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末·异乡人》七泱

8、4-1，春花·引路人

　　这一日，锁匠夫妇没空，来送货的是他们十岁大的儿子。
　　那孩子把推车上的货一卸，左右环顾，摸上她家的花瓶、摆件，玩来玩去，砰得一下，打碎了个花瓶，花枝和水洒了一地。
　　“你这孩子，”她恼道，“夫子没有教你，起码的礼貌规矩吗？”
　　“夫子是谁？”孩子纳闷地问。
　　“那你爹娘不教你吗？”
　　“我爹娘没空。每天都不在家中。”
　　“也没请夫子教你功课？”
　　“哦，你说那个夫子啊，没有，爹娘说，那是县官家才请得起的，我们普通人家，哪有钱请夫子教。”
　　“这样啊……那我来跟你讲吧，孔夫子有云……”她跟这孩子讲了几句经典，发现他学得还挺快。
　　她知道，其时不要说整个南祈，就算在最发达的京城玄州，公共学堂也是个位数，大多依靠家中聘请私塾先生教课，请夫子不便宜，只有家底丰厚，同时还非常重视教育的家庭才会想到这方面，大多数人，出生就知道自己将一辈子种地，这就是他们的全部。
　　曾经她家很有钱，他父亲捐建了很多学堂，可这世上，又有多少像她父亲这样的人呢。
　　去绀云寺听课的路上，她刚好遇到公子笙。
　　公子笙，乃是这玄州郊区小县的县令。与他说了几次话便知，此人性格懦弱，胆小怕事，怎么当上县令的，她不知道，总之，他是县令就对了。今日的他，垂头丧气，一脸末日降临的表情，稍加询问，原来是想不出谏言，而截止日期就快到了。
　　南祈施行进谏制度，从中央到地方官员，每月都需有谏言呈上，不提交的，扣薪罚俸都有。开始还好，时间久了，月月都要提，哪有那么多想法。
　　“大人，正好草民有一个。今日我刚好得知，玄州学堂很少，不要说平民，家底一般的孩童都较难入学……”
　　饶是公子笙才智一般，也听得出她想说什么。大家平时进谏，大多如何充备军饷，如何充盈国库，如何变着法子征税，哪有多建学堂这种空中楼阁毫无用处的谏言，哪来钱搞这些。
　　“所以，我们可以谏言，把学堂建设数量和孩童入学人数，纳入地方官员考核中。”
　　“……啊？”
　　“大人，玄州乃是京师，富贾贵族遍地都是，这对你后续完成任务，是天然有优势的啊。”
　　这个倒是……一听对自己有利，公子笙倒真开始思考起来。可是，最终丞相会采纳吗？其他人会反对吗？
　　他迟疑地问道：“如果被采纳，那后面大家要如何办到呢？”这可是要砸钱的啊。
　　“一旦施行，他们自己自然会想办法，我们就不必操心了。就这个吧，反正你也想不出更好的了。大人务必回去好好阐述一番，争取说动上级采纳。”她眨眨眼睛，抚掌笑道。

　　第二日——
　　这公子笙人虽胆小，倒还挺认真，回去写好后，还特地找她来帮看。
　　云未壤读了下，觉得毫无把握可言，她微一思索，问道：“你们的进谏能通达到哪位大人？”
　　“先递交予郡丞，郡丞查看认可后的交到太守，太守进一步挑选的，呈报给御史大夫以及丞相查阅，特别优秀的，陛下也会亲自批阅。”
　　“是聂长老管还是成长老管？”
　　“聂相管。”
　　这小子，要干什么内容不清楚，程序倒是对答如流，也行吧，但关键是，她也不确定聂长老和那昏君怎么看待这事。
　　“这样吧，你再去找找线索，我们这次写十条谏言。写好了后拿来，我帮你规整。”
　　“十条？！”他吓地睁大眼，他想一条都很痛苦了呀。
　　“对，十条。哎呀，你别愁眉苦脸，士农工商，每个拓展一条就行，我随便就能帮你想五条了。”噼里啪啦随口说了一堆，让公子笙越听越惊叹，越听越崇拜。
　　“云姑娘，你这见识，连很多男子也比不上啊！”
　　她随口掰扯道：“没多厉害，我以前在大汉，这些都日常。”

　　第三日——
　　公子笙终于拿着他东拼西凑的十条谏言来给她看。
　　云未壤读了，心中叹气，完全就是垃圾一堆，她都读不下去，更何况聂长老他们。
　　“啪”得一声，竹简卷轴被她拍在案上，把坐在对面原本就唯唯诺诺等她批评的公子笙吓地抖了一下，她狠狠地看进公子笙眼中，抬着下巴眯眼道：“你道，谏言这种东西，到底是写你想说的，还是写对方想看的？”
　　“当然是我——”公子笙突然住口，慢吞吞疑惑地道：“对方想看的？”
　　“你想，如何考核地方官，关聂相什么事？他能得到什么样的好处，金钱？权力？名誉？地位？你家太守又能得到什么样的利益？你得从他们的角度去阐述，采用了你的方法后，”她一字一顿地看着他道：“自、己、在、受、益。”
　　公子笙若有所思地跟着点头，仿佛明白了。
　　她看准机会，继续下猛药，“你要想办法，揣测聂长老的心思啊，”圆圆的大眼睛睁得更大了些，飙出了更可怕的话：“甚至陛下……”
　　公子笙一听，她竟要他揣摩圣意，吓得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显然极为害怕，“万万不可……”
　　“怎么就不可了！快改。”

　　第五日——
　　谏言呈递的截止日，这两天来，公子笙已经被摧残了无数次，感觉自己头发掉了一半。
　　“不行。”竹简扔过来。
　　“再改。”竹简飞过来。
　　“这句要调整。”竹简还给他。
　　“理由不充分。”竹简推过去。
　　“就这两条改一下，其他都可以了。”
　　公子笙想着，她是不是故意在整我……但他太胆小，又不敢直问。
　　云未壤想着，这人反反复复修改，却从无抱怨，是真的，想做事的吧。
　　“呼，终于可以了。就这样吧。这是你第一版的，自己对比下。”她拿出他两日前写的那卷，把最后一版同时摊开放在对面公子笙面前，让他自己看这几天来的进步。
　　一瞬间，她看到公子笙眼中泛出了莹光，又不知该看哪，突然伏身对她一拜。
　　云未壤坐在原处，微微一笑。

　　半月后——
　　公子笙兴奋地跑来告知：“云姑娘，御史留下了咱们两条谏言。”
　　“哪两条？”
　　“孩童入学纳入考核、铸币权收归中央。”
　　“好。”云未壤点点头，果然，折腾人的，如何让他们收紧权力的，他们最感兴趣。

　　又过了半月——
　　“云姑娘，太好了，聂相采纳了，我们想要的，做到了！”
　　“还不够。”
　　“不够？”
　　“还不够。你主动请示，要跟聂长老当面畅谈。”
　　公子笙猛吸口气，满脸写着：当面谈？和聂相？我行吗？不是什么人都有资格跟聂相面谈的啊。
　　“大人，你想想，所有的谏言，全都是你一字一字地写出来的啊，你呕心沥血，不就是为了这一刻吗。相信自己，你一定可以的。”见公子笙不太理解地点了点头，她问：“我们此次的目的是什么？”
　　“把学堂建设数量和孩童入学人数，纳入地方官员考核中啊。”
　　“错，你去跟聂长老畅谈，是为了让朝堂上的大人们都认为，陛下想要从他们的口中听到，大家都希望把孩童入学纳入考核这个举措，明白吗？”
　　这么绕口的话，公子笙消化了良久，但又好像突然明白了什么。

　　从大前殿下朝后，赵墨漓回到自己居住的祈央宫的朝殿，这个朝殿左边连接他的寝殿、右边连接他的书房。一般他在此接见一些亲信，或者日常单独的事项。
　　“长忆，为何今日朝上一帮人，都在谏言，让把孩童入学纳入官员考核中？平日怎不见他们那么有远见？”
　　聂长忆一听，呵笑，“大概……是臣前两天与玄州城郊一个小县令，畅谈了两个时辰而引发的吧。”
　　赵墨漓微一细想，依稀有这么回事，哼笑道：“这小县令，他知道，办学堂这种干花钱却对自己没好处的事，谁都懒得推。所以换了个法子，先说服你，再利用你，让其他人都认为这事已经铁板钉钉，你极为重视，赶紧要站你的队。因为这事也不应当去反对，就变成了所有人都希望立刻去办。”
　　聂长忆微一躬身，意为默认。只听赵墨漓继续道：“他清楚，如果是上级让下级去办事，下级经常嘴上说在做了，实际并未真正推进，但是如果能让每个下级都自己亲口说要做这件事，那必然进展快速。如此一来，就把一个可能只是说一说也可以搁置的事，变的举国都要开始实施了。”
　　聂长忆笑着点头，“教育大计，臣愿意当工具。”
　　“这人……才能如何？”
　　“从臣跟他谈话的过程中看，资质普通，勤奋补拙。”
　　“把他背后指使的人找出来。”
　　聂长忆一听这话，起身，行礼，“陛下，当日他请臣代为转达，他背后之人，道陛下很快就会怀疑。她不敢让他欺君，如陛下真要追查，就请臣帮忙递交此物。”
　　“是么。”赵墨漓微一蹙眉，玄州城郊，不会又是那个……吃烧烤的吧。
　　接过聂长忆递上的竹册，摊开一看，不算特别美观的字，出自女子之手：
　　四海朝阳，今日种之，待到来年，春花遍地。
　　赵墨漓一把合上，气极反笑。
　　就知道是她！写这么多，说的比唱的还好听。警告过这女人，不要捣鬼，什么春花遍地，在他眼中只有四个嚣张的大字——
　　下次还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