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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酒酽春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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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行之有了下落。
就在岘城一座山庄里。
扶风看着信,心下有了计较。
玉钦晃晃悠悠推门进院,就看见扶风正躺在梅树旁的竹椅上,手中捏着张信纸,目光轻轻扫过纸上的字,姿态闲适。
她今日喝多了,因武会过后,王承若听说凌或与打赢他的那位女侠有些交情,便提出引见一二,凌或一口答应,做东在新丰楼定了场宴席邀了玉钦与王承若一干人。玉钦今日去赴宴,一群人聊得尽兴,喝得也尽兴。
听见门口脚步声,扶风头也不抬道:“回来了?”
玉钦闷闷“嗯”了一声,背手合上门,目光越过扶风望向竹椅旁的红梅,脑袋晕晕乎乎的,连带着那散布在枝桠间的数点殷红也飘忽起来,她靠着门歇了一会儿,想着天气渐渐回暖了,正是万物复苏的时节,再没多久,红梅便该退场,换与群芳夺艳。
于是她踩着虚浮的步子晃晃悠悠接近梅树,伸手要去折花,不过力气使大了些,不慎抖落落红数点,花瓣雪絮一般纷纷扬扬洒落下来,她折下开得最好的那枝,嘀咕道:“有花堪折直须折,扶风啊……扶风?”
“嗯?”她侧头去看扶风,见他坐在树下,被花瓣浇了满身,红的花衬着玉似的人,此景怎么看怎么赏心悦目相得益彰,像哪位国手取浓墨勾勒出最惊艳的一笔,封进画卷,陈在跟前供人欣赏,只是此刻画卷里那神仙般的人物,正要笑不笑抬眼盯着罪魁祸首。
“喝了多少,醉成这个样子?”扶风闻见她身上浓重的酒气,混着梅花的幽香,静静弥漫在空气中。
她却不搭理他,仍是沉默地盯着“神仙”瞧,沉默着沉默着忽地一笑,吐出一句:“好花当赠美人。”说罢举着那花就要往扶风头上插。
扶风歪头避过她的手,拧眉道:“你又说什么胡话?”
玉钦“嘶”了声,不高兴地伸手按住他的头,另一手仍举着那花朝他发上插去。
扶风躺在竹椅上,不好躲避,心想不跟醉鬼一般见识,内心挣扎了下只好由着这酒疯子祸害自己的脑袋。
玉钦将梅枝极仔细地插在他发间,歪头打量了一下,很满意地弯下腰来又继续盯着他脸瞧。
玉钦半天不挪开眼睛,瞧得扶风神色不自然起来,他将手中的信纸狠狠望膝上一按,没好气道:“看什么?”
她蹙着眉,一脸肃容。
这是起好了势,准备耍酒疯找茬吵架了?他想。
扶风虽然没见过她耍酒疯,但知道她找茬可不管时候地点,二人平日里说话夹枪带棒互相刺习惯了,纵然各自维持着一点可怜的风度,秉持着君子动口不动手的道理,但此刻醉了,鬼知道她有没有记着旧仇,借醉酒大闹一顿。
这厮惯常的口无遮拦,出口便是石破天惊能把人堵得哑口无言,想起旧日在覆雪山庄那段“美妙”岁月,纵是自己顽强抵抗,还不是在她口下“名声尽毁”,最后混得了个粉面郎君的称号,扶风真是不忍回顾,她这张嘴什么荤话胡话都敢说,他可招架不住。
扶风已经想好了,若她又胡言乱语,他就装听不见,若她耍酒疯动起手来,他就喊来姜了了给她扎上几针,晕过去就安分了,等她醒来,就说喝太多她自己睡着了。
扶风如此想着,结果等了半天,听见她煞有介事道:“自然是看汝与花,孰美?”
扶风:“……”
玉钦俯身双手撑在两边扶手上,几乎要将竹椅上的人环住,活像个登徒子。她眼神中带着浓浓的醉意,摇着脑袋胡言乱语:“幸得识汝好颜色,堪称花中第一流。”
扶风噎了半晌,抓在扶手上的手都捏紧了几分,不知道是气的还是看见凑得这样近的一张脸臊的。若不是看在她是个醉鬼的份上,真要一脚将她踹飞,他缓了口气,维持着语调平稳:“我是不是该谢你,拿我与花比。”
玉钦此刻脑袋迟钝,就着这话思考了一会,十分理不直气也壮地说道:“不必谢!哎,扶风啊,花有什么不好,你莫不是忘了你曾经是匪中一枝花来着,他们叫得我叫不得?小气。”说的是曾经在覆雪山庄时,扶风因实在貌美与土匪窝格格不入,土匪中私底下就流传了这么个称号。
扶风知道有这么一回事,倒也没反驳,只木着张脸哼了一声:“他们可不会当着我面叫。”
玉钦没搭理他这句抱怨,终于从他身上移开视线,觉得再盯下去就要把人盯恼了。她直起身子背朝扶风半坐在竹椅扶手上,仰头阖着眼睛神情慵懒倦怠。
早春阳光并不猛烈,没风的时候,晒着太阳浑身都暖暖的,一片花瓣飘落下来盖在她的眼睫之上,她没力气似的随手拂去,仍然仰头晒着日光。
过了半晌哪壶不开提哪壶,又绕到另一个话题,说:“那个王鹤霄啊,当真是个武痴子,宴席上非缠着我再打一回,那会我俩喝的烂醉,又叫我给打赢了,他当即跪下,哭喊着要同我结拜。”说到这,她笑得肩膀颤抖,“他要清醒了记起这一茬,不得丢脸到撞墙去。”
扶风:“你同意了?”
玉钦:“结什么拜,他大我两岁,我岂不是要喊他做大哥?”
她又唉声叹气道:“那小子人是呆了点,不过长相倒周正,结拜做了异性兄妹,岂不是可惜?”
本就是有一句没一句地瞎聊,扶风听了这话没接,表情依旧平淡看不出什么情绪,他只是从容地拂落自己胸口的落花,半晌后将放在膝上的信塞进玉钦怀里,淡淡道:“连耿递来的信,你找的人有下落了。”
说罢,起身掸了掸了衣衫,将兜了满身的落花纷纷拂落尘泥,偶有几片顽固地挂在衣角,但随着扶风迈出的步子,终于甩落身后。
扶风前脚刚走,后脚玉钦就窝进竹椅,眼神追着扶风头也不回的背影,嘴角却在偷笑,哪里像是喝多的样子。
笑了好一会,才拿起信。
信里有说徐行之确实被关在岘城一处山庄里,被一伙人看守着,但那伙人身份成秘,连耿手下人暗地里查探过,发觉那伙人训练有素身手不凡,必然来历不浅。连耿手下人数有限,不可能是那伙人的对手,是故没有打草惊蛇,只快马加鞭传了消息过来。
思及此,玉钦还是得自己亲自跑一回。
岘城离雁口并不远,约莫只消个五六日,便能将人带回。
姜了了听说她要出远门,十分担忧,玉钦反复与她解释了,只是去岘城接个小孩,不是什么危险的事,可姜了了还是担心,她知道因她身上那不知来历的毒的缘故,受伤不容易痊愈,于是拉着玉钦的手不停唠叨,说她千万不能受伤,好容易旧伤好了,若再添新伤,她可不治。
玉钦信誓旦旦应下了,笑她不愧是姜老头的亲传弟子,连唠叨都学了个十成十。
姜了了一听这话甩开她的手,气呼呼道:“难怪连扶风公子那样好脾气的人都气得不理你,现下我也不想理你了。”
姜了了当然没真生气,小姑娘爱耍小性子,这气性来得快去得也快,倒是玉钦听她提起扶风,起了兴趣:“哦?他真生气了,连你都看出来了?”
姜了了道:“他对谁都温和,唯独和你不对付,每日见面你俩必要斗上两句,但这两日他见你连话都不想说,你就没发现什么不对?”
玉钦高深莫测地笑笑,伸出根手指在她面前摇摇:“这你就不懂了。”
她一副故弄玄虚的样子,也没解释具体缘由,姜了了听得云里雾里,“哼”了一声,一面把收拾好的包袱递给她,一面说:“那你早去早回。”
玉钦点头,拎着包袱翻身上马,扬扬下巴示意姜了了进去不必相送,而后一扯缰绳策马远去,没有一丝拖泥带水。马蹄远远激起一串灰尘缀在其后,直到一人一马彻底消失,灰尘也散了,姜了了才回身掩门进去。
雁口城与岘城挨着,路程虽不算远,但岘城四面环山,路并不好走。
路不好走只是其次,最重要的一桩事是,岘城同雁口一样,匪患严重。
陈坡村
树林里泥泞小道上,一行人拦住了一个妇人的去路,打头的肩上扛着刀,嘴里还叼着根狗尾巴草,瞧着面前妇人,“呸”的一声将草啐开,嗤笑道:“这不是陈巍他媳妇吗,怎么一个人?”
那人分明不怀好意,嘴里这样问,手底下人却将那妇人前后的路堵了个严实。
妇人看见他,眼里毫不掩饰的嫌恶,警惕的往后退了半步,瞥见后路已被挡住,虚喝道:“朱贵!你又做什么?巍郎知道可饶不了你!”
朱贵听见这话就冒火,表情一变连带着眼侧一道长疤都狰狞了几分,他烦躁地伸出一截小指掏耳朵,半晌弹一弹指尖,讥笑道:“叫的好生亲热,巍郎?当初在山寨里,你这臭娘们不是贞烈的很么?如今倒是你侬我侬一口一个巍郎哎呦,叫得亲热,怎么?不做贞节烈女了?”
妇人愤然道:“我们之间如何,与你有什么相干!从前你跟在巍郎手底下,他可半点没薄待你,怎么如今巍郎一走,就迫不及待要投井下石与我们为难?!当真是小人行径!”
话里话外暗骂朱贵忘恩负义,是个十足小人。朱贵一个做土匪的,哪会在意人家心里怎么想他骂他,忘恩负义就忘恩负义,这有什么?
他没因妇人骂他是小人而发火,反倒听妇人提起自己曾经只是陈巍小弟这一茬子事而动了气,他阴沉了脸色:“那陈巍现在不就是个给人做狗的,指哪吠哪?还当他是个人物呢?离了庄子,陈巍他娘的算个屁!”
朱贵朝小弟一挥手:“去,把她给老子绑了,”他阴狠狠笑了一声,又骂,“她娘的,今日落在老子手上,我倒要看你还当不当贞节烈女,还有你那好巍郎,我必让他跪在老子脚下大磕响头求老子饶了他。”
眼见土匪逼近,妇人张惶倒退,可是后背却撞进另一个土匪怀中,那土匪不怀好意地笑着,一把挟住她,妇人毕竟力气小,使尽了力气挣扎却不能撼动箍在颈上的手臂分毫,土匪还不老实,舔了舔嘴唇另一只手预备着趁机揩几把油。
可惜手还未落下,就见一道流光一闪而过,只刹那,那山匪的手便被裹带着内力的暗器打飞,土匪惊诧地看向自己手腕,见自己手腕间赫然钉进一枚叶片,只漏出一点嫩绿的尖端在外,这攻势来的迅速,他一时还未感到痛觉,脑子尚且还懵着,然而极短的时间后,剧烈的痛楚直冲大脑,土匪弓着身子喉咙里挤出嘶哑的痛呼声,脑门都渗出了汗。
这一变故只发生在瞬息之间,朱贵后知后觉朝着叶片袭来的方向望去,见远处树丛间赫然停着匹青骢马,马上方的树杈上,斜倚着个女子,一跳腿曲着,一条腿垂下晃啊晃。面对朱贵望过来暗含杀意的眼神,也只是笑笑,一副十分和善好说话的样子。
虽然是个女子,但朱贵见那女子能飞叶伤人,可见功力不浅,乱世之秋,高人多,命也贱,一路摸爬滚打能苟活下来的,都深谙一个道理,大丈夫,该屈时就得屈,他硬是压制了火气,按住了要拎刀砍人的冲动,与她交涉:“不知阁下何方高人?”
玉钦眉眼间永远带着散不去的倦色,说出的话也懒懒的:“不敢不敢,高人算不上,吾乃山中一闲人。”
朱贵道:“既是闲人,还请阁下勿要多管闲事!”
玉钦对此话却不甚认同:“不管闲事那还能叫闲人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