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寂桑年》伶沐晚

4、陌路而行，放我流浪 不知不觉，

　　【如果我想要努力，那么这一切根本不是障碍。可是对不起，我发现我连个努力的借口都找不到。那就照着我们原先的轨道，陌路而行。莫悲伤。】

　　苏陌一个人落寞地走在医院的树林，满目满目的萧索。
　　“苏陌……”一声招呼拉回她神游的思维。
　　她奇怪地转头，一个温文尔雅的男子穿着白大褂，脸上架着金丝细框眼睛，白皙的脸，如沐春风的笑。果然人如其名。
　　“夏沐，好久不见！”苏陌扯出一抹自认为友好的笑。
　　夏沐算是纪寻从小一起穿着开裆裤长大的发小，本市著名的外科医生，因着去年去法国开研讨会的时候去找了纪寻，顺便也认识了苏陌。没想到一面之缘之后，仅凭背影夏沐也能认出自己。苏陌暗暗咋舌。
　　“原来你在这里工作啊！”苏陌看着夏沐小跑到自己身边，依然是那份淡淡的君子气质，心情也开始慢慢平静下来。
　　“你脸色似乎不太好。”夏沐皱了皱眉。医生就是医生啊，职业直觉就是看你的第一眼就分析你是不是有什么身体上的不对劲。
　　“噢，最近工作比较忙吧。”苏陌随口找个理由搪塞过去。
　　待苏陌走出了医院，夏沐才掏出了手机，“寻，她来医院了。”
　　苏陌疲倦地回到家，一如预想中的空荡，路子谦去隔壁市参加个重要会议，也许今晚都回不来了吧。
　　她想起了自己有几篇稿子需要尽快赶出来，于是打开电脑。
　　一封新邮件，打开：
　　“哇！亲爱的陌陌！告诉你个好消息噢！下星期三我就到你们市来做常住居民啦！请做好接驾工作吧！哈哈！ 最最爱你的颜。”
　　苏陌看了下邮件日期，上周发送的，下周三，下周三……不就是明天吗？！
　　她霍然一惊，这个死颜昕，总是动不动给她个惊吓！
　　一个电话砸过去，那边依然是颜昕笑的毫无城府的声音：“陌啊，你终于想起我啦！老人家我等你的回应等的头发都白了！”
　　苏陌朝天翻了个白眼，不忘拷问：“怎么突然决定过来了？”
　　那边沉默了很久，颜昕的声音小小地传过来：“我分手了……所以我想，换个环境，换份心情吧……我已经在你们那边联系好工作了……”
　　苏陌觉得心疼，这个大大咧咧的女孩，总是毫无保留地将全部情感投入每一份感情，却一路伤痕累累地走过来。
　　“颜……”
　　“陌陌你怎么比我都低落啊，我都恢复过来了！没事的，又不是第一次。话说，你回国后还好吧？”颜昕又恢复了轻松活泼的语气，只有苏陌知道她的心情如今是如何疼痛。
　　“颜，你应该还没联系到房子吧……要不住我这吧，我一个人挺无聊的……”
　　“好啊好啊……”
　　苏陌不由得微笑，她可以想象的到此刻颜昕那种欢呼雀跃的样子。她忽然开始期待明天颜昕的到来了。她是不是会为她今后的生活带来新的色彩呢。
　　可是，路子谦……苏陌的笑容僵了僵，该怎么和他讲呢。
　　确认了颜昕到达的时间，苏陌挂了电话。
　　她打开衣橱，把属于路子谦的衣物一件件地堆放在床上。直到再也找不到一丝属于他的痕迹，她才颓然地倒在床上，思索着该怎么处理。
　　给本人自然是不敢的，她害怕看到路子谦脸上铁青或是沉痛的表情。脑里一闪个念头，她打通了路子谦秘书的电话。
　　路子谦在回城的路上，收到了苏陌的短信，“对不起，子谦，我想我不得不提前终止我们的关系了。相信你能理解，抱歉。”
　　慢慢握紧手机，骨节泛出灰白色，一如路子谦此刻脸上的毫无血色。
　　他有预感过，去了医院的苏陌必然做了某种决定。原来，还是来得这么快呵。那个骄傲的苏陌，自己还是不知不觉挑战了她最后的底线了么。所以，仓促逃开。
　　“直接去医院吧。”他冷冷地说，然后仿佛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无力地向后半躺在座椅上。
　　苏陌看到了翘首四顾的颜昕，兴奋地朝她奔去，一把抱住了她。
　　颜昕在高兴之余看到了默立苏陌身后浅笑的纪寻，不怀好意地在她耳边轻声说：“现任？”
　　苏陌恼怒地打了她一下。
　　原本她打算下班后直接去接颜昕，未想在公司门口看到等待她下班吃饭的纪寻，纪寻死活把她拽进了车里，理由很充分：“你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那我为什么就不能去接我的朋友呢？”
　　苏陌气结，却反驳不出。
　　纪寻的车子七拐八拐，拐进了一条年代久远的小巷子，然后在一个古朴的门前停了车。
　　原来是一家餐馆，门前挂着两只大红灯笼，木质门匾透着古味。里面才是别有洞天。古色古香的装饰，灯光打下来晕黄柔和，墙上挂着娟秀或大气的字画，古旧的木质桌椅，离桌子稍远的地方有个被木栅栏围起的小台，中间放着一架古筝。来来往往的服务员穿着对襟小衫，笑容亲切。
　　苏陌对这个馆子啧啧称奇，一直以为纪寻是个崇尚西式的家伙，却原来对中国风也有偏好啊。
　　纪寻敲了下她的脑袋：“呆子！别发呆了！”
　　苏陌恶狠地回瞪过去，却发现自己毫无气势。
　　颜昕则在一边扑哧地笑了出来。纪寻这就叫以暴制暴啊，苏陌绝对没辙。
　　从里间走出一个中年人，身材不高，穿着简单的对襟布衣，却自有一种气度从脸上散发出来，眉眼间透着睿智与淡然。苏陌不禁对他产生了好感。
　　“舅舅！”纪寻则大踏步过去，语中露出欣喜。
　　中年人微微一笑，爱怜地看着面前最为疼爱的侄儿，然后目光飘到他后方。
　　苏陌和颜昕都礼貌地朝他点了点头。
　　“这下你们可享福咯，难得舅舅会在这里，今天就让我舅舅亲自掌厨，保管你们这辈子都忘不了这个味道。”纪寻回头，对她们挤眉弄眼。
　　中年人对纪寻的自作主张毫不在意，只是饶有兴趣地看了看苏陌，然后示意纪寻招待她们，自己进了厨房。
　　三人好整以暇地等待着好菜上桌，眼中均充满了期待。
　　正在苏陌和颜昕打闹的期间，中年人领着几个端着盘子的侍从过来了。
　　当全部菜肴全部摆在桌上的时候，苏陌和颜昕的眼睛瞪得老大，只有纪寻在一边高深莫测地微笑，毫不惊讶的样子。
　　中年人坐下来，朝她们笑了笑，然后对纪寻说，“小寻，也不介绍介绍？”语气甚是温和。
　　纪寻懒洋洋地看了苏陌一眼，语气也懒洋洋的：“这是我在国外时遇到的朋友，叫苏陌。她旁边那位小姐叫颜昕，今天刚刚到本地。”
　　中年人点点头，“幸会啊，年轻人，我叫梨世，你们叫我梨叔就行，或者，跟着小寻叫舅舅吧！”
　　苏陌只是觉得这个前辈一点都不摆架子，并且似乎很乐意和她们这些小辈打交道，就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冷不防地又遭到纪寻的一记白眼：“呆子，笑的好蠢啊！”
　　苏陌很恼怒。这个纪寻似乎越来越嚣张了，以前还能收敛点，时不时温柔体贴，现在整个一火药桶！
　　梨世简单地介绍了那些菜色：“卷筒素蟹粉，珊瑚烧鸡，蜜汁双球，熘素桂鱼，沙茶海味卷，竹笙烩双菇，银丝翡翠汤。我平时喜欢吃些素的，今天也只能委屈你们啦！”
　　“不委屈！不委屈！”苏陌连连摇头。开玩笑，这些菜一看就是出自高手，能尝到就是福分了，哪还介意素的荤的？
　　看着苏陌直直的眼，纪寻努力憋住笑，“开动吧大家！”
　　“等等！”梨世招来一个服务员，耳语几声，然后回头淡笑着说，“怎么能少酒呢？”
　　未等多久，一个服务员捧着一个古色古香的酒壶，在每人面前斟了一杯。还未饮，就有一股淡淡的清香溢出，闻之觉得心情舒畅。
　　纪寻瞪大眼睛：“桂花酿？！”
　　梨世笑着点头默认，“你小子有福啊，我平时都舍不得拿出来！今天算卖这两个小姐面子！”
　　一顿饭言笑晏晏，梨世并不多话，但话语间的睿智和韵味总是能让人不由得折服。他是个长辈，但当看着他投射过来的坦然的目光，总是不自觉地将其当做普通朋友放松交谈。
　　所以这顿饭，大家吃的都很高兴。
　　纪寻将两人送回家，并且临时充当苦力把颜昕的行李送上楼。两位小姐自然乐得轻松。公司还有些事需要处理，所以把行李放置好还没来得及坐一下，纪寻就匆匆走了。
　　“陌陌，可以说了吧！”颜昕灼灼的目光直直地射过来，苏陌顿觉呼吸困难。
　　“说什么？”
　　“你不高兴。今天我一眼就看出来了。不管你装的多么开心，可是你不会发现你的眼底深处其实是一片悲凉吧！”作为专业摄影师，颜昕总是能捕捉到一般人不甚注意的小细节。
　　“颜，我……”颜昕虽然总是表现出神经大条，可是苏陌知道她比任何一个人细腻敏感，自己那些赤裸裸的情绪，又怎么可能会逃得出她的眼睛呢？
　　秋夜的风渗透着丝丝凉意，激的两个人打了个寒颤。
　　“颜，加起来，七年了……我竟觉得我从没懂得什么叫爱。”苏陌转头，淡淡地笑，却让颜昕觉得笑的那么脆弱。她一点都笑不出来。
　　“人家都说，七年之痒。原来，七年真的是一个轮回。我把我人生最美好最亮眼的一段，都留驻在他那里。我总是觉得，这样就够了，为什么要让自己那么辛苦呢。那五年，每一年他的生日，我都买个蛋糕，自己帮他插上蜡烛，自己帮他唱生日快乐歌，这样我就会错误地觉得其实他一直在身边。可是，他从来不是我的呵。我总是认为，这些日子是我偷来的，是我从以后的幸福中赊的。昨天，我把他狠狠地赶出了我的生活，我觉得我的人生快要重新点亮了。”苏陌幽幽地抬头看天，一片漆黑，连点星光都看不出，惨淡依然。
　　“陌……”颜昕心疼地不知道说什么。她是唯一一个看着苏陌走过来的人，她了解她的心路历程，可是她除了心疼，什么都做不了。
　　在城市另一端的高级公寓，路子谦疲倦地坐在书房的椅子上，转着椅身面向窗外。黑压压的天，浓重得人无法喘息。多希望有一只手拨开这层层黑幕，不至于压抑得那么绝望。手颤抖着按下一串数字，还是一个个删去，每删一个，需要用的力气就多一分，直到屏幕归于黑暗，手一松，任它掉落在地。
　　纪寻站在办公室的窗前，端着一杯晶莹的酒，酌一口，然后往下望。应该是很烈的酒，此刻却品不出任何味道，没有灼烧感，没有润滑感。斑驳的树影，晃动的枝干，那片绿色在夜深露重的时候却显得如此诡异，层层重叠，纠结在一起，一如这个圈子里看似简单实则错综复杂的关系。
　　这盘棋。怕只是刚刚开始。
　　苏陌看了一眼熟睡的颜昕，继续在键盘上敲击。
　　“不管我们费了多大的力气争取，注定得不到的永远得不到。即使短暂地拥有一瞬间，你却需要付出更多的时间去失去，那真是太得不偿失了。望望回头走过的路，已经过了这么远，路过了这么多的岔口，我们到底丢失了谁，连自己都不知道。执拗的只是那个你希望常伴在身边的一个影子，影子而已呵，当太阳彻底归于沉寂，影子也就消失了。在这么患得患失间，我们还是什么都没得到。
　　我总是学着知足的不是，要学着长大的不是。我都二十六七岁的人了，为什么在这个问题上就是想不明白呢。
　　亲爱的子谦，你看，两次，都是我决定要离开你了。你想恨我是不是，我只能留给你一个逃离的背影了。我们的人生轨迹早就设定好了，脱离它就注定陨落。所以我不能拖着你一起沉沦是不是。
　　陌路而行。莫悲伤。
　　我亲爱的子谦。”
　　“叮”的一声，RSS订阅提醒有新更新了。
　　纪寻回过神，回到座位上打开，脸上，神色复杂。
　　这一次，他想不出任何可以留下的话了。
　　各人徒留悲伤，地球却依旧不紧不慢地转动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