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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3,永劫·不入沉沦 ...

  •   大雨滂沱,天地间一片模糊。
      云未壤蜷缩在泥坑里,一动不动。
      她的裙摆已经破烂不堪,被肆意撕扯的褶边残留在身上,宛如身上的伤痕。脸颊上一道道模糊的痕迹交织,分不清是泪水还是泥水。
      她的肌肉仿佛被撕裂,骨骼间传来阵阵剧痛。她清醒地睁着双眼,残存的意念告诉自己,动一动,但身体毫无力量,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
      身上到处是伤痕和淤血,无尽的痛楚和羞辱感一涌再涌。
      她闭上了双眼,任凭大雨浇打,也无法摆脱那个恶梦的场景。她可以感受到严靖冷酷的眼神,听到他粗暴的呼吸,感受到他的力量无情地摧残自己的身体。
      泥泞黏稠地将她的身体紧紧固定在地上,仿佛是在嘲笑她的无力挣扎。
      暴雨淋湿了的躯干,周身一片寒冷。
      不过一天时间,她从娇美待嫁新妇变成了一个眼神空洞的木偶。
      先前,饶是酒醒了的严靖对她百般致歉,她也无动于衷。
      “结束了吗?请放我离开。”
      于是她独自离去,却在这郊外再也不能前行。
      干脆,死了算了吧,倒在泥泞中的云未壤目光涣散。
      因为她再也没有力气,在这苍穹之下,在这苦难之中。
      约莫过了一个多时辰,一个绛色长袍停立在她身边,身后仆从跟随,为他撑着油纸伞。长袍主人默默俯视着云未壤良久,才将她打横抱起。

      昏暗的烛光在云未壤的脸庞上投下摇曳的阴影,随着时间流逝,她慢慢苏醒。
      房间里的另一个人发现她醒来,踱来挨近她榻边。注视了一会儿,他低声道:“你醒了,没事了。”
      云未壤一听声音,立即睁开眼。
      眼前之人,又是那个聂长忆。
      见她浑身充满了不安和警惕,聂长忆安抚道:“不必紧张,我让仆妇替你换了衣衫,你好好休息。”
      过往的遭遇立刻在脑海里被唤醒,云未壤一语不发,只紧紧攥着拳头。
      “对了,成暮在托人找你,”聂长忆观察她半晌,突然道。
      注意到榻上蜷缩着的人儿听到这个消息,便松解了几分,他拿出字条,“让你去溟河边的风雨廊等他。”
      云未壤接过字条,看到是成暮的消息,先是眼眸一亮,随即又黯淡下去。
      她缓缓起身,紧抿双唇,眼中布满泪光。

      寂静的风,穿廊而过。小雨滴落,在木质栏杆上拍打、溅开。
      云未壤收起聂长忆借她的油纸伞,小心翼翼地将其靠在角落。她四处张望寻找,看有无成暮的身影。
      风雨廊曾是她与成暮的约定。
      他曾经说过,如果她不见了,他一定会到处找她,如果二人走散,就在这里相见。
      这些都是他亲口说过的。
      云未壤笃定地攥紧手心,看着溟河波涛,相信成暮一定会出现。
      时间一点一滴地慢慢过去。
      成暮依旧没有出现,云未壤开始环顾四周。成暮……知道自己发生的这些事情了吗?但是她可以和他解释清楚。别人或许不会,但是成暮的话,他一定会理解她的处境的。
      一定会的。
      ……吗?
      眼中氤氲,这才想起,她的身上依旧有微微的疼痛。眼泪和雨水,一起溅落在风雨廊的栏杆上。
      等待总是意味着,漫长的煎熬与红眼眶。
      又过了两个时辰,云未壤终于无力地坐在廊边石凳上。心怀忐忑的她,又不甘心放弃,她逼自己一定要清醒着,因为生怕一个不小心,就错过了自己的一生。

      一道闪电亮起,轰隆隆的雷鸣响彻,大雨浇落在成府瓦檐上。
      成暮整理完行礼,不顾家仆阻拦,准备出门。
      家仆焦急地不知如何是好,“公子,您这样一意孤行,会带来无尽的麻烦的啊!”
      成暮一把推开家仆,“别拦着。”
      家仆坚决地拽住,“公子,这是老爷的规定。”
      “我父亲他什么都不懂。”成暮一用力,家仆被甩到地上,成暮乘机推开房门。
      房门一被推开,屋外,站着成家家主,成缈之。
      一道闪电在成缈之的身后划破天际。
      成缈之向屋内踏出一步,“我不懂什么?”
      成暮本能地向后退了一步,“阿父……”
      “你要去哪儿?”成缈之朝成暮的方向缓缓逼近。
      成暮不回答,不安和坚定在他的眼底交替闪现。
      “成暮,你要知道,如果你跑了,这所宅邸所有人,包括你母亲,都活不了。”
      见成暮面露迟疑,成缈之又进一步,“你想让你在宫中的妹妹一并受到牵连吗?”
      “但是未壤确实是无辜的啊!”
      “你看着我,”成缈之逼着成暮直视自己,“你看看,你的父亲已经老了,将来必是你来继承。如果这次我倒了,你能撑起这个家吗?”
      成暮被逼到角落,退无可退,用微弱的声音说着反抗的言语:“你若硬朗坦荡,何惧这场风波。”
      此话一出,原本冷静自持的成缈之突然声调高亢,“我若硬朗坦荡?!”
      成缈之揪起成暮衣襟,双目就要瞪爆,“我都准备把儿子给他家入赘当女婿了!就是那个聂长忆,逮着机会就找我麻烦。如果这次我不找到替罪之人,这丞相之位必然被他夺了去。我一人失势不要紧,党同伐异你懂吗!?我若硬朗坦荡,我这一派有多少人和家庭受牵连你知道吗!?我若硬朗坦荡!”
      从小到大都未曾见过父亲如此暴怒,成暮着实吓得不轻,一时间不敢接话。
      “还有,我要告知你,陛下虽没杀她,但将她赏给了严靖,严靖也照单全收了。你别这样看我,就是你想象的那样。”
      “……我不介意。”
      “你可以不介意,但你爹你娘和你妹妹将来必然要遭到世人耻笑;你可以不介意,将来你妹妹要成为王后,而她的嫂嫂是这种背景;你可以不介意,如果你一样不介意你的仕途的话。”话到此处,成缈之见成暮双唇微张,显然还想说什么,却又吞了回去。眼见亲生儿子的眼神像小动物一样无助,成缈之心一软,放平语调,语重心长,“暮儿,是我对不起她云家,你若真心喜爱她,等这场风波平息,找个理由让你纳她为妾便是。阿父只是慎重告诉你这间的利害关系。”成缈之往后退了一步,看向跪在一旁的仆从,“如果少爷真的想走,你不要阻拦。把门开着。”交待完毕,他径自往门外走去。跨出门槛又回头,“暮儿,等你经历过人生就会明白,这世间的事,大多是无法顺心如意的。你自己想清楚罢。”
      长廊上,成缈之快步向前,没有片刻踌躇犹豫。
      雷电与暴雨,如影随形。
      正如成缈之信仰的那样,为每一个百姓解决他们的问题,让他们生活的更快乐,就是他的使命。如果牺牲个把人,能够换得带给更多人幸福的话,他亦不会眨眼的去做,更何况还能削减聂长忆那帮汉党的羽翼。
      守护国家和君王,这,便是他背负的使命。

      风雨廊,意味着,眼看大雨起,眼看大雨停。
      破晓将近,雨停了,天地静谧。云未壤依旧坐在廊边石凳上,目光已逐渐呆滞。
      先前,成暮的仆从来过,说公子暮不来了,让带一句话。她点点头,仆从原封不动地复述道:“未来我们的日子还很长,没有我照顾你,你要照顾好自己。”
      带完话,仆从便离开了。
      云未壤就这么默默地坐在廊边,坐了后半夜。
      想到那日风雨廊边的馄饨摊,成暮凑在她耳边轻声说的话。他说:“我们绝不分开。”
      即使是在这一刻,想到那日的甜蜜,她也还是禁不住嘴角带笑。
      而今天,他说,未来没有我照顾你,你要照顾好自己。
      他说,未来的日子还很长。
      是呀,他说得没错,这是很得体的激励。
      她竟然都不觉得很绝望了,越笑越灿烂,甚至呵呵呵地笑出声,一直笑到双眼流下泪水。
      如果当初没有六月晴空那一瞬的照面,也许再长的日子对她来讲都很简单。
      如果她没有拿剑对着南祈国君。
      如果她依旧在大牢里。
      如果她没有在刺客偷袭严靖的时候多嘴。
      如果母亲没有买下青烛矿。
      如果她们没有回到南祈。
      如果……如果……
      从今往后,再没有如果,也无谓也许。

      找了一天,终于在暮色降临时分,属下告知他,云未壤离开风雨廊后,躲进这间小破庙。
      “你在求什么?”聂长忆走上前,负手于背后问道。
      姑娘伏跪在佛像前,散乱的发披在背上,似乎再没有更多力气,仅靠一只手背撑着额头,指关节已泛白,“我求死。”
      “你求死?”聂长忆摇头,“求死何其容易。”
      “我求死。我再也看不到不可能来临的那天。”
      聂长忆偏头看她一眼,又望向佛像,“你想复仇吗?”
      她的声音像从地下传来,“无意报复,我求死。”
      聂长忆嗤道,“你死了,然而给谁看呢?”
      “没有谁人。我并非谁生命中的什么。我纵使活着,也知道自己将来的年岁如何。”云未壤垂眼,平静的语气中没有半点波澜。
      “正因为你不算任何人生命中的什么!”聂长忆猛得转身,绛色衣袖拂过云未壤面前,强行抬起她的下巴,“让我告诉你,你死了,陛下和成缈之就得逞了,严靖也不过白白睡了一个姑娘,你心心念念的那个人,谁?啊,成家公子,哪怕为你落泪,明年今日中秋佳节,他与新妇一家人笑语晏晏,他们也许已有了一个儿子!你流泪?很好,你放不下,你怎么不去把他抢回来。”
      她的声音几近哽咽,“如果那样的他从此快乐,如果那样他就得到他想要的生活,再给我百次、千次选择,我都不说一字,让他去到他想去的地方。”
      “……”聂长忆松手,发现指尖浸染她的眼泪。
      油灯微弱烛火照得破庙里阴晴不定,他瞳孔中的姑娘,脏兮兮的裙裾铺在地上,潮湿的发丝紧贴她脸颊,像一朵就要熄灭的萤火,伏在地上,“每当想去改变的时候,却感到自己已经动弹不得……可能再也无法向前走了。”
      他沉默看她,良久。
      直到子时打更传来,聂长忆终于开口,“未壤,人生而不同,但我们的归处都是一样的。任凭谁,生时纵使呼风唤雨,抑或轻如蝼蚁,最后都不过一把火,一盒灰。今日你我在此,佛祖为证,你不死,且你还有所求,你还能说话,你的泪水还温热,证明你还有信念,你还有渴望。”
      见云未壤神色平静,他继续道:“城南郊外的蒹葭地有几间废弃的屋子,白天有鸥鹭飞栖,阳光好的时候,在屋里看着随风的蒹葭也能度过一天。你……可以选择在那里好好生活,也可以放弃自己一个人默默流泪,求死的时候直接跳湖即可……你若有兴趣,明日午时我让人带你过去罢。”
      说完,头也不回地负手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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