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海明月泪》雨落广寒

2、第二章 傀师这一

　　傀师，是三界压迫之下，人族仅存拥有反抗之力的一脉，可如今却隐隐走向衰竭。
　　缘由简单至极：寻常修士修为愈深，寿元便愈发绵长，唯独傀师，在冲破化境之前，寿元只会一路走下坡。
　　月泪是傀师二祖师爷的关门弟子，也是唯一一个自幼居于祖师爷隐世的芙蓉殿、在殿中长大的人。
　　只是他这一脉师门，与别处宗门相较，处处透着几分格格不入。师伯季洵是耳背的笑面虎，师叔何九溟是瘸腿的铁公鸡，就连看上去最为寻常的小师叔宋棠，也“瞎眼”的孺子牛。
　　月泪的原身本是一块仙石——说是仙石，实则不过灵霄殿门前一块普通的陈设石料。除却流传着“常羲泪”的缥缈传闻，本是平平无奇。长年聆听殿内论道，才侥幸沾染几分仙气，原本尚需苦修百年方能化形。不料东羲帝君在一场论道大会后醉酒，无意间为他开了灵窍、点化双目。
　　帝君自知触犯天条，主动领罚，下凡历劫。彼时月泪灵智初开，世间只认得、也只亲近帝君一人，便二话不说，决意随他一同赴劫。
　　可东羲帝君只默然望着他，轻声道：“灵帝有言，你是我命中的一道劫。”
　　月泪的本源近乎与“道”共生，天道因此降下印契，束缚于他。令他必须克己复礼，一言一行，皆要合乎道义。
　　那一日，帝君殿中尚有后事需要交代，月泪便先行纵身跃下南天门……
　　“长老！”
　　一声尚带着稚气的呼喊划破周遭寂静。一只金蝉覆着紫金宝甲般的亮壳，在枝叶间躁动不休。晨曦穿透柳叶，流光漫洒，斑驳光影落在月泪栖身的树干之上。
　　他身形几不可察地一怔，悄无声息隐入树影深处。
　　树上的蝉依旧高声鸣噪。
　　手的主人慵懒地斜躺在粗壮枝干上。金眸半阖，眸底似萦绕着几分醺然醉意，却又带着睥睨万物的冷冽，他轻轻吐了一口气，翻身合上眼，继续假寐。
　　雕花乌木回廊的拐角，一道嫩粉身影缓缓浮现。垂柳柔条拂过她的发丝，她才停下脚步。
　　“别装睡啦！我都看见你醒了！”
　　月泪蹙起眉，从那衔玉似的唇间溢出几声带着几分不满的音节，这才翻身朝向她：“嗓门倒是响亮。”
　　小姑娘浑然不觉，故作愠怒：“再过几日便是我的大喜之日！你先前答应过要替我梳头的。新娘的发髻，你到底会不会？居然还躲在这里偷懒！”
　　当年离山出师之后，他机缘巧合结识朱尚永，助他创立重华书院。名义上是书院，实则是傀师一脉的修行道场。
　　后来月泪离去，一晃近千年。待到他手持信物重返故地，朱尚永早已化作一捧飞灰，只余下后人在此守业。
　　他凭信物，在重华书院谋得客卿长老的闲职。
　　同年深冬，鹅毛大雪漫天纷扬，将天地覆上一层素白绸缎。月泪随同院长早早来到金玉楼赴约。听院长说起，他的夫人本是官家小姐，二人当年私定终身，险些被家中责罚至重伤，待到诞下女儿，岳家才勉强应允这门婚事。
　　月泪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心中暗自思忖，自己近来风头过盛，既深得院长器重，也平白揽下诸多杂务。
　　院长早已习惯这位客卿长老清冷寡言的性子，便不再多言，月泪也乐得清净。
　　院长低头啃着顺路买来的包子。月泪余光瞥见他眼中骤然一亮，便知等候的人已然到了。
　　院长起身迎上前。月泪心知这是人家的家事，无意掺和这场阖家团圆的场面，便静立一旁。
　　院长说话的语气温和得几乎让月泪认不出。他淡淡扫过去，望见一位身姿丰腴高挑、衣着华贵的妇人。妇人面相和善，仪态周全，虽非绝世美人，看着也颇为顺眼。
　　忽然袖口被人攥紧，月泪下意识垂眸——一颗圆滚滚毛茸茸的小脑袋撞入视线，头顶扎着两个圆圆的发髻，模样竟像他手中的包子。一张尚带着婴儿肥的小脸，嘴角还挂着亮晶晶的涎水。月泪不动声色，轻轻往外抽了抽衣袖。
　　“这是小女，锦童。”院长抬手，虚虚搭在女儿粉黛罗裙之上。
　　锦童目光灼灼，直勾勾望着他，纵使月泪活过千年，也被看得有些不自在。在锦童眼中，眼前之人如同画中走出的谪仙，身姿挺拔如孤松独立，一双金眸奇异映出她衣襟的粉艳，非但不显违和，反倒生出一种奇妙的和谐。
　　“漂亮哥哥，你是仙人吗？”
　　月泪瞥了他一眼。
　　这一段插曲后，月泪默许小姑娘坐到自己身侧。一旁的院长，正滔滔不绝向锦夫人夸赞这位新来的客卿长老：如何一炷香便破开迷阵，又如何迅速精通傀术入门法门。
　　“本事确实出众。只是傀师未破化境，大多寿元短促，他这般年纪，若是陨落实在可惜。除去四位祖师，再便是师爷月泪，整个人界，再无第六人能够臻至化境。”锦夫人眉头微蹙。
　　月泪没有接话，院长接过话头：“依我看，此子天资卓绝，以他的才干，有生之年未必不能自悟大道，甚至开宗立派。”
　　不等锦夫人再开口，院长忽然伸手，想要去握月泪空闲的那只手。月泪另一只手还握着筷子夹着包子，反应迅疾，骤然抽手避开。
　　院长并未介怀，笑着说道：“我想让童童拜入你的门下。孩子年纪尚小，与我们这些老骨头聊不到一处。一众长老之中，我看你最为合适，童童也格外亲近你。你不必顾虑资历，只要肯收她为徒，我必倾尽所有，满足你的一切所求。”
　　听来，这像是一桩各取所需的交易。
　　可惜，他并不需要。
　　月泪本想以“才疏学浅，难当大任”推脱，可话到嘴边，却脱口而出：
　　“我不再收徒了。”
　　他立刻察觉到失言，连忙补充：“在下喜静，暂无收徒的打算。况且我如今不过一介无名客卿，怎堪当令爱师父之名？还望院长另择良师。”
　　场面瞬间陷入凝滞。话已说尽，月泪侧头望向尚且懵懂的小姑娘，几乎是本能，抬手轻轻抚过她的发顶。
　　心底忽然一软，他缓缓开口：“话虽如此，倘若她日后修行遇有困惑，在下定当倾力相助。”
　　锦夫人似被这番话激怒：“你这是什么意思？你算什么人物？我女儿难道非你不可吗？……”
　　月泪并未理会她的气急败坏，心中却也能够理解这份恼怒。
　　四人最终不欢而散。月泪独自返回书院。
　　院长携妻女坐上前来接驾的灵兽，一路一边安抚夫人，一边数落客卿长老不识抬举，才勉强平息锦夫人的怒火。
　　锦童仰头望着父亲，唇角微微扬起，认真说道：
　　“我很喜欢漂亮哥哥。”
　　那一夜，月泪睡得极不安稳。
　　他竟难得坠入梦境，梦回千年前一桩荒唐旧事。
　　彼时，他与旧友、重华书院山长朱尚永一同南下杭阳。人界与其余五界不同，也不像白玉京那样中立之地。疆域辽阔，百姓安居，却没有界法庇佑。人族软弱涣散，一旦六界平衡崩坏，此地便会沦为人间炼狱。
　　傀师是迥异于寻常修士的存在。他们无法做到天人合一，灵力释放之后便不能自行恢复，必须重新汲取天地元气；也得不到修仙者的长生大道，唯有修为登峰造极的傀师，方能勉强延续寿数。
　　在他所处的那一代，傀术曾是万众追捧的法门。凭它可以重塑肉身，制造长生的假象，引得世人趋之若鹜，更在他手中发展至鼎盛。
　　可成也傀术，败也傀术……
　　傀师对修行者先天资质要求极低，可门下门徒依旧寥寥无几。也正因如此，偃甲，就此应运而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