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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杭阳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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杭阳第一水,湖面倒映着对岸斑斓凤灯,清风拂过,漾开层层涟漪。湖畔集市人声鼎沸,店肆鳞次栉比。
市井之中商贾云集,嘈杂喧闹里,交易依旧有条不紊。人流如织,火树摇红。自角楼凭栏俯瞰,街市往来熙攘,人声沸扬。一道清隽身影倚在菱花木窗边,口中呼出的白雾,在清霄之间缓缓拉长,继而消散。
“杭阳今年收成大好,下官正暗自诧异,莫非是天神赐福?恰巧二位公子在此,这下便说得通了!”杭阳巡抚快步跟在一身圆领红袍的公子身后登上角楼。望见窗边那人,脸上立刻堆起谄媚笑意:“常公子走得好快,不愧是师爷!身手当真不凡!”
“脚下功夫,又算得什么本事?”窗边之人并未抬眼瞧他,倒是一旁鲜衣少年兴致勃勃接话,“能令银丝如游鱼,那才是真本事。”
他几步上前,胳膊肘轻轻撞了撞对方,嘿嘿一笑,想要博得认同:“你说是不是,师爷?”
听见这话,那人方才缓缓回过头来。容颜清尘冶艳,如玉润天成。巡抚虽不是第一次相见,每一回望见,依旧心神震动。
他忽然想起坊间流传的评语:“月郎眉如远山含黛,目如秋波横流,面如傅粉胜雪,凛若秋霜覆枝。” 今日亲眼得见,才知并非虚言。
“尚永。”月泪淡漠扫向朱尚永,“你话多了。”
“往后还有话更多的时候呢!”朱尚永撇撇嘴,明知对方不会给自己好脸色,却还是忍不住多言。他熟门熟路凑到窗边:“那些人本就惧你,这般威势若是不善加利用,岂不可惜?”
月泪睨他一眼,语气里带着一丝难得的无奈:“……这般聒噪,倒不像陛下。”
朱尚永熟知这位师爷的性子,既不恼怒,也不辩驳,当即调转话题,伸手指向楼下,语气轻快:“嗳!你看,那便是你要找的张家木匠铺!等你的新偃甲铸成,我便——”
说着便想拿胳膊肘去碰月泪,却被对方早有防备,侧身轻巧避开。
“死了这条心吧。”月泪目光落在楼下那间不起眼的铺子,语气平淡,“我做不到。拿偃甲向陛下邀功请赏,你也不必妄想。”
“你不行,还有谁能?”朱尚永立刻反驳,语气笃定,毫不迟疑,“百年之内,再难出第二个这般天纵奇才的傀师!在我眼里,你便是尘世第一人!”
这话绝非朱尚永夸大。月泪本就不是恃才傲物、急功近利之人,自然不肯认领“第一人”的名号。可朱尚永的推崇也并非空穴来风——整个人界之中,无需仙根便可修行的傀师里,十之八九都公认他的才学。
月泪没有接话,视线越过张家铺子,望向更靠北的方向。
“那里。”月泪忽然出声。朱尚永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百来步开外,便是杭阳官府衙门。衙门前围满围观百姓,堂内官员身着崭新官服,峨冠博带,腰悬玉带,威仪赫赫。大堂之上“明镜高悬”的匾额在灯火下熠熠生辉,可这一派煌煌正气之中,却响起一道稚嫩的少年嗓音。
“草民要告发巡抚之子张颢强占家母!家母誓死不从,竟被张颢毒杀!”
街边百姓闻言,纷纷望向这衣衫褴褛的孩童,心中暗自恻隐。可谁都清楚,得罪巡抚之子,不会有好下场。
一旁值守的衙役手足无措,踌躇不前。他告的是巡抚之子,他们哪里敢去拿办这等恶霸?可若是置之不理,今日有上峰监察,倘若坐视不理,明日便要丢了差事。
“这孩子有点意思。”朱尚永摩挲着下巴,饶有兴致打量那少年,嘴角勾起一抹玩味,“衣衫破烂,眉眼间却自带贵气,根骨也颇为出众,是块上好料子。”
月泪淡淡瞥他一眼,没有应声,不动声色躲开了朱尚永伸过来想要搭住他肩头的手。
“胆识过人。”月泪轻声评价,视线落向一旁面色早已惨白的巡抚,听不出喜怒,“黎民含冤,击鼓鸣冤,为何不予审理?”
巡抚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心中叫苦不迭。偏偏今日,撞上这位煞神在此,还遇上这桩祸事!他恨不能钻入地缝,可对上月泪清冷的眼眸,半个不字也不敢出口。
“好生处置。师爷与本王尚有要事,倘若查出你徇私枉法,定拿你问罪。”朱尚永重新靠回窗沿,对着巡抚摆了摆手,又凑到月泪耳边压低声音,“除了根骨出众,这小子还有什么来历?看你的模样,怕是早就留意他了吧?”
“下官遵命!下官定当秉公办理,还孩童一个公道!”巡抚不敢怠慢,深深躬身作揖,额头几乎贴到地面。
月泪没有理会朱尚永的追问,合上双眼,转身朝着角楼下方走去。朱尚永连忙快步跟上。二人一前一后走出百步之遥,月泪才缓缓吐出四个字:
“气运之子。”
“啊?”朱尚永先是一怔,随即哭笑不得,懊恼拍了下大腿,“早知道他是气运之子,我方才就不该开口帮腔!”
两道身影,一袭月白,一袭绯红,缓步穿行在市井长街。衣袂翻飞,风姿卓绝,引得沿途百姓频频侧目,周遭喧闹也不自觉低了几分。
月泪脚步未停,头也不回地问道:“为何?”
朱尚永不假思索,语气带着几分孩子气的别扭:
“我不愿成人之美,做个默默付出的傻子。”
月泪脚步微微一顿,侧眸望向他,默然不语。
晚风掠过长街,卷动满地灯影,拂动二人衣袂,猎猎作响。
张木匠的铺子不大,门口堆着几根半成品的木料,刨花卷成满地白浪。朱尚永一掀袍角跨过门槛,嗓门敞亮:“张师傅!生意上门啦!”
张工匠正蹲在案板前给一张八仙桌凿榫眼,闻声抬头,见进来两位衣饰华贵的公子,连忙搁下工具,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堆出满脸和气的笑:“二位公子要打什么家具?桌椅板凳、箱笼屏风,老汉都能做,手艺您放心,杭阳城里数得上号的。”
朱尚永回头看了月泪一眼,月泪依旧倚在门框边,眉眼淡淡的,没吭声。朱尚永便转回来,笑眯眯地凑到案板前:“不打家具。想请您做个精巧的小玩意儿——木鸟,会扇翅膀的那种,最好还能叫两声。”
张工匠一听,神色松快下来:“木鸟?这个简单,老汉年轻时做过不少。公子要多大尺寸?什么木头?要不要上漆?”
“要精细,越精细越好。”朱尚永比划着,“巴掌大小,翅膀关节要能动,羽毛纹路要清晰,最好还能在桌上走两步。”
张工匠点点头,颇为自信:“成,老汉给您画个样子,保准满意。不过这等精细活,工钱可不少,工期也得半个月……”
“工钱不是问题。”朱尚永一拍胸脯,从袖中抽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摊开在案板上,“您照着这个做就行。”
张工匠凑过去一看,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纸上画的根本不是什么木鸟外形,而是一组精密的零件图——齿轮、连杆、枢轴,结构复杂得令人眼花缭乱,旁边还标注着密密麻麻的尺寸和角度。
张工匠猛地后退一步,脸色一阵青白。他定了定神,硬生生把目光从纸上挪开,干笑两声:“公子……这、这画的是什么东西?老汉看不太明白。您是不是拿错图纸了?”
朱尚永眨眨眼:“没拿错啊,就是让您照着这个做。您手艺这么好,这点小零件肯定不在话下——”
“不不不,”张工匠连连摆手,把图纸往朱尚永那边推,语气急切起来,“这个活老汉做不了!您另请高明吧!”
朱尚永一脸无辜:“为什么不行?这只是看着难,拆开来你肯定做得……我,我们也有点外行,你要是觉得画的不对,也方便改…… ”
张工匠别过脸去,声音闷闷的:“老汉只会做粗笨物件,这等精巧机关,实在力不从心。公子请回吧。”
他说着便转身去收拾案板上的刨子,背对着二人,肩膀绷得紧紧的。
朱尚永还要再劝,月泪已不知何时已经晃到他身边,他抬头,语气不咸不淡:"张师傅这榫卯做得地道。四角透榫,外加一根暗藏的单插销。这等手艺,杭阳城里怕是找不出第二个。"
张工匠笑了笑:"公子过奖了,干了几十年的粗活,熟能生巧罢了。"
"熟能生巧?"
月泪颔首。
"张师傅,您从前在工部营造司待过吧?"
张工匠脸上的笑意彻底僵住了。
铺子里安静了片刻。
张工匠低头看着那些精密的齿轮和连杆,手指微微蜷缩。他认得出来——这些东西,他年轻时闭着眼睛都能刻出来。那时候他日日夜夜琢磨机关偃甲,废寝忘食,被同僚称为"鬼才"。
可如今……
“两位是宫中来人吧,既然是有备而来,张某也无拘,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偃甲——张某做不得。”
朱尚永急了,他一路南下只为拜见这位国手,不禁再劝:"别啊!张大人!你行行好,这件东西对我们来说要紧得很。价钱好说,你开个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