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高手》解月归

6、烟雾 是期待什么

　　孟曦同拿着那包烟，光面盒子有一种奇异的触感，冰冷而滑。南方的春天潮湿而黏腻，这包烟在手里抓久了也变得湿起来，仿佛某种巨大生物的触手切片。
　　他快步离开了中心区的写字楼群，逃似的缩回他更熟悉的学校范围内，小巧的烟盒刚好他一手可以抓住，盒子反射着五颜六色的光因而显得流光溢彩，却被他背着手藏在手心隔绝了周遭的一切光芒。
　　他边走边把校服穿上，看到校外那一排低矮的旅店时没来由地舒了口气。旅店后的小巷子少有人来，他靠在旅店斑驳的后墙上，停下来，看着手里的烟盒发呆。
　　下定了决心般的，他把烟盒外的一层塑料膜拆开。尽管后巷遍地是垃圾，他多年来的素质还是让他没把这团透明薄膜随手丢到地上，而是揣进了校服的口袋里。他动作生涩地捏起一支烟叼上，然后用熟练得多的动作从口袋里摸出一盒火柴，划亮火柴、点上烟。——甚至还下意识用了外焰，这盒火柴是他中午从实验室里顺出来的，点酒精灯专供。
　　接下来该干什么，吸一口吗？
　　孟曦同深吸了一口，焦油味经由他的口腔直通他的肺泡，他被这一口烟呛得死去活来。身后的窗户传来一些响动，有个中年女子推开窗探出头往外看，孟曦同夹住烟的手下意识捂住嘴，他慌忙逃到了旅店侧面的阴影里。
　　他无师自通地学会了如何用两根手指夹住烟，看着细碎的火星在两指间明明灭灭，孟曦同忽然从刚刚的那一口烟中回忆出了一种奇异的快感。
　　他抬起手吸了第二口，不得不说他是那种学习能力很强的人，他这回已经不呛了，只是腿歪七扭八地支着，上半身靠在墙上，仰着头静静看着烟雾缓缓从他嘴里吐出，然后缓缓地升腾到空中，无声无息地消散。
　　不断地抬手又放下，他有一搭没一搭地吸完了人生的第一支烟。
　　然后他站直了身，把烟盒放进了校服口袋里，完全没有吸第二根的愿望，或者说，他的某一些意志很轻易地阻止了他拿起第二根的欲望。
　　这样就够了。他这样对自己说。
　　他往巷口走回学校时，夕阳的光恰好落到了一个刺眼的位置，孟曦同下意识眯起眼。
　　出巷子的路上围了一圈人，都很年轻，但孟曦同分辨不出具体的年龄段。围在外圈的人穿着松松垮垮的大号着装，瘦得和猴似的，身上东一条西一条地挂着链子，也许是某种时尚。被围住的人抵在墙上，从人群的间隙里可以看到他穿着一中校服。
　　收保护费？现在还有这事吗？孟曦同抬眼看了一下，被自己的想法给逗笑了。
　　他素来是事不关己勿理的那类人，正准备转身从后巷的另一侧绕出来，再绕一圈回学校。可他忽然想起了今天中午和吴沨扶周锦上楼的事，觉得日行一善好像也不错，而且少走两步回学校也能节省他点时间。
　　于是他走上前，挑了一个衣服看起来比较干净的人的肩膀搭上，凑了过去道：“这位……同学，堵在这里不合适吧。”
　　他抬起眼，被围住的人神色震惊地往向他。
　　他这时才发现被围住的居然还是个熟人，是吴沨。
　　孟曦同环视周遭几个人，那群衣着“时尚”的哥们或饶有兴致或不怀好意地看着他，被他搭住肩膀的那个哥们满脸青春痘，眼神很油滑，孟曦同在心里不禁为这副尊容好一阵呲牙咧嘴，连忙把搭在这人肩膀上的手放了下来。
　　孟曦同后知后觉地想，不会在这打起来吧？他好像没打过架。但都到这一步了，他总不能一个人跑。
　　“走吧，快上课了。”他对吴沨说。
　　“是啊，走吧。”吴沨扭了扭自己的手腕，起身欲走。
　　“这就想走？”那个青春痘哥一把抓住吴沨，“答应我们的事情呢？”
　　“和你说了我不想做了，一中找不到人你去二中三中或者附中问问啊。”吴沨空着的另一只手把青春痘哥的手从自己手腕上褪下来。
　　孟曦同见状走过去，状似不经意地帮吴沨隔开了另一个方向的人。
　　“你得给我们点补偿吧？那叫什么，违约金？”青春痘哥说。
　　吴沨转过身看着他，道：“我拿钱办事，你们上回给我这么多钱，我把我该干的都干完了。”
　　“你这么不讲义气，别怪我不讲理啊。”青春痘哥伸手要抓吴沨的领子，被他灵巧地避开。
　　孟曦同听得莫名其妙，一方面觉得这尊容有碍观瞻的哥们脑回路好像有点异于常人，一方面隐隐感觉今天好像不能善了了。
　　另外几人也有围了上来的架势，孟曦同被挤进了包围圈，他顺势靠到了吴沨背后，和他背靠背站着。
　　吴沨忽然反手抓住了孟曦同的手腕，另一手抓住靠在墙边的什么东西丢了出去。孟曦同余光看到那好像是一根钢管，直直地砸向青春痘哥的面门，丢出去的一霎好像带出了破空声。
　　“跑！”
　　吴沨拉着孟曦同，朝着巷外跑去。
　　“回校区了他们追不进来！”
　　孟曦同被吴沨拉着跑，斑驳的老旧屋墙在他耳边飞速略过。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气息，他发现好像正在下雨。南方常见的很细小的雨雾，小到不必打伞且打伞也没用的地步，雨水只会随着你的行动扑倒你的脸上、身体上，冰冷且无处不在。
　　他觉得熟悉而恍惚，好像在若干年前他也被人这样拉着奔跑过，微不可查的雨雾同样潮湿而黏腻，他当时心里有着被打断的不耐烦，但却隐藏着某种隐秘的期待——是期待什么呢？好像不是什么重要的事，以至于如今的他早已不记得了。
　　跑进一中校门时吴沨放开了孟曦同的手，回头看了一眼校外。他开始以为那几个人会被保安拦住，谁知他们压根就没敢靠近一中的门，此时已经离开了。
　　吴沨混不在乎地嗤笑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