄军,自然还是要一致对外。

      细细想来,霍文彦每每提及唐远,便似话里有话,暗藏玄机。这纨绔虽不成器,可好歹混迹黑/道多年,并非财主家那不谙世事的憨幺儿。由今来看,烂桃果真是让霍文彦借着与我的交情,暗中监视唐远。

      既如此,不如再诱他一诱。于是,我故作感伤道:“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他是都虞候,一声令下便能将我关押起来,我又能有几个辙?”

      “那好办,明日找个由头,我带你回霍丘,再不回来便是。三儿是我的知己,是贵客,我绝不让你受半丝委屈!”霍文彦指天发誓。

      不是……我钓大鱼呢,这小鱼急吼吼咬住钩,直接往岸上跳来,这是几个意思?

      我尚且疑惑他是否大智若愚,装疯卖傻,他却已急切上前两步,紧紧握住我的双手,目光灼灼道:“就算他发兵来抢人,大不了一同亡命江湖。北面不太平,南边还有半壁锦绣,蜀川、苏杭、云梦,哪里去不得?”

      我急忙将手抽回,后退两步,惊疑万分盯着他,当真闹不明白霍小侯爷到底要唱哪一出。

      “三儿……”

      “先不论这些。我是将军,哪有山河未定,将军便丢了兄弟,跑去仗剑江湖的?”我急匆匆打断,摆手道,“你醉大了,回去歇吧。”

      这纨绔时而像是包藏祸心,时而又像没长心眼,闹得我也糊涂起来,竟不知如何布阵了。

      仓促领路在前,将醉步踉跄的霍文彦撵回住所,我这才带着满身疲乏返回营舍,唤佘燕儿烧一桶热水,在营舍后悬挂布幔,草草擦身。

      果真是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泡过月余的香汤,竟不习惯这般敷衍着洗澡。

      我正悔没从霍丘顺几块香胰子回来,忽听周思报的声音传来:“将军止步。”

      呵,方才我就察觉有斥候暗中尾随,转头唐将军就来兴师问罪?

      怎地,他报复心这般重?我看他洗澡一回,他也要看我一回?爷近日可是吃壮了一圈,不怕他来比!

      我故作坦荡,舒舒坦坦哼起小曲,悠悠闲闲擦身搓泥,不动声色竖耳倾听,直至洗完澡,擦干身子,穿好衣衫,布幔外也并未传来任何动静,安静得有些诡异。

      我撩开布幔,手持澡帕,随意擦着湿漉漉的头发,目光缓缓环顾一圈,疑惑问:“人呢?”

      周思报低头答:“唐将军见来访得不是时候,早已走了。”

      呵,竟是我自作多情?

      我嘴角微抽,万分尴尬,打发走丫头,回房歇下,却是满心杂念,默念十遍《常清静经》也不管用,只能掀被坐起,烦叹一声,穿衣起身,在袖中藏好铁刺,唤几名癸队亲卫随我去巨阙军的营地。

      自颖昌会师以来,赤霄、巨阙军一直分开扎营,都虞候住在巨阙军那头,我也一直不肯踏足他的地盘。

      好在巨阙军的将士多半认识我,问清来意之后,并未盘查刁难,恭敬引我前去唐将军的营舍前。站岗的李二接连通传三回,里头却鸦雀无声。

      爷可不是来负荆请罪,不吃这套拿乔甩脸的把戏。

      我抬手就待推门,却遭李二、何三左右阻拦。

      “闪开,我还能撅他不成?”我横他二人两眼道。

      “夫妻拌嘴”在这情形下,倒成了便利。二人为难半晌,犹豫着后退两步,让出路来。

      我毫不客气,推门便入,只见这间营舍窄小,用竹席垂作屏风,隔开前后间。后半间应是卧房,前半间作起居之用,左手边是书案,右手边是枪架。书案上点有一盏油灯,昏黄的灯光摇曳不定,投在粗糙的屏风上,衬得屏风后的阴影更为浓重。

      我对衣衫不整的兔儿没兴趣,大步走至书案后坐下,等过好一阵,也不见他从屏风后出来,不耐烦道:“他奉命监视赤霄军,我是故意套话。你莫听了半截就来定罪。”

      阴影中传来一声:“既奉命监视,又为何与你透露?”

      “老朋友,讲义气,不成?”我烦躁得以指敲桌,抿抿嘴角,将斗气的话咽下,“我打小在小子堆里混,军里军外遍地兄弟,你早也见惯了,何必闹起气来?”

      “兄弟?他那垂涎三尺的丑态……”唐远冷哼一声,“你也从未妩媚取悦他人。”

      他简直是胡搅蛮缠!我难道不曾两次三番充作理须小婢,低眉顺眼哄他?怎地,非要穿女装才算?

      罢了,今日不是来吵架。我勉强按下火气,好言好语解释:“他是块肥肉,自然要多给几分好颜色,更何况现下已饿得眼冒青光。”

      “他是肥肉?”唐远再度冷笑一声,咬牙切齿问,“那我算什么?应急的口粮?还是止渴的醋布?”

      “我瞧你就像块醋布!好端端谈军务,偏往那些上头扯?”我恼羞成怒,撂下狠话,“那夜算我孟浪,给你赔个罪。我这人生来水性杨花,就爱勾三搭四,配不上你,你也不用自作多情,自以为能作我的主。”

      狠话落地,房内便只剩沉默。

      灯光微摇,晃得屏风后的阴影摇曳不定。

      良久,我才按住怒气,讪讪劝道:“关宁,好没意思。咱都二十有三,总像十二三的丫头小子斗气,好没意思。天下未安,内忧外患,吃饭都成问题。我不愿斗这些莫名气,斗得心烦,心乱,乱得像个毛头蠢小子。你也是一军之将,瞧你自己这副样子,不觉蠢得可笑?”

      “好没意思?”唐远连笑两声,语意饱含讥讽,“三年,得你一句‘好没意思’,我的确蠢得可笑。”

      “我不是这意思。”我烦躁得直皱眉,当真不知如何安抚这应激的兔子,半晌,才语重心长道,“关宁,我是老子,你也是老子,分不出公母来。三年袍泽,自是一生袍泽,但再多了,就会打架。今日不过是随便来个纨绔,动辄又生老大一顿闲气,他日若是有谁有心挑唆,难道你要与我血溅萧墙?咱们分不出公母来,只能像原先那样,当成两个公的,不然还要打架。”

      屏风后沉默良久,才传来他恼怒的声音:“什么分公母,听不懂你在说甚。你戎装短发,我便分不清你是女儿身?再者,向来只见公马争雄斗狠,鲜见公母之间厮打。你简直是胡言乱语,强词夺理!”

      “那是因为母马打不过,不敢还手!不还手,又哪来的斗狠?”我蓦地拔高声音,愤愤道,“母马不愿配种,公马便去咬脖子。你这马军头子是瞧不见,还是当那是打情骂俏?就因是母的,人也来欺,马也来骑。但凡母马长了虎牙,你看她将不将这天底下的野兽咬个遍!”

      屏风后再度沉默,黑暗的寂静仿佛将人的心也吞噬。许久之后,才传来他苦涩的声音:“所以,千错万错,错在我那夜绑你?”

      对啊,错在他那夜绑我!他若是不曾绑我,我又何必非得携带暗刺,才敢与他独处一室?我分明已说过掏心窝话,承认自己怕他,他却毫不收敛,毫不顾忌,当众拧我脖子,挟持我退兵!

      他将我置于何地?将我的心意置于何地?将我威严置于何地?爷不是他的附庸,凭什么俯首认雌?

      我眼中发涩,呵呵干笑两声:“关宁,你生来是公的,只需干得比旁人好一倍,便能顺理成章做万人敬仰的老子。十载军旅生涯,你已习惯做老子,理所当然自认是老子,不可能再退回去做儿子。我不是公的,我需干得比旁人好十倍,才有人认我做老子。我宁愿拼个同归于尽,也不会退回去做儿子。这事无关乎情义深浅,只在于咱们分不出公母,两个老子硬凑一对,就如两匹公马关在一间马厩,迟早会打架。三年袍泽情,我自是无比珍惜,不愿为这么点破事,把好端端的情分给打伤了。”

      “你……当真是固执。”屏风后的声音越发苦涩。

      “对啊,我是犟种,专横固执,多讨人嫌。唐将军是当世英豪,自当配个柔情似水的美娇娘。不说了,愿听懂,不愿听懂,我也奈何不得你。”我悻悻起身,正待离去,忽想起一事,商量道,“对了,北面立了个宗室子,据说南边也因立宗室为储一事闹起来,宗室已成那位的心腹大患。霍五总问贞儿姐的事,多半是来调查怀玉。这几日先让他躲你这边来,免得漏出端倪。”

      “知晓了。”屏风后淡淡应一声,也不再有旁的话了。

      我默叹一声,走至武器架前,摸摸那柄饱饮鲜血的寒枪,随后悄声推门而出,带领癸队返回赤霄军的营地。

      当夜睡下,却梦见个假兔儿,伏在我膝前认错,泪水掉得好似断线的珠子。真兔儿虽好,可绝不会认错,假兔儿虽乖,却是假的。

      我心里好生难过,好生哀怨,只恨不能抽鞭子打他,打到他原形毕露,打到他龇牙反抗,最终却还是心软,赏了他一个吻。

      其后好似稀里糊涂比划了半夜,分明畅快淋漓,醒来时,却更觉难过。

      再过两日,那纨绔终究挨不住军营里的苦日子,依依不舍辞别。除却总想拐我回霍丘,他倒也未露什么可疑的行迹,我只能言笑晏晏送别,邀他得空再来。

      外敌方去,萧墙又起分歧。

      唐远非得扣下江怀玉,坚称外甥年纪渐长,需他这舅舅亲自教导,今后再不还我。

      小怀玉从十岁起就跟着樊三哥混,是我西虎帮最受宠的老幺,凭什么还他?再者,霍文彦正盯着江怀玉调查,他在癸队藏得好好的,唐远将他拘回身边去,岂非自露痕迹?

      我二人各执一词,眼见着又要争吵起来,唐远竟破天荒主动拾起樊宝玉的老规矩,与我抽签论长短。这回他抽了短,只能不情不愿让步,又不动声色杀了江怀玉一记眼刀,吓得江怀玉缩着脖子不敢作声。

      分歧既已解决,便又要忙于军务。

      霍文彦送的那两车衣裳,我拿来无用,倒不如分了。三四十套衣裳,除却自留一套骑装,余下优先分给悬黎军的“指挥”“都头”们。众姊妹从未见过这样好的衣裳,欢喜得眼冒精光,相互比量着挑选。营舍四周,尽是女人们叽叽喳喳的欢声笑语,好似百鸟朝会,热闹非凡。

      第五秀娘瞧上一件骑装,无奈身量娇小,穿着不合身,冯真娘主动上前,替她测量尺寸,只待回去裁改。薛六娘扭扭捏捏挑中一套琥珀色的貉袖,只是她也矮,只能托旁人裁改。卢婉君很是拘谨,推脱不来,我挑一套樱桃红的百迭裙,让马光汉送去。刘宜儿自落下产后病,至今丝毫不见起色,我亲自选一套藕荷色的三裥裙送去,又借着为她庆生的由头,杀几只鸡,做一炉米饼,邀姊妹们小聚一番。

      席上,第五秀娘神色为难,欲言又止。我知她是担忧魏洛,可刘宜儿的身子不恢复,暂且托管于她的谦从营便丢不开手。

      此事我自有计较。

      据帐内司回禀,京畿路为辽军占据,关中路亦逐步沦陷。李小天已率领天义军的军民逃至商州,多方打探,遣人前来传信,打算投奔凤台。

      方小星那闷葫芦,当真叫人着急。既如此,我只能激他一激,先让第五秀娘安心回去,由牛三德护送,半路遇见李小天,再倒回来便是。我倒要看看方小星急也不急,追也不追。

      至于另一个狡辩“闹不明白”的小子,我自也替他安排终身大事。

      据说前些时日,有几匹军马生病,马光汉照原先的法子照顾,卢婉君正巧瞧见,说自己与民间的马夫请教过,不能用这法子治疗。马光汉嘴上不服输,事后照卢婉君的法子试了试,果真管用,这才后知后觉不该与姑娘家争论,暗自懊悔不已。陈天水花花肠子多,与他出主意,让他去江口镇买些香脂水粉送去,以表歉意。卢婉君红着脸推脱不收,谁知遭路过的晋跃瞧见,误以为这“小白脸”图谋不轨,险些打起来,其后好容易才解释清楚。

      细细想来,当初马光汉与我一同营救卢定方,卢婉君对他似是多几分好感。他是西虎帮里数一数二的美少年,向来召丫头喜欢,现今虽也糙了,也远远好过那帮糙老哥哥。他既有意重召一队兽医,卢婉君又懂个皮毛,不如让他二人去民间寻访,请几个好兽医回来,顺道促成这件好事。

      这两件事,便在寿宴闲谈间定下。次日,我又召来薛六娘与冯真娘,将娘子医军与女谦从重新理理。

      刘宜儿一事,始终让我心有余悸。老天不公平,偏将弱小的身子给女人,又要叫女人承担生育的重任。我连年征战,深知身子损耗得多厉害。谦从虽不必上阵杀敌,然而辅助作战,依旧十分辛苦。去年在旬邑休整时,诸多军属有了喜讯,然而至今年,纵使在薛六娘的回天妙手之下,依旧有许多人没能顺利生产。

      老天不公平,我得认,不能再凭一时意气,支她们往火坑里跳。女儿家身子虽弱些,脑子却不输男儿,倒不如将冯文魁调去谦从营,教娘子们读书习字,日后转为文职,帮明澄处理庶务。反正明澄如今又要管军务,又要管民政,手下的人早已不够用。

      至于娘子医军这边,待卢婉君回来,便可接替冯真娘的位置。将她拉进来,也便于笼络广捷军的人心。

      冯真娘自是从善如流,并提议,既是开蒙读书,倒不如把军里为数不多的孩子聚来,一同教习。薛六娘却不大高兴,认为我又将娘子们轻看了去。然而她身为医者,比我更清楚女谦从的身子到底亏损几何,也不好再多说个甚。

      三下五除二重整悬黎娘子军,第五秀娘也携帐前司启程离开,前往魏洛寻找李小天。牛三德自是知情,会在半路将她引向商州方向。方小星蒙在鼓里,闷了三日,终于坐不住,前来请命,说要去“送别送别”。

      我不置可否,故意将此事押了两日,勉为其难松口。方小星这步军指挥,跑得比马军还快,一溜烟就追得没了影。

      军里百事向好,外头却万事向坏。

      自春初以来,北辽凭借伪帝江承吉,怀柔收编两河、京畿乃至关中路的义军流寇,甚至有零散的禁军残兵也转投伪梁。辽以偷天换日之计,步步为营,逐渐在北面站稳脚跟,大梁再想收复中原,当真是难于登天。

      少数几支建制尚存的北军或自行撤退,或受命南调。

      听闻营救郑弼的那支左骁武军,正是由瞿冲带领,此时这支残兵似乎仓促撤退至均州,正等待扬州的调令。而关中路逐步沦陷,兴翔府遭内外夹击,三万守军凶吉未知。张九儿的兄长,利州武卫军副都指挥张世矩,正是随都部署赵仲方驻守兴翔府。也不知张九儿前去投奔之后,是否继续滞留于此,或已返回利州老家。

      关中路那头的状况,可待到李小天前来会合以后,再详细询问。而另一支一卒未损的禁军——效节军,在军都指挥宗庆之的带领下,擅自撤向潭州老家。然而宗庆之本人,却在撤退途中病故。

      如今想来,当初在颖昌,我替卢定方借棺木,效节军立刻拿出来一副。那棺木虽朴实,却刻有五方令旗纹样,应是为将领准备。彼时我全副心思都在扳回败局上,未曾往深处想,不料这棺木竟是宗庆之为自己所备。

      老将病重,抬棺上阵,好生悲凉。

      这些老头子,为何偏偏要做些让人气愤之事,招我骂呢?待我骂干了口水,他们却又一声不吭站着死去,叫我这口无遮拦、目无尊长的后辈,满心羞愧,无地自容。

      效节军传来丧事,广德军却传来半丝喜讯。当初黄敏善命侍卫亲军弃城逃跑,遭辽军合围,广德军落后几步,反倒在红犁军的接应下,保住一部分人马,向东撤往定陶,其后不知去向。

      至于人神共愤的黄敏善,竟是福大命大,从辽军的包围圈中逃脱,在赵节的护送下,狼狈逃回扬州。也不知是否因明澄那封字字珠玑的军报推波助澜,亲密无间的昏君与奸臣,彻底站到了对立的两端。

      押送元公泽南下的刘勉,为洗刷骂名,突然化身忠直不阿之士,于朝堂之上口若悬河,声泪俱下,揭发黄敏善如何欺君罔上、织罗罪名、陷害忠良、压迫将士,以致京畿沦丧敌手。

      而南下复命的赵节,也有样学样,落井下石,将京畿路大败的责任全推到黄敏善、郭衡与郑弼身上,丝毫不提自己丢下苦苦支撑的应天府一事。

      江慷顺坡下驴,问罪黄敏善,将之发配黔州。忠臣刘勉因揭发有功,接替黄敏善的位置,隐隐与恩师曾琦成分庭抗礼之势。

      而郭衡,原本尚在应天府坚守,听说扬州要问他的罪,且要另派将领接管捧日军,他干脆带兵跑去胶东半岛。如此一来,扼守东南要道的应天府,只剩巨阙军那三千余马军驻守。江慷见势不妙,立刻派人去胶东安抚封赏,哄郭衡回来,当真闹了好大个笑话。

      大约正是因此缘故,这几支成建制撤回的北军,皆未接到更换将领的旨意。尤其是忠烈军副将董令武,分明奉旨北上接管赤霄军,谁知这孬怂走至郾城,听闻北面的战况岌岌可危,竟然水灵灵跑回扬州,扫江慷好大个脸。他也不好意思再安排董家的孬怂来赤霄军逞威,却也不肯将明澄或是唐远提为正将。

      赤霄军的任命便这般不明不白拖着,粮饷也是半月半月抠搜送来,全靠“老相好”私相授受,暗度陈仓,勉强续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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