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3-2,蒹葭·万灯皆明 ...

  •   车帘掀开,与那美貌夫人的热络积极形成强烈反差,不紧不慢的赵墨漓下车,嫌弃地掸了掸自己的琉璃绀色长袍,摊手看了眼被强行塞来的红绸锁,上面写着“相狩”,心想这什么破烂玩意,嗤道:“病急乱投医。”
      他瞄了眼挂着祈福锁的古榕,和前面石阶而上的寺庙,道:“来都来了,长忆,我们去看看吧。”
      聂长忆自他身边下马,跟随赵墨漓上山进寺。
      这寺毫无特别之处,因为已被他们包场,也无其他香客。赵墨漓进了大殿,见住持模样的和尚正在诵经,也没做打扰,负手踱步前后转着看了看。
      住持方丈念完经,上前合十,“阿弥陀佛,贵客上门,有失远迎。”
      他并不知他们是谁,只觉二人贵气逼人,虽然仅是普通富家子弟打扮,但依旧难掩权势气息,尤其是偏年轻的那位,一种强烈的压迫感和一切为他所有的掌控感。
      聂长忆客气道:“在下聂某,这位是公子漓。”
      方丈再一行礼。
      “大师,”那位“公子漓”微笑着开口道:“我有个疑问,大师可否解答?”
      “公子请讲。”
      “我见大师这香火旺盛,跟山下那祈福古榕一起,必是费了不少心思。想问,我所了解到的,佛门讲究一切因缘而起、因缘而生,贵寺这么做,莫不是切中了世人从众的心态,佛门净地,如此这般纵容世人为了心中的执念而掏钱,”微微贴近大师,俊眸带着深深的笑意看着他压低声音,“好吗?”
      “阿弥陀佛,”方丈从未遇到过如此刁钻之人,诚惶诚恐地道:“公子所言,真乃对佛法参悟极深。然则,《法华经》有云:以一灯传诸灯,终至万灯皆明。世人生来就有着对美好事物的追求,佛法传播也是在以一人之力,去影响身边之人。另,《华严经》有云:心如工画师,能画诸世间。来敝司祈福的施主,大多抱着美好的愿景而来,这些祈福的方法,只是襄助他们去自我植下善因善缘,随顺因缘,是为求仁得仁,仁者心动罢了。”
      那公子漓看起来不是很相信,但依旧客气笑道:“受教了。”

      赵墨漓和聂长忆自绀云寺下山时,便俯瞰到不远处的一大片蒹葭地和中间的那座竹屋。
      “长忆,你购入屋产,还挺会选址的。”
      “陛下过奖了。”
      “听说那日行刺孤未遂的女刺客,被你救下了。安置在此?”
      “启禀陛下,当日她被赐予给严将军,严将军……最终将她放了,臣刚好遇到她打算死在泥地中,便给她指了一个新的方向。”
      “原来如此。人人都道你把她藏起来了,孤还纳闷,不是把她给了严靖了么,怎到了你手中。”
      “启禀陛下,那些传闻有所偏颇。臣只是刚好在此有间闲置的废弃空屋,给她落脚,那晚后,一次都没见过她了。”略停,补充道:“她到底是南祈子民,既然严将军已将她放了,臣作为父母官,应当给予适当的照拂。”
      赵墨漓直接挑明了说:“你对她家心中有愧?”
      “臣不敢。臣办事,只为陛下,为国家。”
      “哪里不敢,你就是对她心中有愧。你与孤都清楚,这事情的前因后果,她家为何会被牵扯其中。其实如果不是她公然行刺,她并不会闹到这样的下场。她的路是她自己走到这步的,但前面的戏台是我们搭的,所以你一直认为自己有责任,孤也有责任,不是么。”
      “陛下怎可能有责任。”他这一回话,变相承认了赵墨漓对他的判断。
      “长忆,孤是真心劝你,早日杀了她。此女回国后,用不了多久就能让孤这么多臣子围着她团团转,让她活着,将来指不定会兴起什么更大的风浪。”
      二人说着,已走到云未壤的屋子跟前。
      赵墨漓瞄了一眼屋外沙地,发现放着烤炉,这人,还有心情吃烧烤?!
      随身侍卫踢开门,进屋探查一番,确认安全后请他和聂长忆进屋。
      聂长忆环顾了下,比印象中的废屋,多了些烟火气息。家具不多,装置极简,新添了几个屏风做隔间,放了些女儿家用品,有不少鲜花点缀插瓶,却也干净整齐。
      赵墨漓瞥到堆在墙角的一堆青铜锁,心中回顾了下从行刺那晚到这祈福传闻疯传的时间,一个怀疑就冒了出来。

      云未壤从青那寺出来,听闻有贵客包场,她便先行离开。回屋的路上,一路看鲜花盛放,心情尚好,随意采摘了些雏菊、萱草,到家附近又拔了几根蒹葭,束在一起对着空中欣赏一番,觉得还不错,带回去插瓶。
      到家门口,却见一排士兵站立在屋外,她站立许久,确认并非自己走错,想着,可能……是聂长忆来了?遂还是推门进屋。
      一进屋,就见家中唯一一把椅子上坐着个不太认识的青年,聂长忆确实也在,站那青年身边,他们身旁,围绕着几个侍卫,各个手握兵器,直立待命。
      那青年衣着简单又华贵,天生的目中无人,用预备审犯人一样的表情看着她。
      身边侍卫道:“大胆罪民,见到陛下,还不下跪。”
      那个昏君?她心里一凛,扔掉手中花束,跪下参见。“草民参见陛下。”
      “你是第一个,行刺过孤却能活着再次见面的。”赵墨漓一点没有让她起身的意思。
      这声音,云未壤忘不掉,甚至又回到了那晚的恐惧。
      “陛下如觉得草民活着碍眼,可赐死草民。”
      “孤对你这个刺客的处置,就是赐给严靖。严靖既然不杀你,而是……”,他面色古怪地一笑,“那孤就不会再干涉。孤问你,绀云寺和青那寺这些把戏,都是你弄的吗?”说着,太后交给他的拴着红布的青铜小锁被扔到云未壤面前地上,红布上还写着“相狩”。
      “草民知晓,但不认可,”她睁着眼睛否认,“佛门清净之地,这种利用世人从众心态,变着法子捞钱的事,草民是不做的。”
      “哼,那是你见识浅薄。”赵墨漓淡淡地道:“告诉你,世人追求着心中的美好,由一人带动多人,星星点火,将美好愿景传播开去,并非坏事。是谓《法华经》云:以一灯传诸灯,终至万灯皆明。而《华严经》亦云:心如工画师,能画诸世间。如今南祈风调雨顺,每个人都为着自己美好的愿景去植下自己的善因善缘,如最终能收获果报,有何不妥?正所谓求仁得仁。”
      “……?”
      云未壤面露古怪的神色,蹙眉回忆着,这……不是她自己曾诡辩的逻辑么,这昏君怎么……
      “你这什么表情。”
      “草民不敢。”
      “哼,如真不是你捣的鬼就罢了,要是让孤发现你还欺君……”
      “草民不敢。”一直跪着的人儿又拜下去。
      赵墨漓过来就是为了警告她,“云未壤,你最好下次别敢。你这种人,那么喜欢当第一个执着火把逆风而行的,总有一天会把先自己给烧死。”语罢,起身便走。

      看着一群人的背影,云未壤偷偷站起,试探性得小声喊:“聂长老……能否留步?”
      聂长忆停止步伐,回头道:“云姑娘请说。”
      赵墨漓不想听,也未阻止,侧头提醒道:“聂长老,孤对你说过的话,别忘了。”语罢,负手大步离去。他一走,所有侍卫都跟着走了。
      未壤上前行礼,“一直未有机会,亲自感谢聂长老,聂长老是我恩公。请受草民一拜。”说着跪着拜了下去。
      她这一表态,饶是聂长忆之前只单纯地觉得自己在为君王做事没想太多,现下内心也着实愧疚了起来。他们在朝堂势力相争,弄得一个平民家庭家破人亡。
      他想扶起,但云未壤不肯,闭眼哽咽道:“草民厚颜,还想再求聂长老一事!”
      “云姑娘请说。”
      “草民肯求聂长老帮忙打听我娘尸身下落。女儿不孝,”她说不下去,拿袖子胡乱抹了眼泪,怕自己要求太过分,又拜下去哭着不停磕头。
      “云姑娘,聂某答应就是,你起来吧。”

      蒹葭地,草长莺飞,两人步行至滩边,云未壤同时发现,赵墨漓竟让人把她在外头烧烤的炉具全缴毁了。
      好气啊……
      “聂长老,草民有个问题想问。都道你是汉人,为何要在这南祈效力呢?”还要跟随着个昏君办事。
      聂长忆往水边走去,答非所问地道:“现在的陛下,当年并非正宫嫡子,还在十二岁的时候,有一次他生重病,医官说无方可救,大家都认为没希望了。然后某一天,一只黑色大鸟飞到宫里,将衔着的草药放到他身上。后来用这草熬药病就好了。再后来,人人都传,他是九天玄鸟转世,是天选之子。先王怕有违天命,终立他为太子。”
      聂长忆回顾到这里,轻笑,“后来他告诉我,病是装的,医官是收买的,其它都是他找人干的。”他瞧见云未壤觉得不可思议鄙夷的神情,大笑,“那十二岁的少年对我道,正宫嫡子出生虽正统,但能力太差,优柔寡断,要是按祖宗礼法,这个国家就没救了,到时他可不想再搞个篡位夺权。”
      聂长忆看着水天一色,自语道:“云姑娘,你说,出生和才能,到底哪个更重要呢?人这一生,到底是该随自我,还是随大流呢?在人生选择上,别人说,你应该怎么做,我就得做吗?汉人就应该只待在汉吗?聂某生于汉,但长于南祈,聂某是个凡人,只是觉得,自己究竟还是想追随这个人罢了。”
      他看着眼前水景,蒹葭苍苍,忆起那年赵墨漓登基时,在山顶王宫最高处喊着:老子就是九天玄鸟!长忆,南祈的乾坤大地,日月星辰,今后都将由孤来庇佑。
      “聂长老,人人都望随自我,但实际,依旧随大流。你们之所以还能忠于自己的内心,是因为你们的出生已经给予了你们选择的权利,而那些没能像你们这么好命投胎的,大多只能按别人说的做。之前给我治伤的大夫姐姐,她得知我被人侮辱,非常怜惜我,可她对我说的第一句话是,可千万别让他人知道,不然以后嫁不出去了。我当时道,姐姐,如果今日我是被狗咬了,我能到处说吗?我能。那为什么,我被人侮辱了,我就不能说了呢,在我看来,我这就是被狗咬了啊!为何在这种事情上,就要先聚焦受害者而不是加害人呢。那大夫姐姐含泪看着我道,姑娘啊,你清醒一点啊,在世人眼中你这辈子已经……我打断她道,不姐姐,如果我自己都认为我这辈子完了,那我才是真的完了,那我岂不现在就该去死了吗!”
      聂长忆看着她颤抖的双肩,伸出了手,却又收回,“抱歉了,云姑娘。”
      “所以,我确实不能把那个侵害我的人怎么样,我只能沉默。”她没有回头,依旧看着眼前苍茫水天,一阵风来,吹散她额前碎发,她轻声自语:“如果有一天,在我遭遇了这样的事后,身边的人不再认为这是羞于启齿不要声张,而是支持我去告发他让他受到惩罚,如果有那样一个时代,就好了。”
      聂长忆看着云未壤站在水边的背影,突然发现,这个背影,竟和当初他看赵墨漓的背影重叠了起来。
      送走了聂长忆,云未壤回屋时经过参天古榕,想起自己手上还抓着赵墨漓审问她的祈愿锁,顿生嫌弃。什么九天玄鸟,她觉得他长得更像乌龟王八蛋。
      “昏君!”她使出全身力气猛一挥臂,绑着红绳的小铜锁抛物线状地丢出、落下,挂在了古榕枝杈上,跟其它挂着的铜锁们一块儿摇摇晃晃,迎风招展。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