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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要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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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紧?什么要紧的事,值得二位公子追到杭阳这犄角旮旯来寻一个退隐的老木匠?”
朱尚永难得收起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指尖在图纸边缘轻轻叩了两下,目光沉下来。
“张师傅,您在工部营造司待过,六界之事,总该有所耳闻。”他声音压低了些,却字字清晰,“人界修行无门,仙根不具者,终其一生不过凡胎□□。妖界虎视,魔域蠢动,修真界作壁上观,鬼界仙界出世。”
这些年,人界之所以还能偏安一隅,靠的是傀师。
可傀师尚未兴起已有凋零之势,后继更是无人。
祖师之下还有四代,除去月泪,难堪大用。
倒也不为其他,傀师几乎是以肉身比仙胎,学好了是福寿延绵,学差了却是英年早逝。
朱尚永顿了顿,视线落在月泪侧影上,又收了回来。
“六界之中,人界最弱。若有偃甲传承,即便傀师一朝尽灭,人界也还有自保之力。”他语气不重,却一字一钉,“这东西,不是为我们做的,是为往后百年、千年的凡人做的。”
铺子外传来几声晚归鸟雀的啁啾,混着远处集市的余音,模糊而遥远。
张工匠的指腹摩挲着案板边缘那道陈年凿痕,目光低垂,半天没有说话。
这依旧是无门了。
朱尚永还要纠缠,月泪却伸手拦了他一下。然后月泪走到案板前,缓缓收回那张图纸,折好放回袖中,轻声说了句:"那便不打扰了。"
他转身往外走,朱尚永愣了一瞬,连忙跟上:"哎?就走了?就这么算了?"
月泪没答话,径自迈出了门槛。
张工匠听着脚步声远去,才慢慢转过头来,望着空荡荡的门口,长舒了一口气。可气还没吐完,一道红影又"唰"地折了回来——朱尚永探进半个身子,笑眯眯地冲他喊:
"张师傅!那我不劝您做零件了!不过——我明天还来!后天也来!大后天还来!一直等到您肯做为止!这铺子门口的风水好,我正好想找地方晒太阳,您就当我是一根门柱子,不用管我!"
张工匠手里的刨子"哐当"掉在地上,满脸哭笑不得:"公子!您——"
"就这么说定了!"朱尚永一缩头,人又没影了,只留下一串脚步声和一句飘进来的话,"明天带两张饼来,咱们一块儿吃早饭!"
张工匠站在铺子里,看着案板上被风吹动的刨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布满老茧的手。方才那张图纸上的齿轮纹路,还在他脑子里转啊转,转得他心烦意乱。
半晌,他弯腰把刨子捡起来,搁在案板上,又伸手把那块雕了一半的废料翻了个面,手指鬼使神差地在上面比划了两下,随即猛地惊醒似的缩回手,重重叹了口气。
铺子外,长街灯影摇红。朱尚永三步并作两步追上月泪,胳膊肘又凑过去:"哎,你说他明天会松口吗?"
月泪侧身避开,目不斜视:"不会。"
"那后天呢?"
"不会。"
"大后天?"
"……"
"你倒是说句话呀!"
月泪脚步微微一顿,偏头看了他一眼,难得有些无奈:"你若真能在门口连坐三天,或许他心会软半分。"
朱尚永眼睛一亮:"那不就是有希望!"
月泪不再理他,加快脚步往前走去。朱尚永在后面追得气喘吁吁,嘴上还不消停:"师爷!明天早饭你吃什么?我给你也带一份?"
第二天一早,朱尚永果真来了。
他怀里揣着两张油纸包的芝麻烧饼,一只手里还拎着壶热豆浆,往木匠铺门槛上一坐,翘起二郎腿,冲里头喊了一声:"张师傅!早饭到了!"
张工匠正蹲在铺子角落里磨一把旧凿子,头也不抬,闷声道:"老汉吃过了。"
"那就是加顿点心。"朱尚永把烧饼往门框边一搁,自己撕了一块塞进嘴里,嚼得满口生香,"你忙你的,我就坐这儿晒晒太阳,不碍事。"
张工匠从眼角瞟了他一眼,见那人当真只是往门槛上一歪,眯着眼看街上人来人往,半点没有要进来纠缠的意思,反倒觉得有些别扭。他磨了两下凿子,又放下,转身去收拾案板上的木料,故意弄出些动静来。
朱尚永就跟没听见似的,慢悠悠吃完烧饼,喝完豆浆,把油纸叠得整整齐齐塞进袖子里,然后从怀里摸出一枚铜钱,在手心里抛着玩。
"叮——叮——叮——"铜钱落在他掌心的声音清脆,一声接一声,节奏不紧不慢。
张工匠忍了一盏茶的工夫,终于憋不住了:"公子,您到底要坐到什么时候?"
"说好了呀,坐到您答应为止。"朱尚永笑嘻嘻地接了话,手里的铜钱没停,"不过您放心,今天我不劝您。我就是来陪您坐坐的。听说独居久了容易闷出病来,我这人吧,别的不行,就是会陪人聊天。"
张工匠被他噎得说不出话,干脆不再搭理,埋头刨起一块木板来。刨花一卷一卷地往外翻,落在地上白花花的一层。
朱尚永也不见外,自顾自说了起来:"哎,张师傅,您知不知道杭阳城东有家面馆,汤头是拿老母鸡吊的,鲜得能把舌头吞下去。我昨儿晚上去吃了一碗,好家伙——"
张工匠不接话。
"还有那家卖糖葫芦的,山楂个头真大,糖衣脆得嘎嘣响。您要是哪天得空,我请您——"
张工匠手里的刨子刨得唰唰响。
朱尚永说了小半个时辰,口水都快说干了,终于偃旗息鼓,靠在门框上打了个盹。
张工匠偷偷看了他一眼,见他歪着脑袋,红袍子下摆拖在地上沾了灰,倒真不像个贵人模样。张工匠摇了摇头,继续低头做活。
午时过后,街上渐渐热闹起来。有个小贩挑着担子经过,见朱尚永坐在门槛上,还以为是铺子里的学徒,顺口问了句:"小师傅,你这儿收不收旧木料?"
朱尚永眼睛一亮,立刻精神了:"收!怎么不收?有多少收多少!"
张工匠慌忙从铺子里冲出来:"不收不收!你莫听他胡说!"
小贩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一头雾水地挑着担子走了。朱尚永回头冲张工匠嘿嘿一笑,张工匠气得胡子都翘了起来:"公子!您这是存心捣乱是不是?"
"我哪儿捣乱了?我这不帮您招揽生意嘛。"
"你——"张工匠指着他,手指头抖了两抖,最后泄了气,转身回铺子里去了。
第三天,朱尚永又来了。这回带了一碟桂花糕,说是从巡抚府上顺来的。
张工匠依旧不理他,他照旧坐在门槛上,今天改口讲起了笑话,讲一个书生和一只木驴的故事。
讲得眉飞色舞,嗓子都劈了,末了自己笑得前仰后合,张工匠在里头绷着脸做活,嘴角却不知何时翘了一下,又赶忙压平了。
“另一位公子呢?”好歹是有了点回应。
“他呀,耳根子软。昨日有个娃娃上门找,希望他能帮忙给他横死的娘看看。”朱尚永道。
张工匠手上一顿,“那位公子,是师爷?”
“啊?你问哪个?”
“傀师的师爷!”
“哦,是!”
张工匠沉默了片刻,手里的凿子重新动起来,刨出一道浅浅的木纹。"那孩子……是那天在衙门门口告状的?"
"就是他。"朱尚永点点头,难得正经了些,"孩子瘦得跟竹竿似的,衣裳上全是补丁,但站得笔直,说话也不打磕巴。你家师爷昨儿晚上在客栈门口碰到他,那孩子二话不说跪下来就磕头,拦都拦不住。"
张工匠没接话,低头继续凿他的榫眼,一下接一下,力道不大,却凿得极稳。
朱尚永歪头瞅他,忽然冷不丁来了一句:“老张,真不能说说看,你为什么不做吗?”
张工匠手里的凿子猛地一歪,在木料上划出一道斜痕。他皱了皱眉,拿指腹在那道痕迹上来回摩挲了两下。
就当朱尚永悻悻闭嘴时,他又开了口:“……老汉年轻时,确实痴迷过那些东西。”
朱尚永眼睛一亮。
张工匠走到柜子前,蹲下去翻了好一阵,拖出一只落满灰的木盒。打开来,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十几件精巧的小玩意儿——鸟雀走兽,皆有木枢,有的翅膀还能轻轻扇动。
“这些东西,我仿了几十年。”张工匠声音涩哑,“废寝忘食,家也不顾。婆娘带着孩子走的那天,我还在琢磨一只木鹤的腿关节。她以前说,她嫁的是个人,不是个木头痴子。”
他把木盒“啪”地合上,推回柜底,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面色恢复了方才的木然:“后来老汉就发了誓,再不碰偃甲一步。所以二位公子,请回吧。老汉宁可一辈子做桌椅板凳,也好过再害得自己家破人亡。”
朱尚永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平日那些耍贫嘴的本事全都用不上。
“她死了,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连同我屋里头那些糟心东西,一把火,一捧灰,干干净净!”