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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2,永劫·从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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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个月前——
二月十五,丞相府邸。
青烛矿矿主卫珅向丞相成缈之行完叩拜之礼后,自行起身上前,左手掩鼻悄声耳语:“这次对方就是打算拿叛军所用兵器中有来自青烛矿的做文章,构陷长老您啊!”
成长老一听,双目瞪圆,猛拍桌案,恨道:“混账东西,敢打我的主意!”
那卫珅吓地后退了几步,低头待命于旁,不敢出声。
成缈之心烦意乱,起身来回踱步。
主君为人残……任性,如果被他抓到这样的罪证,自己绝对难逃制裁。上回的什么祭典,李司空只是安排得不合他意,被逮到了把柄,三朝元老被他当堂就处死了,从此群臣不再敢有二话。
站在一旁的卫珅见丞相坐回案后,继续禀报:“如果我们不反击自保,可能从此尽数被打压……”见成长老举手示意,他立即住口,躬身行礼。
成缈之不想听,所有的后果他更加清楚。
这种通敌叛国的罪名,别说自己一人,成家全家都在劫难逃。
沉思片刻,他对卫珅道:“就算有意外,我也保你周全。”
“是,成长老!谢丞相大人!”
打发走了卫珅,成缈之疲惫地闭眼。青烛矿是他成系的产业,众所周知,一旦认定青烛参与叛军行动,根本不可能推脱自己不知情。
现下可以做的,就是赶紧要和青烛脱离干系。
虽然但是,如何才能脱离?
卖掉吗?青烛虽是国矿,但也不禁止买卖。
关键是,他上哪儿去找能一口就买下青烛矿的人?就算有,如何能毫不怀疑地就买了去?
正自沉思间,家仆来报,有一封从大汉江都来的信笺给老爷。
江都?莫非是云敬元?自己倒一时忘了他。
云敬元从商,是大贾,这几年陆陆续续捐赠过不少钱物回国,如果他能有渠道帮自己将青烛脱手的话……
“快给我看看。”他忙吩咐。
“成兄亲启。自那年溟江一别后,已过十载年华。余得肺疾已有数载,近年更是每况愈下,已恐时日无多。每每冬雪新年,盼望能够为国效力,余妻含辛茹苦,小女年纪尚轻,今安排她二人回归故里。望成兄能念在昔日同僚之情,对她二人多加照拂。余必感念此生,涌泉相报。”
成缈之注视着这信,随口问道:“他的病现如何了。”
“禀长老,就在这信送来的途中,云敬元已经去世了。”
成缈之一听,惊诧地抬头看向小厅门外,思绪比目光飘得还要远。
自己想找他帮忙,他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去世了!
“你即刻派人,去调查一下云家母女二人目前的情况,尽快向我通报。还有,找到总管,告诉他立刻去把城东云家空置了几年的大屋打扫整理,坏了的东西都要换成好的,旧了的东西都要换成新的,必须要到一尘不染为止!等等回来!去把成暮给我找到,我不管他现在酒坊茶坊妓坊,告诉他,把他那些七七八八的姑娘给我撇干净了回来!今晚不踏进家门,从此就别说我是他爹!”
家仆连连点头领命而去。空旷的小厅内,独留成缈之独自一人颓废地直接坐在案上,靠胳膊支撑起上半身。
涌泉相报,涌泉相报啊……
七日前——
一支箭羽“嗖”地穿过聂长忆面前,正中武校场远处靶心。
射箭之人洋洋得意,拎起身边箭羽夸道:“长忆来看,这种箭型,经射声校尉改良后,果然又进步了许多。”
聂长忆依言上前,行了个礼,接过箭羽查看。只见箭身抛光精良,箭尾印有小小一枚烛火形状印记,再躬身行礼,“恭喜陛下,这种新的改造,进一步将青烛箭的优势发挥了。”
赵墨漓本来甚为满意,听他提到青烛,突然想起,“青烛矿,还是卫珅那老小子掌管吗?”卫珅是成缈之的人,如果答是,他会不爽。
聂长忆不敢答,双手又举过头顶躬身行了个礼,赵墨漓知他是相当于承认了,心中恼怒,怎么个个有点用处的都是成缈之的势力。
聂长忆禀道:“启禀陛下,西南叛军已尽数拿下。”见赵墨漓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还在把玩着青烛箭羽,他继续禀报:“经审问,是有朝堂内人员指使。”
箭羽“咻”得一下,被丢入箭袋。
聂长忆再行礼,“臣必加紧人手,安排日夜审问,定尽早将指使之人逮到。”
赵墨漓沉默半晌,突然道:“成长老……最近是不是很缺钱?”
聂长忆不敢欺瞒,答:“是成长老家公子成暮最近和商人来往较多。那商人是前朝官员云敬元遗孀。云敬元早年辞官后去北方经商,后因肺疾逝世。现遗孀带着独生女回到了玄州。”迟疑片刻,继续禀报,“据说,成暮公子和那独生女……成婚在即。”
为了巩固势力,牺牲这么大的吗?赵墨漓忍不住嗤笑,“啊这,已经穷到这种地步了?成家乃我南祈第一贵族,现连个市井商人的女儿都娶,真真委屈公子暮了。”真是难以想象,话锋一转,“成长老一家清廉正直,为南祈殚精竭虑,聂长老,你作为左相,要更多为成长老分忧。”
“臣遵旨。”聂长忆拜道。
这时,内侍总管在校场外报,“启禀陛下,呃,呃……”
呃什么,赵墨漓皱眉,正要开骂,只听内侍总管在围场外鼓起勇气道:“茵夫人又……去太后老人家那里哭诉……哭诉……呃,太后说头疼,请陛下看看要不要把茵夫人领回去……”说到后面,声音越来越微弱,几乎要跪倒地上。
一瞬间,聂长忆几乎看到主君翻了个白眼。只见赵墨漓状似好奇地故意问到:“她跟太后哭诉什么,你原话复述。”
内侍总管吓得跪了下来,抖抖索索道:“依旧是,冷、冷、冷落……”他不敢说主语,因为冷落的施加者是陛下。他无论如何也不敢复述茵夫人那句“你儿子这样冷落我要回娘家”。他觉得自己好惨!
赵墨漓转身面向聂长忆,却对内侍总管道:“你回去跟太后禀报,她要受不了,就允她赶紧回家找她爹找她兄长,不再回宫都行。别再去惊扰太后了,孤也不会过去的。”
纵使这样的回答没有出乎内侍总管的预料,他还是觉得头顶一道霹雳劈了下来。他再次鼓起勇气,“太、太后让传话,太后能理解陛下的感受,但是陛下从不召见夫人,这王室后代子嗣何时才能……”他话音未落,就听得不远处主君悠悠的声音打断他。
“豫内侍,你们这许多人,每天在宫里来来去去,熙熙攘攘,但真的不懂孤的苦处。孤这偌大后宫,就这么一位侧夫人,然则,”他依旧盯着聂长忆,“孤每每对着成茵,是真的下不了口,”他眉眼带笑,声音却较为痛楚,“因为她长得实在太像她爹了,让孤总觉得,总觉得是要跟成长老那个……你们懂吗……说实话,成暮的长相或许都比她更能让孤接受些。这样,真的不太好,”他忍不住单手抚上心口,仿佛光是想象就遭受了极大的创伤,见聂长忆完全没有任何表情反馈,五指一张,他在内侍总管脸前比了比,继续说将道:“这样吧,你回去这么跟太后和茵夫人同时禀报,就说孤说的,孤起码得再纳五个夫人,子嗣问题才有的解。”
内侍总管两眼一黑,别说再纳五个,哪怕就纳一个,成家还不闹翻了天。成家折腾人,后宫里他肯定第一个倒霉。
赵墨漓后宫,只有成缈之女儿、成暮亲妹——成茵唯一个姬妾。按成缈之做派,岂能让自己独女屈居侧室之位,只因王太后阻挠。王太后也非赵墨漓亲母,而是亲姨妈。赵墨漓的生母,在他降生那天难产而亡。本来不是难事,但因双方势力互相制约忌惮。在成茵晋封为王后前,成家不允后宫多纳一个姬妾,太后则不允成茵扶正,除非先纳她的母族女子为侧夫人。而赵墨漓干脆对成茵不理不睬,从踏入后宫第一天起就被“安放”着……
赵墨漓为人,爱好颇多,注意力在军事、地理、医术、文化等等很多方面,成就感多来源于狩猎,目前第一个想猎的还是成缈之,其他的,尤其后宫之事,就连他到底爱男爱女,都不得而知。这几年,三方就这么一直僵持着。
内侍总管不愧是混迹后宫多年爬上来的,他心念一转,弱弱道:“这五个夫人,陛下有何要求,还望陛下明示,奴好回禀太后,早日成全……”
赵墨漓一听,眼中笑开了花,直勾勾地看着聂长忆,冷冷地道:“比方说,如果,是聂长老的姊妹,或者,长得像聂长老的女子,那孤绝对是会爱不释手、情不自禁的。”
内侍总管一听,惊得虽然睁大了眼睛,但还是领了命踉踉跄跄地行礼离去。
剩下两人沉默一会,聂长忆知道主君是在等看他怎么接话,行礼道:“臣惶恐,家中只臣一个独子,无姐无妹,愧对陛下厚爱,臣福薄,”语罢,见赵墨漓无动作,明显还不够触动,他深深拜下去,继续,“臣回去必让妻妾早日诞下女儿,待她成年后,赠予陛下。”
赵墨漓笑着扶起他,淡淡道:“有劳聂长老了。”
像赵墨漓这种不断让他表忠心的过程,聂长忆早已习惯。他是汉人,年少入朝,无人提携,一路过来,全只靠当时并无多少实权的赵墨漓一人。如今他的势力已能与成缈之一派抗衡,背后正是这年轻帝王的作品。今天这出,无非就是让他表达愿把自己最珍贵的部分献出给他,以对付他想对付的人物的决心。动动嘴皮子而已,聂长忆向来毫不犹豫。
成暮和什么人来往,成缈之缺不缺钱,他赵墨漓会不知道么,怎可能等着他来汇报。无非就是“孤让你知道,你知道的,孤知道”,交换一下默契与信息的进度而已。话说,成茵的长相他在祭祀典礼上见过,确实偏向父亲,但也是中上之姿的美女,根本不可能让男子食不下咽,而成暮长相肖母,又白又高……赵墨漓不提,他没在意过,有一说一,真对比起来,他也确实觉着成暮更好看些……
聂长忆又想,自己今年二十,年长赵墨漓两岁,哪怕这不存在的女儿明天就出生,成年后赵墨漓也快四十了。记起前些日子听太尉汇报提到南祈人平均寿命也就四十,衷心希望自己如果真有个女儿,那时赵墨漓已经不在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