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衔接》落音有符

53、约定 食言。

　　“我不喜欢我的弟弟，他好烦啊，郁夏。”
　　鹿清河将小脸蛋靠在郁夏的小肩膀上，“你有弟弟吗？”
　　他忽然抬起脸问。
　　郁夏仔细想了想：“好像没有诶，但我有哥哥！”
　　“哥哥？我见过吗？”
　　郁夏迟疑地摇摇头，“你应该没见过吧，因为我也很少见到他，但我知道，每到水稻熟了，他就会出现，和我一起玩儿。”
　　“那你喜欢他吗？”
　　“喜欢！”
　　鹿清河疑惑，郁夏回答得这么不假思索。
　　“为什么喜欢？”
　　郁夏小脸上出现了短暂的空白。
　　“为什么喜欢……”他低下头思索起来，很快又抬起头来，嘴角上溢出了快乐的笑容。“因为罗笑哥哥不仅对我好，对大家也好，我喜欢他对大家好的样子，很帅！”
　　鹿清河不是很明白这句话，但看郁夏这么开心的模样，他也不禁高兴起来，可是嘴角还没扬起两分钟，他就垂下头，继续靠在郁夏的小肩膀上。
　　郁夏也将头垂下，凑近他，想看他的表情。
　　小河是在难过吗？
　　为什么……他忽然顿住，心跳仿佛也跟着停顿了。
　　鹿清河没有难过，他眉目舒展着，双眼眯起，一边嘴角微斜，露出了慨叹的神色。
　　郁夏在月光下看着他沉浸的模样，有微风吹动他鬈翘的睫毛，一抖一抖地，挠进了他的心窝，又让他痴迷着，入了许久的神。
　　沉默。
　　俩人在这宁静的夜中，享受着，或许是那黑夜的萤火虫，又或许是那温柔的风，也可以是高挂在天上的弦月，亦可以是在风中轻舞的稻谷，相互依靠的他们，在这一切当中，闭上了双眼，感受来自夜色的反馈，也感恩着这夜色赐予的美。
　　鹿清河尤是。
　　漂浮在大地上的空气如此气清，天空万里无云。耳边是知了的鸣唱，眼前是自己喜欢的小伙伴，没有哪一刻会比现在如此舒心，也没有哪一刻会比现在的鹿清河还要自由。
　　“我喜欢这儿！”
　　鹿清河从沉浸中醒来，站起来开始大喊。
　　“我喜欢你，我的小伙伴——郁夏！”
　　郁夏咯咯咯地笑，也站起身来，尽力让自己喊大点声。“我也喜欢你，我的好朋友，我们会是很好的伙伴哒！”
　　俩人的笑声传远，碰向了还在找寻他们途中的金荷依。
　　循着声音找来的她终于看到俩小孩了。
　　“夏儿，小河！”
　　郁夏一转头，看到奶奶，拉起鹿清河的手奔向她：“奶奶！”
　　金荷依看着俩小家伙屁颠屁颠的样，本来还有些生气的她，“噗嗤”，笑了。
　　“你们呐。”
　　金荷依无奈地摸了摸他们的头，“下次可不许这么晚了。”
　　“好！”郁夏甜甜道。
　　有时候，鹿清河很羡慕郁夏，郁夏似乎总有让忧伤变为快乐的能力。这是在接下来这几天的相处下鹿清河所察觉到的，他愈发地肯定郁夏可能真的是天上神仙的孩子！就如此刻，他将一个属于自己的秘密告诉了他。但郁夏丝毫不感到害怕，也没有任何疑惑。在那之前，他们已在一起待了近一个星期了，这些天里，鹿清河玩得很痛快，他感觉自己就像在偌大的草原上奔驰的骏马，恣意、快乐，没有任何约束与妨碍——他可以和郁夏在泥地里尽情地打滚，可以毫无顾忌的在树上攀爬，或者在池塘里捉蝌蚪，小溪边捉龙虾……这比待在那座富丽堂皇的笼子里面好多了！现在所过的日子是鹿清河从未感受到的自由、幸福的时光，而这一切，都是名为“郁夏”的小男孩带给他的。
　　“郁夏，我真喜欢你！”
　　鹿清河再次表达了自己对郁夏的喜爱，郁夏都被说得脸红起来了。
　　“我、我也喜欢小河，但是，小河，你真的要走了么？”
　　鹿清河坐在草地上后仰身体，深深地吸了一口空气的清新，道：“郁夏，我在这里已经待了很多天啦，本来只能待两三天的。”
　　是了，在鹿清河失踪的两三天里，他的家人就找来这里了。
　　当时郁夏和奶奶看着门口的几个穿黑色衣服高个的男人和两个时髦女人时，很不知所措。
　　“你好，打扰了，我是鹿清河的妈妈……”
　　其中一个年轻的女人还没介绍完自己，鹿清河就从屋里跑出来，奔向女人，经过她身旁，扑向了后面的年长者。
　　年轻的女人收了收张开的手臂，抬手将鬓角的发丝掖在耳后，笑容温和：“这段时间麻烦你们了，孩子不懂事，望你们不要见怪。”
　　她掏出一沓纸币，往金荷依怀里塞，金荷依连连推脱，这样来回了几分钟，金荷依始终没有伸手接过这些钱。
　　女人无奈，正有些不知道怎么办时，后面的年长者笑着发话了。
　　“噢哈哈哈，看来还是我们太浅薄啦。小不点，你来说说，我们应该要怎么感谢这两天照顾你的好朋友们呢？”
　　鹿清河揪着眉头想了想，说：“我想和他们成为家人。他们太好了，尤其是郁夏，是个非常、非常好的人！我要给他们好多好多好吃的，还有好多好玩的，还要和他们一起去看美丽的风景，一起做很多有意思的事！”
　　他抓住年长者的手摇了摇，“外婆，你怎么到现在才来。那个讨厌鬼不在了吧？”
　　年长者笑着摸摸他的发顶，“弟弟回去啦，你想回外祖母家了？”
　　鹿清河又想了想，摇头。“我现在还不想回外婆家。”
　　他跑到郁夏身旁，牵起郁夏的手，拉着他一起走到外祖母跟前，把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着年长者：“外婆，这就是郁夏，他七岁了。”说完，又掉头去牵起金荷依的手，来到她面前，“她是郁夏的奶奶，也很好，是我除了外婆之外最喜欢的老人了，现在是……”
　　他掰着指头算，发现十根手指算不明白，苦恼了一会儿，最后决定不算了。
　　“反正她很多很多岁，和外婆好像一样大。”
　　鹿清河抱着外祖母的一条腿，抬起湿漉漉的眼睛看向她。“外婆，我们成为家人吧？”
　　外婆依旧笑呵呵的。“小不点，你问过人家了么？”
　　鹿清河撇了撇嘴，哼了一声，松开了手，看向郁夏和金荷依。
　　“郁夏～”
　　“阿姨～”
　　他撒娇地对他们开口道。
　　郁夏当即就点头了。
　　“我愿意和小河成为家人的！小河会是我唯一的、最重要的家人！”
　　郁夏说得这么肯定，鹿清河很感动。
　　“郁夏——”
　　“小河——”郁夏回应。
　　被冷落在一旁的年轻女人瞧着这两个屁大点的小破孩在搞深情，直想笑。
　　“小不点既然还想待在这儿，那就待在这儿吧。”
　　年长者直起身子，看向金荷依：“劳烦你了。”
　　金荷依看她在向自己点头，立刻也点头回应，“不麻烦，不麻烦。”
　　她看着嬉闹的郁夏与鹿清河，觉得这俩孩子太投缘了，便道：“这也是他们有缘，孩子高兴就好。”
　　年长者微笑，走近她，拉起她的手握在了自己的掌心里：“如果我们就这么白吃白喝的话，小不点是不会同意的。是不是？小不点。”
　　鹿清河正沉醉于与郁夏的惺惺相惜中，并不知道外祖母在说什么，只听到了末尾的那句问话，于是囫囵点头道：“是的，没错，我不会离开郁夏的，我们是最好的朋友。”
　　“小河……”
　　郁夏用亮晶晶的眼神看着鹿清河，鹿清河也亮晶晶地看着他：“郁夏。”
　　一旁始终搭不上话的年轻女人看看他俩，又看看那二位：“……”
　　她似乎来错了场合？
　　她挂着有些裂开的、上扬着的嘴角看向年长者，开口道：“母亲，那我就先出去了。”
　　年长者微笑点头，待她转过身后，取下了自己戴在手腕上的翡翠手镯，放在金荷依的掌心中。
　　“这是一点心意，一定要收下喔。”
　　金荷依刚碰着那镯子，手心就像被烫着了似的，连连摆手：“不得啊，不得啊！这么贵重的东西，哪能……”
　　年长者摁下她的手，将镯子牢牢定在她手中，眼神变得肃穆起来：“请你一定要收下，不然我就只好跪下磕头感谢了。”
　　金荷依惊讶，“怎能……”
　　“收下吧，阿姨。我外婆可是个说到做到的人哦。”
　　无法，她只好收下。
　　“那我就暂时替你保管，等你要取回时什么时候都可以。”
　　年长者点头，“真是麻烦你了。小不点，外祖母只能允许你在这玩一个星期噢，到了时间要乖乖和外祖母回家去，嗯？”
　　鹿清河有些纠结，但还是点头道：“好叭，到了时间我会回去哒。”
　　郁夏听到这话有些伤心，“小河……”
　　鹿清河看他不舍的样子哈哈大笑起来，“没事的，一个星期已经很多天啦，再说，”他偷偷在他耳朵边低语，“外婆也没说以后又不能来，等我再来这里时，就来找你玩。”
　　“真的？”
　　“嗯！千真万确！”
　　郁夏笑了，“好，我等你。”
　　鹿清河不知道的是，他回去后，再次来到这里已经是许多年后了，而在那之后的不久里，郁夏便被送到爸妈所在的城市里，开始上一年级。
　　多怀念啊，那时的他们拥有着如此美好的童真。
　　在告别爷爷奶奶时，除去与他们在一起的时光，压在郁夏心里的，还有那一份沉甸甸的友谊。只是他选择了将它们埋藏在心底最深处，未曾与他人言语过，就在这往后十几年的时光里，这些感情也治愈着同样深沉的心郁，让他始终没有在冰冷的现实里倒下，为此妥协。
　　半分也无。
　　郁夏自觉自己是幸运的。不管是拥有这么好的爷爷奶奶还是在那年夏天遇到的鹿清河，都是美好的，甚至他与他们分别来到父母身边生活的日子，也是美好的。
　　这些曾经在他身边温暖着他的人，他都深深记着，不曾忘记，尤其是鹿清河。
　　由于记忆有些遥远，男孩也变了模样，长成了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所以初看时郁夏还没反应过来，但感觉告诉他，这个男孩很熟悉。
　　他变高了，脸也瘦了点，穿着很时髦，气质像娱乐圈的Idol，这说明这些年他过得不错。
　　过得不错……是一件好事，可是为什么，他心里如此遗憾？
　　明白的，他明白的，他再也不能参与他生活中的任何事情了。郁夏能感觉到，自己的生命在快速流逝，时间早已所剩不多。
　　“小……”
　　口鼻和身体布满了仪器，一旁的心电监护仪也在不停闪亮着。
　　郁夏嘴唇嗫嚅着，极力要吐出最后一个字：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
　　“河。”
　　努力了很久，他终于做到了。
　　心电监护仪的波形在此刻归于一条直线，报警声也持续、急促地响起，上面显示出“心搏停止”字样，医护人员做好记录后正式宣布患者死亡，在患者心跳最后的两分钟里，他们似乎看到了他嘴角扬起的微笑。
　　随着关掉设备声音的消退，手术室里也归于了沉寂。
　　在门口徘徊着的鹿清河看到指示灯已熄灭后立刻想进去看郁夏，但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白色的被单。
　　平车从他眼前推过，他看到了上面的识别卡，想起了在指示灯熄灭时先一步进入耳朵里的仪器长鸣声，体内高高悬着的那一颗心，最终还是重重砸回了原位。
　　郁夏，已经死了。
　　死了。
　　那个说好要等他的男孩，这一次食了言，也不再会笑着回应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