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衔接》落音有符

54、睡着 只是睡着了

　　骗子。
　　说好了会等我下次再来找你玩的，你怎么可以就这么走了？是因为我来得实在太迟了吗？你生气了，所以才不理我的吧……
　　是这样的，一定是这样的，郁夏只是在和他开玩笑，因为生气了，生自己的气，只要他哄哄他，他就会不再那么气了。
　　他会从那张平床上起来，然后与他相拥，笑着对他说：“下次不许这么晚来了啊”；他们会在医院休养一段时间后再去办离院手续，等到郁夏身体完全痊愈了，他们便会顺其自然地开始共享彼此的日常：一起玩游戏开黑到天亮；一起逛街买自己最喜欢的鞋子；一起在傍晚时刻的路边摊炫炸串；一起在电视机前为球赛喝彩，或许他们还会在球场上踢上一球……有太多太多他们可以一起做的事了，这些普通的、甚至平凡得没有一点波澜的日子，正因有了彼此，才不会感到孤独与无趣。等到感情再升温一些，他会精心准备好礼物，在郁夏生日时向郁夏表白，而那时，即便郁夏给出的是否定的答复，他也不会太失落，因为他相信，郁夏依然会把他当做最好的朋友。如果是这样，虽然还是会感到伤心，可只要能看到郁夏，还能待在他身边，他便也没什么可遗憾的了。
　　这一场命运带来的捉弄，失真到让鹿清河感到荒诞，他不知道这一切为什么会来得这么突然，不明白为什么这样的事情会发生在郁夏身上。
　　此刻的他瘫坐在手术室门口，任凭医生怎么劝慰都无动于衷。
　　他没有力气了，一丝力气也无。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当疲惫的眼睛变得干涸，再也流不出一滴泪时，鹿清河站起了身。
　　现在已经是晚上十点半，医院通知过了死者的家属，他们还在赶来的路上。
　　鹿清河离开了急诊科内部，来到了医院的地下室，慢慢向停尸房走去。
　　一刻钟过后。
　　“嘀嘀。”
　　一辆出租车向他这边缓缓停靠，开车师傅打开了车窗探出脑袋来，问：“上车吗？”
　　鹿清河沉默了一会儿，点头。
　　路上，出租车司机看了眼后视镜，随口道：“这么晚了，年轻人要注意点，不要随便喝醉。”
　　鹿清河不说话，半晌才“嗯”了一声。
　　车子里陷入了沉默。
　　不知怎的，他总觉得后座的这两个年轻人有点问题，让人觉得怪怪的。他想多问问有关他们的事，尤其是睡着的那个男生，但见对方一个态度冷漠，一个醉得不清，也就不好多嘴了。
　　车子到达小区后，他借着路灯的灯光看着被背在后背上的男生，越看越觉得瘆得慌。
　　刚开始他在灯光昏暗的地方没注意到，也没来得及看清，现在的他看清楚了，背后不由得一阵激灵。
　　哪有人皮肤白成这样的，跟个死人一样。难道……算了算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或者是他想多了呢？
　　出租车司机安慰自己，将车掉头，迅速驶离了那儿。
　　鹿清河乘坐电梯到达小区楼间后，进入房门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打开电灯，而是就着客厅阳台外照射进来的点点光亮将郁夏放在了沙发上，自己摸黑去了卧房，打开电脑，在搜索引擎上敲下“如何让人的尸体保持完好”的字样，开始了一条又一条信息的查看。
　　电脑屏幕上散发的光照射着较为狭小的房间里，周遭是漆黑的一片。男孩看得认真，丝毫没有对此刻情景的恐惧与担忧。他只知道，他现在要做的事是如何让郁夏留在他身边久点，再久点。
　　一想到郁夏要这么永远地离开他了，他的心就痛到不能自己，仿佛他也要即将死去了般，不，甚至比死去还要难受，还要痛苦！
　　不行，不可以，不能的。郁夏不能就这么离开他，也不能就这么离开这个世界，他还那么年轻，凭什么就要这么死去？！凭什么？！
　　他不允许。
　　绝对，不行。
　　鹿清河握着鼠标的手很用力，网页上的信息一条一条经过他的眼睛。慢慢地，这些信息像代码一样，在他的眼里一条接一条不断快速地呈现，叠加，替换，直到一秒钟十条，二十条，直到眼睛酸涩，血丝遍布，他还在坚持。
　　即使窗外的天边早已泛起了鱼肚白，他却还是一点知觉都没有地翻看着网页信息。
　　翻，不停地翻，页数早已到达了底数，搜索标题换了又换，还是没有，任何可行的方法都没有。
　　太阳落下去的时候，鹿清河才猛然想起来，郁夏是不是该饿了？他都没有吃早餐。
　　于是他站起身来，离开了电脑桌，来到客厅的沙发旁。
　　“郁夏。”
　　他轻轻唤着他的名字，仿佛沙发上的人正在做着一场美梦，怕惊醒到他。
　　对，美梦。
　　鹿清河脑海里忽然闪现出这两个字：美梦！什么样的情况下才会做美梦？！没错，是睡觉的时候！！是的，睡着了，郁夏只是睡着了，一定是这样的，不然为什么此刻躺着的人儿嘴角在勾起，模样那么的平和呢？
　　鹿清河抚了抚郁夏洁白纤长的睫毛，静静地看着他。
　　他是如此乖巧，安静。
　　他再次肯定，郁夏睡着了。
　　郁夏只是睡着了而已，没什么的，只是没有呼吸了而已。或许郁夏进化了，像鱼一样，用鳃呼吸——他伸手探了探郁夏的脸颊，触感一片冰凉。
　　没事的，不是腮，又或许是其他地方呢。
　　鹿清河又摸了摸郁夏其他地方：脑袋，耳朵，脖颈，胳膊，手，腿，脚……
　　冰凉。
　　没有一丝、一毫的温度。
　　没有。
　　他看了开着推门的阳台一眼，想，郁夏应该是感到冷了，他得给他盖点东西。
　　鹿清河从房间里拿了条薄毯小心地盖在郁夏的身上，然后起身，打开房门，锁上，下楼去了一趟超市，再回来时，手上拎着食材进入了厨房，开始生火煮饭做菜。
　　二十分钟后。
　　鹿清河两手各端着菜盘来到茶几桌前，摆放好菜后又去了一趟厨房，拿起了最后两盘菜。
　　当所有饭菜都摆齐了，鹿清河再走到盥洗室中，浸湿了毛巾，开始给郁夏擦拭脸庞。
　　郁夏还没洗漱呢。
　　他认真仔细地拭弄着郁夏，拭弄好了接下来就该吃饭了。
　　只是当他盛好饭，夹菜喂给郁夏时，不管怎么轻声细语地开口劝郁夏吃点，郁夏还是紧闭双眼，嘴唇合得严丝密缝，安安静静地躺在那儿，始终没有给鹿清河任何一点反应。
　　鹿清河放下碗筷，推推郁夏的腰，佯装生气道：“郁夏！再不醒来吃饭可是要打屁屁的噢！”
　　郁夏还是一动不动。
　　鹿清河心想：郁夏真的太困了吧，所以怎么都叫不醒。
　　也好，就让他再睡一晚，明天必需要好好吃饭了。
　　明天的郁夏一定会从沙发上起来，与他道声“早安”，他会笑着回应：“早上好，郁夏。”
　　鹿清河想着郁夏温柔的样子，慢慢勾起了嘴角，俯身在郁夏冰凉的脑袋上落下一个极轻的吻，缓缓道：
　　“晚安，郁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