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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行将就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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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钦设此局就等这一刻,她起身掸子掸衣袖,冲扶风一笑:“后生可畏啊,听说这小子是个武痴子,对待习武一事比凌越风还痴迷几分,别到时候在我手下败一场,从此一蹶不振了。”
这话说得好不要脸,扶风纠正她:“什么后生,人比你还大几岁。”
玉钦没所谓地摆摆手,足间一点跃过阑干。
王承若正春风得意,料定今日胜负已定,无人再堪为对手,张口撂下最后一句:“可还有切磋者?”
众人窃窃私语,却半天没人敢跳上擂台,看来是无人了。王承若于是志在必得,只等铜锣一响宣告胜利,熟料这时从天而降个仙女一般的人物。
人就轻飘飘落在他对面,抱拳说了句:“这位仁兄,赏个脸?”
王承若还未应话,看客们看清来人就先炸了锅,纷纷发出不屑之声,觉得又是个自大拎不清的,在场这么多高手都败在王承若手下,一个女子顶什么用,美则美矣,难不成打算使美人计迷倒对手?
王承若打量着对面这个并不黝黑也不结实的女子,细皮嫩肉样怎么也不像个练家子,略带了几分君子风度道:“姑娘别开玩笑了,今日为着剑仙前辈的开平剑群英聚集,非是玩闹,刀剑不长眼,伤了姑娘就不好了。”说着做了个请的手势示意她下台。
玉钦当然不肯,抱着剑懒洋洋道:“巧的很,吾名玉钦,少侠口中那剑仙,正是鄙人师父,三年前我那不靠谱的师妹把剑落在此处,如今我游历江湖辗转于此,便是为寻回开平,恐怕今日非是要同少侠比一场不可了。”
诓人的话张口就来。
王承若先是一愣,随即嗤笑出声,想着对面这女子能大言不惭的编出这等谎话诓他,登时有些不耐烦:“你说剑仙是你师父,当朝长公主是你师妹,我怎么没听说过剑仙座下有两位女弟子?”
底下有人喊:“喂,剑仙不是只收了玉宸长公主一个女弟子,哪里又冒出个你来,他老人家知道自己平白多了个徒弟吗?”那人说罢,放声大笑,俨然将玉钦当做个笑话看。
台下又吵嚷起来,不乏挖苦她者,也有人好心劝慰她:“你这是年纪小不知天高地厚,不过也不算什么,我少年时吹的牛不比你少,还发宏愿日后要把剑仙打趴下呢!”
众人都催她下台,叽里呱啦吵得她耳根子疼,玉钦等台下略安静了,才插进去话:“说来惭愧,鄙人天资愚钝,多年以来一直在门中苦练甚少下山,去岁才学成出师,是以行走江湖时日尚短,诸位不知我名号,不要紧,打上一打,诸事就分明了。”
那王承若磨磨叽叽惹得人心烦,她便再不给他废话的机会,直言道:“我那招飞虹照影使的还不错,使给你瞧瞧?”
飞虹照影乃是吴歧路所创之剑术绝学,以招式诡而快闻名于江湖,能在此剑招下讨得好的剑客江湖上屈指可数,他当然不相信她说的话,听她编谎没个限度,王承若决心给她点教训,让她收敛些。
“既是姑娘如此说,那便恭敬不如从命,未防人说我欺负女人,我让你三招。”
玉钦十分不客气地笑道:“在我剑下,你撑不过三招。”
说罢倒撤一步长剑出鞘,没有多余冗杂的招式,直挥剑以破竹之势朝王承若袭去,王承若原先打算敷衍她一二,权当过家家了,却未料来势如此迅猛,忙侧身闪避,剑锋堪堪擦着他鬓角划过。
他倒吸一口凉气,终于不敢再掉以轻心,可是还不及做出回击,就见玉钦身形一晃,下一刻那剑锋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朝自己胸膛刺来,他甚至还未看清来人招式变换,就只觉面前寒芒一闪,下意识挥剑挡之,可是当啷一阵清响,手中的剑竟被挑飞了,只余颈边传来冰凉触感,他脑子一白呆立原地,只觉天地俱静。
一击即溃。
飞虹照影!
台下众人俱是目瞪口呆,一时不知喝彩还是该质疑。
许久,有人讷讷道:“我亲娘嘞,是飞虹照影不假,果真是剑仙弟子?!”
玉钦笑吟吟收了横在王承若颈上的剑,道一声:“承让。”
王承若才回过神,似乎不能信自己真败了,很想辩解自己方才是未准备好,再打一回,必全力以赴,可是台下许多人瞧得分明,他拉不下面子,怕叫人说他输不起。
许久,吐出一句:“你……真是剑仙弟子?”
玉钦:“自是剑仙弟子不假。”
技不如人,王承若没什么话可说了,仓促地朝她抱拳行了个江湖礼,踩着虚浮的步子离开擂台。
背后传来刺耳的铜锣声,魁首已定,升平完璧归赵,人群又是一通喝彩。
玉钦收下剑,笑吟吟地受了众人赞誉,待差不多了,挤开人群正要走,一个小厮拦下她,说沈掌柜邀她相见。
小厮将她引到一扇紧闭的房门前,推开门,做出个请的手势,玉钦迈步进去,见沈之远面窗而坐,正瞧着院子里喧闹的人群,但这热闹是他们的,他像躲在凋敝木叶间的一只蜉蝣,只透出沉闷的死寂,这热闹,与他无关。
听见身后脚步声,沈之远转过轮椅,朝玉钦熟稔地笑道:“殿下风采依旧。”
玉钦风采依旧,但他瞧着可不大好,那原本深邃的眉眼如今一片乌青,眼窝深陷下去,已初现灰败的死气,病容瞧着有些触目尽心。
玉钦无声叹了口气,知道他叫病痛折磨,受罪不少。
初春时节虽然天气渐渐回暖了,但这会子又起了风,她走过去将窗扇合上,回身问道:“怎样,今日身子可舒坦些了?”
沈之远:“劳殿下挂心,用了姜神医的方子,痛的没那么厉害了。”
也只能少些痛楚罢了,姜老头看过了沈之远的病,说已病入骨髓行将就木,纵是大罗金仙也救不回来,只能力所能及开个镇痛的方子让他少受些罪。
世间之事诸多无奈,譬如“命数”二字,真是不服也不行。
屋里沉默了下来,玉钦不擅安慰人,实在不知道,自己要说些什么,能逗他开心些。
沈之远知道她在想什么,故作轻松道:“命么,我如今这个境地,哪敢有生的奢望,只求余下的时光能轻松些,便谢天谢地了。”
沈之远从前是个混不吝的性子,他与玉钦脾性相投,二人时常吹牛胡侃,但如今叫病痛折磨,性子沉闷了许多。死之一字原本就沉重,放在同样不羁的二人身上,也不能轻松化解。
但想来,沈之远并不想旁人带哀悯的眼神看他。
玉钦与他玩笑道:“你可得活久些,不然这一把年纪了连个妻儿都没有,阎王知道该笑话你。”
沈之远于是捂着心口,做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殿下这话可是伤人心了,我才而立之年,正是花一样的年纪啊,从前也是个美少郎,每每出街必然掷果盈车,多少小娘子抢着要我呢。”
二人笑开来,互骂对方厚颜无耻。
沈之远神秘兮兮叫小厮拎来一坛酒,指着那酒坛,说:“我珍藏了许多年的好酒,千金难买!唉,自我卧榻以来,每常忆起从前狂歌痛饮的时日,便无比怀念,今故人再聚,当浮一大白!”
玉钦虽然不想扫他的兴,但不得不劝:“你如今……当禁酒才是。”
他摆摆手并不听玉钦的劝告,已经去开泥封:“浅酌几杯,无事。”
玉钦欲言又止,没再阻他,由他给自己倒满了酒。
沈之远:“殿下方才那招飞虹照影使得出神入化,你看台底下,他们眼睛都直了!”他将其中一只酒杯递到玉钦面前,又说,“我小时候也有个大侠梦来着,可惜于习武一途上着实没什么天分。”
玉钦与他碰了杯,饮尽酒液,啧啧称奇道:“上次见你,还说有个状元梦,想当官来着。”
“哈哈,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多几个志向怎么了,不过可惜喽,天妒英才啊。”沈之远靠在椅背上,十分不要脸地仰头笑着。
他自病以来压抑许久,如今几杯酒下肚,像是冲开了心门,那些愁苦与不甘一股脑涌了出来。
他从前酒量没这么差,今日却醉了,絮絮叨叨说起自己的过往来,一会说到自己幼时父母遭山匪劫杀,小小年纪为求生几番狗嘴下抢食,城墙根行乞,十分命苦,一会又说起自己如何有本事,一穷二白到如今富家一方,直吹自己乃是个大才之人。
总之断断续续将自己一生讲了个囫囵,讲到后来,忽地掩面而泣:“成家立业我只完成了一样,我还没有成亲,没有留下子嗣,好不容易挣来了富贵日子,怎么就已到尽头了,不公平!不公平!”
沈之远珍藏的酒果然是好酒,就是有些醉人,她贪杯多喝了些,现下脑子微微有些晕,猛得听见这啜泣声惊了一跳,抬头看他,见他低垂着眼拿根筷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敲桌角,颊边泪痕尚且未干涸。玉钦沉默了,原先以为他看得开,现在才知道原来这样豁达的人也无法坦然接受命运的不公。
在这漫长的沉默过后,他好像又认命般地接纳了自己的结局,然后认真而缓慢地说:“我此一生命途多舛,唯有一件幸事,便是结识殿下,殿下光风霁月,恣意洒脱,我远远望着,也似经历了一回,别人的江湖。”
他好像醉了,又好像清醒着。
玉钦望着他,他的眼睛早在漫长的病痛消磨中变得浑浊麻木,可这一刻,她似乎又看到了那双永远带着笑意的黑而亮的眼睛钻出浓雾,一如昨日,那意气风发的沈之远拍着她的肩头,说:“走啊,带你去个好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